《三体》与我们的未来
2022-10-16 来源:旧番剧

文/陈颀 重庆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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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科幻与现实的关系切入刘慈欣《三体》三部曲,其核心问题是人类与三体的文明冲突,以及文明冲突引发的历史终结和人类未来问题。汪淼为代表的知识分子叙事,罗辑代表的英雄叙事,程心代表的末人叙事分别构成三部曲的叙事视角和情节主线。如果未来的人类文明极有可能遭遇文明冲突导致的宇宙灾难,当代精英需要反思和推进现有的道德、文明观,拒绝末人时代的诱惑,勇于创造新的历史。
文明冲突的英雄叙事
地球文明与三体文明之间绝对的科技差距,以及三体人用“智子”锁死地球以理论物理为代表的科学发展,构成《三体II:黑暗森林》(以下简称《黑暗森林》)第二部的第一个初始设定。作为敌人的三体文明已经确定,人类面临的问题是如何才能战胜敌人。相比三体人的“思考=言词”的“透明”思维模式,人类文明的最大优势是悠久的谋略历史和文化。黑暗森林的法则从更广阔的“宇宙社会学”领域构成第二部最为关键的设定:人类战胜三体的关键在于用自己的智慧和谋略破解连三体人也无法摆脱的“黑暗森林”之谜。
在叙述方式上,《黑暗森林》一改《三体I》的主视角统摄其他视角的顺叙方式,变为多线平行交叉的叙述方式。第一部中承担观察和叙述者角色的汪淼,在第二部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作者通过大史之口让细心的读者了解到汪淼平安生活快一百岁。此外,“太空天梯”等技术发展也说明汪淼的纳米研究为地球发展科技、对抗三体做出了一个优秀的应用科学家的应有贡献。

如何理解汪淼视角在《黑暗森林》的终结和消失?从初始设定出发,可以有内容和形式的两个角度的回答。从内容看,《黑暗森林》的矛盾冲突主线是通过破解“黑暗森林”法则,“弱势”人类成功反抗“强势”三体的文明冲突过程。汪淼为代表的科学家尽管在《三体I》中与本文明的人民大众和文化传统达成合解,然而在智子封锁地球基础科学的前提下,他的科学能力极限依然是纳米材料“飞刃”。尽管在第一部中地球三体叛军与人类政府的对决中大放异彩,然而“飞刃”为代表的科技水平显然完全无法正真正对抗三体文明。因此,全面对抗三体的时代需要和呼唤有能力遏制三体科技能力的真正的“精英”。从形式上看,正是因为文明冲突已经发展到全面对抗的程度,多线视角有助于反映从普通民众到不同立场和能力的人类精英的种种努力,以及在文明的生存危机的“虚拟历史”的视角下通过推理不同人群和个体的思想和行动。
从内容和形式出发,《黑暗森林》的多线平行交叉的叙述模式存在着不同视角的主次之分和视角转换。首先,《黑暗森林》的主人公和最重要的叙述者是破解“黑暗森林”之谜的罗辑。其次,《黑暗森林》的多线叙述可以分为“精英”与“大众”两个基本视角。第一主人公罗辑和第二主人公章北海等反抗者属于“精英”;张援朝和杨晋文等散布于全书的各种“小人物”则属于“大众”。大众与精英在生存危机和文明战争的过程中种种表现,汇合成为文明危机时代“从社会低层到金字塔顶端描绘一个世界的立体全景”。最后,从时间线索出发,多线叙述可以罗辑冬眠的2015年分为冬眠前与200年会罗辑苏醒两个时间阶段。
如果说三体第一部的汪淼属于当今社会的“主流精英”,那么在文明生死存亡的关头,能够拯救人类的“精英”则是一群超越或者说“僭越”现有科技思维和道德准则的“英雄”。就此而言,《黑暗森林》叙述主线是“落后文明”的英雄如何引领本文明抵抗“先进文明”的入侵。这些英雄代表是“面壁人”中国学者罗辑和中国军人章北海。能够超越当下社会的科技思维和道德准则,罗辑和章北海都是同辈人中的异类。不过,在人与历史和英雄与命运的辩证法中,个人之于历史的作用总是充满争议和复杂性。英雄史观会说,英雄创造历史;人民史观则强调,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真正创造者,而英雄不过是历史合力的代言人。罗辑和章北海从小人物变成大英雄的成长经历,似乎介于两种史观之间。而且,罗辑为代表的人类英雄不仅不能向三体人暴露自己的战略构思,更有意思的是,一旦他们的计划被大众所知晓,就必然会遭遇失败——大众无法接受以人类牺牲或灭亡为可能代价换取的胜利。
罗辑与他的同志们是在以自我保存为最高价值的人性观支配的现代社会开展他们的英雄事业。
在《黑暗森林》的开篇,罗辑是一个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青年学者。他只活在当下,似乎没有过去,也不期待未来。除了已经去世的父母,他不曾关心和在乎这世上的其他人。他是杨冬的高中同学,有着连杨冬都称赞的聪明,却毫无事业心。他在大学先学天文学专业,后来嫌天文太“严谨”,于是转到更加“好混”的社会学,现在是一个得过且过、玩世不恭的大学教授。当被行星防御理事会(PDC)选为四位对抗三体人的“面壁者”之一时,罗辑与读者一起觉得不可思议和无法接受。然而“面壁计划”的关键是面壁者完全依靠自己的思维制定对抗三体的(秘密战略)计划,因此罗辑本人是否接受这个使命已经毫无意义——没人(地球人或三体人)知道面壁者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战略欺骗),也没人知道面壁人是不是已经在工作。果然,在“正式拒绝”面壁者使命后,罗辑仍然遭到地球三体组织的暗杀。

不想承担任何责任的人,却被选择成为承担拯救人类文明使命的英雄。既然无法拒绝这个不能抗拒的使命,罗辑就用一贯懒散和自我中心的态度逃避被强加的责任。利用面壁者的特权,罗辑让PDC找到了他梦想中的隐居之地。在雪山之下、森林和草原之中的湖滨庄园里,罗辑的梦想成真。然而即便是最美的风景,一个人隐居只会让罗辑更加孤独。他的下一步计划是拜托大史寻找在他在想象创造的完美恋人。大史真的找来了罗辑梦寐以求的那个心灵伴侣,一个美如画的姑娘——庄颜。五年过去,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其他的面壁者都在大张旗鼓筹划和推荐各自的战略,唯有罗辑待在自己的伊甸园里沉浸在与庄颜的“完美”爱情中,他们还有了爱情的结晶:一个女儿。
只愿在梦境中长醉不愿醒,可再美的梦境也有醒来的一刻。面壁人同僚泰勒的来访和自杀,让罗辑意识到,只有死亡或破壁才是面壁人的解脱,眼前的幸福生活不过是自我营造的幻境而已。自我麻痹和梦幻爱情并不可能让他摆脱孤独和颓废。尽管依旧是天真美丽的模样,妻子庄颜的发问让罗辑难以回答:如果全人类的都不幸福,我们能幸福吗?其实,庄颜并不仅仅如她展现那样的对自己的“任务”和罗辑的逃避毫无了解,“伪装欢颜”的名字意思就蕴含她的使命。在这个意义上,庄颜也是罗辑的破壁人,她和女儿的离去让罗辑再也无法沉浸在自我麻醉的梦境里。这一次,他必须自己做自己的破壁人,直面自己的责任,找出“在全人类中你是唯一一个三体文明要杀的人”原因。
在孤独的伊甸园里,罗辑终于开始认真思考三体人“害怕”自己的原因——这一切都源于序章中九年前他与叶文洁在杨冬墓前的偶然会面。叶文洁建议罗辑从事“宇宙社会学”研究,并给出两个重要概念“猜疑链”和“技术爆炸”,以及两个基本公理:“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是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完成对人类的最后告知责任后不久,叶文洁就去世了。此时罗辑是最后的也是唯一一个有可能通过“宇宙社会学”研究找出威慑三体文明的宇宙法则的地球人。罗辑的思考从“费米悖论”开始:如果去掉星星内部的复杂和多元性,把星空看做宇宙空间中的点的集合,这个简洁的数学世界却有一个诡异的谜。为什么人类迄今为止尚未发现外星文明?从理论上说,外星人只要比人类早进化100万,现在就应该来到地球了。他夜复一夜地思考。
终于,在一个失足坠入冰湖的黑夜瞬间,罗辑在死寂的黑冷中发现了宇宙的真相。从此,头顶上的灿烂星空不再是罗辑赞美和崇敬的对象,而是残酷的宇宙生存真相。罗辑终于意识到,生存才是宇宙文明的第一需要。在生存面前,人文和道德原则必须放在第二位。然而,如果人类文明的生存需要以死亡和丧失道德为代价,哪一个人类个体能够承担这个重若千钧的责任呢?为了验证自己对宇宙真相的猜测,罗辑通过太阳的增益反射效应,向宇宙发射带有50光年外某颗恒星坐标信号的“咒语”,并决定冬100年也就是等到观测到“咒语”发生作用的图像之后才苏醒。
罗辑在北欧的冰湖中如同陷入浴盆的阿基米德一般悟出宇宙真相时,在地球的另一边,他的祖国,前海军某舰队政委章北海也形成了自己的行动计划。这个没有面壁者之名却以自己的方式实施着面壁计划的中国军人,在冷酷无情地谋杀主张工质推进飞船(化学火箭变种)的关键科学家以推动辐射驱动飞船的发展,完成了自己计划的第一步后,以增援太空军未来特遣队的名义与罗辑同时进入冬眠。他们的计划要在未来才能实施,他们的推论也只有在未来才能得到验证。

罗辑和章北海的计划成败犹未可知,其他的面壁者遭遇了各自的悲壮失败。第一位失败的面壁者是前美国国防部长泰勒。他的计划是通过宏原子武器(球形闪电)攻击让地球太空军,让介乎于生死之间的太空军量子幽灵对在抗常规军事技术上似乎不可战胜的三体舰队。泰勒计划遭遇的第一个实践障碍是在和平年代找不到自愿献身的战士——即便是美国的头号敌人“基地”组织也因为三体入侵而消弭了仇恨与牺牲精神。其次,更为严重的问题在于涉嫌谋杀的道德—法律障碍。被“破壁人”识破战略后,泰勒无法解决这两个技术障碍,同时对人类本身缺乏同归于尽和献身精神感到绝望,于是选择了自杀。第二位失败者是前委内瑞拉总统雷迪亚兹。面壁者识破他极力推动水星的恒星型氢弹基地背后的战略意图:引爆水星从而引发太阳系各行星的连锁反应,用地球自毁的方式与三体文明同归于尽。
雷迪亚兹最后死在祖国人民扔出的石头之下。第三位失败者是英国脑科学家、前欧盟主席希尔斯。他制造了一种叫做“思想钢印”机器,允许人们自愿为自己打下“战争必胜”的信念。然而他的破壁人也是他的妻子山杉惠子向人类揭发,希尔斯其实是个根深蒂固的失败主义者和逃亡主义者,因此思想钢印代表的信念其实是“战争必败”。尽管三位面壁者都失败了,但正如罗辑意识到的,他们都是伟大的战略家,因为他们看清楚了在四百年后末日之战中人类必然失败的事实。因此,他们都试图采取技术和军事策略之外的“智谋”策略对抗三体入侵。不过,三体人并不在乎他们的谋略,因为它们既无法威胁到三体文明本身,更违背人类现存道德和法律标准,于是被人类社会本身阻止了。
人类文明的生存与道德之间的矛盾冲突不仅体现在正式的和非正式的面壁者们各种拯救人类的尝试和计划,也表现在普通人对三体入侵和面壁计划的态度中。三体危机之始,普通人的逃亡心态造成了全社会的恐慌,甚至三体人也一度担心人类逃亡。也有人,比如大史不争气的独子,利用危机趁火打劫,虚构“逃亡基金”诈骗老百姓。然而在一个平等自由的时代,人与人之间谁去谁留,涉及到人类的基本价值观问题。很快,联合国通过一项特别决议宣布逃亡主义非法。当面壁人计划公布的时候,大众对面壁人充满信心和期待。然而,当面壁人的计划需要人类献身或威胁到任何人生存本身时,无论是各国政府还是普通民众对待面壁者的态度立刻急转直下,雷迪亚兹之死就是一个明证。
罗辑冬眠的二百年,人类文明发生深刻的变化。罗辑苏醒之后,发现自己与新世界格格不入。罗辑与新时代隔膜不是因为不适应新科技和地下生存方式,尽管新时代的科技让罗辑不得不赞叹。最让罗辑惊奇的是新时代的人类的精神风貌和价值观念。经历三体危机初期地球人口灭绝2/3的“大低谷”后,世界各国停止发展太空战略,利用基因工程和核聚变解决了能源和粮食危机,把精力集中在民生发展上。这个时代的人们拥有美丽的外表,言行举止充满自信、真诚和爱意。在这个倡导人性解放的新时代,最流行的口号是“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简言之,新时代的基础理念是:人文原则第一,文明延续第二。在新时代,人类科技取得了大幅进步,以木星为基地,由两千艘战舰组成的庞大的太空舰队以最高速为15%光速的速度在太阳系驰骋纵横,无论从数量上还是质量上看上去都远远压倒区区四百艘战舰、最高速度仅为光速1/20的三体舰队。
陶醉于新时代科技成就的人们“深刻”反省了二百年前“最幼稚、最愚蠢”的面壁计划。被免除了两百年的责任和枷锁,罗辑真诚接受面壁计划的解除结果,尽管他知道,新时代人类科技的上限仍然被智子牢牢地锁死了。
为了展示人类文明的强大和威仪,太空舰队决定出动所有战舰迎接三体舰队的探测器。沉浸在科技和文明发展的幻象中,人类普遍认为这颗孤零零的像水滴一样完美的镜面飞船代表了三体人的谈判愿望。就在出征的前一刻,苏醒后被任命为亚洲舰队“自然选择”号战舰执行舰长的章北海,坚定地喊出他准备两百年的岁月和一生之久的口令,正是这条口令,为人类在今后漫长的历史中最终保存了最后的尊严:“‘自然选择’,前进四!”在人类必胜的情况下,最为坚定和胜利信念的政工干部章北海居然叛逃了。太空舰队司令官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既然胜利在望,司令部派遣追击舰队追捕“自然选择”号后便对章北海“末日之战人类必败”的警告置之不理。就在人类的最乐观时刻,末日战役在人类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开始,以人类毫无心理准备的战斗方式,带给了人类一场毫无心理准备的完败。
“水滴”仅仅凭借自身的运动质能就轻易击碎整个太空舰队。章北海的“逃亡”,为人类文明保存了幸存的种子,尽管这颗种子再也无法返回地球。在残酷的生存压力下,为了获取足够的补给,章北海所在“终极规律”号与其他四艘战舰成为自相残杀的“黑暗战役”的失败者。唯一的幸存者——“蓝色空间”号在获取充足补给后驶向十多光年外的NH558J2恒星,开始了人类第二个文明——被地球人类贬斥为“负文明”的星舰文明——的历史。
末日战役的完败让新时代的人类彻底崩溃了。数十万人规模的超级性派对,似乎代表着刘慈欣对时代的诊断:所谓人性解放的新时代不过是虚无、颓废和堕落盛行的“末人(der letzte Mensch, the last man)时代”而已。虚无主义导致的恶是悲观主义。末人们满足于新时代带来的轻松和安逸,丝毫没有考虑过苦难降临时的应对之策,更没有在孤独和绝望中提升自我的意志和行动,只能依靠现实之外的“救世主”。当绝望的人类偶然从历史档案发现罗辑的“咒语”,观测到50光年外的恒星居然被摧毁时,人们——从大众到执政者——都膜拜于罗辑的救世主光环之下。罗辑被重新任命为人类文明的面壁者。
以普通人之身被奉为末人时代的救世主,罗辑非常清楚人们对自己的神化崇拜来得快去得也快。由于末日战役的失败,水滴阻断人类通过太阳发射辐射信号的技术可能,罗辑失去了将理论转为武器的能力。他唯一能够有所贡献的似乎是作为精神领袖和技术顾问参与到预警三体舰队入侵的“雪地工程”建设中。在焦虑地等待之中,人民大众很快对罗辑失去了耐心和信心。仅仅一年半过后,罗辑就被所在的社区驱逐。因为可以接受罗辑不是救世主,但不能接受他给世界带来希望又亲手打碎了希望。
经历两个世纪的磨难,罗辑凡人的身躯快被完全压垮了。罗辑明白,他不是救世主。如果人类把希望寄托自身之外的救世主身上,那么人类的结局一定是灭亡。然而他并没放弃对抗三体的希望——就算(其他)人类已无法拯救,他仍然要拯救庄颜和孩子——被他的想象带到现实中的两人。在叶文洁和杨冬的墓碑旁,罗辑用尽所有的体力为自己挖了一个浅浅的墓穴——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比起肉体的疲惫,罗辑的内心更为痛苦。就像章北海在“黑暗战役”面临过的生死抉择那样,罗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会让自己成为犹太还是耶稣。一旦他的行动失败,接下来的行动关系到两个世界的生死存亡,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一定能赢得胜利。然而,他确定这不仅是人类最后的机会,更是拯救妻女——也就是拯救曾经逃避所有责任和不敢面对内心的自私和绝望的自己——的唯一机会。
当曙光降临的时刻,罗辑用枪指着自己的头,面向着天外那个遥远的世界,掀开人类最后的底牌,开始了地球文明与三体文明的最后对决。三体文明对地球文明长达两个世纪的无言和蔑视终于付出了代价。两个世纪以来无时无刻监视着人类的言行举止的智子,还是败给了罗辑的坚韧、勇气和智慧。最后一位面壁者罗辑终于完成了面壁计划。面对两个文明同归于尽的囚徒困境,三体明白,只有和平,才是最优选择。只能选择妥协的三体文明放弃对人类的技术封锁,入侵舰队立即转向。

罗辑用一种极端危险的同归于尽的威慑行为让人类的文明得以延续。为什么同样是同归于尽的威慑做法,罗辑成功而雷迪亚兹失败了。一个可能的原因是,罗辑的威慑在技术上是可行的,而雷迪亚兹的计划还未完成,就被揭发并被自己的民众处死了。从博弈论的角度分析,两个计划的差异并不在于技术上的可行性,而在于根本的思路差异。首先,在“三体—雷迪亚兹”的策略矩阵中,两个策略方各有两种不同的策略(三体:进攻与否;地球:引爆与否)因而形成两个2X2的策略矩阵,总共4组博弈结果。同理,“三体—罗辑”的策略矩阵,两个策略方也各有两种不同的策略(三体:进攻与否;地球:广播与否),格式与前者类似。其次,在开始策略选择分析前,必须注意三个前提:(1)在水滴来到太阳系之前,地球文明拥有优先选择权;(2)水滴来到太阳系之后,三体世界拥有对策略的优先选择权;
(3)由于地球文明的道德和法律限制,一旦地球博弈者选择任何毁灭地球的战略被识破且公布后,就会丧失选择的机会。
按照上述前提,建立雷迪亚兹博弈策略矩阵如下:
从上述矩阵中可以看出:在雷迪亚兹计划的四种结果中,对于三体来讲,最优策略就是“进攻”,如果地球“不引爆”,则三体“获得地球”,其余三种情况没有优劣之分,都不如“获得地球”的结果有利。这对于没有优先选择权的地球来讲,如果选择“引爆”,则“地球毁灭”;如果选择“不引爆”,则“被三体占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实现“抵抗三体进攻/保存人类文明”的最初目的。综上,雷迪亚兹计划是一个必败的策略。从时间维度出发,雷迪亚兹计划在水滴来临之前就被智子和破壁人识破了,三体的最优策略必然是准备进攻的同时公布雷迪亚兹的计划,使得地球无法选择引爆。等到水滴来临之际(进攻策略发动),三体必然获胜。因此,雷迪亚兹的计划不仅劳而无功,毫无胜利的可能,而且还使得其本人由此拥有挟持全人类实现个人私欲(如报复美国)的可能性,所以最后雷迪亚兹落得被本国人民乱石打死的可悲下场。
同理,建立罗辑博弈策略矩阵如下:
从上述矩阵可以看出:在罗辑计划,三体总共有三种策略结果,最优的是“三体进攻”而“地球不广播”导致“三体获得地球”,其次是“三体不进攻”而“地球不广播”导致“三体另寻出路”,最糟的是(无论三体进攻与否)“地球广播”导致“两个文明先后毁灭”。因此,拥有技术优势带来的策略优先选择权的三体世界,在这组博弈中不存在最优策略。从情节设定出发,在两个世界接触伊始,三体文明就傲慢地宣布,地球文明是有待消灭的虫子。于是,从意愿上而言,三体有限考虑的是进攻策略。水滴已经发动了真实的进攻。三体人唯一害怕的是宇宙中的黑暗森林法则:暴露坐标的文明必将被其他猎手消灭。相反,地球却因为罗辑领悟黑暗森林法则和掌握发射信号的能力而获得明确的策略选择:如果三体不进攻,那地球就不应该广播;如果三体进攻,那地球就应该广播,这样的结果对地球是相对有利的,同时对三体是相对有害的。
由于在罗辑计划中三体不存在优势策略,而地球获得不同策略下有利于己而有害于对方的明确的策略选择,因此罗辑的威慑策略获得了一定的主动选择权,其威慑意图得以成立。
基于黑暗森林状态建立的威慑非常简单明确:如果三体文明一意孤行要入侵地球,地球文明就对整个宇宙广播三体星系的空间坐标,然后更强大的外星文明就会将暴露的三体世界消灭。当然,类似于雷迪亚兹,罗辑本人也因此获得挟持人类和三体两个文明来实现个人私欲的可能性(比如在三体选择和平的前提下,以广播为威胁要求成为两个文明的独裁者)。然而,地球又实在没有优于罗辑计划的其它防御策略,三体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从此以后的五十年中,罗辑成为维持地球对三体的有限威慑的“持剑人”。
从博弈论角度分析,我们可以理解黑暗森林威慑的有效逻辑,以及这种看似疯狂的“同归于尽”策略为什么是高度理性的。现实世界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严格符合“黑暗森林状况”的组织、国家或文明间冲突,然而黑暗森林威慑与二战后让世界大国之间保持基本和平状况的核威慑战略存在威慑原理、猜疑链和持剑人等多方面的相似性。尽管如此,本文并不准备深入研究黑暗森林威慑的现实意义和案例。这不仅是因为国际关系和战略研究已经基于博弈论等社会科学工具深入研究和构建核威慑战略的数理模型,而且刘慈欣本人已在《死神永生》已经给出威慑的基本模型,更重要的是因为黑暗森林威慑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反映、歌颂或者批判现实中的核威慑策略,而在于通过文学想象和思想实验思考人类文明在更宏大且更严峻的生存压力之下如何真正可能实现有效的威慑。
从社会科学模型回到文本细节,博弈论或“理性人”假设能够解释威慑策略的有效性,却不能解释为什么(三体文明相信)罗辑甘愿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发出威慑广播,也不能解释为什么罗辑拥有决定两个文明生死的权力的漫长岁月中能够孤独地自我囚禁于地下室中,而不愿做两个世界的独裁者。《克雷洛夫寓言》曾经讲过一个叫做“老鼠会议”的故事。一群老鼠在鼠洞里举行会议,讨论如何对付凶狠的猫。群鼠一致同意给猫挂铃铛的建议。但是,谁去给猫挂铃铛呢?没有老鼠愿意去给猫挂铃铛,就像没有“理性人”愿意牺牲自己拯救人类,或者在可以任意支配权力的时候仍然固守自己的责任。罗辑超越了理性人的桎梏,他成为了真正英雄。
有人说,罗辑是美国动漫里的超级英雄,在邪恶即将征服人类之际,单枪匹马拯救了人类。但罗辑不是超级英雄,他没有任何超能力,他拯救世界目的是首先为了拯救“自己”。有人说,罗辑之所以是英雄,是因为他把人类的“大我”置于自己的“小我”之上,热爱人类高于热爱自己的生命。许多“现实主义”小说的主人公是这种英雄,然而罗辑不是。从32岁被选择/任命为面壁者开始,到40岁对决三体文明的8年岁月中,最让罗辑困扰的问题是人类到底是否值得拯救。为了寻找人类值得他拯救的东西,罗辑用面壁者特权制造了专属自己的完美爱情。是庄颜和女儿的离去让他明白,对于他自己而言,人类其实不值得拯救。是的,人类或许不值得拯救,罗辑不是也不想做救世主,然而在水滴沉默地毁灭人类世界的时刻,罗辑勇敢地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罗辑和章北海都不会为他们的选择而忏悔,尽管他们的选择突破了特定时代的道德底线。
用黑格尔讨论历史发展的悲剧性的话来形容罗辑和章北海再准确不过了:“一个伟大的人会是有罪的———他承担得起伟大的冲突,因此基督放弃了他的生命个性。牺牲了自我,但是他的事业,由他首创的事业,却永存下来了。”用黑格尔式的话语进一步阐述,罗辑和章北海的英雄功业在于他们都属于充分意识到自己的内心召唤与延续人类文明的历史使命。用刘慈欣自己的话来说,这些英雄“可能象征着这样一群人,他们既不敬畏头顶的星空,也不在乎心中的道德,但却因此而排除了思想的羁绊抓住了宇宙的真相,并把这种认识毅然决然地用做生存的武器”。

唯有神才能决断人类是否值得拯救。在一个无神的时代,无论是精英还是普通人都应该明白自己不是救世主,应该意识到自己没有资格决断人类是否值得拯救。然而就算人类不值得拯救,就算罗辑与人类互相厌弃,他至少还应该和可以拯救自己制造的美丽错误:庄颜和女儿。哪怕退一万步,就算庄颜是PDC的间谍或同谋,他们的女儿是无辜的。为了无辜者不成为有罪者的牺牲品,为了无辜的孩子能看到明天的太阳,罗辑做出了真正负责的决断:牺牲自己,拯救家人,于是拯救了世界与自己。罗辑和章北海用他们的行动告诉人们,没有永恒的敌人或同志,也没有永恒的善或正义,有的只是永恒的责任。
在一个“诸神纷争”和宗教除魅的世界,罗辑和章北海的英雄行为是一种马克斯·韦伯意义上的“政治成熟”。作为一位曾经的社会学教授,罗辑一定读过韦伯的《以政治为业》(1919)。在这篇面向大学生的著名演讲中,韦伯区分“信念伦理”与“责任伦理”,认为人类的政治行为,必须从政治义务和行动的后果出发,而不是从善良意愿、良好的动机、伟大的信念出发。用“同归于尽”的广播威慑拯救人类,并自愿成为孤独的持剑人,罗辑一定会认同韦伯的这段名言:
“能够深深打动人心的,是一个成熟的人,他意识到了对自己行为后果的责任,真正发自内心地感受着这一责任。然后他遵照责任伦理采取行动,在做到一定的时候,他说:‘这就是我的立场,我只能如此。’这才是真正符合人性的、令人感动的表现,我们每个人,只要精神尚未死亡,就必须明白,我们都有可能在某时某刻走到这样一个位置上。”

英雄的牺牲和拯救让人类文明进入了安全和发展的新时代。在完成肩负的历史使命,英雄也迎来了自己的结局。章北海死于为幸存战舰之间为生存而战的殊死搏斗,罗辑成为人类世界的持剑人,一个让新时代的人类既爱更恨的僭主。人类与三体文明的生死搏斗看似告一段落,其实正在各自酝酿新的斗争。而笼罩两个文明之上的,是更为可怕的宇宙的黑暗森林法则。
如果三体系列前两部的基本主线是“人类与三体的文明冲突不可避免”和“地球文明依靠英雄的勇气和智慧克服绝对的科技差距维持了文明间的均衡威慑”,那么三体第三部也是最后一部的《死神永生》的英译名Dead End则描述了地球文明的最后结局:文明的终结。《死神永生》中的地球文明坚持了现代社会的基本价值观和道德准则,在宇宙丛林中遭遇不知名文明的不可思议的“二向箔”降维攻击,与太阳系一起迎来毁灭的结局。
相比前两部故事,《死神永生》在故事背景从文明冲突的殊死搏斗扩展到整个宇宙的时空法则:从低速到光速再到降低光速,从公元1453年到1890万年甚至几亿年之后,从三维空间到十维甚至零维空间,从现存宇宙到小宇宙和新宇宙,从物理攻击和文化侵蚀到物理法则甚至数学规则攻击……故事背景的宏大和丰富导致了文明内部和不同文明的叙述者的不同视角(叙事主体的多元化),以及通过不同文体拼接而成的顺序、插叙、倒叙和多线叙事(叙事方式的多样化)。在《死神永生》的复杂叙事结构中,最为清晰的叙事方式是按照“人类纪元”的时间顺序构成六部分的章节结构,最为重要的叙述视角来自于程心。作为地球文明最后两位幸存者之一,程心在不同时空的叙述和转述构成《死神永生》的叙事主线。与《三体》其他主要人物相比,程心是受到最多非议的角色。在许多读者看来,程心就是导致人类文明的毁灭罪魁首。
她辜负云天明的爱情,把他的大脑送给了三体文明,她是一个完全不合格的持剑人,她在全人类在澳大利亚受难的时候独自享受,在黑暗森林打击不可避免的时候否决人类唯一逃生之道——曲率飞船——的研发,在太阳系毁灭的时刻独自逃离……

与广受赞誉的故事设定和叙事主线相比,程心的糟糕的文学形象被认为是刘慈欣《三体》创作中最大的败笔。作为道德和人性的代表,程心的性格极其单薄。
人类文明经历的多次关键抉择中,程心的爱与人性的思维和行动逻辑始终如一,毫无变化和反省。就算是同情和理解程心的行动逻辑的读者,也极少人有认同感和代入感。花费大量笔墨创造这样一个引起读者反感的角色,刘慈欣的目的与逻辑何在?有人认为,刘慈欣不是不想创作好程心的角色,但是作为理工科出身的业余作者,他向来不擅长塑造人物和描绘情感。关于这一点,通读《三体》以及大刘其他作品的读者肯定嗤之以鼻。也有人认为,这是刘慈欣的大男子主义情结发作,男性英雄罗辑可以拯救地球,而弱女子程心则不幸成为大刘笔下的祸水红颜。还有人认为,大刘创造程心就是为了歌颂人类的爱和人性。在黑暗森林的残酷状况下,多少的爱都在生存面前被抛弃,只有程心坚持下来了,即使面对失去人性,失去一切的困局依然坚持,于是大刘要让这份爱留下来,即使整个宇宙毁灭也要留下来…
…其实,无人物塑造能力、男权主义或似贬实褒,刘慈欣对程心角色的不讨好具有高度的创作自觉。依旧是在那篇充满质疑和圈套的访谈中,刘慈欣坦承,程心只是推动情节(文明终结)的工具:
“程心,她只是一个符号,代表着人类的普世价值观和道德。你说人们不喜欢这个主人公,其实人们是不喜欢自己。程心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正常人,她在每个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是每个正常人会做的选择,符合普世价值观和道德取向,但恰恰是这种选择把人类推向了灭绝。”
从自述中看,刘慈欣创造程心就是为了隐喻和反思人类的泛道德化,并不要她获得读者的代入感和喜爱。因程心一以贯之的单薄个性,是人类在生存危机面前不思反省的形象象征。用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的讲法概括,程心不是一个文学传统中的具体的丰满的圆形人物(round character),而是一个类型化和象征化的扁平人物(flat character)。进言之,如果现代人类以为已经发现不变的“人性”,并视之为文学的永恒主题,那么刘慈欣用宇宙灾难的宏大背景下永恒人性的选择及其毁灭后果为主线,创作了程心的文学形象。一方面,她如“圣母”充满爱心、人性和道德感(这几个词在《死神永生》中可以互相替换),为了维持人类道德准则不惜牺牲人类本身,另一方面,程心顽固的道德感背后是极度的自私,为了实现道德,她不管代价是人类文明本身的毁灭。
用政治哲学的话语概括程心之于《死神永生》的意义,可以用福山那本引发巨大争议的著作的名字——《历史的终结及最后之人》。一方面,程心及其程心时代的人类的人性是永恒的,因此程心是人类文明意义上的最后之人(the last man),或者说末人;另一方面程心所在地球文明(而非人类文明)在末人时代自认为发现“普世价值”,因此(地球)世界(人类)历史终结了。

从文明终结的角度出发,三体故事的结局中地球、太阳系和人类文明的结束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永久消亡,而且是在宇宙中人类历史的真正结束。这或许是大刘在写作计划中把《三体》的所有叙述命名为“地球往事三部曲”的真正原因。三体系列的“未来”是完成时的,《死神永生》的开篇是一段简短的“序言”,把后面的记述称为“时间之外的往事”,并说:“这些文字本来应该叫历史的,可笔者能依靠的,只有各自的记忆了,写出来缺乏历史的严谨。其实叫往事也不准确,因为那一切不是发生在过去,不是发生在现在,也不是发生在未来。”程心是已经毁灭的人类文明的最后之人,她已经完全不可能延续原有的文明,也没能力创造新的文明。因此,她只有在“时间”之外的“未来”回忆关于地球文明的往事。地球文明已经不复存在,《三体》这段“地球往事”读者恐怕是面向未来的不同于地球文明的新文明(如星舰文明,云天明创造的小宇宙),或者外星文明。
程心的出场源于云天明的回忆,或者说“时间之外”的程心回想云天明关于程心的回忆的回忆。故事开始于危机纪元四年,也就是二十一世纪初的某年。作为一个身患绝症的孤僻宅男,云天明自愿安乐死前最后的愿望就是送一颗星星给暗恋已久的大学同学程心。此时的程心已经获得航天专业的博士学位,进入PDC领导的行星防御理事会战略情报局(PIA)工作。程心与云天明的交集,源于程心提出的向三体发出人类探测器的“阶梯计划”。由于质量限制,PIA最终选择向三体发射一颗人脑,云天明被认为是最佳人选。暗恋的女神带来死亡的讯息,绝望的云天明还是选择接受使命,不是为了人类文明,而是为了爱人。程心得知星星的是云天明的礼物时已经太迟。为了爱情,也为了救赎自己的罪责,程心接受阶梯计划的未来联络员人物,进入冬眠。爱与责任,这是程心出场给读者的第一印象。
从危机纪元四年(201X)到威慑纪元六十一年(2069),在程心经历了二百多年的冬眠时光。显然,《黑暗森林》中人类与三体的文明冲突构成了这二百多年的人类文明的核心主题。威慑纪元的开创者是持剑人罗辑,他是成功威慑三体文明的真正的人类英雄。不过威慑纪元的其他人,无论是大众还是社会精英,似乎都热爱和享受他们的幸福生活,他们并不喜欢的随时可能毁灭两个文明的“独裁者”的罗辑。
发生在威慑纪元13年的舰队国际对“青铜时代”号的司法审判,展示了威慑纪元人类社会的基本价值观和道德准则。“青铜时代”号是末日战役(2208)幸存的两艘人类战舰中更早返航的一艘,舰长和全体官兵受到军事法庭“一级谋杀罪”和“反人类罪”的指控。审判伊始,舰长以“无罪推定”为由拒绝法官的交出真实投票记录的要求。法官提醒舰长,涉嫌反人类罪者不适用无罪推定原则,这是危机纪元确立的国际法准则。得到证据和证词,法庭调查发现该舰官兵不仅参与攻击“量子”号,而且在缺乏食物的情况下食用人肉。副舰长以生存第一的紧急情境为官兵辩护,认为官兵生存下去才是真正的宇宙道德底线。法庭没有接受官兵的辩解,判处大部分官兵有罪。在战舰最后交接的时刻,“青铜时代”向返航途中的“蓝色空间”号发出警报,人类文明又增加了一只叛军。
威慑纪元的普世道德也影响民众对罗辑的看法。人们不满人类文明对三体的任何政策,都得到需要持剑人的承认。随着时间流逝,在一个追求民主和人权新时代,罗辑从人类眼中救世主变成掌握毁灭两个世界权力的暴君,掌握超级技术的独裁者。这个时代的人们居然提出了“泛宇宙人权”,主张承认宇宙间所有文明生物都拥有完全平等的人权。而罗辑涉嫌用“咒语”摧毁40光年之外的可能存在文明的星系,因而面临这种普世价值的司法指控。新时代的人们渴望寻找新的持剑人替换罗辑,他们的选择是程心。其他六位持剑人竞选者都是冬眠后苏醒的“公元人”,他们对待三体文明冷酷无情的男性气质不仅让女性气质主导新时代人类害怕,而且人们担心这些候选人当选后可能提出更强硬的对外政策,影响两个世界的良好的和平进程和科学文化交流。维德对程心的失败刺杀也让她意识到,“公元人”候选人有可能让和平温柔的新世界陷入灾难。
爱护新时代人类的母性意识,云天明事件引发的内疚和责任感,以及失去亲生父母成长于被收养家庭的童年经历,让程心下决心接受新时代民众的不能抗拒的邀请,成为守护两个文明的持剑人。
全面女性化的人类社会最终选择程心成为第二任持剑人,三体文明等待和筹谋依旧的机会来了。然而,持剑人的红色开关仅仅交换15分钟,三体入侵的警报毫无预兆地响起。毕竟程心连20%都不到的威慑度与罗辑的90%和维德那几乎“爆表”的威慑度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不相信三体入侵可能的程心扔出了手中的控制按钮,选择放弃用威慑毁灭两个世界。其实,三体人的入侵计划一直没有停止,只是三体人也学会了隐藏和谋略。与人类文明互相交流后,三体文明开始自己的“文艺复兴”和“思想启蒙”,他们的思维渐渐地有了人类的影子,对于计谋的应用日渐成熟。
因此,他们持续与人类交流科学技术,想人类传播以友爱和平为主体的文化产品,麻痹人类的思想,助推人类对于和平和仁爱的诉求。于是,程心成为执剑人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即便程心不出现,也会有下一个程心继任,因为末人时代注定会选举一个能够代表末人们的价值和道德倾向的人选。从这点来看,威慑的瓦解,是末人的选择,而程心,不过是做了遵从她内心的道德准则的事情罢了。
智子向全世界公布三体对人类的处置计划:全体人类移民一年内澳大利亚,并自生自灭。与聚集在澳洲自相残杀的大多数新时代末人相比,公元人领导的罗辑为精神领袖的少数人类(150-200万,其时地球总人口接近42亿)组成了地球抵抗运动,为人类最后的尊严而战斗。在澳洲,程心遭到了末人们的唾弃,被认为是人类的罪人。然而,当万里之遥的“万有引力”号触发引力波广播后,程心又成为了英雄,因为她没有毁灭世界。“万有引力”和“蓝色空间”号成为向宇宙深入进发的第二个人类文明。引力波广播公布了三体世界的宇宙坐标,也间接暴露了太阳系的坐标。仅仅六年后,三体星系被未知文明彻底摧毁的图像就传回了太阳系。四光年之外三体世界其实四年前就毁灭了,仅存在少数在宇宙中远航的舰队。黑暗森林法则生效了,星系毁灭的可怕场面让末人们遭遇了比三体入侵更为可怕的精神崩溃。
在与智子的最后对话中,罗辑提问让人类了解到,存在一种向宇宙表明一个文明对其他文明不会构成任何威胁的安全声明。然而末人们对安全声明的内容百思不得其解,末人们也不理解,为什么安全声明既然是普遍有效的,三体文明为什么不愿告诉地球文明。
在三体文明即将撤离太阳系的时刻,智子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云天明想见程心。谁也无法想象几百年来云天明在三体世界遭遇。程心遇见的云天明,已经从那个绝望孤僻的地球宅男,变成一个成熟睿智的男人。正是这个可能遭遇过任何人类都无法想象的苦难并且被所有人类遗忘的男人用三个童话的形式,向地球文明传达拯救人类的信息。通过二维隐喻的解码,地球文明了解到“黑域”和“曲率驱动的光速飞船”的两个拯救计划。
获得云天明赠送星星的巨额财富,程心授权维德制造光速飞船然而要求他保证自己的最终裁量权。当维德领导光速飞船的事业遭遇联邦政府和民众的反对并主张武装自卫时,程心第二次做出了抉择:停止光速飞船研究。程心自以为选择了人性,制止了兽性。正如所有读者都了解的,程心犯了第二次错误。“她两次处于仅次于上帝的位置上,却两次以爱的名义把世界推向深渊,而这一次已没人能为她挽回。”这是程心在时间之外的回忆,也是刘慈欣为她写的判词。
其实,程心第二次犯错是第一次的翻版。在她明知道自己智商和意志都不如维德的时候,还强要最终抉择权,就已经注定了被授权者的悲剧下场。于是她又一次站在“保护人类”的立场上,亲手宣判维德的死刑,扼杀发展光速飞船的唯一机会。不幸的是,程心的抉择,让地球文明遭遇歌者文明的“二向箔”把三维太阳系永久降为二维的“降维”进攻时,失去了唯一可能的拯救希望。于是她在第一次自己弃权害死人类之后,第二次要求为人类生存战斗的维德弃权,让已经在人性层面终结的末人社会遭遇物理层面的历史终结。
当然,程心的错误并非她的个人错误。自始至终,她依赖和反映的是整个末人社会的支持。末人们中止光速飞船的理由很多,而且貌似非常充分。比如,自信掩体计划足以守护人类文明,害怕光速飞船轨迹加速未知文明的打击,害怕研究飞船过程制造黑洞造成人员伤亡,少数人逃亡违反人类平等自由的道德理念等等。在个意义上,程心虽然也是“公元人”,但她与威慑纪元之后的末人们共享同一个精神世界——他们都是末人。末人们傲慢地自以为“我们已发现幸福”,殊不知维持他们的普世道德感和爱心的是彻头彻尾的自私,以及对人类生存的真正责任的逃避。末人的精神世界一如刘慈欣对程心的诊断:
“她会认为自己很崇高,认为自己不自私,认为自己的价值观和道德准则是普世的、正确的。至于遵循它会带来什么后果,她只考虑能不能让自己的良心得到平安。这种人有牺牲精神,能够为自己的价值观和道德准则牺牲生命,但这也不能改变他们自私的本质。在小说里,真正做到‘大爱无仁’不自私的人,会从人类的整体去考虑,因为牺牲良心是最难的事情,比牺牲生命要难得多。”
在成为乘坐光速飞船逃离太阳系之后,程心在漫长的宇宙时空中获得云天明留给她的小宇宙。在大宇宙掀起质量回归运动,试图恢复和创造新的宇宙之际,基于全书的末人叙事基调,程心毫不意外地犯了第三次错误:为自己的小宇宙保留5公斤物质。尽管这个生存着小鱼和水草的生态系统看起来很美,然而对于新宇宙的而言,缺乏这5公斤物质的回归可能导致宇宙重生的失败和毁灭的致命后果。这是《三体》全书的结尾:死神永生(dead end)。
刘慈欣的“文化自觉”
2011年《死神永生》的完成札记中,刘慈欣表达他对科幻与现实关系的“盛世危言”,同时对“急功近利”完结《三体》系列做了一个委婉的自我辩护:
“说科幻是一种闲情逸致的文学,他们都不以为然,但这是事实。只有在安定的生活中,我们才可能对世界和宇宙的灾难产生兴趣和震撼,如果我们本身就生活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科幻不会再引起我们的兴趣。事实上,中国科幻的前三次进程中的两次,都是被社会动荡中断的,社会动荡是科幻最大的杀手。现在,平静已经延续了二十多年,感觉到在社会基层,有什么东西正在绷紧,压跨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随时都可能出现。但愿这只是一个科幻迷的杞人忧天,但愿太平盛世能延续下去,那是科幻之大幸。”

从这段自述可见,刘慈欣清醒地认识到科幻与社会现实之间的“辩证关系”:兴于安乐,衰于忧患。社会安定和发展是科幻繁荣的前提,因为安定的社会才会促使人们思考世界和宇宙的可能灾难,从而居安思危,进而改善现存社会。相反,如果社会本身动荡不安、危机四伏,那么忧患之中的人们不会对预言和描述世界和宇宙灾难的科幻文学感兴趣,因为人们本身就生活在更真实因而必然更有感染力的动荡现实之中。而且,为了防止人心不稳或过于悲观,动荡社会一定会有意无意地限制科幻对未来社会的负面想象,甚至质疑或否认科幻文学的创作动机本身。刘慈欣表达了对“太平盛世”延续的期待,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悲观主义。
一直强调科幻与现实的区隔,为什么刘慈欣在《死神永生》后记中开始“批判现实”?在我看来,答案在于《死神永生》的基本线索,文明终结的末人叙事。纵观《三体》三部曲,刘慈欣认为,在极端灾难来临之际,造成人类社会悲剧的是人类社会本身的道德体系。因此,《后记》里批判的“社会现实”,不是特定的政治制度也不是具体的某个统治者,而是人类自己。这是科幻作家刘慈欣的反思和介入现实的自觉意识,在我看来,可以用“文化自觉”加以总括。
结合《三体》三部曲以及刘慈欣的其他作品,本文尝试总结刘慈欣在科幻与现实之间的“文化自觉”。
“硬科幻”是中国科幻作者介入现实的最佳方式。
刘慈欣曾说,科幻文学相对于主流文学的主要差异是主流文学描写上帝已经创造的世界,科幻文学则像上帝一样创造世界再描写它。科幻是用文学塑造种族形象和世界形象的最佳方式。唯有“创造世界”的意义上,科幻文学才具有超越一般类型文学甚至主流文学的独特价值。反之,如果科幻文学丢掉科学设定和推理,这种文学不仅不可能因此融入主流文学,而且必然在成熟的主流文学面前瑕疵毕见、自曝其短。
从国家经济和社会发展背景出发,欧美科幻特别是硬科幻近三十年的衰落,与欧美国家去工业化的社会背景下不无相关。而近几年以刘慈欣为代表的中国科幻作家的崛起,与中国六十年来特别是近三十年来的全面工业化的大时代背景有关,也跟刘慈欣本人的理工科背景和所具备的真正人文精神有关。从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一制造业大国的工业背景而言,真正的问题不是中国科幻为什么涌出一个刘慈欣,而是为什么中国(科幻)文学暂时只出现了一个刘慈欣?
如果未来(必然或很有可能)发生文明冲突和宇宙灾难,知识分子/精英需要反思和推进自己现有的道德、文明和历史观。
刘慈欣曾说:“在整个文明史中,道德和价值体系也是在不断变化的。现代价值观的核心——珍惜个体生命和自由意志,其实是很晚才出现的。”因此,人类不能傲慢地相信和坚持所谓的永恒人性或道德法则,应当从科学和理性思考当现有文明遭遇灾难之际的应对逻辑和可能结果,再从未来的多种可能性中反思当下人类文明。因此,“道德的尽头就是科幻的开始”。
《三体》三部曲中有许多关于现代道德的反思叙事,的确涉及到当下中国社会的某些核心道德争议。刘慈欣最为熟悉和关切的是《三体I》中汪淼视角的知识分子叙事,他最崇敬和高扬的是《黑暗森林》中罗辑的英雄叙事,而他最思索和担忧的是《死神永生》中程心视角的末人叙事。这三种视角代表的人类群体构成了当代社会的整体群像。
在《三体》每一部的结尾中,主人公都获得某种“文化自觉”。汪淼觉悟到, 面对“落后文明”与“先进文明”的文明冲突,知识分子必须明白文明的科技水平与其道德水平并无必然联系。“落后文明”的真正问题不在于科学技术的差距,而在于对本文明的历史和传统有无信心,以及有无决心和能力反抗和追赶“先进文明”。罗辑觉悟到,社会精英无权用自己的道德标准去要求和支配全体人民的生死存亡,一个真正的人类英雄应当秉承“信念伦理”,因此,政治行动的后果和责任高于个人的道德信念。程心觉悟到,末人们自以为发现永恒人性和道德法则,然而结果却导致人类文明和历史的终结,因此,人类应当摆脱末人时代的诱惑和束缚,勇于继续创造历史。这不仅仅是因为人类社会还存在如此多的不完善之处,而且意味着人类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英雄主义与历史必然性之间的纠结及其克服。
刘慈欣曾说,科幻文学是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的最后一个栖身之地。他的几乎每部作品都有英雄的存在。在《三体》系列中,罗辑、章北海、史强和维德都是“超人”式的英雄。能够“在关键时刻,能够有精神力量和魄力跳出道德的限制,奔向最后生存的目标”。另一方面,刘慈欣也反对“英雄史观”,他认为:“历史一定有自己的原则和必然性存在。”于是,我们可以发现,刘慈欣给《三体》英雄的安排命运常常是悲剧。
英雄主义与历史必然性之间的纠结,反映了刘慈欣对人类未来的悲观主义态度。尽管他反复强调,宇宙终结并不是一种悲观主义。在我看来,刘慈欣的真正的觉悟和纠结之处,在于他在《三体》中创造和揭示了现代社会中精英与大众的深刻分裂。一方面是分裂的大众,每个人类个体都把“自我保存”和“个人权利”视为文明的首要价值,却无法组织和整合起来。另一方面,是孤独的精英,尽管可以在危难中拯救人类,甚至可以为人类社会立法,然而这样英雄总是不被大众所理解,甚至遭遇大众的报复和惩罚。刘慈欣曾经设想,技术可以做到把人类用一种超越道德底线的方法组织起来,用牺牲部分的代价来保留整体。然而《三体》系列的悲怆结局中,精英和大众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类社会的组织方式。
在谈及《蝙蝠侠:黑暗骑士》电影时,刘慈欣评论导演诺兰“虽然很出色地营造出这个道德死局,却没有胆量对自己提出的诘问做出任何有价值的回答。”在我看来,类似的诘问也可以向刘慈欣提出:科技发展似乎也无法解决英雄与历史的纠结和精英与大众的分裂,我们可以怎么办?刘慈欣看到了问题,但他无法回答。从对民众创造力和自我组织力模式悲观(大史这样的传统中国人真的极少嘛?),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普遍推崇(《三体》系列只有私有企业!),对政党和社团对民众的组织性的漠视(《三体》最强有力的组织是ETO这样的邪教),以尼采式的超人的推崇(罗辑、章北海和云天明在骨子里蔑视大众),我们可以发现刘慈欣的纠结背后的精英主义。然而这种精英主义却在末人时代无所适从。因此,我愿意用“文化自觉”而非“政治自觉”来描述和总结刘慈欣对于科幻与现实的自觉意识。
不过,正如时代的不同让汪淼最终没有成为叶文洁,我们或许不必苛责刘慈欣没有给出答案,而在于这个时代本身尚在变化和波动之中,关于许多根本问题的回答的争论尚未终结。历史没有终结,中国文明和人类文明的未来存在多种可能。如果未来历史中存在着一种调和英雄主义与历史必然性的解决方案,那么刘慈欣笔下的英雄与大众最终会达成和解。在这个意义上,我想刘慈欣会同意这样一个说法:我们需要未来,所以理解当下;我们敢于想像未来,所以认同传统。

(钱学森:1911.12.11—2009.10.31)
其实,中国现代文明本来就有这样既敢于征服宇宙,又甘愿献身于民众的伟大英雄。早在1935年,一位24岁的中国青年就立下了这样一个足以激励百年乃至千年之后又的科幻迷们继续为之畅想和奋斗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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