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漫变迁史:从上海美术电影、知音漫客到快看漫画
2022-10-17 来源:旧番剧
1958
年冬,念高三的宫崎骏即将迎来高考。他去电影院看了日本首部彩色动画长片《白蛇传》。影片看完,这个少年涕泗横流,回到家后围着火炉哭了一整晚。
“
我被深深地震撼了,大雪中,我跌跌撞撞走回家中。与他们(剧中人物)的执著比起来,我为自己感到非常地羞愧。
”
宫崎骏说道。二战让身体孱弱的他生活窘迫,内心阴郁,那是
“
灰色的、歇斯底里的年代
”
。但宫崎骏却忽地拾起少女般的勇气,有了新的奔头:
我觉得自己恋爱了,和白素贞。
“
漫画
”
由此进入公众视野,而提出这一词的是和丰子恺同年出生的郑振铎。担任《文学周报》主编期间,郑振铎多次向丰子恺索画作插图,冠名以
“
漫画
”
。
丰子恺初出茅庐的时候,时局混乱,穷得吃人,但自由空气却无意间让国漫疯长。
由丰子恺先迈一步,而要论把国漫推向巅峰的人物就不得不提张光宇和万氏兄弟。万氏兄弟一共四人,代表者是万籁鸣,国产动画人奉为
“
祖师爷
”
。
不仅如此,张光宇在做《大闹天宫》造型时,给玉皇大帝下巴点了颗痣。因为故事是玉皇大帝被孙猴子吓得屁滚尿流。有人认为
“
这颗痣
”
含沙射影,也为张光宇建国后的命运埋下伏笔。
作品之外,张光宇也为国漫发掘了一批人才。叶浅予、张乐平(《三毛流浪记》)、张仃(《哪吒闹海》)、丁聪、特伟(《小蝌蚪找妈妈》)、陆志庠、廖冰兄、华君武等三十年代的漫画大家由他带出来。
张光宇也很重视漫画家的生存状态,稿费从来都是给的足足的。他编辑出版的《上海漫画》、《时代漫画》、《独立漫画》等杂志,为漫画家提供了才艺窗口。
万籁鸣第一次接触美国动画时,迪士尼还没有诞生。看着各色小人物在画面里跳来跳去,他觉得索然无味,总是有些瞧不上。
不如自己干一票大的。
梦想总是怀揣着美好与狂妄,但细看下来又都是没钱、没技术、没经验的主。他给美国的动画公司写信,请教动漫原理,对方根本不鸟人。兄弟四人就租了一个
7
平米的地方,在楼梯下的旮旯里开始了动画实验。
1926
年,万氏兄弟做出了中国第一部动画片《大闹画室》。同年,美国人华特
·
迪士尼创办了迪士尼公司。那时候日漫还处在混沌期,不为世人闻。
再往后,动画制作就是轻车熟路。
1935
年,万氏兄弟的《骆驼献舞》将中国动画带入有声时代。抗战期间,万籁鸣制作的《铁扇公主》是亚洲第一部动画长片。
那个年代,大上海几乎承载了整个中国文化圈。万籁鸣和张光宇创作于此,成名于此,亦是结识于此。两人合作的动画《大闹天宫》享誉海内外,那都是后话。

(万籁鸣(左)、张光宇(中)和万古蟾(万籁鸣孪生弟弟),摄于
1920
年代的上海,搁今天三人依然是潮帅潮帅的。)
即便放在世界范围里看,无论动画还是漫画,解放前的中国都处于第一阵营。有记载称,
1939
年春,日本漫画界召开座谈会,
“
承认(漫画)被中国打败了
”
。
但中国与世界的差距随后就拉开了。
那个时候,上美厂创作生产全面停止。连环画出版被冠以
“
封资修,洋名古
”
,《连环画报》停刊,大量优秀的连环画被当作
“
毒草
”
付之一炬,一批文化大师与世长辞。
以跳崖式的速度,国漫陷入萎靡,并被全世界遗忘。
法国《世界报》:
“
不但具有美国迪斯尼作品的美感,而且造型艺术又是迪斯尼艺术所做不到的,它完美地表达了中国的传统艺术风格。
”
美联社报道:
“
因为这部影片惟妙惟肖,有点像《幻想曲》,但比迪士尼的作品更精彩。美国绝不可能拍出这样的动画片。
”
《综艺》周报发表评论说:
“
这是最好的动画片。
”
……
这些褒奖属于《大闹天宫》,但直到
1978
年,其下集才得以见人。
2015
年,一部《大圣归来》横空出世,狂揽近
10
亿票房。你看,还是西游,还是美猴王,但
“
美猴王之父
”
张光宇已经离开了半个世纪。
因为十一届三中全会,嗅到自由气息的国漫迎来了又一春。《大闹天宫》下集面世后,紧接着上映了《哪吒闹海》、《阿凡提的故事》,这被认为是开启了国漫的所谓
“
黄金十年
”
。
《哪吒闹海》上映同一年,《连环画报》异常激进,接连发表多部作品。其中,《枫》直接把
“
四人帮
”
搬上画面,引起了巨大风波。争议过后,《枫》收获了大量的荣誉与赞赏,也开启了连环画的黄金时代。
(连环画《枫》是伤痕美术的代表作,陈丹青认为其到达了小说无论如何达不到的艺术效果。)
到
1982
年,全国共计出版
8.6
亿册连环画,超过全国年出书总数的四分之一。这波繁荣景象一直持续到
1985
年。次年,连环画出版总数下降至
1.3
亿册,
1987
年降至
7000
万册,大量出版社关闭。
大萧条一夜来临,人性的贪婪是连环画猝死的一大诱因。
据记载,从
1983
年开始,为追求盈利,
“
跑马书
”
出现。因其创作速度快,人们将跑马的速度与之类比,因而得名。
画家们最先妥协,选材时便投机取巧。古代、国外题材最受追捧,因为人物形象瞎画、故事情节胡乱编造无人在意,以至于漫画家笔下的外国人像是
“
画鬼
”
。
要知道,在以前,国漫大师们为创作要花数月时间,大量选材并亲身体验。万籁鸣为制作大闹天宫,会顺手操起棍棒,在年轻人面前挥舞,有时不小心掉进池里。
年过六旬的老艺术家尚且如此。

(这是上世纪
60
年代,严定宪在为动画片《大闹天宫》设计动画时,对镜揣摩、研究孙悟空的表情和动作。)
出版界的逐利状况更为夸张。大家纷纷抢夺武打和古旧题材连环画,盲目订货,大量选题重复,粗制滥造充斥市场。结果出版社信誉下降,以致造成大量积压。鲁迅曾呼吁重视的连环画毁于一旦,再次成为一种拿不上台面的艺术。
然而,连环画之后,更严峻的冲击还在路上。
市场经济的过度刺激、从业人员的急功近利、外部的冲击、电视媒体大热,关于国漫的没落可以发掘的原因有很多,但归根到底是文化断层埋下的苦果。
以《哪吒闹海》为例,剧本初稿早在
20
世纪
50
年代末就完成,并敲定和苏联合拍。但因为种种历史原因,直到改革开放之后才得以面世。
宫崎骏一行
1984
年访华,心心念念的却是上美厂早在
1960
年制作的《小蝌蚪找妈妈》。宫崎骏赞赏最好的动画在中国,是对国漫的艺术水准叹为观止。在发现这些被国人丢掉后,他失望而归,再也不提中国。
翻看历史,这样的例子随处可见,令人痛心。国漫断层持续了
10
年,甚至更久。
断层之下,国漫被全世界遗忘,自此踏上了漫长的追赶之路。
「
4
」
被日漫
“
吊打
”
多年后,一个香港的漫画家刺激了王庸声。
这个漫画家叫黄玉郎,他凭借一支画笔,将公司做到上市,身价一度达到
20
亿港币。反观中国,连环画几近消失。
“
画漫画也能上市?
”
这样的消息,在市场经济大潮下的中国,如雷坠地。人们发现,国漫的衰落无关电视传媒。因为在美国、日本、中国,甚至香港,这些电视普及更高的地方,动漫产业比以往发展得更加繁荣。
从事漫画研究的王庸声嗅到了机会,他托朋友从日、美、港台带回诸多资料,希望找到国漫的症结。最终王庸声认为,连环画已经不能适应时代发展,应该向日美学习,推行
“
新型漫画
”
。
1993
年漫画半月刊《画书大王》面世,王庸声担任主编。借鉴国外,从第一期开始,《画书大王》就尝试连载实验性的分格漫画,产生了一批原创性作品,同时也引进了一些优秀的日本漫画。

(《画王》封面,图上可以看到《七龙珠》、《足球小将》等经典作品。)
如同不断发掘新漫画家的张光宇,王庸声通过《画书大王》也发掘了一批新声代漫画家,比如林敏、聂峻、胡蓉、姚非拉、自由鸟
……
王庸声的努力也得到了张仃、华君武、丁聪、杨永青、孟庆江、缪印堂等多位老一代漫画家的支持。
在《画书大王》出版的第一年里,期发行量达到
60
万份。可以说,《画书大王》开创了国漫的杂志时代。
王庸声的探索小有起色,也带来更广泛的关注。
1995
年,中宣部和新闻出版总署推出了
“5155
工程
”
。该工程力争在
3
年内建立
5
个漫画出版基地:重点出版
15
套大型漫画图书;创立《北京卡通》、《少年漫画》、《中国卡通》、《漫画大王》、《卡通先锋》
5
本杂志。
曾在《连环画报》发表《明姑娘》出道并一举成名的金城,亦推出了一本原创漫画杂志《时代漫画》。无疾而终后,
2002
年,他又推出了更为知名的《漫友》杂志,次年便成为单期发行量最大的杂志。一批优秀的漫画作品引进,据了解,仅《乌龙院》就创下了
1.2
亿册销量。一批作者被发掘,
Benjamin
、朱斌、客心、丁冰、寂地、夏达、等作者得以施展才能。
市场经济下,读者用购买投票。当金城一步步增加原创动画的比重时,却悲凉地发现读者并不买账。大家更喜欢日漫作品,对国漫的偏见日渐加固。
由来已久的差距不可能旦夕之间抹平,在追赶日美的过程中,一批杂志被读者淘汰了。受政府扶持的
“5155
工程
”
里,《卡通先锋》转为普通的资讯杂志,《北京卡通》于
2006
年正式停刊。创作者们也纷纷转行。
在这波倒闭浪潮中,也有新的漫画杂志异军突起。
2005
年,《知音》创始人胡勋璧找到当时在广州发展的李靖,希望他创建一本新的刊物。次年,《知音漫客》在武汉创刊,据说迅速成长为中国第一、世界第二的漫画读物。
(《知音漫客》的斗破苍穹拥有一大批忠实粉丝,并由阅文集团、腾讯联合推出动画。)
但和《漫友》一样,《知音漫客》也在辉煌了一段时间后,渐渐陷入沉寂。
引入优秀作者、发布爆款作品、创造销量神话,接着质量下滑、作品烂尾、读者抛弃,漫画杂志似乎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也有一些不可抗因素导致的消亡。曾经开启漫画杂志时代的《画书大王》,在其创刊一周年时突然宣布停刊。好奇的读者来信询问,积攒的信件有大半个邮袋。
2013
年,王庸声在《画书大王》
20
周年祭文中提到了那段历史:
“
事情发生在一次关于少儿期刊的会议上。其间一位参会的领导人突然拿出一本杂志,愤愤地指着一副彩色插图说,这样的画能给孩子看吗!并指示马上把杂志停掉。
”
政策一直是悬在国漫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王庸声直言,《画书大王》停刊,失去的并不在于一份杂志,而是中国漫画快速起步的大好时机。
王庸声的话是否言过其实仍待考量,但他开启的国漫的杂志时代,正如网文小说一样,陪伴了一代
80
后及早期
90
后的青春。
《漫客》式微后,再无大型漫画杂志崛起。国漫又一次站在了变革的前夜。
“
我要让画漫画的朋友都过得很好。
”
2014
年
12
月,漫画家陈安妮在网络漫画《对不起,我只过
1%
的生活》中,为心中这个愿望摇旗呐喊。
漫画家能赚多少钱?他们过得有多惨?网上的吃瓜群众们并不在意。但因为
“
兜售情怀
”
,陈安妮收获了劈天盖地的鲜花与鸡蛋,引发了现象级的讨论,一下子为陈安妮创办的快看漫画
App
带来
100
万用户。

(陈安妮《对不起,我只过
1%
的生活》,短短一天评论点赞都超过几十万次,第二天微博就有
6000
万阅读量。)
这是网络漫画传播中发生的一次小事件。事实上,在陈安妮之前,网络漫画就已经大行其道了。
2009
年,国内数字出版业产值达到
795
亿元,超越传统出版。与传统出版日薄西山的趋势不同,数字出版增长速度接近
50%
。
在这一大环境下,先后经历了连环画、杂志时代的国漫,迎来了下一个平台
——
互联网。国漫也不可避免地步入了渠道为王的境地。
2009
年董志凌创办的有妖气正式上线,成为国内较早的网络漫画平台之一。
2011
年,漫友也成立了原创动漫出版平台
91PAC
,将旗下的杂志全线数字化。
有妖气上线后,连载作品达
4
万部,一度被认为是国漫崛起的扛旗者。但很快,被寄予厚望的有妖气在蒸蒸日上之际,突然宣布
9
亿元卖身奥飞,引来行业一片叹息。
其时,
PC
端漫画乱象丛生。盗版盛行、作品低幼化、打擦边球等现象随处可见。盗版问题最为严重,成了行业内公开的秘密,直接扼杀了国漫的创造力。
2014
年,国漫开始了新一轮的阵地转移,由
PC
端转向移动互联网。快看漫画表现最为激进,在
2014
年底上线时,索性只有移动端。
至今,快看漫画的月活达到
5000
万,蹿至所有漫画类
App
第一名。用户更是超过
3.4
亿。
这两年,国漫圈异常热闹。资本大举进入,上亿元的投资不再是新闻。巨头也不甘寂寞,腾讯动漫
App
在行业中排到第二的位置,网易、新浪、百度投资的爱奇艺等互联网名企也纷纷加入。
一时间,国漫崛起的呼声甚嚣尘上。
但需要质疑的是,
“
渠道为王
”
会高于
“
内容为王
”
吗?国漫作品真的变好了吗?
不可否认,
90
年代至今,国漫培养出一大批优秀作者,内容的故事性、作品的艺术性经过时间积淀有了大的提升。不过,放在世界范围里看,除了零星一些漫画被国外引进的消息外,很难看到国漫在国际舞台的影响力。更不用提我们的动画,大家津津乐道的还是五六十年代上美厂拍摄的动画。
现在的国漫圈,就像大型演唱会现场,底下粉丝卖力应援、呼声震天,但台上的表演者却是一副生疏面孔,演唱的作品更是少有耳闻。换言之,我们今天培养出了庞大的动漫群体,但全民追捧的动漫
IP
依然空白。
有人说,这是因为中国缺乏像宫崎骏、尾田荣一郎这样天才型的创作者。这种说法只见其表。
更深层次的原因透过数据我们能略知一二。据统计,国内出过单行本的漫画家只有
100
多名。作为对比,日本
8
年前就有
6000
名左右的漫画家出版单行本,
100
多所院校开授漫画课程。

(日本发行单行本的漫画家人数)
也就是说,日本出现天才漫画家的概率是中国的
60
倍。这样来看,总人口不及中国十分之一的日本频频出现国民
IP
甚至世界级
IP
就不足为奇了。更何况,他们还有完善的漫画家培养体系源源不断地为日漫输送活力与创意。
反观中国的漫画家,兴趣领进门,修行看个人。他们中的多数人踩坑、走弯路、蒙眼前行,画着画着就迫于生计,只得转行了。
大概是受
2016
年《疯狂动物城》《你的名字。》等进口动画电影高票房的刺激,进入
2017
年,国内多家动漫公司宣布了漫画影视化的计划,可以预见,未来两三年会有一大波成人向的国产动画电影问世。
布局影视化,意味着国漫开始收割用户。但问题是,网文沉淀了一二十年之久后的今天才敢投入大量资金,大步跨入影视化。兴起不久的网漫是不是过于着急了?没有出彩的
IP
就着急忙慌地做成要求极高的影视,刚刚有些起色的国漫怕是随着电影问世将会再次面临铺天盖地
“
国漫垃圾
”
的骂名。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不少从业者仍在饮鸩止渴,缘木求鱼。国漫圈吸引资本、巨头入场固然欣喜,但用心培养漫画人才、沉下心做内容才是产业健康良性发展的基石。
老一辈的大师都走得差不多了,新人还在攒功蓄力。回头看看国漫薄弱的上游产业链,国漫崛起这事儿,道阻且长。
但经历过三番五次折腾的国漫,反而愈挫愈勇,终于迎来主流市场停足注目。不缺钱,不缺市场,国漫迎来最好的时代,屏息等待张光宇、万氏兄弟的后生们拿出影响世界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