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姐——谨以此文为大姐60岁生日献礼
2022-10-27 来源:旧番剧
文 | 姜树青
前几日在抖音平台上发了一个视频,引来了众多的评论和关注,其点赞量竟超越了我所发的所有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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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画面是这样的:大姐在用石磨推玉米沫子。她脚穿棉布靴,下身穿咖啡色条绒裤,上身穿蓝底白花的棉袄,脖子上围着灰色围巾。伴随着邓丽君的《浓情万缕》,大姐围着磨道在一圈一圈的转着。我在视频画面上写了两行字:浓情千万缕,手足缘珍惜。

视频的拍摄者是姐夫,拍摄地点是老家,起因是眼看要过年了,按照惯例,他俩又要为我们兄弟姐妹摊下点煎饼了。姐夫的拍摄技术很是一般,大姐打扮的也寒酸土俗,可当我把这个视频没加任何滤镜美颜、原生态发到抖音之后,却引来了评论多多,感动如潮。我知道,触动众人心底那一抹温柔的,是大姐的质朴、勤劳以及那份浓浓的手足之情。
大姐最配得上“勤劳的人”。从五岁开始,大姐就帮母亲扫地擦桌、洗衣做饭,拆洗被褥,一直到今天,大姐依旧劳作不辍。掐指一算,刚过完六十岁生日的大姐 “勤劳”的工龄已达五十五年。对于任何一个职业而言,五十五年的工龄早已退休享福去了,可我的大姐依旧勤劳在岗,为她的孩子、爱人及兄弟姐妹们辛勤地劳作着。
为了照看弟妹,小学三年级就辍学在家的大姐只能当了农民。农活烦杂,孩子众多,生活贫苦,作为家里的长女,大姐下的力、受的累无法估量。假如把大姐的勤劳用文字一点一滴记载成册的话,我想没有哪一部长篇小说能超越它的厚度。
大姐从七八岁开始学摊煎饼,此事一点也没虚夸,除了有母亲和众乡邻为证外,大姐摊煎饼时那娴熟优美的动作和薄如蝉翼的煎饼更是最有力的证明——没有漫长岁月的磨炼是出不来如此效果的。但大姐说刚开始学摊煎饼的时候,可真是难啊。七八岁的孩子,因小脑还不像成人那样发达,走路一不小心都会摔倒。沉重的铁勺,加上舀起的玉米沫子,压的她小胳膊小手颤颤巍巍,哆里哆嗦,经常把玉米沫子撒的到处都是。
在那个孩子多、生活贫的年代,是很难让一个母亲滋生起绵软温柔的,加上母亲又是一个过日子精打细算、持家严厉的女人,所以看到洒落在地上、盆沿的沫子(在缺吃少喝的年代,这是多么巨大的浪费啊),埋怨斥责是时有发生的。身高不足一米的大姐无法坐下摊煎饼,因为小胳膊小腿的她坐下就够不着鏊子了,她只有站在鏊子前,摊出的煎饼却总是如裤片子、袄片子般,不成整体。长期站立的疲累,担心受到斥责的谨小慎微,摊不成形的懊恼和焦急——这些不愉快的情绪压在大姐小小的心灵上是那样的沉重,以至于现在家庭大聚会时,每次涉及到 “忆苦思甜”的话题,大姐都会和我们说起。
有次,我和妹妹听着落泪了,大姐知道我们心疼了,就笑着说“那时候不都这样吗?孩子多,家里穷,哪象现在的孩子这样享福啊。”九十岁的母亲也经常为当时的严厉苛责愧疚和心疼,大姐说:“棍棒出孝子,严师出高徒,您不严厉怎么能理调好孩子?我记得第一次把煎饼摊成形的时候,您高兴的直夸我,还拿给俺二奶奶看。那天我觉得可光荣了。我终于能正儿八经的替家里干活了。谁也没有您辛苦,您把我们五个孩子拉扯大,可真不容易啊。”大姐的善解人意和孝心,永远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自从大姐学会了摊煎饼,这项劳动似乎就从未离开过她一天。她要靠这项劳动供全家吃饭,尤其是当她的弟弟妹妹考上高中后,她要靠这项劳动给他们供干粮。
八十年代初,白面很少,馒头稀罕,平日里就是靠吃煎饼。我和二哥高中三年,每逢周末,学校都让学生回家拿干粮。那时大哥已成家单过,父母忙其他的活,妹妹还小,我和二哥又住校,所以推沫子,摊煎饼,叠煎饼等一系列的活全是大姐一个人干,所以每到周五,大姐的工作量要比前几天大很多。
高二下学期的腊月中旬,某个周末,学校里摸底考试,我没回家,大姐来给我送煎饼了。听到学校传达室的广播喇叭里让我去拿干粮,我一路小跑出了教室,还没出教学楼,我就看到姐姐站在传达室的门口朝向教学楼的窗口张望,想必她在猜哪扇窗子属于妹妹的教室,也或许小学三年级都没毕业的她心怀神往和羡慕,在好奇地欣赏高中的校园是什么样子。当我距离她五六米时,她发现了我,高兴的喊了我一声。
此时,我看清了大姐:寒冬腊月,她额头上却有汗珠渗出,那是她背着煎饼一路走着来学校累的。她脸洗的很白净,头发也梳的油光发亮,还别了一个红发卡,穿着准备过年的方格上衣,脖子上还围上了她自己新织的绿围巾,此时的大姐干净漂亮,和那个在鏊子窝里蓬头垢面,柴灰满身的她相比,简直就是华丽的蜕变。
“呀,姐姐,真俊啊,您咋穿上过年的新衣裳了?”
“俺来给你送干粮,怕再遇到你同学啥的,穿的破破烂烂的让人家笑话,俺可不能给你丢脸。”
突然,一股酸楚和感动漫过心头,热流涌进了眼里,就变成了泪。见我哭了,姐姐笑着说:“哭啥?这样大个人了,也不怕人家笑话。你不知道,俺来给你送干粮有多光荣,俺妹妹可是高中生哎。学习还这样好。快期末考试了,好好考!上次考了班第七,这次争取考进班前五,明年高考就更有希望了。”我眼里含着泪,笑着使劲点了点头。
我刚考上大学那年,姐姐结婚了,当时给大姐介绍对象的很多,但最终大姐嫁到了距离娘家最近的邻村,除了相中了姐夫的憨厚老实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隔着娘家近,帮衬着娘家干活方便。大姐结婚那天,临出门的那一刻,父亲不见了,当三婶子终于在偏房小北屋里找到了父亲,发现这个平时少言寡语,羞于表达的叔伯哥哥竟满脸涕泪,眼圈红肿。这个场景顿时让在场的街坊邻居眼睛湿润了起来,这个从懂事起就为娘家不停劳作的大闺女今天要出嫁了,谁家父母会不伤感?哪家亲人会舍得?而对于老实温和、柔善质朴的父亲而言,更多出了另一种成分:那就是心疼和愧疚。
大姐出嫁后,家里失去了主劳力,下面的三个孩子上学得花钱,成家更得花钱,家里又没有固定收入,勤俭持家的父母就搞起了养殖业,先养鸡后养猪,加上地又多,农活繁杂,所以每天每天,家里都有忙不完的活。大姐虽已出嫁,但念及娘家的窘况,隔三差五的回来帮忙。其中大部分都是憨厚的姐夫一起陪同前来。人家都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可我的姐夫为我娘家付出的比亲生儿子还要多,写到这里,我要对姐夫说句话:“姐夫,谢谢您的理解、包容和支持,谢谢您对俺娘家的付出,您是姜家的亲儿子,您是俺的亲哥哥!”
社会发展日新月异,短短几年,白面馒头又被人们所厌腻,煎饼又成了美味主食且变成了炙手可热的抢购商品,由于母亲也摊的一手好煎饼,于是,在我大学即将毕业那年,聪慧持家的父亲又准备带领全家走“煎饼发家致富路”了。
摊煎饼是一项技术活,更是一项体力活,临近六十的母亲摊煎饼累的腰酸胳膊疼,大姐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不几天,大姐就来到娘家,一头扎进了鏊子窝里,为了娘家,她又“重返战场”“披挂上阵”了。

大姐摊煎饼的技术真是天下无敌啊,甚至连她的“大师傅”——母亲,也望尘莫及,不只因摊制的速度快而省时,更因摊出的成品薄如蝉翼,干爽筋道,加上朴实忠厚的父亲出去销售时的热情和诚信,致使姜氏煎饼一经问世便被抢购一空,甚至最后还供不应求。那年,娘家的“GDP”增长了不少。
1990年,在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我准备要结婚了。那时,娘家在 “煎饼发家致富路”上奔走了一年多,也算有了点积蓄。于是,我这个有福的二闺女在娘家丰厚的陪嫁中风风光光地走出了娘家门,踏上了自己的婚姻路。永远忘不了我结婚的前一夜:大姐穿梭在前来看嫁妆的人群中,一边热情地打着招呼,一边高兴地介绍着:“这是最新出的海尔冰箱,这是最有名的小鸭牌洗衣机。树青爱听歌唱歌,这是给她买的燕舞牌录音机。这是十铺十盖,还给她做了十个制服棉袄,可以直接外穿。”大姐像个业务熟练的导购员热情而自豪地介绍着,她神采飞扬,满面红光。
我知道,虽然这些嫁妆是我的,可哪一件上没有沾满她的汗水呢?这些嫁妆是勤劳的大姐帮着母亲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啊!面对众人羡慕的眼神,她怎能不骄傲?想到家人常念叨她的功劳,她又怎能不自豪?我可亲可敬的大姐啊……
时至今日,国强民富,城乡一体化建设也开展的如火如荼,随着社会发展的宏大潮流,加上大姐的两个女儿都已参加工作,大姐于七年前离开了乡村住进了城里的高档小区。虽然楼房上没法像农村的饭屋那样安装大鏊子,没关系,可以在天然气炉子上安个小鏊子啊,至于沫子嘛,还是要去老家的石磨上推,虽说麻烦点,但好吃啊,再说也可趁机回老家看看,时间长了,不只是人想家,想必家也会想人吧?

大姐一直坚持给我们摊煎饼吃,因为她知道她的家人们最喜欢吃姜氏煎饼。我把煎饼分享给同事朋友们,面对众人那惊讶的眼神和赞叹的语气,大姐的脸上浮出了劳动者的喜悦和荣光。
写于2022年1月25日晨5点17分(腊月二十三)

作者简介:姜树青
,中学高级教师,济南作协会员,章丘作协会员,爱用文字记录身边的人和事,多篇文章曾被报刊和新媒体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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