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柯南

1999年，邻居姐姐眉飞色舞地给我安利了一部叫做《名侦探柯南》的动画片：“是讲一个侦探，被坏人喂药，变成了小孩子……”我听着这神棍又并不抓人的剧情，想着自己都上初中了，怎么还能像小朋友一样看动画片呢？
记忆中，我曾在小学低年级时追过一部日本动漫《圣斗士星矢》。小女孩难免会羡慕 “雅典娜化身”纱织小姐的神仙颜值、想要像她那样一路被“五小强”们升级打怪守护，哪怕代价是一会儿被毒箭射（黄金十二宫系列，又名“圣域十二时辰”）、一会儿被冰冻（北欧篇）、一会儿被水泡（海皇篇）……而“瞬”到底是“一辉”的弟弟还是妹妹，在我幼小的心中一直是个未解之谜。

记得TV版“海皇篇”结束时，雅典娜眼神坚定地望着面前的青铜们，旁白道：“不管今后还会出现什么样的考验，我身为雅典娜，必然相信圣斗士，和他们一起，永远热爱这片美丽的大地，永远守护着他们。”我以为这就是“从此雅典娜和圣斗士们幸福生活在一起”的happy ending，于是心满意足地转移目标，看《新白娘子传奇》去了。只没想到过几年，市面上出现的《圣斗士》漫画，告诉我他们又要开始打冥王了……那是我第一次了解到日本连载漫画的尿性。
但总之，看动画片是小孩子才干的事情，日本动漫我了解，不过是《圣斗士》那样的打打杀杀、或《机器猫》一般的天马行空白日做梦，好像都已不再是我的兴趣所在。所以彼时彼刻，我尴尬又不失礼貌地浇灭了小姐姐的热情推荐：“作业太多了，有空再看吧”，而她眼中的表情，好像在心疼我白白损失了五百万。
不久后一次亲戚聚会，兄弟姐妹们到了饭点，不约而同都要求换台看《柯南》。我漫不经心地扫了几眼后，不屑一顾的笑容渐渐消失，坐姿愈发端正，表情从疑惑、皱眉、到抓耳挠腮百思不解，最后就眼巴巴等着小柯南的“不愤不启、不悱不发”……原来除了做数学题，还有这样一种又涨知识又刺激、让人跃跃欲试却又心有不甘的娱乐方式。
我看的那一集，恰好是给无数人留下童年阴影的《山庄绷带怪人杀人事件》，当最后谜底揭晓，原来是凶手伪装成土肥圆，将受害者人的头颅塞肚子里瞒天过海伪造了不在场证明……种种神仙操作，给我以强烈的冲击与震撼。

而这仅仅是众多案件中的“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从此我只剩“真香”了。
《名侦探柯南》TV版，于1998-2001年前后，在我们当地电视台播放，采取迭代轮播的形式，每天晚上6：30到7：20左右播两集，其中第一集为昨天第二集的重播，第二集才是新内容。这两集还会在次日中午、新闻播报结束之后再重播一遍。在那个不太“卷”，没有课外班、晚自习、中午还能就近回家吃个饭的年代，我有时会针对同样一集案件，贪婪地看上整整三遍。
前几年的“知乎”App上曾有小孩提问：“如果将日本动画片放到国内的电视台播放会怎样？”底下一群大哥大姐自曝年龄教育到：“小朋友，你以为我们当年是怎样接触到这些动画片的呢？”

从此与同学们就又多了一层共同语言。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看小孩们下课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觉得太不务正业了，批评说《柯南》泛滥成灾。我还在周记里辩驳，表示通过看动画片可以学习数理化知识，主人公们惩恶扬善、三观端正，对社会问题的揭露也会引发很多深刻的思考云云。之前的周记，我绝大多数时候都能得到一个“好”，而这次，班主任就只批了一个“阅”。
约莫一个多月后电视台放到《外交官杀人事件》前篇，服部平次初登场，柯南喝下白酒身体出现状况，看预告下集就要变回真身，我既为即将到来的精彩情节兴奋，内心又隐隐遗憾，是不是这部动画片也就此完结了。真是Nave……此后，柯南又靠着各种奇怪的方式不知变身了多少次，但又总会功亏一篑；也被小兰怀疑身份若干次，却总能找到理由继续把谎话圆下去……就像传说里那个喊“狼来了”的小孩，观众似乎已经产生免疫力，对柯南恢复身份这件事情不再抱有期待了。
电视台播到100集左右的《陶艺家杀人事件》就烂尾了。几个月后，才又开始新一轮的重播。我得知消息，早早蹲守，从第一集《云霄飞车杀人事件》开始补课，终于了解到了工藤新一变小孩的来龙去脉，并如饥似渴地补上了之前没看的剧集……然而重播内容依然只是之前播过的那100多集，并再没有新番。
我想也许就这样吧，《柯南》如同《圣斗士》一样，终归成为人生一个小小阶段的回忆物，哪怕若干年后再次偶遇，也不复有当时如痴如醉的心境了。
2000年的元旦，世纪之交，还是在一次家庭聚会上，表姐拿出一张光碟，说是买杂志的赠品。于是我们一起收看了《世纪末的魔术师》。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柯南系列还有“剧场版”，第一次知道灰原哀这个人物，第一次因怪盗基德和工藤新一惺惺相惜的互动而感觉心潮澎湃，也第一次发现除了关注那些烧脑的情节，动画片里各种美轮美奂的场景同样引人惊叹，值得认真欣赏……
那年春天，我学会了将电话线插在电脑上，输入16300和一串密码，等待过一阵嘶嘶啦啦和“嘟……嘟…..”声后，点开一个蓝色的“e”图标，打开“新浪”或“搜狐”等当年的门户网站，密密麻麻的信息就铺天盖地接踵而来了……
我迫不及待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柯南”。原来在日本，电视剧剧情已经发展到了那么那么后面，剧场版已经公映了4部之多。我贪婪地检索、了解着这些剧场版的情节，有图片、有简介、有制作花絮、甚至有网友们写的充斥着详细剧透的观后感……但囿于当时的网速（应该还有版权问题），我一搜再搜，一等再等，始终看不了视频。
即便如此，我也心满意足了。即使只看文字，我也会为《引爆摩天楼》里兰和新一被一根电线所连接的生死而揪心，为《十四号猎物》里妃英里和小五郎“看不惯彼此又相互牵挂”的情愫忍俊不禁，为《瞳孔中暗杀者》里的“失忆”梗、喷泉名场面而感动……因为稀缺，所以珍惜，所以回味无穷。

上初三了，为冲刺中考而重新分层分班，学校为了不让生源外流，又提前圈定了一批“保送生”。进入保险箱的我，认识了一拨特别好玩儿的人。没有了中考压力，我们各种放浪形骸。
我们去找化学老师借酒精灯、烧杯、三脚架，上课时偷偷在座位底下做“炼丹”的实验（在明矾溶液里加入各种颜料，结晶后就成为一块块“宝石”）；
我们在快译通上输入各种中二的文字，名曰“疯人语录”，我模仿柯南情节在上面写侦探小说：愚人节那天有人恶作剧，在同学的可乐里放了盐，可是食盐（氯化钠）被别有用心的人掉包成了剧毒亚硝酸钠（原谅当年刚刚学化学，仅有这么一点儿可怜的知识）……最后当然是靠智慧神武的“我”出马，利落解决了案件；
我们在不上课的时候相约去两站以外的书城，像朱朝阳和他的小伙伴们那样蹭空调看书，也会去火车站附近的地下图书市场淘各种批发的打折书、质量不高的盗版书…..于是在没有《柯南》可追的日子，我发现还可以有福尔摩斯、阿加莎、江户川乱步、金田一……这样的替代品——很多年以后，我才发掘出东野圭吾这位大神，并惊为天人。
再后来，我被她们带去了一家叫“金巴黎”的数码城。在她们轻车熟路地挑选各种外国电影VCD的时候，我意外发现这里有私刻了《柯南》动画片的光碟售卖。虽然一张碟里只保存有1~2集电视剧，但如果够撞大运，也能淘到一两部剧场版。一张光碟要10块钱，囊中羞涩买不了太多，每每只选购一两张，爱不释手地带回家，用一个叫“豪杰超级解霸”的播放器打开，就这样一点点、一滴滴地，维持着自己对那个世界藕断丝连的想念。

上了高中，住校，学习压力更大。除了周末可以回家上网/去网吧，在校时唯一的消遣，就是出门吃点好的、用磁带Walkman听歌、或者看些乱七八糟的闲书——“智能手机”这种神器，还要再过十年才能被我用上。
那段时间，学校门口的书摊开始售卖一系列《名侦探柯南》的图书，封面是彩色漫画，打开以后，一集一集，是将漫画内容转化成文字后一个个完整的故事，都是之前TV版里还有没播出过的内容——我至今也不知这属于正规出版物，还是地下书商们为了满足学生们追番渴望的天才创意。
但总之，这样的小开本图书就在柯南粉丝间传阅开来……于是我有幸跟上了“主线剧情”，知道了新出医生、赤井秀一、朱迪老师等人的粉墨登场，但当时还难辨正邪。
高三那年的寒假，我和表姐去逛数码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我问老板有没有《柯南》的光碟。他甩给我一个DVD收藏袋，十几张光盘，每张里刻录了至少5个案件，而这一整套打包出售，竟也只需要30元，我如获至宝地收入囊中。
那时我还不懂什么“摩尔定律”，没意识到仅仅过了这两三年，信息技术已飞速发展至此。
于是在高考前最最紧张的，被考试和书本淹没了的日子里，我见缝插针地将死神小学生经历的一集集案件，塞进做卷子的缝隙里。我还隐约记得《巨大神像的愤怒》里那魔幻而充满宿命感的复仇；古老村落里，《人鱼从此消失了》带给我的淡淡悲伤……脑海里秘密麻麻的学科知识点和柯南世界里令人向往的真善美产生了奇妙的化学作用，酣畅淋漓地看完几个故事，我也满血满状态复活了。

上大学后，接触到的网络资源进一步丰富，学生间口口相传的，某系FTP服务器，有大量电影和电视剧资源，自然也少不了动漫。我望着文件夹里密密麻麻的剧集目录，那是从14岁开始期待却始终求而不得的美梦，就像小时候看的童话，糖果世界里，河水是牛奶做的、城堡的墙壁是奶油饼干、巧克力做的门窗掰下一块能放进嘴里咀嚼……突然又有一些索然无味。擦肩而过的那几年，已经习惯了克制中偶尔的放纵，唾手可得的东西，就像刚吃完蛋糕再去喝果汁，不复香甜。
这个时候TV版里平淡无奇的、只包含一两个转折或包袱的案件似乎已无法再打动我了。我专挑特别篇、剧场版进行补课：
《迷宫的十字路口》：
剧情也许不是最精彩，在视听美学层面上却做到了极致。“Time after time，～花舞う街で～…..”仓木麻衣的歌声一响起，眼前似乎就出现京都古刹的落英缤纷。

《贝克街的亡灵》：
对社会问题的针砭，对阶级固化点到为止的讨论，体现创作团队严肃的忧患意识，但整体又很好地融合了商业性和娱乐性，是剧场版里个人最喜欢的一部。
《震动警视厅的3000万人质》：
关于警察这一职业的使命、信仰与爱情故事。初恋白月光随风而逝，眼前人不辱使命前仆后继，《柯南》里多的是千钧一发力挽狂澜，很少有“好人”结结实实地牺牲，这一部看得人流泪。
《与黑暗组织的再会》：
如过山车一般紧张刺激、一波三折，最终是安全落地。
《满月之夜的双重谜案》：
整整两个小时，全程无尿点的特别篇，至今让我感觉“叹为观止”。服部平次的帅气救场、朱迪老师的来历与身份、Vermouth遮遮掩掩的亦正亦邪、与新兰曾经的邂逅与纠葛，四张假面、几轮反转……所有的坑被同时填满，所有的烟雾弹都烟消云散。而回忆中，雨夜月光下白衣少年眼神坚定的一句：“我从不知道杀人的理由，但救人的理由，并不需要思考……”确如银色子弹一般，贯穿胸膛。
好像是大四那年吧，日本拍出了第一部《柯南》真人版SP——主演是小栗旬和黑川智花。
把漫画里的人物抠下来是风险极大的事，总会引起各种幻灭，这部SP的槽点当然也很多。但真正带给我触动的，是香锥由宇饰演的成年版灰原哀。短发微卷、高冷傲娇、智慧坚定，但望向新一的眼神又盈盈如水，饱含柔情和一丝绝望的悲哀。

我后知后觉，这才真正理解了小哀对柯南/新一的感情。一样的天才人设、一样的命途多舛，一样无处可诉的孤独，小哀的处境比柯南更难，所以面对这唯一知根知底、才智上又势均力敌的异性，很难不动心吧。
后来我逐渐补上了TV版里小哀对柯南感情逐渐转变的那几集：《迷一样的乘客》、《迷宫的阴暗》、《厕所里隐藏的秘密》…..越看，就越是为小哀这无望的单恋而遗憾心疼。兰和新一的狗粮总是政治正确而令人期待的，但文艺作品中最让人着迷的，不正是善善冲突中，我们看到人性里还有那些难以两全的、解不开的疑难么？
柯南TV版已经拍摄了1000多集，而柯南的年龄，永远被困在小学一年级，这不科学。所以我曾经抖机灵说，这1000多起案件，那么多的事儿，一定发生在不同的平行时空里。
相信总会存在那么一个时空，小哀和柯南是在一起的？
上研究生以后，尤其是智能手机普及以后，土豆、优酷、快播、乐视…..各种视频网站分庭抗礼，“随时随地都能追剧追番”的春秋大梦，彷佛像凡尔纳科幻小说一样，从幻想变成了现实。
对于《柯南》，我开启了“诈尸式追剧”模式。每每看到网上有人总结主线剧情有何发展，一冲动就狂看上好多；知道要出剧场版了，又情怀满满地期待着……一开始抱着破案推理的兴趣点入坑，而现在，破案解谜带来的爽感已经不是刚需，更渴望的是看到那些一直陪伴自己长大的剧中人：希望柯南与小哀的互动能有一丝丝的甜度、希望服部平次与和叶早点摊牌、希望佐藤和高木赶紧发喜糖……
当然还有吐槽的欢乐。剧场版的情节越来越弱智越来越经不起推敲，特技的脑洞越来越大越来越违背物理规律，小柯南可以骑着滑板车飞檐走壁、可以人肉阻雪崩、可以用阿笠博士发明的弹性背带和头盔做弹弓打飞机……还要吐槽黑衣组织的拉跨，除了兢兢业业的琴酒和衷心不贰的伏特加，怎么每出现一个新角色都是卧底呢？
看过一张关于
“过去的小孩”VS.“现在的小孩”
的长图总结，从穿着、玩具、学习内容、课余活动…..等各个方面进行比较，过去的我们物质贫乏、但生活简单朴素、精神充盈，现在的孩子见多识广、物料丰富、但也有“卷起千堆雪”的精神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