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世界》——一个金钱至上,信仰缺失的世界
2022-11-05 来源:旧番剧
今年年初,还叫做《好极了》的《大世界》获得第67届柏林电影节金熊奖最佳影片的提名。第54届台湾电影金马奖上,获得最佳原创剧本、最佳原创歌曲、最佳动画长片三项重要提名的《大世界》,最终不负众望,夺得了最佳动画长片的殊荣。
平遥国际电影节、墨尔本电影节,“动画界的独立电影”《大世界》在完成各大电影节巡礼,斩获无数口碑之后,终于在1月12日上映。

中国动漫一直都是被观众所忽视的一个类目,很少有影迷关注,也没有媒体的过多报道。影迷们对中国漫画的认知,还停留在对日本动画的模仿,或者以儿童为目标人群的低幼题材。
但《大世界》却是少有的现实主义题材动画,工地司机小张为了挽救和女友的爱情,抢劫了老板的巨款,引发连锁反应。几股势力纷纷对小张展开追逐。原本没有关系的他们,命运产生了交集。 在一番阴差阳错、啼笑皆非的交手之后,他们迎来了意想不到的结局。

它的出现也代表着如今国产动画电影的形态和风格逐渐丰富,不再局限于低幼龄,也更适合于成年人。
破败的城市,霓虹灯,街头的小广告,废弃的工厂和颓废的人们,这些以现实生活为参照再进行动画加工的场景,在影片开始就能带给观众不同于以往动画片的影像感。


同时,《大世界》聚焦于低端人群的生活,充满对人性的拷问和对欲望的探索,其主动承担的社会意义,与今年获得金马最佳导演奖的儿童性侵题材影片《嘉年华》和在人性认知上有深刻探讨的《大护法》颇为类似。
虽然是南方小城中的小故事,但不管是《好极了》还是《大世界》,都传达出一种以小见大,黑色幽默到极致的感觉。这种喜剧效果也是整部片子最具讽刺表达的设计。

《大世界》里面提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理论:三个种类的自由。1.“菜市场自由”:你可以再菜市场里不看价格的随意购买。2.“超市自由”:可以在超市里随心的消费。3.“网购自由”:可以随意清空自己的购物车。
在影片中,没有绝对的人物主角,它更像是一幅群像,而那包钱才是真正的主角。钱是人们的至高信仰,他们对金钱趋之若鹜,将金钱作为“自由”的度量。“每个人都想要它,它将不同的人带到了不同的地方。在故事中心,纵横交织的线索组成了剧情。” 一个接一个意外的转折,一方面印证了“钱是万恶之源”的说法,另一方面也表现了现实的残酷。

故事结构紧凑,77分钟的时长中利益相关的人物轮番登场,甚至需要观众在观影后留足时间消化信息量。 虽然没有提到具体的城市名字,但影片中出现了不同种类的中国方言。在导演看来,这最能反映中国的当代生活。很多城市都汇集了来自各自的人们,大家住在同一个地方,不同的方方言会给影片增色不少。

这是导演刘健的第二部长篇动画。他花了3年,从画分镜,到编剧,到导演,95%的工作都是自己完成。他做了太多, 的确可以这么说,他几乎用一己之力,创造了华语动画电影的高峰,让《大世界》成为第一部在三大电影节(戛纳、威尼斯、柏林)主竞赛单元亮相的华语动画长片,就这样改写了中国电影史。
一部真人电影,剧组少则二三十人,多则千人,耗费大量人力、财力,才可以完成。即使大家骂的那种豆瓣3分电影,也是这么消耗大量资源辛苦拍出来的,如果有导演哭鼻子说辛苦,相信他,那是真的。
一部迪士尼、皮克斯风格的动画电影,要多少人参与,大家平时看这类电影的片尾字幕能感受到,真的堪称人海。即使是尚在学步,立志做中国迪士尼皮克斯式动画的中国动画团队,比如王微的追光动画,也是有上百人的团队。
那种“作者动画”,不管是宫崎骏还是今敏,他们的工作室,也是有一个稳定的小团队。但已经超级辛苦了,今敏英年早逝,就是透支的太厉害。
而刘健导演,在个人化的创作上走向了极致。这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他说开始是“无知者无畏”,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在刘健导演还是辛苦为生活打拼的年代,他曾创办过人数达百人的动画公司,做动画剧集。钱是赚到了,但痛苦不堪,他直接把公司关掉。之后,他毅然决然的“听从内心的呼唤”(《大世界》台词),坚持创作自己真正想做的作品。
他先是选择了电影这个形式,因为他觉得电影比他搞过的摇滚、绘画、小说都更能表达他心中所想。之后,为了避免在复杂的团队合作中对创作的损耗,也为了发挥他的擅长,他选择“画电影”——做动画电影。这个决定对他是绝对正确的,因为拍真人电影在当下的环境中绝对是一个不断减分的过程。我合作过的李睿珺导演曾经形容:“就像你抓了一把沙子,一定边走边漏,到终点时剩下的那点,就是你的电影”。前段时间我还曾去探班一位大导演的新片,虽然他早已成名,虽然新片是过亿投资,但他同样对拍片过程中由于一些人员掉链子导致的创作损耗感到痛心又无可奈何。在浮躁的中国电影环境中,你看到的每一部好的电影,绝对都是奇迹。
做动画,可控性的确高了很多。刚开始刘健导演曾尝试用一个小团队来创作,但他很快发现,这依然实现不了他想要的对创作的控制,他“希望每一缕线条都是我的风格”,他接受不了瑕疵,也无法让创作搭档完全理解自己想要的风格,同时也不忍心对别人太苛求。于是,他只能走上最孤独的创作之路——能自己干的,哪怕再难,哪怕再慢,都自己干。
从开始写剧本,到《大世界》最终完成所有制作(包括修改),刘健花了4年时间。
这四年里,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用一种跑马拉松的信念在工作”。就像上班一样,他每天早饭后,独自来到工作室,打开电脑,连上绘图板,开始工作。即使状态太差,他也画上8小时,如果状态好,就10个小时。他也不会放任自己工作更长时间,因为他需要匀速,他知道这是一场漫长的战役,他不能透支。最早看到今敏的电影时(大约在《刺痛我》完成后),刘健深信自己将来一定能和今敏认识并成为朋友,可惜今敏忽然去世了,这让他深深遗憾同时也得到警示,要想持续的创作,他必须控制好自己的节奏。
创作期间,他基本没有社交,也不会去做其他可以带来收入的工作,保持绝对的专注和投入。在每天漫长的工作中,他只会偶尔听听音乐、去院子里拍拍篮球活动筋骨。听起来是苦行憎的生活,但他说创作的时候最开心,我现在完全相信。不开心是撑不下去的,所以刘健的创作之路绝不是一个苦情的故事。
一个人做一部动画长片,完全在想象之外,先从一根线条开始,到完成一张脸的绘制,再到完成一个角色的绘制,再到完成十个角色的绘制;从完成一个场景的绘制,到完成十个场景的绘制;从完成一个动作所需的所有画面的绘制,到完成十个动作的绘制,再到完成一整个镜头……就这样日积跬步、水滴石穿,最终,完成所有的画面工作,接下来就是声音、音乐、合成……
当那些静态的镜头终于连在一起,成为一部电影的时候,刘健说那是他最兴奋、最幸福的时候,他会和自己喝一杯。这时三年已经过去了。

有人说,《大世界》如果不是一部动画,那它没什么了不起的。是啊,但就因为它是动画,所以它了不起。
当然,作为一部动画,它有着很廉价的水平,限于成本,导演很多时候只能不停做主要人物的眼睛和嘴巴的动态效果,而其它部分在观众看来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PPT,这也难怪,毕竟没钱。片中有一段一分钟的河水流淌,我和同伴讨论了好久这是动画效果还是实景拍摄,最后一致认为是后者,因为要做出这么多的波纹渲染效果,导演应该是没这个钱。虽然《大世界》并非是一部完美无瑕的作品,但是它表现出了一种对待黑色动画的严谨创作态度和新尝试,也是导演沉淀和打磨的结果。


又一次,刘健使用血红色的人民币结束了一部电影,也结束了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当手提包被打开的一瞬,钞票们依然码列整齐,主席像依然清晰,见光后它们立刻幻化为成为某种神像或者图腾,庄严而具体,世俗却又至高无上,并且就像主人公小赵整容失败的女友一样,成为携带某种假设的前提,躲在背后驱使一切的行动纲领——金钱,女性——两扇中国男权社会的传统大旗在现代消费主义的半推半就下反而愈发高举。
这部几乎是由刘健一个人完成的动画长片,即便是考虑到感情因素,也不尽完美;然而我们这样一个不尽完美的时代,又需要多么完美的影片呢,假使需要,这部影片又该完美至什么程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