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道元|在披着狼皮的日子里——章句《红楼梦》AB本
2023-06-04 来源:旧番剧
在披着狼皮的日子里
——章句《红楼梦》AB本
甄道元
终于羊了。周围的人早已阳过了,老甄头能够坚持到现在,不知是否与小酒有关。每天二两,分成几小口,到不了肠胃,不过是在口喉中挂个边,就算是簌口了吧——这是张文宏的法子。但在结果上,的确比周围的人,晚了半月二十天。
既然羊了,那就索性先放下能把脑袋拧上十八个圈的《红楼梦考校论》,干点儿轻松的事儿。揪出内中的一个下脚料,胡乱对付个副产品。
老头一生好饮,尤喜盲品。茅台、五粮液、衡水老白干、牛栏山二锅头……,倒在杯里,摆成一排,去掉标签,盲品杯中各自的滋味。这一偏好,带到《红楼梦》中,就是把本子的标签忘掉——好在老头从来也不迷信某个本子是上帝钦定的圣经,把它们统统视作平等的被研究的对象,不过如同实验室中摆放着的一个个被研究的材料——忘掉标签,对我来讲,还是容易做到的。
但考虑人们各有所好和习惯惯性,故而今日攒装成句子,也将版本分别以“A”“B”来指代,以期能排除标签带来的先入为主之干扰。
一、问题的呈现
第72回贾琏借当处,A、B本各有一段文字:
A本作【贾琏笑道:“……因为穿着这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去……。”说着向鸳鸯道:“这两日因老太太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租统在九月才得,这会子竟接不上。……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
B本作【贾琏笑道:“……因为穿着棉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说着向鸳鸯道:“这前日因老太太过秋中(校后: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几千两银子都使了。几处房租地税通在九月才得呢,这会子竟接不上。……暂且把老太太查不着的金银家伙偷着运出一箱子来,暂押千数两银子支腾过去。不上半年的先景(校后:光景),银子来了,我就赎了交还……。”】
AB本文字虽有异,但核心差异,只有一点:A本是“不上半月光景”;B本是“不上半年光景”。“半月”与“半年”,便相差半年。
从这段文字中能够读出:
其一,“这两日因老太太的千秋”,即贾琏说话的背景是刚刚过了老太太八十大寿的生日。
其二,到“九月”才能有进益,所借的当,便可赎出。农业社会,九月是一年中有进项的黄金时节,谓金秋九月。意思明了。
其三,那么,A本距离金秋九月还有多长时间呢?言“不上月光景”。以九月来倒推“半月”,则是八月。后文知,现今是中秋节前,也即八月初三至中秋节之间这段时日。因本回第72回有“命他拿去办八月中秋的节”、第73回有“预备八月十五日”的穿戴、第74回“做八月十五日节间使用”,第75、76回则是中秋节,这段文字在时序上是连续的。中秋节前向后推,“不上半月光景”,便是八月底,进项也便上来了。其下句“这会子竟接不上”,也合乎情理。换言之,A本贾琏当下说话的语境是“秋季”。
其四,再看B本。B本距离金秋九月,言“不上半年光景”。以九月来倒推“半年”,则是春季。其下句“这会子竟接不上”,恰是对青黄不接的春季之描写。换言之,贾琏当下说话的语境是“春季”。其前句是“因为穿着棉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该句恰恰也是对春季的描写。北方的早春,春寒料峭,早晨出门要穿得较厚,至中午则身上的厚衣便穿不住,回家便要换衣服。有北方乡下生活经历者,无不印记深刻。家长还要叮嘱:春捂秋冻,不让急着更换。而秋季则绝非这种景象。
查第71回,无论是A本还是B本,均是“八月初三”贾母八十寿辰。
那么,这便出现了问题:刚刚过了贾母的“八月初三”生日,B本“这两日”怎么会是春季?贾母的生日在B本中,原文会是几月?

二、问题分析
考第62回,A本作
【过了灯节,就是大太太和宝姐姐,他们娘儿两个遇的巧。】
B本作
【过了灯节,就是老太太和宝姐姐,他们娘儿两个遇的巧。】
此处的区别是:A本为“大太太”,B本是“老太太”。
“灯节”即是元宵节。两种本子的突出差异是:在B本贾母的生日是春季的“过了灯节”。因第22回“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贾母与薛宝钗“娘儿两个遇的巧”,可判断贾母也为“正月二十一日”生。这便值得注意了:B本的“不上半年光景”,的确是站在春季讲话的。
考第70回贾政回京的日期,A本作
【七月底。】
B本作
【冬底。】
其一,A本的“七月底”回京,到家便准备贾母的生日,时间连贯,情节紧凑。从春天的放风筝到一笔“七月底”;再到“八月初三”贾母生日;再到第72回八月的贾琏借当,一系列的故事,均发生在半年之内。
其二,而B本的“冬底”回京,则春季写了放风筝,另记一笔“冬底”;再接下来,便是操办第2年的“八月初三”贾母生日;再再接下来,便是第72回贾琏春季借当,跨了3个年头,两个整年,中间只写了贾母生日一事。以批者对跨3个年头,而对书中正人宝黛钗一笔不记这等问题,必要认为绝非作者风格。换言之,B本情理不合,当存在着问题。
考第107回,贾家被抄家之后,贾政向北静王亲回禀:
【犯官自从主恩钦点学政,任满后查看赈恤,于上年冬底回家……。】
贾政回禀王爷,时间上绝非儿戏,言“上年冬底回家”,表明第107回是与B本第70回的“冬底”,是同一系统的文字。
考第91回,贾政、王夫人商议宝玉婚事:
【况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经年近岁逼,无不各自要料理些家务。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过礼,过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
在“冬底”“年近岁逼”之时,言“过了老太太的生日”,其语境明显是:老太太的生日,必不为下半年,而在上半年。换言之,第91回也是与B本“冬底”回京、春季生日相合的文字。
考第88回,鸳鸯来布置抄《心经》之事:
【鸳鸯道:“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岁,是个暗九。”】
第71回至第88回,为同一年的秋季,且第87回有“大九月里”“桂花”“重阳节”等文字可补证。即,鸳鸯说话语境,仍是秋季,是刚刚过了今年“八月初三”生日不久,鸳鸯便来布置明年八月的“暗九”了。
然而,这样的安排,显然甚是不合常理。一般而言,只有在下一个生日的前几个月,说这样的话,才合乎常理。换言之,鸳鸯说话的秋季背景,所布置的当是来年春季那个版本系统的生日,才合乎情理。进而言之,第88回字里行间所暗含的贾母生日,并非是秋季的“八月初三”,不会还有整整年的便布置来年生日。
综上,后40回中所暗含的文字,与B本的 “冬底”回京、“过了灯节”生日、春季借当的那个版本系统,并不冲突;相反,后40回中的文字,与A本的“七月底”回京、“八月初三”生日、秋季借当的那个系统,是不能相合的。

三、讨论
其一,A本与B本分属两个系统,这两个系统犹如一个“K”字。A本系统是沿着“K”字左边那条垂直的直线延伸下来的,贾政是“七月底”回京、贾母“八月初三”生日、秋季借当、“不上半月光景”要赎当。
而B本系统走的是“K”字右边那条折线,其原文应是:贾政“冬底”回京、贾母是“过了灯节”生日、贾琏是贾母春季生日后借当、“不上半年光景”赎当。但是,B本至第71回之时,与A本发生了交汇,而过了第71回,至72回之时,又离开了交汇点,回到了其原来系统的那条线上。见图1。

图1.K线图
其二,A本与B本,横向上体现为两个素材,贾母来自于两个老太太。一个是比刘姥姥“七十五岁”还要年轻的一个素材,一个是两年内骤然间变为八十岁的素材。而这两年中,宝黛钗的年龄并没有大的变动,而老太太却一跃年长了十来岁。这两个素材,又各自捆绑着一个生日:一个是“过了灯节”的春季;一个是秋季的“八月初三”。
其三,A本与B本,在纵向上又体现为先后关系。B本是增删改写中较早的文字;A本是增删改写中较晚的文字。这不但在大操大办的第71回是曹雪芹的“终笔终意”能得到印证,也能从A本第72回发现其蛛丝马迹。在72回,无论是A本还是B本,均含有贾琏因热而换袍子的文字。换言之,A本虽然完成了由春季“半年光景”改为秋季“半月”光景的改写,但是在“袍子”这等细节问题上,却出现了疏忽,暴露出了没有完成字里行间的文字也随之改动过来之蛛丝马迹。而且,还能从第22回能够得到印证,即贾母和贾府没有道理只为宝钗过生日而不为贾母过生日。换言之,A本和B本的第71回实际操办生日的文字,是曹雪芹的终笔终意,A本与B本均完成了第71回的改写。
其四,B本之62回贾母“过了灯节”生日、第70回贾政“冬底”回京、第72回贾琏春季借当“不上半年光景”赎回,均是早期文字留下的遗痕。曹雪芹的增删后期,是向着A本的方向增删改写的,即:第70回贾政“七月底”回京、第71回贾母“八月初三”生日、第72回贾琏秋季借当“不上半月光景”赎回。而B本的第71回,之所以向着程乙本“投降”了,是因为A本和B本的第71回,均是增删后期之文,均是曹雪芹的终笔终意。
其五,至此,我们可以揭开AB本的标签了:本文A本所指代的是程乙本;B本所指代的是庚辰本。后40回不与A本相合,但与B本却能够相合,则表明后40回与庚辰本同为较早的文字。换言之,言后40回是曹雪芹之后的人所续,难以成立。
其六,至于有人言后40回为“续”,不过是捕捉到了“续”的影子,而却又将之放大之故。其放大的原因,是选错了“参照物”。前80回之增删的底稿,来自于一个江浙吴语下的老素材,而后40回则是个东北风味的素材。若依前80回增删之底稿的江浙吴语老素材为“参照物”,可言后40回谓“续”;但是,若依前80回增删稿为“参照物”,若依曹雪芹为“参照物”,则后40回则是五次增删的底稿,否则庚辰本的第71回等问题便无法解释。前80回增删之底稿这个老素材,其结局是“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白首双星”的结局,曹雪芹增删改写为了“悬崖撒手”的结局。这便是第120回所言的石上并未有“返本还原”,也即仍是“寒冬噎酸虀,雪夜围破毡”俗世之故事,而空空再来之时,已经改写为“返本还原”的故事。江浙吴语老素材揉进了曹家事后,也便“两番人作一番人”了。
人们除了捕捉到这种意义上“续”的影子之外,前80回增删之底稿所依据的素材,与后40回所依据的素材,均不知出自何人,存在着文字功底上的悬殊差异,也是形成“续”之观念的原因。
其七,蒙戚列杨晋本与程甲本,在贾母生日问题上,介于程乙本和庚辰本之间,呈现出的既不是程乙本的直线,也不是庚辰本的折线,而是一条波浪线。也即,时而倒向程乙本,时而倒向庚辰本。笔者认为,这是由庚辰本改向程乙本过程中的中间状态。仅从贾母生日文字来看,倘若将程乙本比喻作第“X”次删改,那么程甲本便可视作“X-1”次,蒙戚列杨晋本则是“X-2”次,庚本和后40回则是“X-3”次。后40回相对增删稿,没有后人所续的道理。
其八,至于有人为,程乙本是高鹗做过手脚之观点,笔者认为,程乙本的功绩置于高鹗头上,对曹雪芹是十分不公的。至少在贾母生日问题上,把庚本第71回“八月初三”的改写之功,记在了高鹗身上,是对曹雪芹是极不公平的。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贾母生日是个牵一线动全身的系统问题。有关版本之间的分析,当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