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峨嵋岭》第二十八章

2023-06-04 来源:旧番剧
第二十八章
没脸的蒯金蛋离家出走
电子表撑起了皮包公司
作者:任 育 才

长篇小说《峨嵋岭》第二十八章


看官还记得那个蒯金蛋、坏蛋蛋、好色驴吗?就是被开出民办教师队伍的、被开进四队饲养站喂犊牯的、半夜到泊池拉水掉进冰窟窿里的、被老婆谭英英嗨呸一口吐出门的那个民办教员坏蛋畜牲好色驴吗?——寒冬腊月,一身泥水,可怜他那二男一女竟没有一个给他送出一件衣裳来。来到泊池岸边的他见牛跑了,撵到饲养站却被那牛一头顶了个脸朝天……打那花事出丑后,儿女们就再没有唤过他一句爹,也再没有和他坐在一个桌上吃过饭,究竟是他不愿和儿女在一起?还是儿女不愿和他在一起?说不清……没法活了的蒯蛋蛋,不甘心今生今世就这么“旧住”在陶窑村,一天夜里,他独自一人离开陶窑到河东盐池拉硝去了,攒了几十块钱后坐上火车到广州,常看报纸的他知道沿海地区的钱好睁,但下了火车,两眼乌黑,钱在哪里?夜里睡在火车站,被车站派出所民警撵出去,建筑工地上有水泥管,就钻进那里头去过夜…
…黑暗之中,不见路径,芦苇丛里,忽见流萤千百,结成一团,光芒照耀,只在眼前飞转,随着萤火之光,渐至平明之处,望见一片大海,碧玉如蓝,清澈深远……心想刚才来时,咋就没见?却见那遥远的彼岸却是一片白冰的世界,一群笨拙的企鹅在摇呀摇,一股顺风刮过来,那些企鹅竟乘着那风飞起来,个个比海燕还飞得美,他扑入大海,溅起白浪,却见一条虎头大鲸张开大嘴扑过来……翻然觉醒,却是南柯一梦,心在狂跳,喘气不均……啊唉……钱已花完了,嘴挂起来了,明天可咋办?他蹭到建筑工地上,给那工头说尽好话,就算是当了一个拉砖的,条件是工地灶上管饭,一天工资两元,可怜文化人,没力气,常受那些强人的气,做饭的大师傅是个懦善之人,看这外地人可怜,给他舀菜打饭时,把勺勺给他舀地满满的,没有沥沥漏漏地再掂一掂……夜里睡在露天的工棚里,望着天上的星星,想起他那“全月工分外加六块钱补贴”的教师生活…
…那个音乐教员肖飞燕的姣俏的身影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了,那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咋就那么害人,以至害得他的五魂六魄跟着她那芳影儿飞……起初,他也用人民教师为人师表的高圣品德,在艰难困苦的煎熬中坚守着道德的底线,老婆把他每月挣的六块补贴钱全都攒起来,她和娃们再穷再急也不花,说熬两年就能熬出一块手表戴,只要男人的胳膊腕上有手表,当老婆儿女的就有脸……那天晚自习,那个害人的肖飞燕到他宿舍借墨水,他在没有灵魂指导和没有思想支配的情况下,他那拿着墨水瓶的手好像不是自己的,就在给她红墨水的那当口,他那只“好像不是自己的手”的手,就在她那玉一样的小手儿上摸去了,肖飞燕先是一惊,后是一呆,紧接着就大哭大叫地冲出他的宿舍门,一头撞进晁校长的怀抱里,搂住晁校长就“炸”地一声哭起来,哭得就不是人的声,校院里顿时哄了许多人,内中就有他的儿女们,都以为是校长要干畜牲事,晁校长问是咋回事,飞燕说蒯金蛋…
…那畜牲……就哇哇哇的哇起来,晁校长去问蒯老师,蒯老师两腿一软就跪下了,他的儿女一见这,捂着脸就哭回去……飞燕爹要卸下蒯金蛋的一条腿,被人劝住说先找教育局,不顶事时你再卸他也不迟,飞燕爹找到教育局,骂得武局长没法活,于是一纸“二寸宽的白条条”从天上飘飘摇摇的落下来……本要给他扣屎盆盆戴花帽,多亏晁校长求情告免了……畜牲,不是人,贼骨头,狗日的坏蛋好色驴……像提着屎尿桶桶泼茅粪一样,一桶一桶地泼过来……他想到死,他恨他裆下挂的那三件坏东西,恨不得把那坏三件给骟了,骟成太监才好哩……好在开放了,自由了,绷脚绷手的绳绳索索都解掉了,于是,蒯金蛋撂下那辆给饲养站拉水的铁架小平车,离开那头“顶了他一个脸朝天的”拉水的牛,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后半夜,在人都熟睡的时候,独自偷跑出来了……永别了,陶窑村,永别了,涑水县…
…他睡在露天的工棚里……恨……恨……恨,咋就把那三件东西恨不透呢……在他拉砖上坡的不进则退的当口上,忽觉喉咙深处腥腥的,呕的一下吐了血,刚停下的他却遭到工头的一顿骂,说再偷懒就扣工资!他思虑再三,要结帐走人,另找活路,说好的是“工地管饭,一天两元”,可结算工钱时那工头只给他一块半,原因是他顶不住一个妇女工,于是按“妇女工”给他结了账。他干了3个月90天,领到135块钱,把钱装进贴身的内兜里,他恨恨的记住了这地方,这地方唤做大夏湾,那工头唤做陆有富!他离开工地时,那个大师傅塞给他三个“黄窝窝”。
另找活路的他,找到一条唤做富春街的避巷里,见一汉在地摊上卖手表,跟前围了不少人,那摊上的手表像柿饼一样倒了一堆,他就挤进人群里看,却见那表上没有表针,别说秒针,连分针、时针都没有。那表的面叫做屏,那屏的面是方的,表带是塑料的,上面镶个亮晶晶的圆东西,那汉拿一根牙签在表边上的一个窝窝里捅,捅一下,那表上的字就忽闪忽闪地快速的闪,这个就是调时间。那汉说这表唤做电子表,是香港最新生产的新产品,这表屏上有日历,日历也是电子的,表带上还有指南针,那汉说咱这电子表既防水又防震,说着抓起一把摔进水桶里,捞出说你们看,好好的。他再一捅那窝窝,那屏右上框里的小日历就忽闪忽闪地快速的闪,这个就是调日历。那黑色的塑料表带上,镶的亮晶晶的那个圆东西就是指南针,抖抖擞擞的转,晶晶莹莹的好看。
蒯金蛋好惊奇,这世上还有电子表?向那汉说你教会我捅窝窝,我就买你一个。那人说兄弟,好学,他就捅给他看,真的好学,捅捅就会。他问一块表多少钱?那汉说30块钱抓一把,蒯金蛋说,啥?那人说30块钱抓一把,蒯金蛋说你说啥?!那人大声说聋子!30块钱抓一把!他问是一大把还是一小把?!那汉说任你伸开五根指头随便抓!能抓多少算多少!
天下还有这当事?蒯金蛋伸开他那五根手指头,恶恨恨地抓下去,三下抓了他三大把,塞进袄袋里,掏出90块钱给他,转身就走,他怕那汉反悔了,果然,那汉把他喊住了。
蒯金蛋说你要咋?
那汉说这是走私货,火车上不敢露!
蒯金蛋坐在火车上,拿出一个偷偷地捅,邻座是个陕北人,说电子表?我听说过这东西,听说这东西很高级,不像机械表一样要上弦,而且无误差,还带日历,那人就问你卖吗?多少钱?蒯金蛋怕露了,说80块,意思是把他吓回去就算了,那陕北佬却说80就80,一块东风机械表还120呢,这是香港最前沿的新科技。他掏出80个元,蒯金蛋把表塞给他说,别声张。

长篇小说《峨嵋岭》第二十八章


80块钱一到手,蒯金蛋这才想到饿,他到餐车车厢里吃了一顿饱饭,啊……吃饱肚的滋味就是好,要是天天有饱饭,那该多好啊……想,我口袋里的这三大把,哪是什么电子表,那是一堆圆宝啊,他钻到火车的卫生间,把门反锁上,掏出兜里的三大把,数了数,竟有65块之多哩。
坐了三天四夜的火车,蒯金蛋到河东车站下来了,再过一站就是涑水县,但他不愿意到涑水下,他不想见到认识的人。他拿着一个碗,钻到阜东街的小巷深处摆地摊,刚摆开,就有一个干事的要,那人掏了80块,戴在腕上,然后把袄袖挽得高高的,十分满意的去上班了。又有个刚当上干部的年轻人,看了一顿说多少钱?蒯金蛋说90块,那小干部就掏了90块,在腕上一戴,也把袄袖挽起来,十分满意的去上班了——几十年来,公家的东西是“公买公卖”不搞价钱的,禁集以后“私买私卖”现象已近绝迹,弄得人不知买东西还能搞价钱,就算有个把个知道的,也根本搞不到根本上,理论界把这唤做“初开人”也唤“人之初”,“人之初”者都“性本善”也“性相近”,无算人之心也无防人意识,只是后来才“习相远”了,所以这些尚未启蒙的“人之初”们好日弄,就如太原动物园的那头憨大象,被麻绳拴着长大后,没了内忧也无所谓外患而安乐于如是之状态,只知道围着那根木桩转,不知道轻轻地去拽一下那根细麻绳,假若朝鲜开放了,在“市场经济”中闯荡过来的中国人去日弄那伙“人之初”,就如西方人日弄“初开人”的咱们一样也如拿着麻绳牵大象,孟子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来了两个农村人,那年龄大的披着一件军大衣,一看就是村支部,后头提包包的就是大队会计了。这俩是知道搞价的,猴在表摊前看了一顿说多少钱?蒯金蛋说100块。那人看了一顿说95行吗?啥?不行?要不咱按96,啥?还不行?蒯金蛋说咱这是香港产的电子表,新科技,不像机械表一样要上弦;还能防震,能防水,不像机械表一样怕磕打;还有日历,能指南,机械表哪有这东西?关键是北京时间,准确无误,十年之内,正负不会差一秒,这就唤做高科技!说着他抓起几块来,撂进水碗里,撂得那两个乡吧佬瞪了一顿说……呀,好东西,吕会计,你看这,好是好,只是贵贵贵……吕会计说秦书记,他贵他的,咱走咱的,走走走,说着拉起书记就要走,蒯金蛋说堂堂的一位秦书记,到公社开会没表戴,到县里开会没表看,在群众大会上捋起袄袖也没有个可露的,那里像个书记样!
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几句话把秦书记的两只脚给说住了,说:96,我俩一人买一块,行不行?啥?还不行?那吕会计说走走走,咱不要他的,走走走!于是就扭头走。
蒯金蛋是要抻抻他,若是卖主走出十步以外不回头,他就会喊住说来来来,96就96,虽然不挣钱,咱图个开市利。
那俩也要抻抻他,若是走出十步之外不喊咱,那就说明货是真的,价是实的,没有再搞的余地了,咱掏的这价就不冤枉。
走出十步开外了,就在他要开喊时,却见那两个回头了,蒯金蛋赶紧闭了嘴,把头扭了多半匝,他俩屁颠屁颠的颠过来说贵就贵吧,恨恨心说我认啦认啦!
蒯金蛋站起身,把他那不屑一顾的高贵的头仰起来,对着熙熙攘攘的行人说,嗳!电子表!电子表!120块钱一块啦!嗳,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一但错过,心里难过……那俩人掏出20张大团结说给!我认了!而此时的蒯金蛋却把两只眼睛朝着天,那两只眼的四个角,没有一个角能夹这俩乡巴佬的,秦书记说,钱!给!我认了!朝天看着的蒯金蛋背着两只闲闲的手,脚尖点点的点着地说,咱100块钱不卖了,现在是120块。秦书记说好球吧我的好兄弟,刚刚说的好好的还能变?你有啥事到咱村,咱姓秦的能不顾着你?说着甩出那沓大团结,挑了两块,赶紧就走,怕他反悔,只见他俩在腕上一戴,把胳膊一捋,心满意足的走了——这就是买卖行里的“十步抻”,这就是“搞不到根本上”的“初开人”,直到二三十年后都才知道“砍价钱”,一斧头就砍到根本上:这件衣服多少钱?
啥?800快?30块钱卖不卖?不卖?走走走!那卖家走不出十步外,店主追出门说来来来!买买买!
那65块电子表几天之内就卖完了,有几十回还真买了他120!蒯金蛋买了一个大提包,又打火车去广州,这些天他不剪指甲,为的是那个“一把抓”。这时候都知道沿海地区的钱好挣,都知道广东有稀奇少见的香港货,空手套白狼的聪明人汹汹涌涌地多起来,“民趋利如水走下,四方亡择也”,此汉大夫晁错疏章里的天道论,火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好憋气,憋到广州站,找到富春街,那里不是避巷了,而是批发市场了,那市场里好涌挤,来到电子表的摊位前,有了经验的蒯金蛋,把张开五根指头的、指头上带着长指甲的大手插进表堆的老里头,然后慢慢把手掌翻过来,让手掌脸朝天的往外抄,而不是第一回的手心朝下的“一把抓”,抄出来就是鼓堆堆的一座山,70个“翻手抄”的他,抄了他大大的一提包,给摊主甩下2100个元。这里把摊主唤老板,你唤他摊主他不爱听,他与老板说好了,70把后头再搭一把,于是又来了他个“鼓堆堆”的翻手抄。
在那拥拥挤挤的市场上拥过去再挤过来,满眼都是新奇货,应急灯、喇叭裤、收录机、小电器、三尖头皮鞋、蛤蟆镜,那琳琅满目的批发市场一望无际,大小旅店像蜂窝一样拥挤不堪,却听到一个引人入胜的新鲜话儿,那话儿唤做“打泡儿”,打一泡10块钱,门前都有风姿卓约的“拉客女”;大小饭馆,突火冒烟,雾布腾腾,香辣酸甜,有挂羊头卖狗肉的,有卖羊肉挂狗头的,门前都有年轻漂亮的“拉饭女”,更奇的是这里竟然还有甚么“磁疗手表”,是高血压的“天敌克星”,是高血压患者的“必备佳品”,厂家批发的摊位前挂着宣传广告——
我厂生产的高血压磁疗手表专治高血压病,性能良好,使用方便,当你血压升高时,将此表戴在“内关穴”上,二十四小时内血压渐至正常,使用方法详见说明。
他要了一张“说明书”,上面画着图,告诉患者“内关穴”在哪里,说凡药三份毒,医院治疗高血压的各种药往往会对其它病症产生毒负作用,因此诱发其它病症产生的病例层出不穷,为避免毒负作用的产生,我厂聘请医疗器械工程师高明凯同志攻关五年,终于研制出“以理代药”的磁疗表,经全国各大医院临床试验及全国上万患者试戴,治愈率达90%以上,此表最大的优点是“理疗”,这是高血压的天敌克星,是广大患者的最佳选择。目前,这一科技成果,已在全国推广。地址:河北献县河街陈圆中学磁疗手表厂。欢迎选购,代办邮寄,每块5元,邮局汇款。
下面印着全国各地高血压病治愈者们,写给河北献县河街陈圆中学磁疗手表厂的感谢信,信尾落款,有名、有姓、有地址。
见了此物,心头突跳,那表的批发法也是“30块钱一把抓”,只要一次性买100块钱的货再给10%的优惠。蒯金蛋又买了一个大提包,然后置了一套好行头——蛤蟆镜,喇叭裤,脚上蹬了一对油光锃亮的三尖头香港牌的黑皮鞋,学着广东老板们的那派头,把这些天顾不上理的长头发一染一烫,油光锃亮,一身港哥风度,华侨气派,单凭这身打扮,所到之处,没人小看,没人欺负,没人敢骗,70个“翻手抄”的他,又抄了大大的一提包,给老板甩下一沓钱,按事先两家说好的约,又搭了他个“鼓堆堆”的一大抄。
他雇了一辆三轮车,来到广州站,站上一幅红底白字的大幅标语吸引了他:“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啊……多么激动人心的警句!啊……多么令人奋进的标语!他对这十二字的革命真理深信不疑也深有体会。第一次来时车上不挤,这次来就挤了;第一次是在冷冷清清的地摊上抓,转眼间就变成涌涌挤挤的大市场;昨天的计划经济把这叫“投机倒把”,今天的市场经济把这叫“物资流通”,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扭转的过程中,出现了难得的“价格双轨制”,要赶紧利用计划内商品和计划外商品的差价搞流通,“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多么经典的金句语录!正在领会这金句语录的精髓时又听到一个新名词——“倒爷”,倒爷见面不唤同志而唤师傅,“同志”一词在消失,“师傅”一词在兴起,只有落后的内地人还在呼唤着同志,尤其是山区老区的笨人们还在坚持着这个老称呼。国家的计划内商品由当官的掌控着,那些当官的翻手就是一座金山,覆手就是一条银河,他们把成千上万的计划内商品倒给黑市上的大老板,大老板再倒给小老板,那些大倒大买的大官们叫“官倒”,官倒们玩的那叫“空手道”,那些小倒小买的小商小贩们叫“私倒”,那些小私倒在大官倒的马前只能算是一群小小喽啰蚂蚁兵,在商海龙王的龙爪下只能是个小泥鳅鳅小虾虾…
…啊,只觉天地装进了万花筒,一转百变,千转万变,自由扯散,随便组合,气象万千千万万万千……又一个新鲜词汇传起来,那词唤做“停薪留职”,有些工作同志不想在县委会里当干部了,原来县委里的干部分两种,手里有货可倒的浑水衙门是“水干部”,没货可倒的清水衙门是“干干部”,那些干干部们就辞了铁饭碗去经商,这个唤做“下海”,倒爷们教育子女竟教出一句名言来:要是什么本事都没有,就送你到县委会里当干部!……啊,天地装进了万花筒,转,转,转……变,变,变,一百多年前,资本主义改良家严复就翻译引进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天演论》,他发现资本主义之所以能迅速发财的根本秘诀就是“充分发挥了每个个体的主观能动性”,“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丛林法则是弱肉强食的天演之理在天演——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啊,伟大的丛林时代来到了!
羊怕虎不怕,鸡怕鹰不怕,鱼怕鲸不怕,再就是人民公社的贫下中农社员怕。
蒯金蛋在这里交了一位侠义的广东朋友,那人唤做苏晋生,他爹娘在晋南打游击时在稷王山下生了他,因此取名唤晋生,晋生说咱俩就是老乡哇,两个老乡喝大酒,晋生的舌头捋不直,就像卷着舌头在唱歌,喝到半酣的蒯金蛋说,广东人说话就像母鸡下蛋一样咯咯叫,晋生说“勒针蟆这样叽的说话呀——?”后头拐了一个长长的弯,蒯金蛋说那你说“各个国家有各个国家的国歌”,苏晋生就“咯咯咯咯”的咯起来,哈哈哈!他们喝得好通快,蒯金蛋说你再给我说“同志”,他说就“通缉啦——?”哈哈哈!苏晋生推心置腹地对老乡说,把“毫不利己,专门利人”颠成“毫不利人,专门利己”就对了,曹操教导我们说“宁肯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鸠山先生的那句佛家真言,可惜李玉和那死心眼儿听不懂。
蒯金蛋一路闭着眼,把双臂叠放在胸膛前,身体随着车轮那有规律的喀嚓声在有节律的微摇着,他细细的咀嚼着苏晋生的这些话,越嚼越有理,越嚼越有味,从广东嚼到河东站,这些崭新的思想终于被他嚼烂了,咽下去,化做精神的“主观能动性”,化做应对丛林法则的新养营,我“只顾今生,不顾来世”的跟着时代干革命!啊,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长篇小说《峨嵋岭》第二十八章


两大包货提回来,这就得有个小店店,蒯金蛋在阜东街租了个小门面。既然有了小门面,就得挂个啥牌牌,但挂个啥啥牌牌呢?
也是合该他发迹了,自然就撞出这个机会来。一天,地科委的陆主任打这里路过,这位陆主任住在阜东街的后巷里,蒯金蛋摆地摊时见过他,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君子人,周身流荡着国家干部文明沉稳的君子气,只听人唤他陆主任,但不知他是哪个部门的陆主任,听别人唤他陆主任,他就跟着唤陆主任,那陆主任平易近人,没有官价,他把陆主任请到小店里,送给主任两块电子表,那陆主任却推推辞辞的说这违犯纪律,万万不可。他对人人都热情,听说想挂个牌牌的事,陆主任说我们科委就是支持民间搞科技产品的发明创造的,也支持科技产品的生产和流通,电子表是新科技,既然如此,你可以打上河东地区科委的招牌搞流通嘛,这对搞活地方经济是有益的。蒯金蛋得言大喜,不久那个小小的门面上就挂了一个大大的牌,那牌不比涑水县向阳公社的牌牌小:河东地区科学技术委员会科技服务公司——那可不是个小牌牌!
蒯金蛋感恩不过,就打听陆主任的家庭成员都是谁,知道他的女孩上高中,天天都在店前过,蒯金蛋把她唤进小店里,给了她两块电子表,那女学生好喜欢,亲切地唤他蒯大哥,蒯大哥把她当妹妹看,妹妹上学靠步行,蒯大哥就给妹妹卖了一辆飞鸽牌的自行车,因此兄妹两个就越亲了,陆主任知道后给他送来买车的钱,并批评他说这种做法是错误的,过后,蒯金蛋把这钱给了妹妹花,让妹妹去买好吃的。
“河东地区科学技术委员会科技服务公司”的实体就是两个大皮包,这就是那个年代的“皮包公司”。蒯金蛋在妹妹嘴里得知陆主任名叫陆正阳,是地科委的一把手,老家是夏县司马村,与涑水司马——就是写《资治通鉴》的司马光家住一个村。陆主任善书法,喜古帖,以翰墨为荣,甚至视书法艺术为生命,他给人题字写条幅的起首闲章就是“涑水司马邻人陆”,是个严于律己的文化人,谁家若挂他的字,他就和谁是好朋友……慢慢地知道的更详细——陆主任的老妈在老家住,年已八十有三,爱看“存才挂画”和“存才杀狗”那些老戏封资修,“能看存才挂画,不坐民国天下;能误吃肉喝酒,不误存才杀狗”——那存才戏看到较劲处,你就是拉咱坐皇上吃肉喝酒都不去,自工农兵走上舞台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被赶下台,可怜老人家看不懂威虎山上的“联络图”,更看不懂“滨绥图佳”是干啥,思思念念的总是想着窦娥冤里的六月雪、存才挂画杀狗三对面那些老封建。
蒯金蛋还知道陆主任每月月底,必回乡探母,是个孝子。
店铺有了,牌牌有了,万事俱备了,只欠服务员,阜东街羊汤锅上的那个跑堂的董雪鸽就不错,蒯金蛋常在那里喝羊汤。那个董雪鸽一表人才,冰雪聪明,口才也好,他在那里喝羊汤的一半是为看那董雪鸽的,看她一眼就能多喝一碗,这么好的姑娘在羊汤锅上混日子,多可惜,有一天,他对董雪鸽说我公司缺个售货员,你去吗?董雪鸽早就烦这剁肉熬汤剥葱捣蒜事,见这风流帅气的华侨阔哥唤她坐柜台,如何不喜,到公司一看,清闲典雅,干净舒适,怎不高兴?金蛋说每月给你30块工资如何?雪鸽在羊肉锅上一月才挣20块,听了这话,咋不喜欢,蒯金蛋送她一块电子表做见面礼,得此厚赠的董雪鸽,兴奋地如同喝了酒。
蒯金蛋说咱这电子表一个买价80块,你若能卖90、100就更好,80以外的全归你,你看如何?雪鸽听得这几句,只说是她遇仙了;又说咱这磁疗表卖价也是80块,80之外全归你,雪鸽听得这几句,当日就辞了那剥葱捣蒜的羊汤锅,到科技服务公司上班了,她唤蒯金蛋做蒯经理,蒯经理给她置了一身白大卦,戴了一顶医院天使小姐戴的折叠巾,挎了一副白腿水晶的白眼镜,那科技服务公司就开张了,他给小董点清货:电子表共3855块;磁疗表共3778块。
蒯金蛋来到地区周报要发广告,报社的规矩是正版广告每字一元,一标一点,皆算一字,这个就唤寸金寸土;中缝广告每字五角,一标一点,皆算一字,这个就唤寸土寸银。
这位华侨阔哥当然要发“寸金寸土”的正版的,广告一出,卖买兴旺,阜东街上的科技服务公司,就像沐浴着春风的牡丹花,展枝展叶地开放了,不料河北献县竟有许多磁疗手表厂,不几天,献县倪村第一磁疗厂,献县前沿街第八磁疗厂看到广告,就送货上门,价钱便宜地就如在河滩里拾烂石头,这些烂石头一摆上河东科委科技服务公司的柜台,那就是珍珠玛瑙和美玉。
钱长一寸,心长一尺;钱长一尺,心长一丈,蒯金蛋登腿展翅的飞起来,他飞得比海燕还飞得美,一句千年不变的老话从万年不变的牢笼里爬出来——“心地闲时生余事,衣食足而知赏花”。

长篇小说《峨嵋岭》第二十八章


下班后的他带着小董去吃夜宵,沿街摊点,接连不断,山珍海味,为所欲为,小饭摊上有了一种会冒泡泡的有色酒,那酒唤做散啤酒,度数低,能一碗一碗的大口喝,蒯金蛋和董雪鸽就大碗的喝酒,大块的吃肉,论秤分金银,换套穿衣服,他给雪鸽买了一套港姐穿的牛仔服,那挺胸翘屁沟的牛仔服把董雪鸽勒得三围突出,全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翘楚儿,他拿一根筷,把她杯里的泡泡一捅一捅地往破的捅,告诉她说这用广东人的前沿话就是唤做“打泡儿”,董雪鸽醉眼蒙蒙的听不懂。
看着亭亭玉立的董雪鸽,那个害他不浅的、恨不得把它骟了的“下三件蠢夯货”咋就又不安份了,咋就又不守己了——人在饥饿的时候只有一个烦恼,人在温饱的时候就有许多烦恼,有了钱的人就会有无穷无尽的大烦恼,那大烦恼伴着无名的煎熬之火,就像在烙锅上面烙饦饦一样,烙得他一夜一夜地睡不着……在陶窑学校洒的醋是千万不能忘记的,那是在“没有灵魂指导”和“没有思想支配”的情况下洒出的,他那只“好像不是自己的手”的手把不该碰的那个醋瓶儿给瓶翻了,把瓶儿里的“人欲之醋”给碰洒了……这一回,这一回可千万不能再像那回一样“没有灵魂指导”了,他看过西门庆勾潘金莲时王婆设的“挨光计”,他就按着王婆教的十个步骤,一步一步稳稳的上,不亏是情场宝典果然灵,就在董雪鸽酒后思春脸上喷出桃花的当口上,蒯金蛋无意地碰了一下董雪鸽的那条壮美的大腿,那朵带雨梨花般的董雪鸽就落花流水起来了,化做涂滩一般的泥,小店里的那张床,就痛苦不堪地吱吱嘎嘎的唱了半夜爱的歌。
再花3300元,在店里装了一部电话机,柜台上卧了一部红润如玉的电话机,身价顿时上涨几十倍,这个就唤做“装门面”,每月的坐机费就23块钱,打电话是双向收费的,打长途就越厉害了,他和广东的苏晋生聊起闲天来就能聊上半点钟,拿起电话,开口流钱,就是县委机关也是几个科室合用一部电话的,那叫公用电话,公用电话机是有专人管理的,公用电话不谈私事,这是纪律,下班之后,电话上锁,这是规定。蒯金蛋对面登三轮的老吴家里有急事要打长途,打完后老吴要掏钱,蒯经理说邻里邻居的掏啥钱,以后要用尽管用,弄得老吴好感激。再发正版广告时,下面就有了电话号码,电话号码佐证着公司实力的雄厚和业务的繁忙。一日,蒯金蛋要请陆主任几个字以壮观门面,陆主任应允题辞曰“勺饮不器盛沧海,卵石频移去泰山”,里面含着薄利多销的商业之德,蒯金蛋就花高价钱用梨花木制成一匾挂在公司墙上,蒯金蛋说颜筋柳骨,大气凝重!
果然,蒯金蛋和陆主任成了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般的好知音,陆主任说如今有个新科技叫“传真”,按上“传真机”那就更加方便了。
涑水县的宰相村因59位宰相而闻盖世之名,村祠里有四通丈二高的《唐平淮西碑》,那碑就躺在破败祠堂的荒草里,其上刻的是唐朝文学家韩愈的文章,记的是宰相裴度平淮西的英雄事迹,乃大清体仁阁大学士军机大臣祁寯藻书,字字如拳头之大,世称“三绝”,蒯金蛋请了一个拓字匠把那四通“三绝碑”拓下来,裱成四轴卷送给陆主任,这一炮把个陆主任打得精神错乱,语无伦次,陆主任知道大领袖曾关注过这个村,老人家也点评过这幅字,陆主任不但知道这四通大碑的文化价值和前世今生,而且还知道这四通大碑从唐朝走到今天那“五起四落”的跌跌撞撞的沧沧桑桑的动人魂魄的历史故事,1964年国务院派人到涑水探访植棉劳模吴吉昌的植棉技术时,周总理嘱咐他们一定要看看那个宰相村……陆主任展卷品读,提笔临摹,爱不释手,做为镇宅之宝,深藏不露,唯书界挚友,方得一睹。
忽一日,有一粗汉,找上门来,脸色不对,说你们的高血压磁疗表,一点球事都不顶!我老婆戴了半个月!半点效果都没有!我看你们这是骗人的!我要退货!要是不退!我就告你这伙骗人贼!
那位好看而温柔的董雪鸽却不愠不火,文文的说大哥您看,厂家的说明书上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她那纤纤玉手指着那说明书,一字一句地念道:
“经全国各大医院上万例患者试戴,有效率达90%以上”。那好看的雪鸽耐心的说,这就是说还有10%的人是无效的。您的夫人就是我的嫂子,我的嫂子的病可惜正好就在这10%的无效率内……大哥,不是我们的产品不好,而是我的嫂子的病得的不好,嫂子既然不能享受我们的“理疗”最新高科技,那就只好选择医院里面的“药疗”了,只是药疗有毒负作用,一但毒负了,那可就麻烦了……一番温温柔柔的软话儿说得那人硬气疲软,坚冰溶消,化干戈为玉帛了,那雪鸽得了一步就推进两步说大哥,我给您个建议您看对不对,既然嫂子的病比较特殊,咱们就该用特殊的办法去对待,您不如再卖一块磁疗表,给嫂子的双腕都戴上,双表一戴上,没准就好了……说得那条大耳朵驴又掏出80块卖了一块回去了。
一日,蒯经理与董雪鸽在柜台里头妮妮喃喃揪揪掐掐的掐春时,见门外闪过去两个人,好似本村的王万田,蒯金蛋追出店门吆喝道王书记!王万田回过低楞看,见一戴着蛤蟆镜,穿着喇叭裤的阔少在向他打招乎,那三尖头皮鞋上的光亮与头上的大烫发一齐放光,只见那人两手插在裤兜里,腕上挎着一块表,那裤兜不在大腿两侧,而在大腿面上,满身风流,一派钱气。崔景荣看了看说伢吆喝的不是你,就转过头继续走,那人追了一句说景荣主任好大的架,见咱陶窑人都不理了?他俩又站住说你喊谁?那人说你俩真不识我了?说着来到他俩前,摘下蛤蟆镜,他俩往后靠了靠说这……这……又愣了一顿……说这,这不……不是咱村的蒯金……那“蛋蛋”更滚到嘴唇楞上就收回去说……蒯……蒯泗泉……老师吗?
原来金蛋的大号唤蒯泗泉,只是这大号没有唤出去,自他进了学校后有人唤他泗泉了,可因那件风流事,就又被退回到蒯金蛋甚至退成蒯蛋蛋了,而今天,从蒯蛋蛋到蒯泗泉,跨度太大,所以弄得王万田口口吃吃的倒不过嘴,就在这时候,董雪鸽跑出门外喊,蒯经理!电话!科委的电话!
蒯经理说走,到咱公司坐坐去。万田俩随他刚进门,就见蒯金蛋忙忙地拿起电话说喂,万田景荣只听说你是蒯经理吗?咱们科委几位同志的家属,想买你几块电子表,价钱上请你让一点!蒯经理说要几块!对方说六块!蒯经理说咱们科委要六块,我就送六块,分文不取!只听对方大声说,真侠义!谢谢你!蒯经理!你需要咱科委帮啥忙时!尽管说!

长篇小说《峨嵋岭》第二十八章


放下电话,蒯经理说雪鸽,快给这两位倒上茶,然后掏出一盒大中华,弹出两根给他俩,拍地一声响,那是打火机。景荣说蒯……蒯老师,真想不到你在这里上班了,月工资总有好几十吧?王万田伸出三个指头说,我看少说也有三十多吧?景荣说你在这里当经理?我看冒冒劲都能冒到四十多?说得董雪鸽噗哧一声笑起来。
蒯经理笑笑说,你俩这是办啥事?
作者任育才,山西闻喜人,中国报告文学“共和国的脊梁”最高奖、人民文学奖及赵树理文学奖得主,曾出席中央军委“挂奖章”及山西省人民政府表彰大会,并为闻喜争来“中国报告文学第一乡”的称号。影视作品《千古风流话裴氏》走向世界,文化散文《五起四落三绝碑》列为研究生论文范文,代表作《大风歌》收入《运城市志》并两次出任赵树理奖评委。著有《峨嵋岭派大风歌》文集四卷及长篇小说《峨嵋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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