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峨嵋岭》第二十七章
2023-06-03 来源:旧番剧
第二十七章:
远志地游来了七盘神蛇
大礼堂单干户戴上红花
作者:任 育 才

1982年1月1日,《农村工作会议纪要》作为一号文件出台了,它肯定了“包产到户” 和“包干到户”都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生产责任制,那“包产到户”的被注消了的黑娃子的、蛮圪瘩的黑户口,至此才被堂堂正正地写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户口本上!中国共产党在中国农民的正确领导下,终于走上了转型跨越的复兴之路——请允许这个颠倒了的句式的存在,不要含羞带涩的抹杀它——是农民引着政府走,而不是政府引着农民走;是老百姓引着共产党,而不是共产党引着老百姓,正如鲁迅先生所说,历史的前行就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只是一小块——“万里新政”开始推广,“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才名正言顺的走向广大农村,这是继两战“土改”与合作化“土改”之后的第三次“土改运动”,至此被人民公社的镣铐锁了24年的中国农民,这才获得了彻底的解放,理论界说这场解放运动是一个伟大的创举和创新,其实不是的,它既不是“创举”也不是“创新”,它只不过是重新拾起旧中国“个体单干”的旧模式,这场改革的动力引擎不是我们的共产党,而是最底层的老百姓,在这件事上,高层不如低层,中央不如地方,党内不入党外,干部不如民众,这就印证了大领袖的那句话——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真正动力。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九个字其实就是古老的传统文化母版的回归,它既不是马克思设计的模版,也不是兄弟社会主义国家的再版,更不是西方发达国家的翻版,而是我们旧有的特色之版的一个新说法。
到处都能听到冰层断裂的破裂声,说来奇怪,自“联产承包责任制”正式走向农村后,十年九旱的黄土高原竟年年风调雨顺起来了,三天两头有雨,那些干岭上的旱地们,旱地的地皮就没干过——“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山川田野都朦胧在雨意浓重的气场里,湿润的空气,芳香的庄稼,遍地的虫儿的歌声,蝴蝶也多起来了,多年不见的“野石鸡”也嘎嘎啦啦的叫起来,泊池里的青娃们一夜一夜不停的吼,劳累一天的庄稼人,就睡在这娃声悠扬的氛围里,享受起画儿上画的“农家乐”般的生活,农民的脚好像踏上了风火轮,骡马驴牛都吃饱了肚,理顺了毛,都四蹄都生的起了风。牛不风流只因痩,驴不走野只为贫,那些驴马牛们竟谈起恋爱骚起情了,一个个都不安份的守节了,石娘沟“良种繁育站”高站长就吃开的忙不过,他又捉了两匹种马三条叫驴,配种价钱长了几倍,到处都有马驹驴驹和牛犊,灵芝的小母牛生犊后没几天又“思犊”了,公公牵上去了一回石娘沟,灵芝就又当“怀娃老婆”侍候着,娘家爹把牛犊牵到马号楞的犊牯市,一下就卖了800块!
真如灵芝爹说的,小母牛的身价扬头了,一集比一集扬得高。爹要芝娃拿上200块,领上歪女脏娃去北京,给他的“文曲星女婿”去送钱,灵芝说屋里地里这么忙,我没有空。爹说屋里地里有我哩,你去吧,说我芝娃咋就不懂事体哩,不得见到处都在退媳妇?沟渠头的大学生不是把村里的媳妇给退了?还有白土村……,灵芝说他要是退了才好哩,我就和我歪女脏娃一搭过,照样比他过得好,这话叫过来铡草的公公听到了,说他贼狗日的敢弄这事,我就砸断他那狗腿腿!灵芝爹给闺女拿主意说给上公公50块,再给你小姑50块,咱先把公公小姑团结好,报纸上说这叫“统一战线”,听晁校长说你小姑也是玉麒麟?芝娃说有这话,晁校长说比她哥以后还有出息。
9月1日,改革开放总设计师设计师在党的十二大开幕词中提出,把马克思主义的普遍真理同我国的具体实际结合起来,走自己的路,建设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这就是我们总结长期的历史的经验得所出的基本结论。
从此产生了一个新的词汇——“中国特色社会主义”。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这一串话不好懂,安徽人干脆唤做“大包干”,说“大包干,大包干,直来直去不拐弯,交够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是咱的”,这多像陶窑二队人的“个干个,没差错,扭扭捏捏干什么!” 就连总书记江泽民都说安徽人的说法好,这样责任最明确、利益最直接、方法最简便。
9月10日,人民日报在右上角的报眼上报出一则新闻,说山东高塘县王庄村粮棉大户王本岳成了种粮万元户!他家售粮一万斤,售棉一万斤,收入一万多,人称王三万,他成了全国第一位农民致富状元!从此,中国产生了一个人人向往的新名词——“万元户”!
报纸右上角的地方叫报眼,报眼的位置最神圣,几十年来,神圣的报眼只有大领袖语录能占领,如今却让一个农民占领了,这是中国文化领域的一次突破,人们觉得惊讶而新奇,王本岳的三亲六姑看到后吓得不轻,说你不成月亮湾的江冒富了?记者给冒富老汉登报是日弄他,如今给你登在这地方,那是日弄你这老实人哩,你占的那块地方是啥地方?那是杀头的地方!枪打出头鸟,雨淋出梢椽,你连这都不知道?王本岳这才知道要吃家伙了。
32天后,人民日报又报出北京昌平县北七家乡东二旗村冒出一个养鸡状元孙桂英,说那有本事的孙桂英向银行贷款3000元养了1000多只鸡,卖给国家25000多枚鲜蛋,单鸡均赚13.7元,卖给集体鸡粪35000斤,成了养鸡万元户!那位有胆有识的孙桂英在各级政府的支持下,决定扩大规模再生产,昌平县委召开勤劳致富表彰大会,县长给她戴了一朵大红花,号召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告诉大家骑马要骑千里马,戴花要戴大红花。
接着安徽芜湖涌现出一位大能人,是个拥有10万元的大富豪!那人名叫年广久,是个目不识丁的炒瓜籽的,报上说他会炒瓜籽但不会玩秤,给你称足分量后只要你说不够数!他就再给你搭一把,搭得秤杆翘起来以至翘得翻了砣,因此就唤“傻子瓜籽”,因为他那“搭一把”,搭得傻子吃开了,刚开放的第一年他就成了精,第二年竟然变成10万元的爆发户,“傻子瓜籽”的作坊里顾了12个帮工的,县上干部扳开马克思的《资本论》,马克思告诉我们说“雇工到了8个就不是普通的个体经济,而是资本主义经济,是剥削”。1981年国务院根据马克思的这一理论颁布《城镇非农村个体经济若干政策的规定》,规定“个体工商业可以请一两个帮手,最多不超过四五个学徒,合在一起可以雇七个人”,这个“可以雇七个人”的道理,是马克思主义者们在马克思规定的理论界线的下面规定的,而傻子瓜籽竟然雇到马克思的理论界线之上,且超出马克思规定的五个人,这显然是不符合马克思主义的,在干部月薪只有三十几块的情况下,他每月给雇工100多,这出了头的年广久,成了中国工商个体户第一只打鸣报晓的“大公鸡”,这些层出不穷的新人新事,兴奋着刚刚开放的中国市场。
七里坡单干户李炎年的8分远志已在地下暗暗的养了三年了,那蓝紫色的花海里,蜂狂碟乱,满地一片药香味。那远志籽是亚银色的腊质的三角形的小包包,那一串一串的小包包挂满枝头,日光下,风一吹,那蓝紫色的花海里就像涑水河的浪一样,一浪压着一浪地滚滚的涌,那繁若群星的小包包就满地翻起银色的光,全像是一地小元宝,看来远志这东西还真能种,看来咱这一宝算是压对了,过几天就能捋籽了,这几年,他在峨嵋岭的沟畔里,堰头上,又捋了不少远志籽,把远志籽放在窑后头的面罐里,满窑都是药香味。

秋日的早晨,满地的露水,李炎年来到他的远志地,坐在那满是药香味的地角头上抽旱烟,想起小时候随爷爷下川时的光景来……那时候一把远志就够一来回的盘缠了,他清楚的记得,爷爷拿着一根黑红色的“远志王”对川人说,上了七里坡,拐个八里弯,过天桥,到后宫,有个黑龙沟,沟顶有个和尚庙,坐在庙院的圈椅里,戴上和尚帽,点上三柱香,庙里的喜鹊就会飞进那深不见底的黑龙沟,一根一根的往上含,三柱香烧尽了,那喜鹊就不含了,因此只有这几十根,那些川人就把咱这峨嵋远志用红绳绳一绷,吊在他药铺门前当招牌,说这就是山西龙城晋南府峨嵋岭上的稀世之宝“远志王”……想着想着,好像听得远志垄里沙沙的响,见那远志花丛上好像有动静,定睛一看,呀,蛇!他陡然一紧,只见一条绿色的蛇,高高的扬起它的头,竟高过远志半尺多,吐着两根长短不齐的火信子,向他慢慢的游过来,那蛇的眼神是和善的,美丽的,不是毒蛇的恶模样,没那凉森森的逼人气,好像是在告诉他,不要怕,送给你吉祥和如意…
…他一闪眼,又见一条,再闪眼,又一条,来到他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都胳膊般粗细,锨把般长短,它们一字儿摆开来,那高高的蛇头都能扬起二尺多,然后扭着美丽的鳞身一齐摆头,一齐摇尾,像是歌舞,一共七条……但觉祥光晃晃,瑞气纷纷,氤氲着浓浓的冰片香,好似进入佛国里……从极远的天上隐隐的传来圣乐的歌……它们和着那圣歌就一条接着一条游游的走,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圆圆的圈,然后又开始唱戏一般的舞起来,一顿饭功夫后,慢慢散去,消失在远志丛里不见了……啊,我遇仙了么?想起文革前看的一个啥电影,演的是一位少数民族少年坐在河边的榕树下吹箫,悠悠的箫声引来七盘蛇,也是绿的,也能扬头二尺高……它们把少年围在当中,随着那箫声扭动身体舞起来,它们舞的就跟刚才舞的一样美,后来,那七盘蛇做媒,成就了少年与花姐的美好姻缘……他多想再能看到那少数民族的好电影,可是国家不让演了,说那电影犯了封建迷信资产阶级的错误…
…啊,我刚才遇到的这七盘蛇……是七盘神蛇,是小龙,是吉祥,是如意,他觉得他要交好运了。
一轮巨大而浑圆的明月从中条山上升起,给朦胧而含蓄的大地洒下银色的光辉,山川沟壑,明明暗暗,气象万千。今天是八月十五,节交中秋,“秋色平分催节序,月轮端正照河山”,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浩繁的群星被月光遮去。他吃过晩饭,披上衣服,抽着旱烟,来到他的远志地,他要看天,有道是天意从来高难问,就怕有心人暗里揣度。
李炎年坐在堰头上抽旱烟,满地的蛐蛐的歌和蟋蟀的歌混在一起唱,在浓重的露水的花海里形成一台晋南河东的“大烂滩”,那高涨的旋律能把田野给抬起来。他每年的八月十五夜,都要看天上的“云遮月”或“不遮月”,有时候看到天快亮了才回去,然后根据这天晚上的遮不遮,安排来年一年的庄稼活,多少年了,都是如此……却又闻到冰片香,没多会,见远志地里有闪闪烁烁的灯笼在游动,那七盘大蛇又来了,与白天一样,先排一排,再围一圈,舞了一顿,又消失在远志的花丛里……啊,我真的遇仙了?月光照在远志丛的露水上,好像银河落在了他的地里头,闪闪烁烁,满地珍珠……到后半夜,天上飘来一片云,起初是白的,慢慢变成黑的,显出浓浓的雨意,那片雨意浓浓的黑云,遮住了那浑圆而明亮的月亮,那云的一周,都镶了水银色的焰,月的光芒被挤向云的四边,放射出强烈的光柱…
…嗷,看来,明年又是一个水年了。
来日一早,他到地头,那七盘神蛇又来了,围着他舞了一顿又消失了……远远的望见两个人,牵着一匹大黑骡向他这里走过来,那骡高大骏美,有些眼熟,看那俩人,却不认识。那俩人渐行渐近了,向他扬手打招呼,说老伙计!还认得吗?李炎年茫茫然然地立起来说嗷!……嗷!……李炎年说这……这不是……我的黑辕骡吗?那俩人说我们是中条山公社后宫村的……想当年咱请你在红旗饭店下了一回馆,你忘啦?
嗷——想起来了,哈呀呀,是后宫村的祝支书吧,多年不见了,咋能在这里碰上你?你俩这是去干啥?
对,那人说我就是后宫村的祝云浦,他指着身边的那个年轻人说这是咱后宫村的邱会计!我俩是给你送骡来啦,这骡是你的,应该归还你!
李炎年却是张嘴结舌的一脸的雾。
原来,王万丰到中条山公社了解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进情况时,公社书记刘青山说天桥村的承包工作已启动了;白石村和镇风塔被老区的几位老八路和武工队员顶住了;后宫村已进入“吵吵吵”的阶段了,开了几回会,吵得弄不成,主要是支书祝云浦和大小队干部们,不愿复辟倒退走分田单干的道路。
刘青山提起后宫村就使王万丰想起一件事,说文革期间后宫一匹黑辕骡卖给七里坡单干户李炎年了?刘青山说有这回事;红卫兵把骡没收后又送给后宫了?刘青山说有这事;你说这事合理吗?刘青山说不合理。万丰说既然不合理,那就还给伢,若再过几天,犊牯分下去,那就没法弄了。
刘青山把万丰的话告诉给后宫书记祝云浦,祝云浦就和大队邱会计把黑辕骡给他牵来了。李炎年惊讶不已,感谢不尽,把他俩请到涑水县的红旗饭店,花了八块钱,给他俩美美地“哈了一回大馆唔”,分手时又每人敬给他一盒恒大烟,祝云浦说这是万丰告诉给青山的,你应该感谢他两个。
……老伙计,想不到咱又见面了,这些年我真想你……李炎年拍着他那黑辕骡的背,流出了感激王万丰泪,那骡回过头来舔舔他的背,算是给它的旧主答了礼……看他那骡痩了许多,肚皮的两侧被大车的车辕磨没了毛,露出两道黑黑的皮,尾巴下面的两个后胯,也被后鞧磨去了毛,一看就知道是驾辕的,能看出,这些年它给后宫人扛得是重活,挨的是皮鞭,吃的是不拌焦糙玉套福的干麦秸。李炎年家有四眼窑,腾出一眼当犊牯圈,窑里冬暖夏凉,就像陶窑那位女知青作的文章一样是“圣宫”。他买了一根皂角树,请陶窑木匠贺印中割了一口皂木槽——那是以前老财主家才有的物,皂角木的辛味不光能拒骡马不啃槽,还能给草料调出佐料的香,那香气诱得骡马牲畜的胃口开,吃属好。
秋分一过,耧圪瘩一停,槐树和媳妇桂萍引着娃娃来到地里捋那三角包包的远志籽,杏花背着她那赛石碑的小驹驹也来了,那梨花最能干,竟生了一对龙凤胎,她背上背一个,怀里抱一个,李炎年搂住这些犊犊驹驹就亲不够,姑娘媳妇一地人,家孙外孙一地娃,打闹在那片银色的三角包包的绿海里……要是老伴“娃他妈”能看到这……那该多好……老单干的眼泪下来了,擦都擦不过。不几天,那满地的三角包包捋完了,女婿马武汉和张屎娃一人一把大钢锨,来给老丈人出远志了,一尺半的钢锨蹬到底,扳住锨把往后一撬,那熟熟的黑土地里的粗粗的远志就出土了,黑红黑红的,筷杆杆一般粗,曲曲弯弯地尺半长,拿在手里臻臻的,武汉说哈呀呀,这哪里是远志,这是一地金条啊。
远远看见两个骑着自行车的干部模样的人来了,他们是向阳公社供销社主任翟安腾和办事员。他俩来到地角头,看到这一地好远志说有救了……有救了!
他俩敬给单干户一支烟,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着说,咱向阳供销社药材收购站,年年都完不成国家的远志收购任务,地区供销站长批评咱涑水站说全国各大医院需要峨嵋远志,你们为啥不为患者想一想?难道涑水站没有共产党?
咱涑水供销社书记令狐服在地区受到批评后就开始批评咱向阳站,说为啥不为全国的患者想一想?难道向阳站没有共产党?我说不是不为患者想,是国家不让为患者想,国家的政策有矛盾,“学大寨办”不让砍堰头,以前还能偷着砍,如今地分了,分成个人的了,偷都偷不成了,这任务还咋完成?你猜咱涑水站的令狐书记说了个啥?他说一斤抬高5毛钱,我就不信没人砍!白天砍不成,不会晚上砍?!翟安腾说到这里就把两手一摊说,一个教咱砍,一个不给砍,政策就这么一圈一圈的转起来,拿着自己的矛胡戳自己的盾,矛有矛的理,盾有盾的理,不砍咋来远志?胡砍咋保堰头?因此转的我们糊里糊涂不见北,这下好了,不胡转了,转到你这远志地,就是找着北斗了。这位翟主任很健谈,说的一地人都笑起来。

翟安腾认识臭名远扬的张屎娃,就说八队长,你老泰山的这一地货,咱向阳收购站全包了,你这一地货全按“远志王筒”四块五的特价算,按县上令狐书记许的诺,一斤再加5毛钱,咱就在这里签合同行吗?印台和公章都带来了,说着他就递上一支烟,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着了。
向阳公社卫生院的郭红苗来了,说要买几株远志王给陶窑焦大老汉用,她说焦大爷又犯病了。
半年前,郭红苗把焦大的病情详详细细地写给北京她爹妈,爹妈说用远志配伍“虫口麦”或是“神鼠麸”,用大枣三枚、蝉壳三个、蟋蟀一对做引,煎作“清志安神剂”,能静脑清神,凉心理乱,镇躁去郁,调阴虚,补阳气,此民间单方久传不衰,可以一试——他们说的“虫口麦”就是麦牛拱了的虫打麦,淘麦时会浮起来,因此也唤“浮小麦”;他们说的“神鼠麸”,就是老鼠爵剩的麦壳壳。
李炎年说,陶窑村的焦大老汉我知道,那是个好老汉,也是个没儿没女的恓惶人,给他看病还买啥买。他顺手拿了一大把,给了郭红苗。
单干户的众儿女把八分远志运回家,捋筒晒干后比“冬虫夏草”还壮美,供销站长翟安腾上门了,后头跟着办事员和女会计,女会计提着一个黑包包,包包里头就是钱,钱后头跟着一辆拖拉机,拖拉机上有个磅。一麻袋一麻袋的上了磅,那女会计的玉手儿把算盘珠儿打得叭叭叭的满盘响,最后一总,说2138斤3两,计价10691.5元。那女会计的纤纤细手,拉开黑皮包的拉索,捏出10沓钱,一沓一百张,十沓一万块,崭呱呱新的大团结,那一沓一沓的大团结上都带着人民银行的牛皮封,那是首次出笼的钱,不乱码,那有封印的“沓沓钱”是不需要点数的。那女会计再取出一沓来,拆开封印,数出69张后再倒着数一遍,最后从零钱里取出一块五,躬躬敬敬的放到李炎年的饭桌上。翟安腾说李师傅,请点点,不乱码。李炎年说我还点啥点?
门外的拖拉机发动了,翟主任说感谢李师傅帮了咱向阳站的忙,你这八分地里挣的钱,都能抵上人民公社的几百亩。女会计说这才是“超英赶美”的卫星田哩。说得人都笑起来。
夜里,李炎年把钱装在枕头里,他搂着枕头睡不着,这一大堆钱比七里坡全村一年的收入还要多,该咋花?要是小偷来了该咋办?红卫兵又要没收归公时又咋弄办?要是国家政策再一变,咱不变成地主了?要是变成新地主,那不倒霉透漏了?……那钱烧得他一夜一夜的睡不着,像在热锅上面烙饦饦一样,一夜一夜不停的烙……看来钱多了也不好,还不如咱那穷光景好过哩……一天,他把儿媳妇桂桂唤到跟前说,爹把这全给你。那桂桂的嘴儿却会说话,她说爹,你留着,这是你的,我不要。媳妇越是这么说,公公这才越要给,推来推去,叫桂桂一包儿给提走了,老单干这才安安稳稳的睡去了。那桂桂一把儿拿出八百块,办了破天荒的一件事,桂桂和槐树竟然把陶窑村那“四个头的”八寸柏木王侯棺买了一口来,女婿马武汉张屎娃和一群好汉用八人抬的“八抬架”抬到七里坡,惹得满村村民迫路观看——哈呀呀,那口柏木大棺呀,棺帮棺盖,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亮如镜面,光彩照人,以手扣之,如鸣金玉,真乃世间罕见之宝,贺木匠的名声随棺传播,人称他是“赛鲁班”,桂桂落了个大孝子的好名声,把个李炎年气的说…
…你这些不会过光景的年轻人胡来!遭塌那钱干啥哩!给我退了退了!赶紧退了!李炎年气得几夜睡不着,像烙饼一样在炕上烙。
涑水县出了万元户!报纸电台的记者们像蜂一样涌进七里坡,各县的参观团一拨一拨的也来了,涑南县委和涑北县委一班人在涑水县委书记周润山、向阳公社书记范文举的陪同下进村了,吓得七里坡支书侯宗宾不得不来做接待。
这些年,侯宗宾对单干户可没少做践,公社开批判大会时需要陪绷的,他就在喇叭上吆喝李炎年!去陪绷!李炎年!去陪绷!大队院里的茅瓮满了,他就在喇叭上吆喝李炎年!茅满啦!李炎年!茅满啦!每当听到这喊声,杏花梨花就齐流泪。自从他的二闺女嫁给陶窑村的张屎娃,侯宗宾不再吆喝李炎年茅满啦!自从他的大女婿马武汉摘帽后,侯宗宾的嘴里间或呐出半句“炎年哥”,如今那个臭单干竟成了县委书记的眼里人,他那8分地就种出2138斤3两“远志王”,一下就卖了10691块5毛钱,单干户竟然吃开了,比洪武年间的陶窑举人还吃开……看来反了几十年右的我们真的开始反左了,看来学了几十年大寨的我们真的要学单干户了,看来天变了,看来地变了,看来人变了,既然天变地变人变了,咱这思想就得跟着变——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开动脑筋,与时具进,紧跟时代的新步法…
…嘴里虽是这么说,但却抹不下去那个脸,县委书记进村了,我这支书能不去?他本想藏在红薯窖里躲过去,但细想一顿也不对,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他终于迈上了通往单干户家的那条路,涩涩难难的好涩难,但想到“解放思想,与时具进”八个字,他的脚步就坚定了……过去的那些事,都是政策导致的过,报上说把那些账都该记在林彪四人帮身上,其实我和炎年哥有啥过不去的事?侯宗宾抹下他那支书脸,转过单干户家的那个弯,一股大风呼地一下吹过来,吹得他两眼睁不开……只觉得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啊,一种极不适应的社会氛围要来了。七里坡大队喇叭室的正墙上贴的是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地图两边是“胸怀全球五大洲,放眼世界亚非拉”的红色对联,围绕地图一周的是杨子荣、李玉和、郭建光和阿庆嫂、杜鹃山上的柯湘同志党代表……他觉得现在不需要“胸怀全球五大洲”了,也不需要“放眼世界亚非拉”了,不需要这些假大空的大呼隆了,需要的是求真入实,需要的是实事求是,往后只要胸怀全家老婆娃,只要放眼咱的几亩地,只要过好自己的光景就行了…
…他觉得一种极不适应的社会氛围要来了。
单干户院里立满了人,周书记要李炎年给大家介绍他的致富经验。若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也许还能说两句,要他在这一群干部前头介绍经验,恐怕他连一句都弄不成,可书记要他说几句,他能不去说几句?他扣扣头摸摸袄襟,又摸摸袄襟扣扣头……扣了一顿摸了一顿……说这……不过……前头路是黑的,刚说了这一句,就让范文举小声纠正说前头路是光明的,公社书记一纠正就越说不成个样样了,就说我……真的……不过……前头路是……他赶紧收住嘴,场面尴尬起来了。
公社书记范文举亲亲切切地笑着说李师傅,那就请侯宗宾书记代你介绍吧,老单干说好……好好好……范文举指着侯宗宾说与周书记——这位就是咱们七里坡村的党支部书记侯宗宾同志,请侯书记代表七里坡大队党支部和革委会,给大家介绍他们村万元户的致富经验!话音一落,哗哗哗地迎来一片拍手声。
侯书记客气几句开场白就直接奔入主题说,我这炎年哥有涵养,有眼光,看的远,为人处事深藏不露。炎年哥多年前就创出“纳雨蓄墒,伏雨春用”的保墒法,炎年哥能看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到的地方去……他看到全国各大医院需要远志,于是就继“伏雨春用”之后又创出人工种植远志的新路子,几古千年了,谁知道远志这东西还能种?这是开天劈地的头一回!八分地就种出2138斤3两,卖了10691块5,比咱七里坡全村一年的收入还要多,这不是第二次的大跃进?别说一年能顶二十年,我看炎年哥一年能顶三十年都不止!别说过黄河跨长江,我看炎年哥只这两步就跨上天上的银河了!这10691.5元钱是小事,关键是这2138斤3两远志要治好多少贫下中农的病!我们七里坡大队党支部,今后要继续加大力度支持炎年哥,使炎年哥能成为咱们涑水县乃至大河东的带头人,带领更多的人一起为实现四化做贡献!
哗哗哗,精采的演讲引来热烈的掌声,他那“一年能顶二十年”的“二次大跃进”成了一个新亮点,给这句老台词充入了新内容,“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那句老话又被人们提起来,看来这话不是胡吹冒抡的,看来这话是真能变成现实的。侯宗宾的这番话,是毫无准备的即席的,却能把那些数字说到小数点后头无差错,说明七里坡的党支部是真正关心群众的,可见七里坡能出万元户是与党的领导分不开的。周润山问范文举说这个书记叫什么?范文举说叫侯宗宾,在七里坡连任四届书记了,周书记重视起了这个人。
次后,北京的大记者们也来了,李炎年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李炎年走到地里,他们就像采访陈永贵一样跟上虎头山。来到那八分远志地,记者们像看到大寨大队的“精神田”一样,对着那八分圣地就照起像,照起像来还没个完,照得李炎年只想笑。李炎年不会介绍经验,侯宗宾就成了介绍经验的代言人,那代言人的照片就与李单干一起走上各大报刊了。七里坡人有眼红的,有心烂的,隔壁赵寡妇心烂的顶不住了就把嘴一梯,梯得高高的说哼!那看不上眼的单干户,就像二八月走窝的老母狗!后头老是随一群!
周润山提名侯宗宾为涑水县人大代表侯选人,不久他当选涑水县人大代表了。
涑水县委要召开勤劳致富表彰大会,公社书记范文举和侯宗宾给李单干送来出席大会的通知书,李单干说咱就是个种地的,只是瞎猫碰了个死老鼠,你都受这麻烦干啥哩。
杏花梨花知道爹要出席县上的勤劳致富表彰大会了,她俩凑了二十尺布票,到涑水县的百货大楼上,给爹扯了一身毛哔叽,再给爹买了一条白毛巾,那条白毛巾在爹的头上一裹,全像电影上的陈永贵。

从“伏雨春用”到“远志种植”,周润山不得不重视这个李单干,万丰说此人深沉,看来果然。几年前他那“伏雨春用”保墒法,不是以七里坡贫下中农的名义采用了?为了验证“云遮月”,每到中秋交节时,他就要看半夜天,只要天上云遮月,正月十五必下雪,正月十五下了雪,这一年的雨必多,他就伏天犁地大亮茬,让日头把前坡雨拔走,只要不见云遮月,他就带耙保伏墒……王万丰说他把地种成了瓜菜棉麦倒茬轮作、互补互养的“贩子田”。
王万丰详细的给周润山说起单干户的种地法——若是阳历7月16入伏,这个7月16就必是阴历的6月18,这就是两个偶数的“双母伏”,伏雨多,秋必旱,要是碰上这年景,他就收伏雨以备春旱;若农历7月17或19,此乃双奇数,秋后必涝,若是碰上这年景,他就亮伏茬,留秋雨,此“看天种地,靠土取粮”……照这说法他懂历法?王万丰说我看这人懂几成,并说他为弄好垆土地,就夜里翻地夜里耙,因他爱那垆土地,所以就守着那地不入社,一直顽固到今天。周润山说我想和他谈一谈,看他到底有多深,若是真的有大才,咱就聘他做顾问,我看他那土办法,都是一些好办法,他就是“创造土法”的一块宝。
王万丰说你别谈。
周润山说为什么?
万丰说这些年他受的委屈不少,心里厌官,你一个县委书记在他跟前一坐,我看他就谈不成了。周润山说这话也对,我让他介绍经验,他只说了个“前头路是黑的”就再没话说了。万丰说我和他是坐在地里闲聊的,再加上和他女婿是一个村,他就不把我当官看,更不把我当外人,所以才能聊出这些真话来,依我看他就是埋没了的“和氏璧”,是块独一无二的“现世宝”,若把他种地的“土办法”融入咱的“大政策”,把咱的涉农文件都变成接地气的“土大政策”就好了——看官贤君,王万丰说的“现世宝”就不是槐树凹小伯乐说他女婿的“现世宝”了,同是一句话,看在哪里用。因为王万丰的这番话,单干户成了涑水县的“大土政策现世宝”,也叫“大土政策和氏璧”。
1983年3月,春暖花开之时,涑水县人民政府在大礼堂召开“涑水县十大功臣表彰大会”,那大会布置得好隆重,好气派,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的歌曲是——
骑马要骑千里马,戴花要戴大红花,
唱歌要唱跃进歌,听话要听党的话!
大礼堂里,千人汇聚,那“大土政策现世宝”第一次走进涑水县的大礼堂,只见里头灯火一片,耀得他两眼眯成了缝。里头嗡劲大,嗡嗡嗡的一片闷雷一样的说话声。心想,这座大礼堂也就奇怪了,站在外头看倒也不咋眼,进到里面看,咋就这么深远这么大,那一排一排的长长的坐椅都是焊在洋灰地上的,那洋灰地不是平的,而是一扇坡,一排更比一排高。看那主席台,远远的,低低的,主席台上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显得小小的,大红色的大底幕被灯光照得好耀眼,大底幕的正中间挂个大大的金色的圆东西,上面有麦穗,边上有齿轮,就像翻过来的小银元的背上的图,听说那图叫国徽,那国徽两边斜插三面大红旗,旗头上是金色的矛,矛下吊一股金色的穗,主席台上的椅子都空着,县上的干部还没来。
“大土政策现世宝”等十位功臣被工作人员安排在第一排,第一排的前面是一排桌,桌上蒙着崭新的花毛毯,毯上摆着雪白的瓷茶杯,一个工作姑娘给他们倒上水,那姑娘唤他李师傅。李炎年见第一排里也有向阳药材收购站长翟安腾,与他隔着两个人,翟安腾斜过身来握住他的手说李师傅,在你的直接帮助下,咱收购站一下就完成了几十年来远志收购任务的总和,地区收购站长夸咱是“一年顶了二十年”,大前天,河东地委在河东会堂,表彰咱向阳供销收购站是河东地区的模范站。
掌声响起来,那瓮劲很大的拍手声能把大礼堂给抬起来,是主席台上的干部们入席了。
涑水县委书记周润山同志讲话。
涑水县革委会主任王亚南同志讲话。
大会主持人王万丰宣读了十位立功受奖者的名单说:现在,咱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十大功臣,上台受奖!
大礼堂的喇叭里放起进行曲,下面一千多人都和着那雄壮有力的节拍儿,跨、跨、跨地在拍手。
十位工作姑娘领着他们上场了。第一个是头上裹着白毛巾的“大土政策现世宝”,全像电影上的陈永贵,那“现世宝”竟然拙的走不成路,只觉得他的身体在变轻变小,头在变重变大,以至头重脚轻地像汽球一样飘飘的,要不是工作姑娘扶着他,他就走不成个人样了。
然后见十位姑娘个个端着一个雪白的搪瓷盘盘出来了,里头搁的是给新女婿披的“女婿红”,她们把女婿红给了主席台上的干部们,然后排着队就下去了,干部们站起来,把女婿红给他十个人披上了。
然后那十位姑娘端着盘盘又出来了,这回里头搁的是给新女婿戴的大红花,姑娘把花给了干部们,干部们各拿一朵给他十个人戴上了。
然后那十位姑娘又出来了,各拿一个带着高级木框的玻璃框框,那框框里镶的是腊花纸,她们把框框交给干部们,干部再递到他们十个人的手里头。
披旗挂花、端着框框的十个人转身亮相,面向台下给大家鞠躬。这时候,只听大会主持人王万丰宣布:“经涑水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特聘向阳公社!七里坡大队!种田能手李炎年同志!为涑水县人民政府农业顾问!我们用热烈的掌声表示欢迎!
只见王亚南县长起身离座,给李炎年同志颁发了一个红本本,那本本唤做“聘请书”。
喇叭里又放起进行曲,下面一千多人都随着那进行曲的节拍儿,跨、跨、跨地又拍起来。他们一行十人随着工作姑娘下去了。
只听大会主持人王万丰宣布,夸富游行仪式——现在开始!
礼堂里嗡嗡嗡的嗡起来,人们一离座,那自动翻椅们就拍拍拍地翻起来,大礼堂里的瓮劲大,拍出的声音就特别的响。
他们十个走在前头,而“大土政策现世宝”走在最前头,后面的人都跟随着。大礼堂院里是十匹大红马,马头上各挽一朵大红花,马鞍上铺着给新女婿铺的新被褥。十匹马傍各有一个上马石,上马石上都铺着大红布。第一匹马是“大土政策现世宝”的,在锣鼓喧天,鞭炮震地的轰鸣声里,县长王亚南扶他上了马,书记周润山牵着笼头走十步,把缰绳交给工作人员,然后回头去牵第二匹,这个唤做“县长把功臣扶上马,县委书记再送一程”,上马仪式结束后,大幅横标在前,百人锣鼓开道,公安警车紧随,夸富游行的仪式就开始了,后头跟着全体参会人员,像涑水河里的水一样滚滚不见其尾……涑水城里,万头攒动,拥街塞道,迫路观看,恍恍惚惚的“土大政策现世宝”,觉得好像是老戏里的“状元夸官游御街”一样,游得他昏头转向的找不见北,隔壁赵寡妇心烂的受不了,说花开圆了就要谢!
不信盯着他看着!看他还能红几天!你这老单干户“现世宝”!——赵寡妇嘴里的“现世宝”与小伯乐的“现世宝”那可就是一回事了,而杏花梨花说咱爹成了“现世宝儿”了,咱要把这“老宝宝”当成咱的小宝宝,一天三顿好好的喂——这俩嘴里的“现世宝”儿那就又是一个意思了。
土地分了之后,一年的庄稼只忙半年,甚至只干三个月就行了,十二能有大块大块的时间了,他就钉钉叭叭的做木活、搞油漆、画炕围,不久就挣了一百多,拿这钱买了一个海鸥牌的照像机,然后走街串乡的去照像,这一天,他来到七里坡,要给李炎年照一张一尺二寸的“百年挂”,说只有这一尺二的百年挂,才能配得上你那八百块钱的“四个头”,李炎年请陶窑村的泥人范,捏了一个“娃他妈”,槐树娃端着他这泥人妈,他一家照了一张“全家福”,给老单干照了一张“百年挂”。
涑水县的人大、政协两会召开了,李炎年的“远志种植”就像前几年的“伏雨春用”一样,被写进涑书县的《政府工作报告》里,写进《党务工作报告》里,写进《经济工作报告》里,写进人大政协所有的工作报告里——这些成绩的取得,是党的领导的结果。
作者任育才,山西闻喜人,中国报告文学“共和国的脊梁”最高奖、人民文学奖及赵树理文学奖得主,曾出席中央军委“挂奖章”及山西省人民政府表彰大会,并为闻喜争来“中国报告文学第一乡”的称号。影视作品《千古风流话裴氏》走向世界,文化散文《五起四落三绝碑》列为研究生论文范文,代表作《大风歌》收入《运城市志》并两次出任赵树理奖评委。著有《峨嵋岭派大风歌》文集四卷及长篇小说《峨嵋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