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步升:鹏鸣的焦河湖情结
2023-06-04 来源:旧番剧

这是鹏鸣的故乡——美丽旖旎的焦河湖
鹏鸣的焦河湖情结
马步升(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甘肃省作协主席)
翻开洋洋洒洒的几大本鹏鸣诗集及精致绝伦的三大卷选集,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既苦涩又甜美,既深厚又质朴、既飘扬又坚实的泥土味。有一部分诗是他伫立于生他养他的焦河湖畔的低吟短唱,有一部分诗是他游历都市时面对精彩的外面世界的长吁短叹,但无论他现在立足于哪一块土地,身处哪一种情景,他的心还是根植于偏处西北一隅的焦河湖衅。焦河湖,这是一汪不知名的极为普通的湖水,也许就是一池西北旱原常见的洪水带给低洼地的积水,但她在诗人鹏鸣心中却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她是诗人人生的出发点,她赋予了诗人的生活底蕴,她锻造了诗人的性格,她制定了走向人生的诗人的基本的道德准则。正像在任何儿女的心目中,自己的母亲永远是世界上最美丽、最善良、最伟大的女性一样,焦河湖也是鹏鸣心目中最美丽、最伟大、内涵最丰富的湖。
这就是鹏鸣诗中的焦河湖情结。作为诗人,作为一个挚爱诗的诗人,他注定永远走不出焦河湖,他永远走不出焦河湖赋予他的情绪场中。他只有牢牢地踏在焦河湖畔,眼望着湖水的盛枯荣衰,思考宇宙人生的纷纷扬扬,他才能成为他,他的诗才能成为真正属于他的诗。这是诗人的情绪误区,也是人的艺术动力。
一、焦河湖是鹏鸣人生情感的出发点和归宿地
无磨难不成诗人。鹏鸣和绝大多数诗人一样,既经受过物质生活的困顿,也经受过灵魂的煎熬。他生不逢时,他出生在共和国大跃进年月,那年月里生下的孩子,注定了他没有一个幸福的童年。幼小的他,肩上挑着深重的生活担子,而且,由于兄弟妹妹众多,劳苦困顿的父母也就没有多少精力把爱,把柔情施于嗷嗷待哺的娇儿。
但这也正应了大哲学家黑格尔的一句话:苦难是财富。同时也应征了中国的一句古话:苦难出诗人。物质的极度困乏和精神的严重亏缺并没有导致鹏鸣的心源枯竭,才智缺乏,恰好引起 了鹏鸣内心的强烈渴望。他渴望幸福,渴望美好,渴望爱,渴望神圣。八岁的他,毅然拿起了笔,用他认识不多的方块字构造心灵的圣殿。他的第一首长诗《娘在我心上》。
这是一首情真意切的抒情诗。作者当年只有十岁,他以一颗少年纯真的心——这颗心是古朴的焦河湖给他的,是善良的母亲给他的——闯入社会去寻找人生的幸福和一个少年对世界的向往。然而,他所目击的是欺骗、凶杀、对真理对美好的践踏。“我过够了那种/荒淫无耻的生活/对人心的恶狂/我看够了那种/女戏子涂脂抹粉的大肆宣扬/对人性的放荡/;”“当年的伙伴有不少在串联中升了高官/五彩缤纷的桂冠荣耀赫显/;也有不少的人强夺人民的财产/穿皮鞋/抹油脂把自己装扮/当年的伙伴/又有不少的把良心背叛/屈膝跪拜在奸贼的面前/当年的伙伴/也有不少的出卖自己的灵魂/把可怜的脸皮抛弃撕烂……”
够了,诗人要走出焦河湖去经历人生的探险,去寻求人生的美好,但映入他眼帘的刺入他心田的是什么呢,朋友的背叛,人性的混乱,真理的迷失和人民的苦难。诗人受到了强烈的震撼,现实将理想的世界撕碎抛掷在垃圾堆,现实世界已经发生的活生生的事件将使人童蒙世界中构画的理想天国打入了地狱,诗人感到了绝望和痛苦。
但是,诗人是焦河湖畔长大的诗人,他的根深深地扎在焦河湖畔的良田沃土中。清纯的湖水赋予了他清纯的心灵,坚实的泥土赋予了他厚重的情感,善良的湖畔人赋予了他正直的本质。
他毅然回到了焦河湖畔。
是什么力量让他离开外面世界的繁华和膨胀的私欲,而让他回到古朴原始的焦河湖畔呢?
仔细分析《娘在我心上》,我们就可发现诗人鹏鸣内心世界多么的丰富。他的心里不光装着母亲、焦河湖、故乡,也装着祖国和人民。他是处于对母亲的怀恋、对故乡的热爱,对祖国人民的责任感。才使他毅然排浊扬清,返朴归真。他对焦河湖有外力解不开的情结,这个情结之所以有如此大的韧力,是因为这个情结是由多股纽带缔结起来的。
1.恋母情结
儿是母亲身上的一块肉,娘在儿心上,儿行千里母担忧,儿行万里思娘亲。母亲是儿女的第一任教师,儿女纯净幼稚的心田里,撒下的第一颗种子,生长的第一颗幼苗都来自母亲。儿女无论是荣与辱、盛与衰、功与罪,第一个诉说者必然是母亲。这在鹏鸣诗中体现得十分充分。
仍以《娘在我心上》为例。
A:悔罪意识。
母亲怀着热望将儿子送出家门,期望儿子建功立业,弘扬母德,但是,儿子误歧途,发生了仅管短暂且有节制但毕竟是心灵的迷失。这时,儿子心灵上受到了严重的创伤,在他的心目中,只有母亲才能熨平自己的伤口,他把发生的一切和盘诉给母亲,“当我惊醒的时候/我已想起了您/泪眼送我走出的亲娘/请宽恕我吧/我忏悔了不止一天两晌/在我凄苍的心上/尽管我没有把一个字儿/用书信向您投上/但我最终还是有人的信仰/我经受过愚昧玩弄的伎俩/也度过两派撕杀的战场/但我没有象他们那样疯狂的狼/我饱尝过酸楚的泣伤/也痛饮过沙漠的荒凉/但没有把枪口对准亲人的胸膛……我的亲娘呵亲娘/我悔恨自己当初没听您劝说的主张/如今临死也不得安详……我多么不能宽恕我/当初忘记了您的语重心长/竟把流氓云集的地方/当成再生的故乡/我多么不能宽恕我/当初幼稚的目光/竟把残杀兄弟的凶帮/当成革命的力量/我多么不能宽恕我/当初失去了一个人模样/竟不能把暗算民族的恶狼/一劈而光/我多么不能宽恕我/当初中了无色烟幕的迷茫/还认为那是得到了许多培养/我多么的不能宽恕我/当初无邪的向往/还认为那是千万不可忘。
”
作为一个普通的社会分子,并且是一个还没有独立人格的社会分子,身处迷失了理性精神的社会大潮中,他不能避免自己也跟着迷失。个人完全有理由把自己迷失之过归于社会而脱避自己的责任。但鹏鸣是母亲的儿子,母亲教给了他作人的基本道德,善良、正直、不委过他人,不委过社会,他以自己稚嫩的肩膀和单纯的心田勇敢地承担了这副沉重的担子。他毅然地跪在了母亲的膝前,用直率无阻的思想剖白了自己的心迹。
对母亲的悔罪,是人类最真诚的悔罪,鹏鸣诗的艺术力量根源于此。
B、回归意识。
母亲的怀抱是儿女的此岸也是彼岸,是出发点也是终点。鹏鸣象一个迷失在草地上的羔羊,在母亲的召唤下,一路唱着凄迷哀婉的歌投入了母亲的怀抱。这种呼唤是精神的呼唤,其力量来自人性本身。
诗人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我的亲娘/您永远在我的心上/我至死不忘。”请相信,这不是一般性的对娘的依恋,而是遭受苦难的孩子,灵魂迷失的孩子的理性的依归。母亲,是儿女最后的家园。诗人在遭受苦难和绝望时,让他坚持下来而没有倒下的力量来自母亲。“不知多少回/被毒枪打入心脏/我的亲娘呵/您用泪水/翻洗我的胃肠/不知多少回/心儿疼痛的处于昏状/我的亲娘 您把我/扶上土炕……不知多少回/我悄悄的哭往/心灵上的悲壮/在我亲娘的胸膛。”
有这样强烈的心灵依归作基础,鹏鸣投入娘的怀抱也成为必然。他要对娘诉说,对娘忏悔,诉说离开娘后的相思和所受的屈辱,忏悔离开娘后作的不能如娘意的事情。“我还没有忘记您/为了我把眼望穿的/数日数月数年加算/还没有忘记我/为了相见您的归心似箭/数日数月数年的紧赶。”
这是一种真挚的母子之情,有了这种情感,才使儿子在大风大浪中没有晕眩,才使儿子在雾海茫茫中始终把握住了人格的尊严。“我撕开了种种卑鄙的手段和假相/娘 我看见您为我忧伤”。
我们不妨把视野再放开一些。
请看《母亲的心肝是如此的纯净 如此的鲜艳》。这首诗鹏鸣写于1970年,当时只有十岁,还不是一个成人,但他对母亲的依恋已远远的超过了成年人。他对于母亲,已再不是幼小时候物质和精神的双重依恋,而更多的是精神的依恋了。他在诗中写道:“我是一只枯旧的木船/在您的江面上把螺旋桨昼夜旋转/我是一把失修的破犁/用人拉的力/在您的荒原上耕翻/我是枯没的小草凋谢的花瓣/落在了深山/把撕碎的心泪/凝进您的呼唤/把绞肠的血滴/染红您的脚板/母亲呵破碎了的心肝 / 我流浪街头/我乞讨食饭/我是您唯一的命根/悲痛的心酸/是寄养在他乡的长子呵/二十八年了/夜夜相思/天天盼念/母亲呵 破碎了的心肝/我是您用辛苦编织的花瓣/冲出冻土 刚刚嫩开叶片/我是您蓝天下的风帆 / 刚刚升上桅杆/我是您止住了了哭声绽开的笑脸/我是您东方洁净的晨天/是年轻的晨星/大放光焰/母亲呵 破碎了的心肝”。
一声声呼唤进出一串串真情,一声声倾诉,表达着深深的依恋。
随着年龄的增长,鹏鸣对母亲的依恋又加深了一层。一般地说,随着儿女的长大,母子之间的生活距离和感情距离会逐渐加大,这是符合人的心理发展的,但鹏鸣不是这样,随着年龄的增大,他反哺意识增强,依恋意识减弱,而强烈的反哺意识更加深了他的依恋意识。
写于1986年的诗《母亲》就是一个很好的说明。为了准确的把握鹏鸣的这种情绪,我们不妨将该诗照录如下:
您满脸刀痕
是因为您太艰辛
上帝抛弃了您的幸福
而您坚决不肯
您那样吟呻
是因为负载的重压超过自己
一步步的把距离挪近
从不顾及猪嘴的蜚云
您并非父亲
是因为流干了眼泪
清晨还花般翡翠
黄昏又暗淡失色
您的儿女长高了
是因为您的汗水
张张笑脸
把您的青春渗尽
您笑的那样苦涩
是因为想起被撕破的衣裙
点点血液的汇集
染红了破碎的一颗心
您又那样自信
是因为泪雨的生命永存
永存就是今晨欢乐明晨骨灰
永存就是生死的大门出出进进
您那稍许的安慰
是因为瞅见天上突出的一丝彩云
黄土也如此般缤纷
您倾尽全部心血也难以报完春晖
诗人在诗中没有宣言要以何样的方式何样的程度对养育自已的母亲以反哺,正是这样我们才能体味出母子的情真。如果我们仅仅从一个豪迈动天地的宣言出发,从如泣如诉的心灵剖白出发,我们就难免不受假相的眩惑。鹏鸣没有宣言,没有对未来有过廉价的预支,他写的很实。他望着母亲刀刻般的脸上的皱纹,他听见了母亲在生活和精神重压下的呻吟,他看见了母亲年华渐失容颜苍老,他看见了布满母亲脸上的汗水,他看见了母亲因操劳而破碎的衣裙,他看见了母亲生命不息,为儿女奉献不止的爱心,他体察出了母亲充满忧虑的内心。总之,母亲的一切都装在了他的心中,他将母亲放在了自己良心的天平上、人生的天平上去衡量。从中,他自觉地感受到了儿子对母亲的感情债务。母亲为儿子付出了一切——从外表到内心——那么,已长大成人的儿子该如何?在全诗的结尾,诗人才有一句发自腑脏的自然而然的对自己的道德要求:
你倾尽全部心血也难以报完春晖!
这不光是面对自己的良心,他是面对人类的良心天下作为人子的良心发出的公论!
2.恋乡情结
鹏鸣大量的诗是写故乡焦河湖的,也是立足于焦河湖写的。他爱他的故乡,他的灵魂始终游荡在故乡的大地上,他梦魂牵绕的永远是自己的故乡。故乡给了他爱,给了他留连,也给了他恨,给了他永恒的伤感。
他的笔锋触遍了故乡的一切,山,原,川,湖,芦苇,黄土,姑娘,天上的飞鸟,云彩,惊雷,闪电,狂风,暴雨,故乡人的善良,纯朴,勤劳,愚昧,残忍,总之,一枝一叶总关情,凡是故乡的土地上拥有的,他都掖入心灵深处,用诗笔发散出来,用审美的眼光重新审视这曾有过和现在正发生的一切。他从初来人世的遭遇写到长大成人的感受,故乡的山水没有变,他人变了——由小孩长大成人——他热恋故乡的心没有变。对故乡曾给予自己的不幸他没有过多的怨恨,假如说有怨的话,是怨其不尽如意,如果说有恨的话,也是恨其受到了污染。
首先,童年的记忆使他恋乡情结产生的纽带。他的童年是不幸的童年,尤其生活在那个年代,故乡的山水被摧残,故乡纯美的人情被扭曲,饥饿困顿时跟在每一个人的身边。他在《饥饿的心愿》里写道:
我到处流浪乞讨食饭
用那可怜的乞丐眼
肚子痛的绞肠 我搂抱着头昏目眩
所有的景物在我的休克里失去色颜
醒来的时候 天仍倾斜地仍倒翻
我胆怯地在雪地摸向不知的遥远
恨自己生来为何不是一只大雁
飞翔在太空 猎视所有的高山平原
我冻僵的双手再也无法伸展
在这荒凉的可怕的沙滩
无一点力气了 声音渐渐地枯暗
眼球象铗铛的车轴失去了滚转
但我还有好多的心愿
不能告诉 不能实现
在这迷失了方向 死寂了人烟的沉船
盼望有一只狼 或一只老虎将我吞咽……
凡是经历过饥饿、冷冻的人,是否有这样的感受? 一个对世界充满着美好神往的儿童,当他睁开他明镜般的眼睛瞻仰神圣的世界的时候,映入他眼帘的竟是一幅什么样的图案呵!可怕的饥饿,难挨的冷冻,无法容忍的人情冷漠,儿童期望世界的是绝对的纯净美好,而世界给予儿童的竟是这样?致使儿童满腔的心愿竟然是:盼望有一只狼或一只老虎将我吞咽!每读到这首诗,都使我怦然心颤,这是一颗饥饿的灵魂,一颗冻僵的灵魂,一颗永远带着创伤的灵魂。
按照心理学的说法,心灵有创伤就寻求弥合,饥饿的心需要吞咽进食,冷冻的心需要温暖复苏,鹏鸣选择了诗。饥饿、冷冻并没有使他失去生活的勇气,相反,铸造了他一颗坚强的灵魂。他在繁重的生活背负中,执拗地迷恋上了诗,迷恋上了文学,这变成了他心灵上唯一的欢乐,唯一的安慰。每天劳累之后,他就一头扎入那孔破窑洞里,拿起了书本。只要一埋进书里,一切疲劳随即消失,一切苦恼都甩在脑后了。他的勤奋给他带来了乐趣,也使他暂时忘却了人世的艰辛,他在他幻化出的美好世界里休憩。但是,精神的满足毕竟逃离不了物质的压迫,当他从心灵中走出面对世界时,苦难仍然在执着地等待着他。
我真想把诗人的三首《哥弟共难的冬天》转录下来以飨读者,便限于篇幅,我仅录其中一首共赏。《哥弟共难的冬天》(之一) :
前些年的冬天
我和弟弟推着小车儿去上山
他在前拉纤
我在后撑辕
“哥哥——柴
咱去砍
还是
去那边拾碳......”
他穿件破单衫
我的鞋底两只眼
一个打哆嗦
一个腿颤圆......
单轱辘车实在难撑
草拧的绳怎能拉纤
车下了沟 绳断了纤
弟弟残了臂 我失去了一只眼……
诗写的很直白,全部是白描,全部是忠实的记事,没有丝毫的矫柔造作,这是经过大苦大难后的冷静,是对人生红尘的参悟。他知道,在那个时候,成千上万的人经历了和他同样的苦难,甚至比他更为严酷的苦难,因而,他超越了个体的苦难,他只是记录下这段苦难,这段发生在自己故乡焦河湖畔的苦难。岁月已失去,苦难已成为过去,尽管他心灵上受到的伤痕依然存在,但他用理性的力量已将伤痕抹平,留在心头的只是忠实的记忆。
鹏鸣正是由于对童年记忆的忠实保持,才使他与故乡缔结了一条牢不可破的纽带。
其次,对故乡山水的热爱使产生故乡情结的基础。如果说,父母是一个人人生的第一位老师,那么,故乡的山水人情就是人生的第二个老师。当一个人蹒跚学步时,就意味着他要离开母亲的怀抱,走出家门走向社会了。这个社会就是故乡的人文圈、山水图。鹏鸣念念不忘他的焦河湖,在焦河湖畔,他没忘,在异乡他处,他没忘,在幸福的时候他没忘,在身遭险阻的时候,他没忘,故乡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始终装在他心中,这是他心灵的家园,也是流放地。故乡给予他的不幸,他都把这幻化成对故乡的热恋,通过诗作媒介传达了出来。他在《乡恋》中写道:
在我休息的凉棚里
你有着慈母的爱
和那善良的温存
在我酸楚的记忆里
你有着慈父的教养
和那倾注的严峻
心血和教养沐育我的意志
严峻和温存在心中深刻铭记
清贫和善良浇注我成人
乡间的黑土哟 我褐色的皮肤有你的成份
大脑神经有你的才思
别后 我悔恨没对你做一丝谢意
当初 跳进你宽阔的湖心洗尘
裸身摇摆着那木箱似的船只
湖面上漂出我一片无邪的童心
踩着你晶莹的晨露
在长满小草的山径上觅寻
我孩提时的一片天真
你高尚的情操和美德
以质朴和纯净的心
在我心灵的深处塑造闪光的灵魂
岁月可以磨损——
幼稚的天真 记忆中的痕印
给我留下了怀念的深沉……
我们绝对有理由相信,诗人表达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挚的感情。对母亲,对故土的热爱,是他诗作的心理内核。他奉着热爱,才去歌颂,才去怀恋。焦河湖荡漾的波光是他的情感之源,每一滴水,每一圈涟漪,都能激发出他对故乡的爱的波澜。他经常站在湖畔对着湖水吟诗,因而,他的诗中含着流动,含着飞扬,含着清纯。这是故乡对他的馈赠,是故乡对他的爱的报偿。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对故乡的爱更加深厚了,在他记忆中故乡所赋予的不幸也淡漠了,如果说还有忧伤的记忆没有彻底消除的话,那么,他已把这些记忆转化为清纯明丽的诗句了。而且,他把故乡写进诗里,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故乡,了解故乡,热爱故乡。因而,他对故乡的怀恋已非一般意义上的怀恋了,而是更深层次的怀恋。他对故乡的热爱已走出了个人好恶的误区,故乡,在他心目中已是一个偶像,一个象征,热爱故乡,就等于热爱自己,热爱生活,热爱未来,热爱真善美。
正如他在《还魂》一诗中表示的那样:“借着月光 我悄悄地揭去纱缦/整整看了你一个夜晚/你总令我怀念 甚至百回不厌/在那陌生了 跌落桅杆的小船/那破烂不堪的风帆/诱我日日夜夜的神魂簸颠/特别是黄昏时 在朦胧的夜晚/我总看见远山有一股飘升的梦幻/胆怯了十多年 我总怕误入贼关/夜夜老觉心烦/只想有一晶亮的潮露/悄悄地溅湿我补叠的心帆/让我回生吧 一样血肉的少年”。这是他在西安写的诗,他身处异乡,魂魄都飞回了故乡。对故乡的热恋,使他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畏惧,他总怕脱离了故乡的怀抱,失去了个人在故乡的清纯。这是一种爱之极的胆怯,正如一个从小在母亲怀抱中长大的人总对外面的世界有一种永恒的陌生一样。古人有诗云:“近乡情更怯。”怯从何来?怯在怕自己身上沾染了异乡的尘埃,怯在怕自己丢掉了故乡带给自己的独特的精神。
因其怯,更显真实,更显情切切,意绵绵。鹏鸣念起自己的故乡“胆怯了十多年”,说明,他对故乡的爱恋时间之长久,空间之浩大,因而这种爱恋更显份量。甚至,他对故乡的爱已使他不堪承受爱之重负。他在诗中写道:“来到大西北的渭北高原/不敢大胆的说出那是我童年的摇篮/来到大西北的焦河湖畔/不敢理直气壮的说出那是我童年的渡船/在这渭北的水里撒上一把白灰的小县/不敢辨认那是洒满血泪的路面/在这西北乡的焦河湖畔/不敢辨认那是我飘过墨味和缩过身的破窑茅庵/……来到大西北——使我激动万千/来到大西北——使我不能木然/我上前撕破了记忆的幕帘/看到的不是遥远的昨天/我急忙打开一本崭新的日历/看到的是一页页红色的时间……”(《留恋》)
所谓”红色的时间”的是什么?是诗人走过的那段充满艰辛的路,是诗人对童年美好和苦难的记忆,是对故乡山水草木的关连。这都是”红色”的。灰色的记忆,黑暗的记忆在诗人的心田中都变成了红色的。他原谅了故乡曾带给他的所有不快,有的只是美好和热爱。
这就是诗人对故乡深沉的爱。
鹏鸣的恋乡情结还表现在故乡未来的期盼方面。一首流行歌中有一句:“我的故乡并不美”,这是真实情况。鹏鸣的故乡也是穷乡僻壤,从经济学家角度来说它并不是太美,但人是一种情感动物,在一个没有审美感觉的人那里,名山大川,奇花异草,绝色佳人都不美。美是个体的主观感受,因情而生美,美才是活生生的美。请看诗人是怎样用美的眼光,美的心灵去感受去审视这块渭北高原上的土地的吧。
他用崭新的眼光和对未来的向往重新审视这片河山时,发现的是“一片欢笑的河山”,他用水晶般透亮的心灵,录下的是文明的璀灿;他用纯洁的灵魂,摄下的爱神的舞步翩翩。他在《留恋》一诗中这样表述道:
渭北高原再也看不见那破身露眼的吊伞
而是挂满浓荫的下面笑裸着天真的童年
渭水河畔再也看不见那失落桅杆的沉船
而是挂满我曾经失落过的白帆
白灰拌水的小县没了那”萝卜花”的白眼
而是人才辈出 探索大胆
焦河湖畔没了那种“刮分贫民”的手段
烂窑破屋的位置上布满了座座蓝色小院
蜿蜓的曲川没了那“可怜的惨案”
块块墓碑刻上红字 鲜花环绕一圈
山村之巅没了那种兵荒马乱的硝烟
小草欢唱 树叶哗哗伴弹
田野上没了那种荒芜的秃丘凸坎
烈士用鲜血孕育出花草树木同为甘甜
花园没了那种兽性的野蛮 残践
而是花枝鲜丽 芬芳飘洒人间
乡村没了那种乞丐群的患难
街巷子充满了呼喊 路面上买葱买蒜的脚步声声如点
农家院舍没了那种愁苦绑脸的阴天
庄稼人的笑声是那样爽朗 朴实 脆甜……
我们之所以引录了诗人一大段诗句,无非是想说明这样一个问题,一方面故乡的面貌,故乡的人情确实变了,丑恶苦难远遁,纯洁甜美奔来;另一方面,诗人怀着对故乡未来的憧憬呼唤美好的永驻。
饱受苦难的诗人是多么珍惜这份美好呵!他在《留恋》中写道:“我多象一朵飘游的浮云/自豪地亲吻着彩虹的口唇/多象一朵刚强而纯净的荷莲/欣喜地拥抱着碧水泛起的笑脸/大西北的一切都变了/绿色的世界代替了我记忆的遥远/舒服轻松的心肝/一下子 跳出了胸腔的肉帘/这渭北的巨变 在一夜之间/使我产生了这么大的陌生情感/必定是那醉旋的酒窝里喷出了陌生的梦幻/使我不得不对这种陌生产生一种熟悉的留恋……/啊 昨天 永远是一个遥远的梦呀/它不能象今天把我绕缠/它不能象明天把我追赶/但我绝对要抛掉它把一切献给未来的花园……”
“把一切献给未来的花园”,这就是诗人对故乡情有独钟的最好注脚。
3.鹏鸣诗的祖国情
鹏鸣依恋母亲,热爱故乡,对祖国更是一往情深,他游历了祖国许多地方,名山大川,名都大埠,甚至远古蛮荒之地,他一路走,一路唱着歌,他唱的是情歌,是对祖国山水,对祖国人民的恋歌。他对祖国的热爱是全方位的,他站在高山之巅,展望祖国的未来;他伫立大河之侧,追溯祖国的过去,寻觅祖国的将来;他身处远古蛮荒之地,缅怀先民功业,激励众人齐心协力筑起民族的血肉长城。他写了许多歌颂祖国大好河山的诗篇,也写了许多充满忧患意识的作品,无论从哪个角度下笔,它的精神都是寄予祖国和人民殷切的期望。
第一,诗中表现丁诗人强烈的忧患意识。他忧国忧民,为祖国的贫穷落后而忧心如焚,为祖国的动乱不宁而痛心疾首,为人民生活的困苦而心绪不宁。在那”史无前例”的时代,他目睹动乱给祖国造成的危害,他以感同身受的心情大声疾呼:“我的亲娘 如果象这样/中国将会沦亡/我们也该进入坟场/那时候 全国所有翅膀/将会血一般的裂胀/变得水肿病一样的/不成模样/不堪设想/人间地狱天堂/炼狱般的火光/东方失去威严闭目无光/处处都是幽灵在游荡/偌大的天空将挂满冤状”(《娘在我心上》)这是作者写于1970年的诗。当时正是祖国受难,人民蒙冤的时代,同时也是邪恶之言铺天盖地,正义之声敛息的时代,年仅十岁的他,便以诗人的大无畏精神,挥笔直抒胸臆,痛陈利害,明辨是非,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呵!这正是诗人对祖国一片赤胆忠心的表示。在祖国在人民的利益面前,诗人是最不应该畏首畏尾的。
古人云,”诗言志”,诗,就是诗人对社会对人生情感的物化,若见恶不恶,见善不善,那么,诗的艺术水准再高,也是缺少基本的人生精神的。读《娘在我心上》,尽管感觉到初涉诗坛的鹏鸣,甚至还有些许粗糙之嫌,但那如火如风的诗情,疾恶如仇的胆魄,为正义为良善而高歌猛进的诗人气概,今天读来仍觉回肠荡气。
类似风格的诗还有许多。如《你说 祖国》:
假如失去了善良
高傲的大雁就会被撕抛
假如烧光了青山
千里驹就会被血腥鬼吃掉
假若打碎了灯盏
燃烧的火焰就会被熄灭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宁死也不效劳
——你说 祖国
假如红日高照
大雁才会自由的飞翔 自由的呜叫
假如雄伟的青山不倒
千里驹才能吃足饮饱 不知疲劳的奔跑
假如灯盏无缝 灯蕊齐全的油满
才能有燃烧光和热的烈焰
我永远为母亲歌唱到老
在这首诗里,诗人直率地提出了个人和祖国的关系,朴素的论辩了祖国和人民的依存关系。他不是不爱国,而是希望祖国能够开明昌盛,这样,有志于报效祖国的人才能心情舒畅不遗余力地去工作。凡经历过动乱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强烈的感受:报国无门。祖国从来就不是一个空泛的概念,而是一个有严格内涵的精神指向。她是人民的物质载体和情感载体,如果使生存在这片国土和文化环境下的人民触摸不到国之魂魄,那难免使人的精神出现迷失,那么爱国就只是一句空话。诗人正是从这个意义提出了祖国和个人的依从关系,这个关系一旦确立,诗人挥臂直言:v我永远为母亲歌唱到老!”
第二,诗中表达了诗人对祖国无条件的爱恋。尽管,诗人从自身的经历出发,感到祖国和个人是互相依存关系,没有祖国的兴旺发达,就没有个人的幸福欢乐,同时,没有个人的心情舒畅,就会影响祖国的稳步前进。但,在他内心深处蕴藏的不是对祖国无条件的爱。无论祖国多么贫穷落后,抑或是祖国由于受到非正常因素的干扰而影响甚至摧残了个体的幸福,便作为个体对祖国的热爱不但不能消退,相反还要加强。正是通过个人的无私努力,才能使祖国不尽如人意的方面逐渐得到克服,从而使大多数人包括个人获得应该有的幸福。这就是个人对祖国的主人翁责任感。他在《祖国 心中的花卉》一诗中集中表现了这种感情。诗里写道:“我在我的诗句里/我要歌颂我的祖国/她并非大山那样英俊/却比那样的英俊伟大百倍千倍/她并非凡人/却比我的母亲还要亲/她是如此的温善如此的光辉/对待自己的儿女/就像太阳一样/把温暖投给——千千万万的向日葵/不知有的人/爱不爱自己的祖国/她却在我的心底/就像一朵纯净的花卉…
…”
在《祖国……》一诗中,诗人更把这种对祖国的爱推向了高潮。请看他的诗:
你就像青山
我如同绿树
如果没有你
那能还有我
即使有了我
如果没有血和泪
那能有花和果
即使有了花和果
如果没有襁褓的胸窝
也会被台风刮落
即使有幸的不被跌破
也只能在半空的堤坎上悬篷着
等待死神来接我
即使小鬼不愿跑差——
背着阎王爷在家戏老婆
我也要承受寒心的折磨
如果没有你 那就没有我
——你说呵 母亲祖国
诗人就是这样一层层递进,推导出了”如果没有你那就没有我”的结论。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在鹏鸣的诗中渗透着浓厚的割解不开的情结,这就是:恋母情结、恋乡情结和对祖国的情感。这些诗,从篇幅上看,占有鹏鸣诗中很大的比重,从质量上看,鹏鸣份量很重的诗在其中占有百分之九十以上。这三种感情是鹏鸣诗的基本基调,是构起鹏鸣整个诗空的支柱。鹏鸣就是在这三种感情因素的支配下进行诗歌创作的。从诗中也可看出,诗作与诗人的阅历是同步的,母亲——故乡——祖国,这是人生的基本线索,也是鹏鸣人生历程、心理历程的大致轨迹。离开母亲的怀抱,到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踏遍故乡的山山水水,长大成人,走入广阔的社会战场,向自然奋斗,在社会中抗争,使他开阔了眼界,也提高了人生觉悟。使他明白,人生除了生育自己的母亲外,还有自己生存的载体——故乡,还有祖国,还有人类。纵观鹏鸣的诗,和他的心理发展轨迹是一致的。
少年时,大多写了依恋母亲,为母亲的辛劳而焦虑,为母亲的幸福而祈祷,为母亲遭受的屈辱而愤怒;刚步入青年,因生活圈子基本局限于故乡,因此,他的关注点也基本囿于焦河湖周围,他为故乡的贫瘠而仰天长叹,他为故乡的愚昧而痛心疾首,他为故乡的未来而忧患。同时,又极力赞美故乡的美丽和故乡人情的纯朴,他企图用诗的力量使自己的故乡能彩美如画。长大成人后,他多次走出故乡,游历西安、大连、济南、上海、广州、南宁、西藏、新疆、兰州、北京等地,他为祖国的现代化事业而惊叹——这种惊叹来自于故乡和城市的比较而言——,为祖国古老文明而倾倒。这期间他诗才泉涌,一景一物,一人一事,一草一木都有可能触动他的诗情。他走笔由兴,想到那里写到哪里,看见什么写什么,甚至在诗人眼里看来容易入诗的人和事、情和景他也发之为诗。也许,诗是他表达感情的唯一工具和方式,除却用诗的语言和方式去把握世界,那么,世界将是他无法言说的对象。
他曾说,他也不知道甚至想不通,他在十几年内能写出六千多首诗,出版21本诗集和3卷选集。这正好说明了我们的两个推测:一是作者除了对诗的热爱,此外一无所有,包括表达世界的语言;一是诗人是对诗的真爱者,诗就是他的生命,没有了诗,世界对他来说只是一片黑暗,一片荒漠,一团模糊不清看不清道不明的神秘。
值得注意的是,鹏鸣诗中的母亲、故乡、祖国,表面上是三个对象,其实是三位一体。没有对母亲的爱,对故乡对祖国的爱就流于空泛,而没有对祖国、对故乡的爱,对母亲的爱就陷于自私和目光促狭。有许多诗,他在写祖国的时候,故乡和母亲自然就流露出来了,同样,在写母亲的时候,故乡和祖国也是其最终情感走向。
在《中国我愿你……》一诗中集中体现了这种思想倾向。全诗如下:
我愿你是一朵花
开在东方的天空下
吸住世界的眼睛
香醉所有的天涯……
我愿你是一片霞
飘在地球的东亚
又红又大
让所有的人都迷恋她
我愿你是一个强盛的国家
走在世界的前列
把母亲的苦辛牵挂
让所有的人都跪拜自己的妈妈
我愿你是爱情的萌芽
在地球上成熟的生发
开出真正的吉它
让所有的人都说洞房悄悄话
我愿你是一颗阳光呀
把温热的明媚抛洒
在吐界上搭起酿酒的葡萄架
让所有的人都拥抱她
—·切都是归于爱 您说
是吗 妈妈——
要不 我怎会炽烈的为您
梳理长发 披上红纱……
诗中,中国,妈妈都是自己的精神依归,祖国和妈妈是同义语,从小我说,是妈妈生自己养自己,从大我说,是祖国的繁荣强大才使自己拥有幸福成为可能。
二、焦河湖是诗人鹏鸣的精神偶像和艺术灵感之源泉
鹏鸣写了许多情诗。在这里,所谓情诗的意义很宽泛,既含有对祖国对人民的深情厚意,又含有对故乡焦河湖的无限眷恋,还有对母亲、对一块共同患难的兄弟姐妹的依恋,当然,
对妻子对情人的爱恋也是诗中的一部分。值得注意的是,鹏鸣所有的情诗,其情感之源都是焦河湖,即使不是在焦河湖写成的诗,其情感方式仍然是焦河湖式的。在西北焦河湖这一隅之地,届典型的黄土地山村文化形态。民风淳厚,崇尚勤劳、善良、朴素,生存在这块土地上的人民就如这片黄土一样,表面看来朴拙无华,甚至有些枯燥,但是深入其内心,其感情就如黄土层一样深厚,沉稳而坚强,朴实而细腻,委婉而强健。诗人鹏鸣,从小生长在这个小山村,艰苦生活的磨炼,使他更加懂得人间真情的可贵。他珍惜每一份感情,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情感。他善于用他的诗心去捕捉这些情感,也善于用他的诗笔去描述这些情感,更善于用他的诗才去驾驭这些情感。鹏鸣出了三大卷选集《鹏鸣情诗选》和另一本《鹏鸣抒情诗选》就是见证。还有二十一本诗集、十本小说、散文、评论集,痕迹很重。
打开诗卷,我只能用”情洒大地”四个字作为概括。日月星辰,风暴雷电,山川水土,花鸟鱼虫,哲人凡夫,拙男倩女等等,无一不是他情感的抒发对象。他似乎有抒不完的情,施不尽的爱,在每一事或人或物身上,若要不投放一点情爱,诗人似乎就惶惑无着。需要指出的是他的情是人之常情,即有爱、有恨、有怨、有怒。面对热爱的人或事,他发之于诗,歌颂之,赞誉之;面对丑恶的人或事,他发之于诗,鞭笞之,漫骂之。总之,诗是他发言的工具,是他战斗的武器,是他和世界对话的方式。他的诗篇,为他建筑了一个繁杂丰富的情感世界。现在,我们有必要将他这个世界打开一个门,深入进去仔细的解析这个世界中的构造,以求获得较为贴切的认识。
首先,鹏鸣的爱情诗是鹏鸣情诗中的中坚部分。在前面我们已仔细分析了鹏鸣对母亲、对故乡、对祖国的情感来源和心理学依据,现在我们专门讨论鹏鸣的爱情诗。
第一,有具体情感对象的情诗。
诗人鹏鸣也有很丰富的情感经历。他是一个有深刻爱心的人。他的爱不象少男少女那样注重对方的容颜,他是以自己的全身心爱对方的全身心。如他在《致王芳》(之二)一诗中写道:“我的爱人啊 莫要脸红/你为何那样的任性/现已深冬/那单薄的衣裳怎能行/孩子是不是已经出生/她的小生命是不是像鲜花一样可爱/浪花一样欢蹦/若男就叫仙童若女就叫彩虹/也许这样我的心才能平静。”从诗中可以看出,鹏鸣是一个感情很细腻的诗人,自然这种细腻根源于爱,真正的爱。他从爱人穿的衣裳,到还在母腹中的孩子都关心到了,并且为孩子预先起好了名。这样琐屑的生活小事,很多诗人是不愿将其入诗的,但鹏鸣恰好选择的就是这类素材,并能自然而然的形成诗行。
在他另一首《致王芳》(之三)诗中,爱的调子明显提高,他已将夫妻私情和祖国人民的利益结合了起来。诗中写道:
如果说一个人来世单单是为了爱情
如果说一个人来世单单是为了一个家庭
那么 我们的祖国怎能太平
那么 我们的民族怎能安生
如果说一个人来世单单是为了生儿育女的忙碌
那么 一个伟大祖国的生命
不就在我们的手中葬送
如果说一个人来世单单是为了平庸
不去完成历史的使命 交一些知已的朋友
那就会在卿卿我我的坟墓中丧生
如果配—个祖国有了灾难
如果说一个民族被暗算
那还有什么爱情 什么温暖
难道你就不能想一想这可怕的危险
既然已经有了爰情 有了温暖
我想你还是思索一下祖国的危安
请放下自己的孩子吧 走上卫国的前线
只有这样 我们才能佩戴人的尊严
同样是爱,有大爱小爱之分;同样是情,有私情公情之别。爱妻子父母,是爱,爱祖国人民,也是爱;钟情于妻子父母,是情,钟情于祖国人民,也是情。同样的爱,同样的情,却区分了人格之高低。当然,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只要是真爱真情,都是人类最可珍惜的宝贵财富。但是,私情私爱是每个心理健全的人都可做到的,而且,每一个人都完全可以做到如火如荼,爱感青天,情动鬼神。而大爱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它需要个体的牺牲,需要个体将自己融入到公众利益中去,身负公众的责任。鹏鸣在他的诗中明确的表达了这种愿望,当然,做出这种取舍对每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来说都是痛苦的。但是,没有自我的牺牲,就会使更多的人面临着牺牲,这就是新时代的英雄们提出的最感人最响亮的口号”亏了我一个,幸福十亿人”的精神来源。鹏鸣显然是受到了这种英雄主义精神的感染写下了如此豪壮的诗篇。
古人云:忠孝不能两全。正是在这种看似中庸实则有明显倾向的信念的支配下,多少仁人志士,离乡背井,为寻求人间正道而奋斗。当然,鹏鸣所面临的时代,还不是国难当头的时代,但作为一个男儿,始终有报国的决心则是必不可少的。没有这个信念作动力,在日常工作中.不可能为国贡献,在国难当头之际,则缺乏驰聘疆场的豪勇。从诗中可以看出,鹏鸣的情感对象是明确的,他爱自己所爱的人,但他是把所爱者提高到了一个理性的高度去爱,这样,就使得这种爱,这种情具有了普遍的意义。
第二,纯粹的情诗,换句话说,是没有具体情感对象的情诗。这类诗占去了鹏鸣情诗的大部分。他本着泛爱主义的精神,对生活中所有美好的人或事都投入了极大的爱心。他对身
遭不幸的人投入了极大的同情,对不能按正常轨道发展的事物给予了深切的关注,对丑恶的灵魂则进行了毫不留情的鞭笞。在鹏鸣情感世界中,有爱有恨,有怨有怒,有呼喊有细雨,
因而,他的诗里始终是冷峻而热烈的,是其所是,非其所非,爱非所爱,恨其所恨,构筑了一个厚实的情感大厦。
试举他的诗《因为我爱你》为例:
世人若能把我的名字改为小草
我绝对的歌唱血泪让人伤悲
这狂风袭过的残泪
这暴雨冲过的伤痕
这呐喊着悲鸣的低吟
这玩弄动荡的魔鬼
和我那黎明的希望被烧的灰烬……
——我枯干了
连同整个身体也在你的怀里入归
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亲吻 下跪
是因为我爱你 所以才含泪
似同秋夜的潮水……
爱谁?诗人没有交待。但我们可以看出,他爱得很深,爱得很真,也爱得很苦。这爱的原因是因为恨,是泪,是伤残,是魔鬼,是悲鸣,是灰烬,丑恶的东西毁灭了美好。作为一介诗人无能为力保护美好,但他实在不能容忍美好的被无情摧残,面对这些,他宁愿弯曲诗人高贵的双腿去亲吻丑恶。这是诗人软弱无力至极吗?抑或是美丑不分?不,都不是,他是以自我尊严的牺牲去换取美好的存活,是诗人为美而献身;同时,也是以自己的行动来感化丑恶的力量,期望丑恶的力量对美好的事物解除摧残。表面看来,这是诗人的天真和迂腐,但这正是诗人的真性情。这是诗人的”焦河湖情结”在起作用。他的故乡焦河湖的人们,生性刚正不阿,宁折不弯,但并非一味地争强斗狠,他们的性格中也有卑微,也有软弱,也有折中,也有委曲求全的一面。面对疾病的威胁,他们可以跪在山神庙烧香求告,面对旱鬼的肆虐,他们可以头顶烈日长跪不起,企图以诚心以柔弱求得天公的怜悯,面对滚滚而来的洪流,他们可以举家逃避,等等。
但有一点,他们灵魂中为人立世的道德准则、善恶准则始终不肯遗弃。而且暂时的示弱服软,正是为了明天的刚强立世。诗人生于焦河湖,长于焦河湖,从小沐浴在焦河湖的阳光雨露中,他的良心是焦河湖的良心,他的筋骨是焦河湖的筋骨,他的处世准则是焦河湖的准则,因此,他的这种方式的爱就具有了很深的地域文化的背景和内涵。
鹏鸣的诗中也不乏浅吟低唱。这些诗是一首首焦河湖的抒情小调。焦河湖的人工余苦罢,总爱卷一支旱烟棒,头顶蓝天,脚踩泥土,土声土调的哼唱一些轻松愉快或低回婉转的乡间小调。鹏鸣的乡间抒情小调是用心体悟出来的,是用笔记录在纸上的,因而是抒情小诗。试举几首为例共赏。
如《爱》:
我爱那静夜里的星星
因为她为我放射光明
我爱那春天里的风
因为她为我奏起歌声
轻松、愉快、祥和,这世界里除了那静夜里的星星和那春天的风,以及星星放射的光明和春风奏起的歌声什么也没有,这是一方纯净的世界,这份纯净是诗人心灵的感悟。
如《素描》:
快拿一支钢笔吧
你没看我的心多么焦急
为了描绘母亲的美丽
一个伟大的崛起
什么我都不想去画
只想描出她伟岸的雄姿
她巨大的威力
挺拔在祖国的大地
尽管她沉睡了过去
现在醒来了 是那么的严峻
沉思中仍有飘升的麦穗
闪烁在血染的红旗
静夜命笔,悠闲作画。这是一方纯净如水的艺术世界。这是繁劳之后的小安闲,在这样充满闲适情调的氛围中的构想美好的世界,是多么的轻松愉快呵!
这是焦河湖人的乡间情感,是焦河湖诗人鹏鸣的闲情别趣。
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大致可以得出如下结论
1.焦河湖是鹏鸣的情感中心。他的人生以焦河湖为起点走向外面无比广阔的世界,他的情感始终投放在焦河湖中。他做人的基本道德是焦河湖的道德,他写诗的基本目的是为了
焦河湖的明天。焦河湖始终贯彻在他的血脉中,他走在外面随身携带的是焦河湖,他回到焦河湖又将外面接受的新鲜血液注入焦河湖中,使焦河湖内涵更加广泛。
2.焦河湖容纳了他的全部人生情感。他的心中装着母亲、故乡、祖国,他从母亲的怀抱中走出,他熟稔故乡的山山水水,草草木木,他站在故乡的土地上放眼祖国的昨天、今天、明天,母亲、故乡、祖国,三个不同内涵和外延的情感对象,他用焦河湖作为情感纽带将三者牢不可分的联系起来,成为三位一体的情感对象。依恋母亲必然要热爱故乡,热爱故乡必然要报效祖国,而报效祖国的结果,即使母亲的幸福心愿得以实现,使故乡的兴旺昌盛有了前提。因此,他的爱是立体的全方位的爱,小则见出大,大则见出具体,组成一道坚实厚重的感情堤坎。
3.焦河湖使他的“大爱”和“小爱”得到了统一。爱是有对象的,也是没有具体对象的爱,鹏鸣将有对象的爱和没有明确对象的爱统统投入焦河湖中,用焦河湖的情感天平衡量爱的前提。他把个人的情感和对公众的责任感撮合在一起使之成为密不可分的整体,使之在“大爱”中蕴含“小爱”,在“小爱”中见出“大爱”。因而,使得爱的力量变得特别惊人的强大起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鹏鸣的诗具有其独特性。他的诗能为许多行家喜爱和欣赏,也许正是更多的由于在其诗中体现的真情实感而引发的。每一位真诚的诗爱者,只要以自己的手写自己的心,以自己的真情去体悟人生理解世界,都可在广袤的诗空中亮起一颗独属自己的星。
1993.3.15 于北京 鲁迅文学院 415 室
该文选自:名家论名家《鹏鸣论》下卷,江映云编,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1999年8月出版
马步升,著名作家、文学评论家,中国作协主席团委员、甘肃省作协主席。甘肃合水人,中共党员。1982年毕业于庆阳师专历史系,1985年开始发表作品。199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长篇小说《女人狱》、《北京不是你的家》、《花园中的大王》,中篇小说集《黑洞》,中篇小说《半碗碗豆豆半碗碗米》、《民国十八年》,短篇小说《老碗会》、《飘飘》、《黑路》,散文集《一个人的边界》,散文《绝地之域与绝地之人》、《终结者之喻》、《悬空了的悬空寺》,长篇纪实文学《燃烧的太阳旗》,论文《心史与信史》、《世纪末的抒情》、《秋天的梦想》等。《第三种颜色》获优秀论文奖,《老碗会》获甘肃省第四届文学奖等三项奖。
1988年调入甘肃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任所长、院学术委员。1987年到1989年参加了中国文化书院 “ 中外文化比较研究班 ” 的学习,1992年到1993年,参加了鲁迅文学院第八期进修班和创作研究生班的学习,同年考入由国家教委、中国作协和北师大三家,旨在为21世纪培养学者型作家承办的文艺学研究生班。前后共发表各种作品及学术论著约400万字,获国家及省市文学奖10多项,第六届、八届中国作家代表大会代表,第六届茅盾文学奖初评专家。被国内评论界誉为西部散文、西部小说代表作家之一,作品入选过数十种选本、选刊、百多家媒体作过评介。由北大编写的《1998-2002中国新诗白皮书》将其列为全国30名重要诗歌理论家之一。
(责任编辑:胡光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