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2023-06-04 来源:旧番剧
每个故事都有起端与后来,开始是姹紫嫣红皆可开遍的江南,是草长莺飞柳浓时的三月,而后来呢,后来不过是一场寒雨浇湿了一颗炽热的心,那一地的落红,正是我们潸然而下却又无处安放的惆怅,正是我们不愿承认却又面目全非的事情。
世人皆知人生必经得起浴火的淬炼,方才迎来澄明的境地;凡事附着了淡淡遗憾,日后忆起来才有余味;多走几个弯路,才能看到非常之景。太过顺遂的人或事,反倒失却了令人着迷的气质。然而,偌大世间,有谁会期许一直走在婉曲的路上,风餐露宿,受尽人间苦楚呢?
人们不过是爱置身其外,隔岸观火,火势越是茂盛,便越看得津津有味。待这熊熊火焰袭到自己身上时,通常会换作另一种情势。旁人痛楚的经历,常常是饭后的谈资,而自己起伏的途程和深深的执念,只有自己能和着酒菜,尝出酸辣滋味。

在李商隐所在的时代,才学与权势是一般士子所能演奏的最堂皇的旋律,虽然此时他已是天平军幕府巡官,对未来的畅想灿若群星,但在群星环绕下最让人心动旌摇的那轮圆月,他还未曾获取。欲要进入仕途,手捧百年封妻荫子的荣耀,必得参加进士科举。
读书、科举、入仕,这是渗入古人血脉的念头,是解不开的心结。虽然科举路上自古就是悲壮之事,但仍有文人如扑火飞蛾,前仆后继。
自唐太宗继承并发展了隋朝的科举制,从此给天下寒门学子铺设了一条飞黄腾达之路,也设下了令文士耗尽毕生心血的陷阱,难怪唐代诗人赵嘏曾有诗云:“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不知是衷心的赞誉,还是无奈的嘲讽。通向无限荣光的仕途像一座奈何桥,无数人拥挤而上,相似而行。
对那些暮年白首才换一袭青衫的旧典,李商隐自然不会陌生,但他此时一点也不担心。科举就好似不远处挂在树梢已然红透的果子,他只需坦然走过去,踮起脚尖便可收入囊中。天赋的才华、积淀的学养,天时与地利都已具备,再加上恩师的指点,人和也名副其实,这一场无硝烟的战争,似乎势在必得。

于是,太和五年(公元831年),在令狐楚的接济下,李商隐启程参加科举考试。自洛阳启程,他一路走一路憧憬,路过的风景渐渐在身后模糊成难以辨别的印迹,像一砚浅墨被清水晕开,他无暇回头,只顾向前远望,满怀着一腔迫切期待,抵达长安,参加考试。
李商隐风尘仆仆地闯入大唐帝国的文化中心,迎面撞上的就是分外光明的前途。文官能在中央朝廷手握重权,为君王出谋献策,亦能担任地方长官,造福一方百姓。权财两得的原始欲望、光耀门楣的家族梦想,名留青史的精神诉求,看上去都极易在瞬间成为现实。虽然还未及第,就好似已然高中了一般。
古来凡踏上科举之路的人,有几人不认为自己有惊世之才,定能在庙堂上一鸣惊人呢?不过最终多半成了空想而已。
李商隐踌躇满志地走进考场,将才情化作文字,淋漓尽致地泼墨在诗卷纸上。走出考场,盛大、美丽、繁华的长安又忙不迭地撞入眼帘。自信如他,本以为揭榜之日,定然会一朝及第、金榜题名。然而,他并没有摘到枝头的果实,只任它们在脚边落了一地。此前的翘首以盼,终落得个竹篮打水、镜花水月。
是李商隐无才吗?非也。怕是他并不是输在无才,而是旁人眼中的“无德”。
按照唐代科举选拔风俗,除却才情,亦讲究人情世故,即投卷推荐。考前士子们总要挑选出平日的得意之作,凭借自己的人脉关系,或是投送礼部,或是投送给达官公卿代为推荐,以博取考官的好感。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即便不能保证定然春风得意,至少不会亏得血本无归。
却偏偏,在人人皆爱牡丹的唐代,李商隐非要做一朵濯清涟而不妖的莲花,不张扬、不谄媚、不冶艳。故而在连续五年的科举考试中,黄金榜上都遗漏了他的名字。“居五年间,未曾衣袖文章,谒人求知。”此中有愤懑,更多的是无奈。

嫩箨香苞初出林,於陵论价重如金。
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
——李商隐《初食笋呈座中》
令狐楚已经为他打开了一扇人脉大门,只需他放下身段,弯腰向考官献上几首小诗便可一飞冲天。但执拗的士子性子,向来孤傲清高,为五斗米折腰的事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于是,他本乘青云而上,却突遇疾风骤雨,硬生生地就被扭转了方向,这其中的辛酸百味,便有锦心绣口也吐露不出,只能吞声饮泣,强咽苦果。
就如那青嫩溢香的初生之笋,生机勃勃,只需一场春雨,便可在幽谷深壑中长成参天茂竹。但因其鲜嫩可口,食者甚多,故而只得以黄金之价送上筵席,做盘中之餐,以取悦食客的胃囊。
言及此,李商隐的语气,已有了些许微微颤动,但终究还小心翼翼藏匿着。然而,当他由嫩笋推及自身时,这掩盖着的悲哀便一圈圈荡漾开来,寸长的笋芽被世人剪去,自己的梦想也被考官放逐,昂扬九霄的机会便这般在推推搡搡中,受尽了命运的嘲弄。
此时正处于青春黄金时期的李商隐,并非唯恐旁人说自己浅薄,便只好戴上忧伤的面具,“为赋新词强说愁”。于他而言,愁绪好像他与生俱来的气质,虽然这愁没有实实在在的分量,却是一种无法排遣的沉重。当他怀揣着金榜题名的期待踏入考场时,并没有想到此后会三番几次地无功而返。于是,这种被抛弃的感受,落到纸上便成了一种结结实实的辛酸。
但也正是因为谁都无法预知后事,生活中才会有那么多惊喜和失落,才会在阴晴变化间显现出更加瑰丽的色调。

几度落第的李商隐,好似着了雨的海棠,不堪蹂损而残红狼藉。恰恰此时令狐楚接到检校右仆射兼吏部尚书的任职,李商隐因愧对恩师,并未跟随至长安,而是回到洛阳故里。
雨后海棠纵然绿肥红瘦,仍是花姿潇洒、清香犹存。李商隐即便受了科举风霜,依然诗情飞遄、浪漫如初。故而,他还是能从人群中脱颖而出,入了当地新任刺史萧浣的眼,并在萧浣的延誉和引荐下,结识潼关防御使兼华州刺史崔戎,并被聘为幕府掌书记。
事有凑巧,崔戎竟还是自己的远房表叔。萧浣的力荐、李商隐的才情、血缘之间的情谊,都让他荒凉的心暂时有了可停泊的港口。无论是令狐楚还是崔戎,都在恰当的时刻,为他送来了冬日的炭火、夏日的清风。
他以为半路折断的梦,又有了嫁接的时机,但这不过是命运又一次残酷的捉弄罢了。
大和八年(公元834年),崔戎迁任兖海观察史,才华斐然的李商隐也跟随而去。殊不知,看似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不知何故疾风劲雨便劈面而来。刚刚上任一月有余,崔戎就因操劳过度及水土不服,不幸染病身亡。
失却了彼岸的灯塔,李商隐又成了海中的小舟,摇晃颠簸,朝不保夕。原来,世事无常,谁都不是谁的救赎。人生的沧浪之河,终究要一个人渡过。崔戎去世,李商隐的生命还在继续,故而他还要去漫无边际的黑夜中,承担那华丽的冒险。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李商隐《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有人曾说,平静、圆润、达观,是做人合该有的姿态,但这并非艺术的特质。真正震动的艺术,总是与人灵魂深处的痛楚和起伏相关,与深深的执念相连。就像李商隐作的这首诗,寂然、萧索、彻寒、凉薄,每一笔都是景,但字与字的罅隙间,却关合着无法释然的不了情。
就连耍着高傲孤僻小性儿的林黛玉,读到李商隐这首诗,都要说上一句:“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这“残荷”写尽了林黛玉的气质,亦道明了李商隐的人生憾恨。
在崔戎去世后,李商隐又参加了一年一度的进士考试,但仍做了科举中的一只蝼蚁,被人生生踩在脚下。携着一身风霜,他由长安回家乡途中,停宿骆氏亭时,往事便顺着浓郁的深秋幽幽袭来。
与其触碰那些已化尘埃的回忆,倒不如观赏眼前之景。故而,在崔戎幕府中那些温暖柔润的日子,李商隐并没有提及。他只是用研得刚刚好的淡墨,将临水而建的轩亭落在了纸上。起笔所点到的“竹坞”明净雅洁,“水槛”澄澈清华,读至此,只觉此地杳然深碧,确为不错的去处。
但这不过是一种情感的蓄势罢了,外物的波澜不惊,正衬托出了内心的风起云涌。一句“相思”,正是无可辩驳的佐证。与崔雍崔兖一样,崔戎一去世,李商隐便成了断线的风筝,在摇摇荡荡中倾斜而坠。

带着情绪去观景,山河天地皆染了心灵色泽。无尘的亭轩以及碧彻的清水,皆因无人问津而起,萧瑟的深秋、浓郁的阴云、苍茫的冷霜,都与心灵相暗合。更惊人心的是那一池的枯荷,那滴滴饮泣的雨声。此时的李商隐并未修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本领,这个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萧索味道的傍晚,只让他觉道自己身如飞絮命似断蓬。
棋盘上一招走错,或是满盘皆输,或是绝处逢生杀出一片新的天地。人生亦是如此,李商隐本可伸出手将红透的功名利禄揽入怀中,可偏偏阴差阳错,总有人无情撤去他脚下的云梯,于是他也就难免跌落深渊的命运。
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的仕途之路走到了死胡同,但诗歌在绝境中开出了最为绚丽的花朵。
行走途中,每个不经意的片刻,都是命运的线索;任何纤微的细节,都是人生的转折。无法洞彻其中玄机,亦不能将结局改写,生逢末世的李商隐,唯有以笔为指引,继续上路,不问前方是雨是晴,不管内心的欢愉或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