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伟业《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详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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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创作缘起：吴伟业的《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是他“以歌伎艺人为中心，从见证者的角度，叙述南明小朝廷的衰败覆灭”的代表作之一。笔者阅读本诗的时候，手头有一册《吴梅村全集》[1]，书中仅仅对地名、人名进行了标识，校勘了各版本的字词差异。而诗歌中潜藏的众多典故，人名、地名的具体所指则不得而知，因而对于普通读者的阅读造成了极大困难。笔者又查阅了几本相关吴伟业诗歌译注书籍[2]，遗憾的是，并未收录此诗歌。在专业资料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为了个人的阅读鉴赏能够顺利进行，笔者查阅了各权威辞书[3]，辅以百度词条[4]的赏析，疑惑之处咨询了大学老师，集结成此文，以飨读者。

《吴梅村全集》书页
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歌
（另作“听女道士卞玉京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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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鹅逢天风，北向惊飞鸣。
飞鸣入夜急，侧听弹琴声。
借问弹者谁?云是当年卞玉京。
玉京与我南中①遇，家近 大功坊 底路。
小院青楼大道边，对门却是中山住。
中山②有女娇无双，清眸皓齿垂明珰③。
曾因内宴直歌舞，坐中瞥见涂鸦黄。
问年十六尚未嫁，知音识曲弹清商。
归来女伴洗红妆，枉将绝技矜平康④，如此才足当侯王。
万事仓皇在南渡，大家几日能枝梧⑤。诏书忽下选蛾眉⑥，细马⑦轻车不知数。
中山好女光徘徊⑧，一时粉黛无人顾。艳色知为天下传，高门愁被旁人妒。
尽道当前黄屋⑨尊，谁知转盼红颜误。南内⑩方看起桂宫，北兵早报临瓜步。
闻道君王走玉骢，犊车不用聘昭容。
幸迟身入陈宫里，却早名填代籍中。依稀记得祁与阮，同时亦中三宫选。可怜俱未识君王，军府抄名被驱遣。
漫咏临春 琼树篇，玉颜零落委花钿。
﹝注释﹞
①南中：泛指南方，南部地区。另作“玉京别我南中去”
②中山：中山王徐达。
③珰：耳坠。
④平康：平康里，妓女聚居地。
⑤枝梧：支撑。
⑥蛾眉：美人。
⑦细马：小马，用来驮女子。李白《对酒》:“蒲萄酒，金叵罗，吴姬十五细马驮。” 苏轼《临江仙》:“细马远驮双侍女，青巾玉带红靴。”
⑧徘徊：彷徨。
⑨黄屋：帝王所居宫室。
⑩南内：明代皇城中的小南城。
桂宫：宫名。南朝陈后主为宠妃张丽华建。故址在今南京市境内。另作“南内初修梁苑成”。
瓜步：山名。在今江苏六合东南。古时南临大江。南北朝时屡为军事争夺要地。另作“北兵已报扬州破”。
玉骢（cōnɡ）：玉花骢。泛指骏马。犊车：牛车。汉诸侯贫者乘之，后转为贵者乘用。
昭容：九嫔之一。
代籍：汉吕太后赐代王 宫人的名册。后借指皇帝遴选宫女时记录入选者的名册。
祁与阮：指祁彪佳和阮大铖。
抄名：录入名册。
驱遣：驱使差遣。
临春：阁名。南朝陈后主时建。《陈书·皇后传·张贵妃》：“至德二年，乃于光照殿前起 临春、结綺、望仙 三阁。阁高数丈，并数十间，其窗牖、壁带、悬楣、栏槛之类，并以沉檀香木为之，又饰以金玉，间以珠翠，外施珠帘，内有宝牀、宝帐，其服玩之属，瑰奇珍丽，近古所未有。”
琼树：树木的美称。临春琼树：临春阁中的华美的树。
当时错怨韩擒虎⑴，张 孔⑵承恩已十年。
但教一日见天子，玉儿甘为东昏⑶死。 羊车⑷望幸阿谁知?青冢凄凉竟如此！
我向花间拂素琴，一弹三叹为伤心。
暗将别鹄⑸离鸾⑹引，写入悲风怨雨吟。//
昨夜城头吹筚篥⑺，教坊也被传呼急。
碧玉⑻班中怕点留⑼，乐营门外卢家⑽泣。
私更装束出江边，恰遇丹阳⑾下渚船。
翦就黄絁⑿贪⒀入道，携来绿绮⒁诉婵娟。
此地繇来⒂盛歌舞，子弟⒃三班十番鼓。
月明弦索更无声，山塘寂寞遭兵苦。
十年同伴两三人，沙 董⒄朱颜尽黄土。
贵戚深闺陌上尘，吾辈漂零何足数。
坐客闻言起叹嗟，江山萧瑟隐悲笳。
莫将蔡女边头曲⒅，落尽吴王苑里花⒆。
﹝注释﹞
(1)韩擒虎：北周灭齐时，说降独孤永业。进位上仪同。为和州刺史，数击溃陈军。隋初，文帝命其为庐州总管，委以平陈之任。开皇九年，擒虎自采石渡江，几乎兵不血刃，先入金陵。执陈后主。进位上柱国。以约束士兵不严，不加封爵。后为凉州总管，不久被征还京。开皇十二年患病，数日即卒。
此处影射袁崇焕。
(2)张：张贵妃，居结绮阁 ；孔：孔贵嫔，居望仙阁。均为南朝陈后主陈叔宝的宠妃。此处影射马士英、阮大铖。
(3)玉儿：潘玉儿。东昏：南朝齐萧宝卷，被追废为东昏侯。
(4)羊车：宫中用羊牵引的小车。以为潘淑妃事，后常以羊车降临表示宫人得宠。
(5)别鹄：即《别鹤操》。乐府琴曲名。晋崔豹《古今注》卷中:“《别鹤操》，商陵牧子所作也。娶妻五年而无子，父兄将为之改娶。妻闻之，中夜起，倚户而悲啸。牧子闻之，怆然而悲，乃歌曰:‘将乖比翼隔天端，山川悠远路漫漫，揽衣不寝食忘餐！"后人因为乐章焉。”后用以指夫妻分离，抒发别情。
(6)离鸾：比喻与配偶分离的人。李贺《湘妃》诗：“离鸾别凤烟梧中。”王琦注：“舜葬苍梧，二妃死湘水，故言离鸾别凤。”
(7)筚篥（bì lì ）：乐器名。一种管乐器，以竹为管，以芦为首，其声甚悲。
(8)碧玉：年轻貌美的小家女。
(9)点留：指名留下。
(10)卢家：善奏乐器的女子。
(11)丹阳：地名。今江苏南部。
(12)黄絁（shī）：道袍。
(13)贪：通“探”，探求。
(14)绿绮：琴名。相传汉代司马相如作《玉如意赋》，梁王赐给他绿绮琴。后代指音色材质俱佳的琴。
(15)繇来：从过去到现在。繇，通“由”。
(16)子弟：风流子弟，多指嫖客。
(17)沙董：卞玉京好友 沙才、沙嫩姐妹，董白。
(18)蔡女边头曲：蔡女：蔡文姬。东汉人。蔡邕女。博学有才辩，妙于音律。献帝兴平二年，中原战乱，为南匈奴所获，归左贤王，生二子，在南匈奴十二年。相传《胡笳十八拍》为其所作，上一句有"江山萧瑟隐悲笳"。
(19)吴王苑里花：吴王夫差。吴王苑里花：本指西施，这里泛指卞玉京及沙、董等美女。末两句，希望人世间的沧桑，莫使美人尽夭折之意。
﹝赏析﹞
1651年初春，卞玉京在一位名叫柔柔的婢女陪同下，乘舟来到吴梅村别墅。她仍风流可爱，但已入道，身着一袭黄色道装，自言已改名为玉京，号玉京道人。玉京取琴弹了一支又一支曲子，流着泪讲述了自己在江南大乱中的遭遇和所见所闻:弘光帝置国事于不顾，挑选美女，册封后妃，被选中的有中山王徐达后裔的女儿以及祁彪佳和阮大铖的女儿。没料未及入宫，弘光朝就灭亡了，她们被满族贵族掠走。清兵大肆抢掠妇女，连教坊妓女也不放过。卞赛化装为道士，逃到苏州，可苏州也一样混乱萧条。十年来，当年同伴都凄凉死去。贵戚的千金都难免沦落，更何况风尘女子。听了卞玉京的述说，坐客嗟叹不已。
这首诗以弹琴始，以弹琴终，主体部分是卞玉京的述说。全诗文辞艳丽，对偶精工，用典繁富，完全是诗人在代主人公卞玉京叙述故事、抒发感情，把人物语言个性弱化到极点。梅村不是不会写有个性的人物语言，如其《堇山儿》、《芦洲行》，语言也合乎人物身份。他之所以要弱化人物个性语言，是因为他写叙事诗的目的乃在于通过诗中人物的悲欢离合去展示一代兴亡，倾吐亡国之哀和故国之思，而不是以刻画人物形象为目的。从结构上看，这首诗平铺直叙，却取得极大成功，邓汉仪评曰:"有此等恨事，却有此等好诗。千载伤心，一时掩泪。"魏宪评曰:"细细叙来，悲泣莫诉。"可见这首诗具有非常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成功的主因是它内容真实可信，既揭露了弘光朝的荒淫腐败，也揭露了清兵南下掠夺妇女的恶行，很自然地引起读者对历史的思考和对个体生命沦落的同情。
其次也由于诗人与卞玉京之间有着真挚深沉的情感之结，只有真挚深沉的情感才能写出感人至深的诗篇。[4]
参考文献：
[1]李雪颖.中国古典文学丛书 吴梅村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6365
[2]黄永年，马雪芹译注. 古代文史名著选译丛书 吴伟业诗选译 修订版. 南京：凤凰出版社, 2011
[3]罗竹凤.汉语大词典[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08
[4]https://baike.so.com/doc/556850-58960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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