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火”了？“红妆时代”这个女人不简单|博物馆之夜

“有那么多人想冲破这张罗网，她是带头的鸟，但最后还是没有冲出去。”
九年前，因陕西西咸新区要修路，上官婉儿墓浮出水面。
昨天，陕西考古博物馆试运行，上官婉儿墓志向公众展出。
上官婉儿又一次成了网友聚焦的热点。
上官婉儿墓志，记载了许多史书并未记载的内幕，甚至与传统正史记录产生了矛盾。它为揭开真相提供了新的猜测方向，也带来了一个又一个新的谜团。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
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墓志的最后一段也吸引了无数后人的慨叹。
一段“红妆时代”的往事正慢慢浮现。
墓中反常必有因
2013年6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发现了这座大型葬墓。
唐代高等级墓葬通常由斜坡墓道、天井、壁龛和砖券墓室组成，天井多少代表身份高低。五个天井的墓葬，一般来说是唐代三品以上品官的墓葬，基本由朝廷出资打造。

△墓葬剖视正射影像图（来源：考古中国）
但墓中情况却与墓葬规格并不相符。
简陋的壁画：在唐代，贵族墓葬普遍采用壁画形式，以提高墓葬的尊贵性，通常描绘墓主人生前的生活场景，或者是对死后生活的寄托。比如章怀太子墓的壁画，出自唐代著名画师吴道子之手。考古队却发现，这里甚至没有保证壁画不腐的底障和白灰墙皮，只剩白灰水，已经无法观察壁画内容了。可见壁画的制作非常敷衍，这在五大天井的墓中显得尤为蹊跷。
简陋的陪葬：大多数情况下，这一时期的高级墓葬，也会有唐三彩等精致的陪葬品。哪怕是永泰公主墓与李重俊墓这样多次被盗的墓穴，也仍能出土绝品唐三彩，这些文物将会成为研究唐代宫廷生活的重要材料。但这座墓中，清理完壁龛也仅出土了170余件普通陶俑，体型较小，种类不多，没有彩绘，仿佛是流水线商品。

△壁龛清理情况（来源：考古中国）
泄愤的破坏：从第四天井开始，墓葬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四五天井被不规则大坑打破，破坏掉了砖券甬道的拱顶和墙壁直通墓室。墓室顶部塌陷、墙部缺失、地砖一块不剩，棺床被铲平，甚至连墓主人的棺椁和遗骨都不翼而飞。
外人看了都会震惊哪里来的这么大仇，但考古队见多识广，马上判断出“官方毁墓”的可能性。
幸亏在甬道清理时，他们发现了青石墓志。墓志基本完好，甚至保持着下葬的时候被放置时的样子。
墓志盖上的九个篆字，清楚地说明了墓主人的身份。
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

△上官婉儿墓墓志盖（来源：考古中国）
她和她和她
唐代做过昭容还姓上官的人，仅此一位。影视剧里只要有武则天就一定会有她，人称“巾帼宰相”的上官婉儿。

△唐昭容上官氏墓志拓本（来源：考古中国）
这块墓志长宽74厘米，厚15.5厘米，最顶上的面划细线棋格，采用阴刻，正书32行，满行33字，共计982字。周围在整体联珠纹框内减地线刻12生肖，衬以缠枝忍冬，生肖皆为动物形象，生动写实。墓志錾刻精细，造型优美，和墓中的简陋与破坏格格不入。
墓志将近一半的篇幅详细讲述了上官婉儿显赫的家世，父祖三代的名讳，官职和事迹。可能是碍于时局，对上官婉儿的生平记载得非常简略。
但即便是这样，墓志还是记载了很多史书并未记载的内幕。
墓志记载，上官婉儿十三岁为才人。这是妃嫔的称号，在唐代为正五品。上官婉儿十三岁时，是唐高宗李治统治时期，可见上官婉儿此时是唐高宗的才人。但史书只记载了上官婉儿是唐中宗的正二品昭容。这一记载将上官婉儿是两代帝王嫔妃的身份首次曝光。
上官婉儿不仅是传说里武则天的“贴身秘书”，她是以才人身份被武则天引入了政局。
根据《新唐书》（卷八十九）“列传第一 后妃上”中记载：“天性韶警，善文章。年十四武后召见，有所制作，若素构。”武则天当面测试上官婉儿，她文思流畅，犹如宿构，遂将她引入政局。
唐朝宫廷给女子提供两个晋升途径，如果从“女官员”的路线晋升，最多到五品，但从内官“妃嫔”的路线晋升，可以到一品。武则天通过这种办法安排能为自己做事的女性，让她获得更高的位置和权力。
追溯起来，上官婉儿从名相之女沦落到宫女也是武则天所“赐”。《旧唐书 上官婉儿传》记载：“西台侍郎仪之孙也，父庭芝，与仪同被诛，婉儿时在襁褓，随母配入掖庭。”上官仪因替唐高宗写废后诏书而得罪了武则天被株连，上官家15岁以上男丁全被处死，婉儿和母亲被打入了关押罪臣家眷的掖庭宫。
一边是灭族之恨，一边是政敌之后，她们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而墓志上没有提到武则天和上官婉儿两个人的关系。
却提到了另一位至尊红颜，她们的关系在之前的史料记载中，却是从未有过。
墓志文曰：“太平公主哀伤，赙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词旨绸缪。”唐代墓志的撰文者会在序文末尾对出资制作墓志的请托人点名奉承。《唐昭容上官氏墓志》文面上的请托人是唐睿宗，但撰文者毫不掩饰太平公主痛惜上官氏之死的感情。
上官昭容的礼葬，或许就是太平公主游说唐睿宗的结果，就连实际的出资人可能也是她。

△唐昭容上官氏墓志（来源：考古中国）
我该信谁的？
传统观点认为，上官婉儿是韦后一党，才在李隆基发动的唐隆政变中被杀。
墓志中却说，韦皇后操弄国权，安乐公主结党求封皇太女，上官婉儿立场坚决，以死相谏与之斗争。为了阻止韦后与安乐公主一党乱政，上官婉儿数次向唐中宗从检举揭发到辞官不做，到落发为尼，甚至饮鸩相谏。她拼死抵抗韦后一党的壮举与千百年来上官婉儿在史书中的形象出现了强烈反差。
以韦氏侮弄国权，摇动皇极，贼臣递构，欲立爱女为储；爱女潜谋，欲以贼臣为党。昭容泣血极谏，扣心竭诚，乞降纶言，将除蔓草。先帝自存宽厚，为掩瑕疵；昭容觉事不行，计无所出。上之，请擿伏而理，言且莫从；中之，请辞位而退，制未之许；次之，请落发而出，卒为挫衂；下之，请饮鸠而死，几至颠坠。先帝惜其才用，慜以坚贞，广求入腠之医，才救悬丝之命。
《大唐故婕妤上官氏墓志铭并序》
再结合史书中曾对婉儿之死的记载，《资治通鉴 唐纪二十五》记：“及中宗崩，昭容草遗制立温王，以相王辅政；宗、韦改之。及隆基入宫，昭容执烛帅宫人迎之，以制草示刘幽求。幽求为之言，隆基不许，斩于旗下。”
考古专家形成了大胆却合理的猜测。
唐隆事变之前，上官婉儿曾受太平公主之托起草相王辅政的诏书，后被韦后一党废改。李隆基入宫后，上官婉儿希望用此诏书获得投名状向李隆基示好，却没想到李隆基虽与太平公主合谋，二人却各有计较。李隆基深知姑姑会是自己掌权的重要障碍，便趁政变之机铲除了与太平公主交好的上官婉儿，以此排除异己。
事实上，唐睿宗时期，李隆基和太平公主确实各自权势极大，太平公主权倾朝野，政治野心不亚于其母武曌。公元712年唐睿宗传位李隆基，公元713年太平公主就企图发动政变，李隆基得到消息，发动先天政变诛杀太平公主亲信，并将太平公主赐死。
回看历史，韦皇后和安乐公主诛杀后被贬为庶人，而上官婉儿却很快平反，甚至获得了“惠文”的谥号。五个天井的高规格墓葬和精致的墓志铭，可能是出自太平公主的游说，甚至是对李隆基的示威。
根据正史记载，太平公主驸马武攸暨的墓被李隆基所毁，与上官婉儿墓相距八公里。
太平公主死后，唐玄宗下令平毁驸马武攸暨墓，让太平公主死无葬身之地。根据已出土的武攸暨堂兄魏王武承嗣墓志明确记载的“陪葬顺陵”，推测其墓可能的地点就在婉儿墓以东8公里的武则天母杨氏顺陵附近。
毁墓一说，在唐朝——尤其是武则天当政后的一百多年里——并不稀奇。武则天曾因徐敬业反叛毁了他祖父李勣的墓，睿宗即位之初，就毁了武三思父子的墓。如果李隆基断定上官婉儿是太平公主的人，则完全有毁墓的动机。
当然，这些目前都只是专家根据考古所得的猜测。
不仅是她，那些属于历史的真实细节，都已经永远地篆刻进了我们回不去的时间里。
离那些证据再近一点，就是考古的魅力和价值。
正如带队进行婉儿墓挖掘的考古专家李明所说，
《春秋》可以曲笔，但实物不会说谎。
太平公主的死，也象征着“红妆时代”的彻底落幕。
武则天、太平公主、上官婉儿这三位女性的故事1300年后的今天仍为人津津乐道，留下了数不清的遐想与创作空间。
蒙曼曾评价上官婉儿及那个时代：我们不惋惜她没有进一步获取更多的权力，但我们惋惜有这么多人想冲破这个罗网。她是那个带头的鸟，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冲出去。
参考资料：
李明：来自大唐的秘密——上官婉儿墓考古解读
CCTV纪录片《巾帼宰相（上官婉儿）》
墓志的最后一句，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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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她又“火”了？“红妆时代”这个女人不简单 | 博物馆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