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剑侠传
2023-06-03 来源:旧番剧
01 渔父
澄江如练,一个忧郁的老人沿着河岸踽踽独行,口中念念有词。老人宽袍大袖,造型十分“另类”:头上的帽子高耸入云,仿佛顶了一座山峰。腰间佩着的一柄剑竟比普通的剑足足加长了三尺。
江上泊着一叶小船,一名渔人头戴箬笠,身披蓑衣,静静地坐在船舷上,一动不动,犹如一只兀立的鱼鹰。渔人的右手伸在怀中,他已经感受到指尖微微颤抖,只要那个男人进入七步之内,他也将像鱼鹰般突然暴起,准确地将剑尖输送到男人的胸腔内。
渔人死死地盯着远处的老人,全身肌肉紧绷,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蓦地,老人停住了脚步,慢慢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渔人。
糟糕,行藏被识破了!渔人心中暗叫不好,但随即如释重负。他长啸一声,站起身来,手中已呛啷啷一声掣出宝剑。
岸上的老人一个鹞子翻身,身子如秋叶飘落,稳稳地落在船上。
“好一招‘帝子降兮北渚’!”渔人忍不住大声喝彩,他已经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这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岁月侵蚀出一道道深邃的皱纹,只有一双眼睛依旧闪耀着与年龄不符的光芒。
渔人微笑着说道:“老朽给三闾大夫道喜了,这‘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绝世内功,先生毕竟还是练成了”。
这老人正是被楚王放逐多年的三闾大夫屈原。方才他在岸边步伐凌乱,似乎失魂落魄而全无防备,此时渔人方醒悟到他其实是在修炼一门极高深的内功。
当时天下四大高手乃是东鲁孟轲,西秦张仪,南楚屈原,北燕乐毅。渔人见屈原目光炯炯有神,一只手已按在剑锷上,自知只要他全神贯注,自己便难免成为剑下亡魂。
心念转动间,渔人仰天哈哈大笑,声如裂帛。他笑声一停,立即不阴不阳地道:“老朽特地为先生带来一个好消息,上月初四,秦兵已攻破郢都,可怜楚王成了丧家之犬,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楚王与他老子听信谗言,不用先生,致使先生流落江湖,如今咎由自取,想必值得先生大大庆贺一番”。
他一边说,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屈原。只见屈原平静的面庞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抽动,渔人知道屈原忧国忧民,听闻国都沦陷,脸上虽然平静如波,内心必定已经暗潮汹涌,待他方寸大乱,自己便有可乘之机。
良久,屈原那石雕般凝固的表情方才起了变化,他轻轻地道:“楚王不曾亏待太卜,太卜身为楚臣,楚国有难,太卜为何欣喜若狂?”
这渔人名叫郑詹尹,乃是楚国的“太卜”,太卜掌阴阳卜筮之职,历来由道家门人担任。郑詹尹曾在宋国得道家宗师庄周指点武艺,一身修为颇有独到之处,屈原与他甚为投缘,二人时常切磋,互相心中都钦佩不已。
如今,这昔日情同手足的知己之交,竟巴巴地在这湘水之畔的瘴疠之地,处心积虑地要伏击自己。屈原心中震惊诧异的程度,实不亚于亡国之痛。
郑詹尹一字一句地道:“只因这三十年来,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看到楚国的灭亡。”
话音未落,他手中长剑一抖,一道白芒如毒蛇吐信般扑向屈原的面门。但听一连串铮铮响声,屈原已拔出了腰中剑,蹂身而上,瞬间与郑詹尹拆了十几招。他心中激愤,出手也一味抢攻,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郑詹尹见他门户大开,破绽甚多,只是苦于他剑招绵绵不绝,一时间竟也只能疲于招架。
斗到五十多个回合,屈原终于气力衰竭,招式也变得有些凝滞,郑詹尹觑着机会,剑锋一转,使了一招平生最得意的“秋水时至百川灌河”,只听嗤的一声,屈原的左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
这一下兔起鹘落,危难关头,屈原仿佛当头倾下一盆雪水,混沌的大脑顿时变得清醒。只见他反手一挽,剑招变得缓慢,剑尖却仿佛生了眼睛一般,招招指向郑詹尹的要害之处。
郑詹尹脑中轰的一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方才屈原所使的剑法刚猛凌厉,名叫“天问”,乃是屈原年轻气盛时所创,郑詹尹最是熟悉不过。但如今屈原的剑法却是绵里藏针,须得全神戒备。没想到他流放期间,武功竟也精进如斯。
又拆了几招,郑詹尹左支右拙,脸上汗水奔流犹如决堤,十分狼狈。屈原的出招却仍是好整以暇,仿佛他才是一个耐心守候钓竿的渔翁,眼见郑詹尹只要一个松懈,身上就会多一个透明窟窿。
倏忽间银光闪动,郑詹尹的剑招竟也如同恹恹睡去般变得缓慢,只见两支剑好似如胶似漆的夫妻,屈原的杀招甫一发动,郑詹尹的剑便如影随形地黏过来。
屈原心中的困惑惊讶如藤蔓般滋生,郑詹尹所使的这一招分明是儒家剑法中的“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只不知眼前这愈发陌生的老熟人,与儒家有着怎样的渊源。
须知当时天下武功,内家修为以儒家为尊,外家功夫则推墨家第一。那儒家乃天下第一大门派,弟子遍布四海,到了这一代掌门人孟子手里,更是好生兴旺发达。事情牵扯上儒家,却是大为棘手。
堪堪拆了几招,屈原立即发现郑詹尹所使的儒家剑法似是而非,只不过学得一点皮毛。在摸清了郑詹尹这几招的套数后,屈原剑势一变,仿佛平平无奇地刺出一剑。
当的一声,郑詹尹手中的剑重重地坠落在地上。这是把形制古朴的青铜剑,剑身上的纹理甚是奇特。屈原只看了一眼,仿佛内心被拨动琴弦,脑中浮现出一件往事,脱口问道:
“当年郢都城外的那伙蒙面人中,也有你一个吧?”
02 张仪
三十年前,楚国郢都。
月上中天,整座城池阒无人声,似乎已沉沉睡去。远远地传来一阵马车辚辚声,马蹄哒哒地踏在古老的青石板上,仿佛黑夜的心脏在跳动。
一道黑影如飞鸟掠过,静悄悄地飘向马车。但见银光一闪,来人一剑挑开门帘:车中空荡荡的,乘客好似人间蒸发一般。
水银般泻落的月色,勾勒出来人的面孔:此人一脸稚气,竟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年眼睛瞪得和鸡蛋一样大,嘴张得像是能塞下鸡蛋。
少年名叫宋玉,乃是楚国左徒屈原的入室弟子。他虽然年纪轻轻,但于武学一派却极有天分,一套“九歌”剑法使得颇有章法,隐然已有承接屈原衣钵的势头。
今日师父命他盯紧一个人。令尹府中的和氏璧失窃,此人嫌疑最大,只是不曾查得实证。果然,夜幕降临后,他亲眼看到此人偷偷溜上一辆马车,便一路尾随。眼看马车就要驶向城门,他再也按捺不住。
他不禁愣在当地,仿佛一尊泥塑木雕。
郢都城外,屈原也正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微风调皮地掀起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如觅食的鹰隼,紧张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子,只要对方轻举妄动,自己手中的陆离剑就要好好招呼招呼他。
对面的男子懒洋洋地坐在地上,一头板结的乱发肆意地披散着,脸似乎长年不曾沾水,尘土之色掩盖了本来面目。他正在笑着,笑得很灿烂。笑得尽兴了,方才正色说道:“左徒大人果然了得,在下这招金蝉脱壳,毕竟逃不过大人的法眼。”
这男子名叫张仪,数月前来楚国投奔令尹昭阳。昭阳见他一手剑法出神入化,俨然是当世一流高手,十分欣赏,便留他做了个管吃管住的门客。只是令尹府中高手如云,却无人认得张仪的武功路数,便是问起,张仪也只推脱称师门有命,丝毫不肯吐露来历。

话说这一天,郢都城中发生了一起匪夷所思的大案,秘藏在令尹府中的楚国至宝和氏璧竟被贼人盗去。众人议论纷纷,都道有如此身手而又行迹诡秘者,非张仪莫属。
昭阳心中也有几分怀疑,便命上官大夫靳尚率了十几名高手前去查问。谁知双方一言不合,竟演化成一场激战,张仪虽然伤了三名楚国高手,但好汉敌不过人多,被靳尚斜刺里当胸一剑,当即血如泉涌,晕厥倒地。
这本应重伤的人,如今却悠然自得地坐在城外。
屈原凝视着张仪的眼睛,淡淡地说道:“先生自入楚以来,便竭力掩藏师承来历,但在下却知道,以那靳尚的武艺,绝不可能伤得了先生。先生假装重伤,那是掩人耳目,至于目的嘛,在下猜想,先生是想趁令尹大人放松警惕之时,连夜逃出楚国。”
张仪哈哈大笑,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甚是刺耳。只听他说道:“左徒大人不愧是楚王和令尹大人都赏识的青年才俊。不错,那靳尚气势汹汹上门之时,在下心中便想好了脱身之计。”
张仪眼皮一抬,似笑非笑地看着屈原道:“左徒大人深夜留客,莫非也认为那和氏璧是在下偷的?”
屈原手中长剑一振,发出龙吟之声。他敛容说道:“阁下深藏不露,必然是有极重大的图谋。既有所图,自然不会去做那鸡鸣狗盗的勾当。和氏璧的下落,在下自会慢慢查访。”
“先生身怀绝技,我楚国不能善待先生,反让先生受这等窝囊气,在下深感愧疚。以当今天下大势,先生如要报复楚国,自然会去投奔强秦。在下身为楚国臣子,不容他人于我楚国为难,就不能不探一探阁下的底细。亮剑吧!”。
张仪慢慢地抽出了怀中的剑,这是一把平凡的剑,是他花一百个蚁鼻钱在城东的铁匠铺打的,但张仪并不畏惧屈原手中充满贵族之气的陆离剑。因为,这是一个贵族注定将死去的时代。
屈原手中的剑光芒大炽,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罩向张仪,这是他“九歌”剑法中最得意的一招“东皇太一”,他要逼张仪显露本门功夫,因此出手甚是狠辣。张仪侧身闪过,身形矫捷如狐,却只是举剑格挡,并不还手。
屈原喝道:“再不还手,我可不客气了!”,剑锋唰唰唰如电递出,一连使出“大司命”、“少司命”、“云中君”三招。只听张仪大叫一声“罢了”,手中剑忽然一横,招式变换,举手投足间,竟如一把铁索一样,牢牢地封住屈原的剑势。
屈原自出师以来,生平未逢敌手。如今见张仪的剑法处处料敌机先,自己每次一剑出到中途,对方似乎心意贯通,竟提前封住了去路。天下诸子百家,都不曾听说有如此霸道的剑法。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想起故老相传的传闻,不禁惊呼道:“你是鬼谷门下!”
张仪冷笑道:“好眼力!看来今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手下猛然加快,剑尖抖动,如穿花蝴蝶般上下翻飞。
原来那鬼谷门行事十分隐秘,门人极少在江湖走动,但一旦下山入世,必将导致天下大乱。昔日鬼谷门高手庞涓与孙膑,一在魏国身居高位,一在齐国任职用事,二人在中原斗法,竟引发两场大战,最终庞涓在马陵道上死于孙膑的飞箭神技,而魏国也从此一蹶不振,至今不曾恢复元气。
如今鬼谷门人重现江湖,若让此人扬长而去,日后楚国朝廷上下恐怕没人能睡一个安稳觉。二人均知今日是生死之战,都拿出了看家本领,一时间白刃交错,铿锵之声不绝于耳,连战二百回合,一时间难分高下。
二人的门户始终保持得十分严密,屈原却从张仪的眼中读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他手中的剑慢了下来:宋玉这孩子机灵,必定已去禀告令尹大人,只需严守拖字诀,令尹大人的援兵一到,张仪插翅难逃。
忽听一声唿哨,远处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几个黑衣人。张仪心中一惊,剑招不禁有些慌乱,差点被屈原一招削到咽喉,不过等到来人掠到身前,他反而长舒了一口气。这些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若是楚国武士,自然不用如此藏头露尾。
屈原的一颗心好像在沸水中翻滚,从期望到失望,此时不安的感觉更是越来越强烈。只见人影闪动,那几个蒙面人竟向自己包抄而来。
张仪手中速度加快,排山倒海般连出七招,迫退屈原。身子趁势向后一翻,跃到几丈之外,仰天大笑道:“后会有期,失陪了!”脚底下仿佛装了风火轮,如飞而去。
屈原大急,正待起身追赶。谁料四周几把剑已经如扰人的蝇虫般逼来,屈原不得不挥剑与这几个蒙面人斗在一起,眼睁睁地看着张仪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03 上官大夫
“如此说来,你们也早已算准,那张仪必将不利于楚国,因此反而要助他一臂之力?”
屈原盯着郑詹尹的眼睛,脸上波澜不惊,语气也平淡得像是闲叙家常。
郑詹尹举头望着天边的悠悠白云,微微一笑道:“我家主人与鬼谷子颇有渊源,那张仪来楚国时,我们便已知道他是鬼谷子的传人,他若是辅助楚国,与先生双剑合璧,那我们谋划多年的灭楚大业岂不是要化为泡影?”
“那时上官大夫便与老朽商议说,若是张仪在楚国遭人陷害,受了天大的冤屈,那他不但不会为楚国卖命,反而要变着法儿地灭亡楚国。”
屈原冷冷地道:“在下一直以为,靳尚虽然心胸狭隘,却也不失为一个忠臣,原来他是你的同谋。只是那和氏璧守卫森严,若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也绝非易事。莫非你们另有内援?”
郑詹尹摇头道:“凭在下几个人的三脚猫功夫,怎敢打那和氏璧的主意?那和氏璧乃我家主人另遣燕赵两国高手取去,主人只说要借这和氏璧做一篇大文章,至于详情,在下也不知”。
屈原听得暗暗心惊。和氏璧失踪数十年,始终不曾现身,若是那神秘的“主人”并未留下来自己慢慢把玩,而是仍在等待时机,那么以此人心思之缜密,计划之周全,恐怕波及的不仅是楚国。不过此人身份稍后可慢慢盘问,当务之急是弄清郑詹尹等人的阴谋。
郑詹尹继续说道:“那昭阳老儿一向精明,若不是因为丢失和氏璧急怒攻心,也不至于上官大夫轻轻几句话撺掇,他便同意上官大人前去向张仪查探。”
原来当日昭阳只是命靳尚细心访问,靳尚却纠集了大批武士,大张旗鼓地招摇过市,郢都百姓见了这般猛烈的声势,人人咋舌,都道是令尹大人下令捉拿张仪。到了张家,靳尚一脚踹开大门,口里一迭声地嚷道“张仪小贼,快快交出和氏璧”,手下武士轰然相应,纷纷亮出兵器。
张仪“重伤倒地”时,靳尚不禁一愣。他本无意与张仪性命相争,因此出剑只用了六七成功力,谁料这张仪竟如此不济。好在他本是玲珑剔透之人,转念一想,立即明白了张仪的用意,于是朗声道:“此人已伤及心脉,料他十天半月之内也逃不走,不如先去禀告令尹大人”。
一伙人在张仪的蜗居里翻箱倒柜好一阵折腾,自然是一无所获。靳尚遂返还向昭阳撒谎道,张仪这厮十分无礼,居然出言辱骂令尹大人,自己与众弟兄实在气不过,才不得不出手讨要说法。
为策万全,当夜,靳尚召集郑詹尹等人,凝神屏息地埋伏在张仪门外。宋玉尾随马车的时候,一行人也悄悄地缀在后面。待到宋玉发现马车只是张仪故布的疑阵时,靳尚才如梦初醒,于是留下一人缠住宋玉,其余人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好在上天垂怜,他们及时赶到为张仪解围。
往事潮水般涌上心头,屈原忽觉豁然开朗,萦绕心中多年的疑团也终于有了答案。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昭阳大人去世后不久,靳尚就在先王面前进谗言,说我恃才傲物,不把大王放在眼里。在下原以为那是因为靳尚不服我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如今看来,那是为了方便你等祸乱楚国。”
郑詹尹低下了头,似乎心中有愧地道:“先生的人品武功,在下是极佩服的。只是先生若主政中枢,那我等就复仇无望了,正所谓芳兰生门,不得不锄。只是,怀王将先生贬为三闾大夫,先生虽不能再过问朝政,但依旧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平常教几个王公子弟练武,若是从此修身养性,倒也算是逍遥快活”。
屈原脸上结了一层厚厚的严霜,口中却淡淡地说道:“如此说来,在下倒要谢谢各位的好心安排了。只是那靳尚一心要祸害楚国,却为楚国而死,岂不是天大的讽刺吗”?
靳尚后来出使秦国,竟被人刺死在驿馆中,在他的胸膛上留下了一左一右两个伤口,深达数寸。这正是秦国大良造商鞅所创“商君剑法”中的一招“圣人不法古”,秦国武学昌盛,凡习武之人,几乎人人会使这招。
郑詹尹像是在叙说一件平常的小事,不紧不慢地说道:“杀死上官大夫的刺客,名叫张旄。至于背后的指使者,却是上官大夫自己。只因那楚王被强秦打怕了,颇有与秦国修好之意。但若是楚国的重臣在秦国被杀,以楚王的性子,必定咽不下这口气,仍然要与秦国大打出手”。
他说这话时面沉如水,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激起阵阵涟漪。他修习的道家功夫最重养气,他师父庄子的“梦蝶”神功,若练到最高境界,更是有物我两忘,齐万物等生死的奇效。只是他功力既浅,又疏于练习内功,此时动了真情,身躯如烛火般微微颤动,两眼也泛出了一点湿润。
屈原喟然长叹,声音中充满了萧索落寞。他一直以为靳尚是个奸佞小人,谁知此人为达目的竟肯舍弃生命,端的有几分儒家大宗师孟子“舍生取义”的风采。他默然良久,忽然又想起一事,不解地问道:“后来先王轻信南后的挑拨离间,将在下打发到这穷乡僻壤,也是你们的杰作吗”?
郑詹尹道:“实不相瞒,楚王流放先生,乃是张相国的意思。目的,是为了阻止先生赶赴武关”。
二十年前,秦王约楚王在武关相会,那时张仪已贵为秦国相国,与秦王定计,埋伏下大批高手。楚王的车驾甫一入关,就听得关上喊声震天,冒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楚王侍卫拼死护驾,怎奈张仪蓄谋已久,请动的都是一顶一的好手。最终,秦国少年白起飞身欺近楚王,戟指如电,一招制服楚王。
若是屈原随行,以他独步天下的“楚辞”绝技,楚王未必不能全身而退。因此,张仪在动手前,便设计让楚王流放屈原。楚王为人轻浮,耳根子尤其软,若说天下有什么降服楚王的头号法宝,那必定是南后郑袖的枕边风了。
04 南后
屈原心中的疑问如藤蔓滋生,他目中灼灼放光,颤声问道:“莫非,南后也是你们的人?”
他脑海中翩然跃入一个婀娜多姿、仪态万千的身影。那是屈原被贬为三闾大夫两年后的一天,楚怀王突然传旨命屈原火速进宫面圣。屈原心中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时间不知是楚王要重新起用自己,还是楚国朝廷另有重大变故发生。
行完大礼平身后,屈原眼前一亮,一颗心脏砰砰跳动,仿佛有一头迷路的小鹿在不断轻叩心口。只见楚王身边站着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女,一颦一笑一顾一盼间,都让屈原想起孔子在“诗经”这部武学经典中的一句口诀:“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少女正是楚王最宠爱的妃子南后郑袖,只见她向屈原嫣然一笑,脸上梨涡浅现,仿佛有春风化雨般的魔力,屈原觉得全身每一个毛孔无不熨帖,心都在融化。只听楚怀王说道:“屈爱卿,你是我楚国第一高手,南后生性爱好武学,不知你可愿意指点她三招两式的?”
郑袖也顺势向屈原盈盈下拜,轻启朱唇道:“屈子的大名,那是如雷贯耳的。妾身常听人说,屈子的武功人品不但在我楚国,就算是其他六国也是数一数二的,一直对屈子景仰得很。只是妾身天资愚钝,不知有没有这个福气,能拜屈子为师呢?”
须知天下武林,唯有公认震古烁今的大宗师才有资格享受一声“子”的尊称。即便是天下第一大派儒家,历代掌门人中也只有创派祖师孔丘与将儒家重新发扬光大的孟轲被世人称为孔子与孟子,郑袖对屈原一口一个屈子,那自然是表示将他与孔孟同列,这马屁拍得也是相当剧烈了。
若是常人,必定已经轻飘飘了,好在屈原内家功夫造诣颇深,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想楚王对南后一向宠溺,若是能借南后之口,劝楚王励精图治,却也不失自己为国分忧的赤子之心,于是躬身谢道:“微臣这点粗浅功夫,原本不值一提。既然大王与南后错爱,那微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从此屈原隔三差五地就奉诏入宫,教郑袖习武。他针对女子的身形力量,独创了一门灵动功夫,叫做“思美人”,师父教得尽心,弟子却学得甚是敷衍,郑袖常常比划不了几下,便娇嗔着喊累,自顾自地把剑一丢。屈原本就志不在传授技艺,便也就随她去了。

那郑袖却缠着屈原,要他说些江湖上的掌故,屈原只得遵命,于是拣耳熟能详的故事说与她听,什么陈蔡两国高手尽出围攻孔子师徒,什么墨子与鲁班比试机关术,什么老子骑青牛独闯函谷关。他说得兴起,偶然视线一抬,却见郑袖一手支颐,正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屈原不禁心中一荡,他总觉得郑袖的眼神中似乎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让他的一颗心如风吹过的湖面一般荡漾。幸好他定力深厚,竟还一直把持得住。只是每次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到时局上时,郑袖却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
屈原摇了摇头,从回忆中挣脱出来,似乎不甘心地向郑詹尹问道:“若是南后并非真心向我学武,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郑詹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的语气坚硬如铁:“在下本以为,先生做了三闾大夫,便该专心修习武艺,谁知先生却依然与朝中一班大臣过从甚密,暗中出谋划策,这自然于我们的计划大大不利。先生乃是当世英雄,视荣华富贵如粪土,因此我们以为,先生过不去的,唯有美人关了。”
原来郑袖本是郑詹尹收养的一个女孩,郑詹尹见她天生丽质,待到年纪渐长,越发出落得清新俏丽,遂授之以越女之术。那越女之术乃是一门夺人神魄的邪门功夫,一旦练成,只需目光流转,便能令男子神魂颠倒,昔日越国女子西施凭借此术令吴王夫差不理政务,最终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郑詹尹提到这些往事,不胜感慨:“世人都以为吴王是被西施倾国倾城的美色所误,却不知这其中另有玄机。只是让在下万万没想到的是,先生的定力竟然如此之强,南后数次试探,你毕竟不曾着了道儿。”
屈原心中仿佛打翻了调料铺,五味杂陈,往事像水中的倒影一一印上心头。不错,自己与南后相会时,确实有过心猿意马,只是那时总以为是自己内心龌龊,也不知自责了多少遍。
他苦笑着道:“说起这件事,在下其实应该感谢郑兄。以在下这点道行,本来至多三次便断难把持得住,因此第一次见过南后,在下便找郑兄切磋武艺。承蒙郑兄授以道家的养生法门,在下自己瞎琢磨,居然也练成了一套清静无为的精修之法,名为‘无为而自得’。”
郑詹尹的脸忽然变得惨白,像是死鱼泛白的肚子。屈原甚至有点可怜起他了,但他做这一切的真实原因,自己依然是一头雾水,于是他继续问道:“南后学到的越女之术,一向迷藏于越王宫中,三十年前我楚国灭越,此术便不知所踪,阁下能得到这不传之秘,自然是因为你那主人的神通了。”
蓦地,郑詹尹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如同惊起的夜枭,凄厉而又刺耳。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屈原道:“可笑,可笑,我自家的东西,又何必求人”。
屈原知道自己已经站到了真相的门口,但他的语气依然山一样沉稳:“看来,郑兄与越国有瓜葛。三十年前,昭阳大人领兵灭越,亡国之仇,倒是不可不报。”
05 越王剑
郑詹尹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直愣愣地看着屈原,冷不丁地说道:“先生见识过人,可知我这把剑的来历吗?”
屈原方才打落郑詹尹手中剑时,已隐隐瞥见那柄青铜剑透着几分古怪,剑身似乎还篆有文字。他手中长剑一抖,锵啷一声,已将地上的青铜剑挑起。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剑身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一只倾诉往事的幽灵。剑身上有两道鸟爪般的篆文,屈原认得是八个字“钺王鸠浅,自乍用鐱”,饶是他定力过人,也不禁发出一声啧啧惊叹声。
原来越人僻处海滨,文身断发,语言与中原迥然不同。那越王鸠浅,便是在中原各国大名鼎鼎的越王勾践。越国铸剑术天下第一,干将莫邪、欧冶子这些举世无双的铸剑大师皆为越人。这把越王勾践的佩剑,便是欧冶子所铸,名为“纯钧剑”。

屈原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越王剑,触手处沁凉如水,却又如缎子般光滑。他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语速似乎也快得有些异乎寻常:“三十年前,在下曾经有缘得睹此剑真容。不过,先王以灭越一战,大司马邵滑大人功劳最大,传旨将此剑赐给邵大人,从此此剑便销声匿迹了。不想却在此地见到。”
郑詹尹咬着牙道:“那邵滑背主求荣,不过一个奸佞小人,怎配拥有如此神兵利器?”
邵滑本是越国大臣,却暗中勾结楚国,与楚兵里应外合,害死越王,断送越国江山,因此郑詹尹对他的恨意,尤在楚国君臣之上。
屈原心中暗自叹息,敛容说道:“郑兄有所不知,邵滑乃是潜入越国刺探内情的细作,而这一计谋,却是在下向昭阳大人建议的。若是追根究底,在下才是亡你越国的罪魁祸首。”
他眼波流转,沉吟道:“邵滑大人自灭越一战后便告老还乡,归隐江东了。在下只听说他回乡后不几年便暴病身亡,那自然是遭了阁下的毒手了。”
见郑詹尹沉默不语,屈原忍不住问道:“郑兄的身世,想来必定与越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只是在下心中有一事不明,郑兄当年自称乃郑国王室之后,不但有谱系可查,更有一干郑国旧人为证,否则我楚国上自大王,下自群臣,又怎能从未有人怀疑过郑兄的身份?”
郑詹尹嘴角浮现一抹得意之色,好整以暇地道:“先生心中必定在想,在下假冒他人,天长日久怎能不露出马脚。就算先生绝顶聪明,也决然想不到这其中的诀窍。因为在下生来便是郑国人郑詹尹,何须假冒他人!”
见屈原惊讶得张着嘴,木头般僵在当地,郑詹尹心中升腾起一阵快感,他像一个高明的说书人,不疾不徐地说起一段往事。
郑詹尹人生的最早记忆,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燃烧的火焰在天空下如毒蛇般舞动,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让大地的如心脏一般颤抖。他的家庭本是郑国勋贵,然而在他出生前一年,弱小的郑国便被新崛起的韩国征服。很快,韩魏两国又在郑地兵戎相见,他的童年印记,就开始于逃亡路上。
上天有眼,一位大英雄收留了他全家,这就是他的主人。待他长到十几岁时,主人忽然又带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孩子似乎怕见生人,双手紧紧地捏住衣角,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就像一头误闯红尘的山间小鹿。
主人说,这孩子是什么越国的王子,越国被楚国灭了,这孩子孤零零的,着实令人心生怜悯。主人命郑詹尹照顾这孩子,郑詹尹也早就起了同病相怜之心,从此对这孩子悉心照料。
屈原听到这里,胸中已廓然清晰,插嘴道:“这孩子才是我楚国的真正仇人,阁下如此尽心尽力地为他报仇,那阁下的仇,自然是由他来报了。”
郑詹尹昂然道:“不错。在下与在下的兄弟是过命的交情。先生试想,在下若改变行藏潜入韩国,不免终日提心吊胆,稍有不慎,又容易被人识破。但在下的兄弟却可以光明正大地以本来面目行事。同样,在下一个郑国人,与楚国素无瓜葛,楚国人断断想不到在下存着灭楚之心。”
困扰多年的疑惑抽丝剥茧般破解,屈原反而坦然了,他心中澄澈如水晶,甚至抢先说出了郑詹尹接下来想说的话:“韩国这些年来兵连祸结,如今只不过是在苟延残喘,这自然是阁下兄弟的功劳了。至于阁下兄弟是谁,在下相信阁下宁死也不会透露半点口风的。”
“只是我楚国不比韩国,韩国土地狭小,而我楚国地方三千里,带甲数十万,哪怕那秦国的虎狼之师攻破郢都,只要知耻而后勇,未必不能收拾旧山河。阁下不惜千里迢迢,来这穷山恶水之地刺杀我,想必是认为,楚王会重新想起我这把老骨头,倒是很看得起在下了。”
他手一扬,越王剑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噗的一声,贯入土中三尺余,剑身嗡嗡晃动,似乎在挣扎着发出不平的悲鸣。屈原提高了声音说道:“你害我一生,我本要取你性命。念你也是出于对故国之忠,对朋友之义,姑且饶过你罢。只是,在下有一言,却一定要告诉阁下。”
屈原目光坚毅,眼中似乎要溢出火花,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口里蹦出来地说:“我楚国人才辈出,就算没有屈原,也绝不会轻易灭亡!”
06 尾声
碎金般的阳光点点滴滴洒向人间,在苍翠如烟的树林里织出斑驳的树影。正是五月初五,天气已有几分炎热,屈原却悠然自得,仿佛十分享受地俯瞰着山下。
山下江水蜿蜒,江上却如棋子般布满了船只,穿梭往来,看起来煞是热闹。
屈原身后站着一个年纪约十四五岁的孩子,红扑扑的脸颊沐浴在阳光中,显得愈发的圆润。这孩子扑闪着眼睛,仰起了头,问道:“师父,你为何要假装投河,你看他们那么多人,都在驾着船找你呢。”
屈原微笑着,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死人,才是最清净的。”
他回过头来,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目光中洋溢着慈爱之色,说道:“子歇,你要记住,干大事的人,光有一颗济世安民的心肠是不够的,还要有一副翻云覆雨的霹雳手段。如今是大争之世,要救楚国,便不能指望楚王事事听从,而要让楚王不得不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听说鬼谷武功又分为‘纵’、‘横’二宗,鬼谷子收徒,素来便是一收就是二人,分别授以‘合纵’、‘连横’两套剑法,如今我细细推想,那张仪练的当是连横剑法。但那合纵剑法多年来不曾现身,如将来真有此人,或许是我楚国的一个机会。”
“你师兄宋玉如今正随侍在楚王身边,你可去寻他,有他引荐,你便算是开了一个好头了。”
说着,屈原长剑出鞘,只见剑光大盛,几乎将他整个身躯裹住,阳光下,炫目的白芒搅动着片片金光,犹如金蛇狂舞,天地似乎都为之夺色。
屈原舞得兴起,舌绽春雷,喝道:“这招‘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就当做是为你践行的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