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丨吕翼长篇小说:比天空更远(五)
2023-06-04 来源:旧番剧
////作者简介
吕翼 , 昭通日报社总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首届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中共云南省委联系专家,云南省德艺双馨青年作家。
在《人民文学》《民族文学》《中国作家》《大家》《雨花》《边疆文学》《青年作家》等发表小说多篇(部),有作品入选《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小说月报中国少数民族作家精品集(2001--2015)》《2018中国中篇小说精选》《2019中国中篇小说精选》《2020中国中篇小说精选》等。出版有《寒门》《割不断的苦藤》《马嘶》《比天空更远》等十余部作品。
获云南省文艺精品工程奖、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第二十九届梁斌文学奖、首届青稞文学奖、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多种奖项。

内容提要
这是一部以中国大西南最后彻底摧毁奴隶制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也是以儿童视觉独特呈现解放战争中少数民族悲欢离合的生动画卷,同时还是一个边疆彝族作家充满深情抒写的七十年前甘洒热血建立新中国的传奇故事。作品抒写了夷族地区的少年儿童,蒙昧混沌的苦难生活和他们对美好生活的炽热向往。同时,作品更着力于抒写的是,在中国共产党光芒照耀下,少数民族地区的少年儿童认知世界、逐步成长、汇入新中国大家庭的感人故事。新国家的建立,新生活的到来,为少数民族儿童描绘了全新的未来,彻底改变了他们对世界的理解和对生活的认识。故事跌宕起伏,生动离奇,情感丰沛,语言清新流畅。浓郁、离奇的民族风情,优美、独特的自然环境和少年对未知世界的向往,让人耳目一新。既给少年读者带来全新的阅读体验,也给他们进行了实实在在的爱党、爱国、爱社会主义的全新教育。
十、山外的天空
尔沙管家帮助过的人太多,他俩只是他苦难的岁月长河里,更为精彩一些的浪花。尔沙管家长叹一口气,不知说什么才好。这一生,他看得太多,经历得太多,这些太多的,都不是他想要的。
钟皓说:“尔沙管家,我们已经建立了新的中国,你听说过了吗?”
这样大的事,尔沙管家怎会不知道。夷山之外,也曾动荡不安。无数次听说,汉地的好日子是要来了。但对于夷山来说,数不清的日子里,外面不管是好还是坏,有风有雨,好像都和夷山关系不大。夷山像只铁桶,风吹不来,雨难泼入。后来呢,来的只有坏的,羊仁安那一帮人,除了霸道,除了掠夺,便无好事。
看尔沙管家没啥反应,钟皓说:“尔沙管家,请你继续关心我们,帮助我们,过不了多久,这里就是另外一种样子。我,还有曲木,会让你,和更多的人。过上全新的生活……这就是我想要对您救命之恩的报答。”
“保爷,你告诉我,我阿爹他到底在哪里?”觉格忍不住了,他满脸焦虑,心情急迫得不得了。
钟皓拉着觉格,挪到朝向金沙江方向的洞口,往对面一指,说:“你爹,他现在就在那里,是我们部队的首长啦!是解放军的营长!”
营长!阿爹当上了解放军的营长!觉格并不知道营长是多大的官,他只知道邓白嘴是个连长,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他想象着阿爹的高大威武,想象着他的无所不能,恨不得立即长出翅膀,从这里飞下悬崖,穿云钻雾,飞过金沙江,见到阿爹!
觉格说:“我想见阿爹,我怎么才能见到阿爹?”
还没等钟皓保爷回答,觉格回头看着黑箭:“黑箭,你驮着我,飞过高山,飞过金沙江,去见我爹,好不好?要不,你借我翅膀,我自己飞……”
黑箭睁大眼睛,朝他看了看,翅膀张开,抖动了两下,表示同意。
觉格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会支持我的,可还是不行,你只是一只鸟儿。”
钟皓看着这只翅膀还耷拉着、却又努力想飞翔的鹰,对觉格说:“我们都一样。很快就可以飞翔了。但路,得一步一步地走。饭,得一口一口地吃。”
“眼下的一切,都是个秘密。任何人都不能知道的,包括你阿妈。”
觉格点点头。
现在,轮到尔沙管家说话了,尔沙管家一连串地问钟皓:
“你回来干啥?你怎么受的伤?你一下步要干啥?”
钟皓说:“尔沙管家,离开夷山后,我曾经暗地里发誓,一定要做一个有用的人。我是一名解放军,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我们的部队四处征战,为穷人做了好多的事情。当我们的部队进入乌蒙山区后,曲木营长一直梦想着要进入苦荞地,要让苦荞地的人过上平等、自由、幸福的生活。我们便向上级作了汇报,由我们的队伍先进夷山。在江岸驻扎下来后,我主动请缨了,先来这里摸清情况,我对这里最熟悉,我就是闭上眼睛,也能走遍苦荞地的每一个角落。”
“我阿爹更熟悉的。”觉格说。
“对,你阿爹更熟悉。在部队里,我们俩搭档多少年了,眼下他是营长,我是参谋长。我们俩谁先来,都是对的。但一来我年龄更小些,二来,我很想在第一时间,见到我的恩人尔沙管家。争来争去,请示了上级,还是决定我先来……”
“原来是这样。”
“对,我就来了。我最想先见到恩人,然后再找到苏嘎头人。只有说动他,让他配合,我们才会将事情办得更好。但是因我不小心,让邓白嘴知道了苦荞地寨子有陌生出现。他突然警觉,四处追捕我,这不,差点要了我的命……”
事情再也清楚不过了,时间也越来越紧迫。几个人中间,好像放有一堆炸药,引线在不可遏制地燃烧,很快,就会炸开……
出了山洞,尔沙管家手脚并用,连跑带爬,溜得很快,远远看去,像是一只十分努力的企鹅。他要去找苏嘎头人,他想和他好好谈谈,关于寨子的事,关于邓白嘴的事,甚至是夷人灵魂的事。眼下,他要配合钟皓,走好每一步,必须的。
觉格上山拣菌子,一边警觉地观察。他在心里,不动声色地记下,哪些路口的卫兵,有几个,他们都有啥武器。要是数量记不住,他就拣松籽作数。
在些曾经有过猪拱菌的地方,觉格将泥土刨了几遍,一点影子也没有。猪拱菌另外的一个名字,叫松露。为什么要叫松露,是因为这东西长在树林里,得有露珠的滋养,才能长成。这是有灵气的东西,是聚了天地、日月、山水精华的东西,要吃到它,得靠运气。他曾经看到,尔沙管家上山拾猪拱菌前,还专门洗过澡,穿得很得体,甚至还虔诚地念上一阵祈福的经咒。
现在觉格拣不到猪拱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目的是要给邓白嘴吃,这有灵性的东西,肯定早躲起来了。
当他意识到这个时,连忙往阴暗的山林方向,吐了几泡口水。
阿妈说过,倒霉时吐几泡口水,是对暗处那些害人的小鬼、小妖精的诅咒。
猪拱菌找不到,但那些黄丝菌、松毛菌、胭脂菌多的是,他很快就拣到大半筐。回到寨子,他就给邓白嘴送去。一路上,那些黄狗皮的士兵,三三两两站在每一个岔路口,比昨天又有所增加了。
好像又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了。
觉格暗地里数了一下,他在各路口所见到的人,大约有三十多人,加上在场地里训练的、做饭的,怕要上百人。觉格按照钟皓保爷所教,认真识别了一下,他们抱着的枪,一律都是三八式步枪和卡宾枪。寨门顶上架着一支重机枪,院子正中,摆着一挺迫击炮。
这黑黝黝的枪口呀,真让人害怕。如果他们一齐开火,肯定会打房房垮,打山山崩。要是打人,轻而易举就会粉身碎骨的,甚至灰飞烟灭的。
黄狗皮的家伙们,是把寨子的夷人当成他们敌人了,是要把苦荞地夷寨搅个底朝天,甚至要夷为平地了。
觉格打了个冷战。
“哗啦!”觉格把筐里的菌子,全倒在邓白嘴的面前。觉格说:“连长,猪拱菌的确难找,我都差点把鼻子插在泥土里了。可还是没有找到。只好先给您带这些来。”
邓白嘴说:“扯淡!你别和我耍花招!这几天你弄不回来,我就把你送给其他山寨的头人做娃子。”
觉格要哭了:“连长,你可别那样,我一定努力找,走遍夷山,我也要找到……”
山大压不住泉水,牛大压不死虱子。邓白嘴再怎么对他觉格,他都要承受下来。因为他的心里有秘密,有梦想。觉格每天早早起来,背着箩筐,到寨子里转悠一回,到山林里拾上一阵子松菌,最后到“天宫”里看钟皓保爷和黑箭。他每天悄悄地将家里吃的带给钟皓保爷,有时是一块火烧荞粑,有时是一碗燕麦炒面,有时是几个烧熟了的洋芋。要知道,钟皓保爷住这岩洞里,可不能生火的。要是一生火,一冒烟,不就暴露了吗?好在钟皓保爷本身就是穷苦人出生,受尽做娃子的苦,又经历了若干残酷的战斗。只要肚子不饿,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在乎的是对邓连长部队情况的把握。
这几天,因为有尔沙管家送来的夷药,还有钟皓保爷自己对伤口处理的经验,他的伤口好得很快。
黑箭也一天比一天好了。觉格只要一进“天宫”,黑箭就会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他。见他没有恶意,才慢慢靠近,在他的手里啄食。
“你小心些呀,别啄到我的手。我的手还有很多用处呢!”
黑箭像是明白他的意思,后退两步,小黄眼睛朝他眨了眨。
是呀,觉格的手有很多用。现在,钟皓要教他修理枪支了。当年爷爷传给阿爹,阿爹又留下来的这枪,已经很多年没有用了。
钟皓教他,先把枪管、枪托,枪柄、准星一一拆开,用觉格偷偷带来的羊油擦拭了一遍,再逐一安装好。钟皓教他端枪,怎么瞄准,怎么扣动扳机。这些觉格此前都懂得一些,但这样的严格和规范,他还是第一次晓得。
钟皓还从腰里抽出自己的手枪,让觉格体会,教觉格使用。
“保爷,你啥都懂,是咋学会的?”
“读书呀,书里啥都有,读书会让你懂得更多。我们老家有句话说:不种田米柜空,不读书心里空。”钟皓突然想起,这孩子此前没有读过书,不知道书好在哪里。他心里疼了一下,夷山一直这样,世世代代都成了睁眼瞎,世世代代都遭人蒙蔽,那就世世代代都只好牲口一般、过苦难的日子了。
觉格问:“是毕摩那种样子吗?”
毕摩是夷人中的知识分子,夷人尊敬毕摩,认为毕摩半人半神,上知天上的大事,下知地上生老病死。什么时候刮风下雨,什么时候冬去春来,婚丧嫁娶怎么做,死人抬丧怎么做,山寨里的人都要找他问个明白,方才行事。
汉族中的读书人,是不是和夷族中的毕摩一个样,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钟皓知道,完全肯定,对于这个求知欲望如此强烈的少年来说,显然是不妥当的,会误导他。完全否定,这又会犯了夷家之大忌,毕摩可是千百年来夷人的精神导师。钟皓想了想,说:“是这样,毕摩是夷人中的老师,夷人内部的事理,很多他都可以解决的。要是你精通了汉字,你能解决的问题更多,你走的路会更宽,会更长,会更久。你会多一双观察世界的眼睛,会看到山外的长江大海,会看到更高远的天空,比天空更高远的世界……”
“啊!”觉格当然不知道,汉人的知识会这样厉害,书本里的东西会这样有用。在他有限的认知里,飞得高的是天上的鹰,跑得快的是平地里的马,最好吃的是坨坨肉,不透风的是羊毛披毡,最善良的是阿妈,最坏的是邓白嘴……当钟皓保爷娓娓道来,给他讲寨子以外更多广阔的天地间发生的事情之后,他才觉得,苦荞地之外,还有另外一重天……
“大城市里,有几十层高的大楼,可以住成百上千的人。比如上海、天津……”钟皓保爷说,“可我们寨子里,只有头人家有两层高的木楼。”
“外面有火车、汽车,一次可以坐很多的人,跑起来很快。”钟皓保爷说,“可我们这里,最快的就是马,一次只能骑一个人。”
“还有飞机,可装几百人,从山这边飞到山那边,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钟皓保爷说,“飞机的样子,就像一只巨大的岩鹰。”
前些年有美国飞机在夷山上空坠落,这个家喻户晓,觉格没少听寨子里的人说过。他点点头。
外面还有很多好看、好玩的地方。钟皓一一给觉格讲了。觉格好神往啊!想着寨子上空被山岭和树木切割得只有簸箕那么大的天空,觉格真的很惆怅。
几天过去,钟皓保爷的伤口好了许多,他可以用力了。他用一块有些锋利的石头,将地面刮平。然后用一根树枝,在上面教觉格识字,先是一二三四、再是大小多少,接着就是写阿爹曲木和觉格的名字。
觉格写字老是不顺利,横画老是写斜,竖画老是写歪。他有些沮丧:
“我写不好,这些汉人的字,好是好看,就是难写。”
钟皓保爷笑了:“木勺舀海水,一天一勺,也会舀干的。要学这些知识,一遇到困难就害怕,那可不行!”
觉格脸红了,他不好意思啦!
“阿爹会写字吗?”觉格突然问,并且为这个问题而吓了一跳。
钟皓保爷笑:“当然会写啦!你阿爹会写的可多了,他不仅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文章。他用文章来告诉战士们,什么时候打仗,打什么仗,怎么打,要打的是什么人……”
是这样?觉格奇怪极了,入迷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宫殿,文字的宫殿,好奇妙,好神秘!怪不得苏嘎头人,冒着再大的风险,也要将史薇送出去读书。
“他还给你和你阿妈写了一封信。”钟皓保爷说。
“啊!天呐……”觉格迫不及待地说:“保爷,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钟皓保爷衣服的最里层有个衣兜,被缝得紧紧的。他掀起来,找到线头,小心翼翼地拆开,从里面拿出个信封,再从里面拿出一张纸。这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觉格一把夺过去,他将信纸放在鼻子前,深深呼吸,他似乎感觉到了阿爹的气息;他将信纸贴在心口上,仿佛感觉到阿爹的心跳;他将信纸放在眼前,横着看,再竖着看。看了上面,再看下面。正面看,再看背面。
但他看不懂,他真的看不懂。那些字仿佛是一只只俏皮的岩鹰,望着他,他却无法与它们说话。他好失望,好自卑。
觉格央求说:“保爷,你给我说说,是啥意思?阿爹都说了啥?”
“不学汉文,不知天下事;不学夷文,不识祖宗谱。以后,解放军进了夷山,我们要办学校,让你,还有更多的孩子,都进学校读书,你就好了。”
此前苏嘎头人也要办,现在看来,怕是一句空话了。钟皓保爷要办学堂,他是相信的。但那太漫长,觉格等不得,他说:“保爷,你还是先教我吧,你教会我,把阿爹写的信读懂……”
在这“天宫”里,一大一小,一师一生,开始了一个少年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课。
他们在做这些的时候,黑箭举着脑袋,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突闪突闪,好奇地看着他们。觉格识字识累了,便回过头来,拿出切成小块的牛肉,一块一块地给黑箭吃。黑箭有些警惕,想吃,却又不敢。觉格干脆抱住它,往嘴里喂食。
鹰是充满灵性的动物。不仅夷人尊崇备至,很多人对这种动物都是仰望之极。钟皓知道夷人与鹰的关系,但他看到觉格对鹰的溺爱,觉得不说话不行了,便说:
“儿子,我知道,你这名字的意思,夷语的意思,就是不同寻常的鹰。可是,你知道,一只不同寻常的鹰,是要怎样才能训练出来吗?是要经过什么样的经历?”
觉格当然不知道,他摇了摇头。
钟皓将黑箭抱了起来,仔细打量它:“这个黑箭,从它的体格上、眼神上、腿脚上,都可以看出一种灵性,一种霸气。这很可贵。但要把它训练出来,把它的潜能全部发掘出来,还需要做很多。它与人的关系还不够近,也就是说,它对你、或者我,都还有着警惕。要让它成为一只真正属于自己的鹰,一只有用的鹰,必须进行特殊的训练。让它与人相处成好朋友,非常知心那种,能领会你的意图的那种。哦,还有,每次喂食,既不能让它饿坏,也不能喂得太多,吃八九成饱,才是最恰当的。像你这样,将它肚子胀坏了,养懒了,再勇敢的鹰,都不如一只家养的鹰。”
和鹰交朋友,居然需要这么多的知识。这对于觉格来说,是意外的。钟皓保爷这么有能耐,不得不让他佩服,这个曾经当过娃子、又成为解放军的保爷,棒极了!
他们在“天宫”里,对鹰进行一次又一次的训练。
钟皓保爷说:“我们要让它尽快成长起来,帮助我们做事。”
钟皓还要说什么,“天宫”外面突然“噼噼啪啪”响了起来,有很多人在外面走动的脚步声,接着还有很多人的喊叫声。两人吓了一跳,钟皓一把将觉格搂住,一只手将那支枪抓了起来。
钟皓把枪栓拉上膛,枪口对着“天宫”外面。
外面的一举一动,里面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沉重的脚步声到了“天宫”的附近,又匆匆忙忙离开。
觉格看了看钟皓,他神色凝重地说:“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
等那些脚步完全消失后,觉格才背着箩筐,缩手缩脚出了“天宫”洞口。外面除了繁乱的脚印外,一样也没有。四下里安静得出奇。
十一、虎口逃生
没走多远,觉格感觉到箩筐里老是有什么在晃动,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觉格害怕了。他不知道背后是狼?是熊?还是传说中的阿多纳?
阿多纳是夷族世界里的恶鬼,据说拖着一个长长的尾巴,扫了谁,谁就得遭殃。
再是啥也必须面对。觉格想到自己是个大男人了,大男人嘛,不管遇到啥,都要面对,不能退缩。他迅速将箩筐扔掉,往矮处一缩,滚到了旁边。
回过头来,一看,哈,是黑箭!它扑打着翅膀,从箩筐里跳了出来。
黑箭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呢!好像是在说,哈,看你吓得,尿都出来了吧!
“回去!快回去!”觉格恼羞成怒,吆喝道,“别顽皮了,养好伤再说!”
黑箭根本就不回去,它翅膀一动,居然就飞了起来。黑箭在他头顶上转了几圈,好像是说:“觉格,我的伤好啦!”
“那好吧,跟我走!”黑箭伤好了,觉格也觉得十分开心。这家伙在“天宫”里闷了这么多天,出来透透气,也行。
觉格往森林的深处走,他今天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那要命的猪拱菌,他一直没有找到。觉格决定和往天一样,找些其它菌子给邓白嘴送去。
黑箭好像知道他要找菌子,在他的前边蹦蹦跳跳。它每跳一处,草叶里都有一片菌子。那些菌子,像无数彩色的小伞,好看极了。
“谢谢你啊,黑箭!”觉格弯下腰,快速捡起来。
天色已经黄昏,觉格拣到大半箩菌子,他开心极了,这都是黑箭帮的忙。
“你不能再飞了,天黑了,你看不见的。”觉格对黑箭说,“这样,你躲到我的箩筐里来。”
黑箭飞过来,轻轻落在箩筐里面。
回到寨子门口,刀疤脸将枪口朝他迎了过来:
“嘿,干啥去了?”
“给邓连长拾菌,才回来!”觉格回答得理直气壮。
毛胡子用枪口戳了戳箩筐:“让我看看。”
当然不能让他看啦!觉格说:“这是给邓连长的……”
“正因为是给邓连长的,我才要检查检查。”毛胡子并不买他的账。毛胡子刚伸手过去,揭开盖子。突然,一阵黑色的旋风,朝他扑面而来。
“妈呀!”毛胡子大叫一声,扔掉手里的枪,双手捂住他胡子拉碴的脸。
在不远处站岗的刀疤脸冲过来,用枪抵着觉格:“啥回事?”
看着满地破碎的菌子,觉格哭了.他指着毛胡子说:“都怪他,把我的菌子都弄坏了,我怎么向邓连长交差……”
“嘿!有共匪进寨子啦!担心里通外合,不认真检查不行!”刀疤脸说。
毛胡子努力睁开眼:“老实说,刚才是什么东西,差点害死我!”
“我咋知道!”觉格说,“我根本就没有看到有啥!”
毛胡子一再追问,觉格不承认,而刀疤脸又没有看到。毛胡子自己也觉得奇怪:“谁也不知道,难道是鬼……”
“也许吧,天黑了,这漫路坎边、草丛里,阿多纳随处都有。”觉格说。
毛胡子吓了一跳:“我真是遇上鬼了,回去让毕摩给我念念咒吧!”
刀疤脸说,“小觉格,你要是发现有啥,要及时告诉我,我给你奖励……”
“邓连长早就告诉我了,他可以发糖的。”觉格有些委屈:“你能像邓连长一样,给我奖励糖吗?”
刀疤脸说:“哈!只要你听我的话,我就奖励你……不仅奖励糖,我还奖励你一个女娃子,做老婆。”
“觉格,都长这么大了,应该懂事了。”毛胡子的脸大约不疼了,哈哈大笑起来。
娃子不配和夷人通婚的,这是数千年来的规矩。刀疤脸明明知道,这是夷人的底线,可他还这样说,分明是欺负人!觉格好难受,嘴唇咬出了血。但看到那黑乎乎的枪口,他将流出的血咽了回去。
那两个人走后,觉格噘着嘴,嘘了两声。黑箭在黄昏里飞了过来。它歇在觉格的箩筐上,眼珠叽哩咕噜,好像在说:“看我的,怎么样?”
看到了黑箭,觉格放下心来。他挥了挥手:“回去吧!我也要回家啦!”
黑箭看懂了他的手势,一纵身,张开翅膀,飞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阿妈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焦虑,惨白。
觉格进门,阿妈把木门关上,还上了插销。阿妈一把抓住他:
“你都到哪里去了?老实告诉我!”
觉格说:“给邓白嘴拾菌子去了啊!”
“别骗我!”阿妈生气,“水牛不驮盐,骡子不犁地。夷家娃儿,能和妈说假话吗?”
觉格脸红了:“阿妈……”
阿妈说:“这几天,你老是神秘兮兮的。虽然你是在帮邓白嘴拾什么松菌,但他们好像已经怀疑你了。今天要是我不去将他们引开,不给他们送了两只野兔,恐怕你早就……”
“甚至,我们的秘密,也将会被发现。”阿妈真的生气了。
觉格回想刚才两个黄狗皮士兵对他的态度,的确和往天不一样,倒吸了一口冷气。
“阿妈,你帮助我去找猪拱菌吧,不然我交不了差。”
在苦荞地寨子,能找到猪拱菌的人,还真没有几个。这为数不多的人中,阿妈可算其中一个。
“没有听懂我的话吗?那些黄狗皮,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阿妈感觉到,儿子的确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住自己,双手捂着脸,蹲在火塘边,哭了:“觉格啊,你才学走路的时候,你爹就离开了这苦荞地寨子。一闭眼,一睁眼,索玛花都开过十多次了,可你爹一点音讯都没有。你爹可能被人害了。你是个男人,夷家男人从来都是顶天立地的。你已经长大了,要想办法弄清真相。要是你爹真有个三长两短,给他报仇!一定!”
觉格也哭了。悲伤袭来,他就忘记了钟皓保爷给他说过的话。他抽泣着,将这几天的情况给阿妈说了。可阿妈倒不信了,她伸手摸儿子的额头,生怕他是发烧了,头昏了,说的是胡话。她先不信,再是猜疑,后是惊讶。当她听儿子说到钟皓,说到曲木,说到一些一个少年不可能编出的细节时,激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她抓住觉格的手:“你阿爹?你阿爹真的还在世上?你阿爹真的就在金沙江对岸?你阿爹真的当了官?那些汉人,让你阿爹当官……”
守寨门的毛胡子和刀疤脸,各自裹着披毡,靠在木门边睡得扯呼。阿妈拉着觉格,像猫一样,轻脚轻手地走过去。
他们的脚步,不会发出一点声音的。要知道,出门前,阿妈就用破羊毛毡子,把两人的脚包住了。
这些路,阿妈比觉格还熟悉,但阿妈却拉着他绕来绕去。
觉格小声说:“阿妈,你走错路了。你是不是眼睛花,还是头昏了?”
阿妈嘘了一声,让他别说话。阿妈回过头去看,黑暗里并无一人,也没有一点声音。
觉格也回过头去,一点风吹草动也没有。
觉格知道阿妈的小心。她一个女人,家里没有丈夫,没有主心骨,那是何等难熬的事。复杂的寨子里,复杂的人,复杂的事,她要是不小心,时时都有掉入陷阱的可能,时时都有被人伤害的可能。觉格紧紧攥着阿妈的手,感受着阿妈的温度,体会着阿妈脉搏的跳动。
过了很久,母子两人终于来到了洞边。觉格噘起嘴,鼓起腮帮:
“嘟——崴特!嘟——呼!”
这是灰林鸮的叫声。很快,“天宫”里也发出了三声相同的叫声。这是觉格和钟皓保爷约定的暗号。
觉格拉着阿妈,低着头,小心地钻进了“天宫”。
黑暗中,“天宫”里有个人迎了上来。
觉格说:“钟皓保爷,我阿妈来了!”
“钟皓,你真的是钟皓吗?”
“乌佳,你真的是乌佳吗?”
觉格抬来几块石头,围成火塘,找来木柴,生起了火。火焰熊熊,几个人围坐在火塘边。他们脸烤得通红,内心嘭嘭直跳。
乌佳的突然出现,让钟皓有点意外。对于钟皓来说,他在这个寨子里,最想见的人,除了尔沙管家,就是乌佳和觉格了。他清楚地记得,他刚被头人转卖到苦荞地寨子后,第一次得到的帮助,就是曲木和乌佳。钟皓被打后,满身血痕,被扔在了羊厩外的墙脚。苏嘎头人怕他跑掉,将他的手上了铁链,脚套进木枷里。夜里,他的血腥味,引来了五六匹狼,它们口里流着涎水,眼里闪烁恐怖的绿光,慢慢围了上来。
甚至,已经有一匹狼,将流着涎水的嘴,抵了过来,它锋利的牙齿,已经卡在了钟皓的腿上。只要它一用劲,保准骨断肉离。
而另一匹狼,已将腥臭的、张大的口,朝向钟皓的后颈!
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有个女人大叫:
“打狼啦!”
“有狼吃羊啦!”
接着有一团火,从羊厩那边,箭一样射了过来。张开口的狼吓得缩回了头,围过来的狼立即撤退。
钟皓得救了。
是乌佳救了他。
乌佳夜里起来给羊厩里添料。再是一个月就要过十月年了,她得让羊肥得快些,好给黑夷头人上贡。不想,就看到眼前的一幕。
钟皓哭着说:“你救我干啥?活着比死痛苦多了,你让我死了好!”
乌佳说:“是男人,死在刀枪下可以,死在狼嘴里,可是耻辱啊!”
在尔沙管家的暗示之下,曲木打了两只野兔,给苏嘎头人送来。曲木向苏嘎头人请求:
“苏嘎头人,把他交给我吧,说不定能活过来呢!”
“活过来干啥?这种不听话的娃子,死了好!”苏嘎头人有些不耐烦。
尔沙管家凑在苏嘎头人的耳朵边说:
“头人,这娃子要是死了,我们家将损失五十两银子,或者三匹骒马呢!”
苏嘎头人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有些不甘心地说:“好吧!”
尔沙管家挥挥手,曲木便将钟皓背回了家里。
曲木打来野味,熬了汤,给钟皓一口一口喂下。乌佳采来草药,捣碎,给他的伤口敷上。在两人的精心护理下,钟皓活了过来。
当然也有一次,是钟皓救了乌佳。乌佳犯了夷人的大忌。一次她追一只不听话的羊,她没有看清,从一件放在地上的披毡上跳了过去。那可是苏嘎头人儿子的披毡啊!苏嘎头人知道了这件事。让她赔了九只羊、九坛酒、九匹红布,还让吉克毕摩来念诅咒经,要将她诅咒死,将头人家的好运祈回来。赔什么乌佳都认了。让吉克毕摩给她念诅咒经,就是让她下十八层地狱。苏嘎头人的这种恶毒,让她难以承受。头人家的赔偿结束后,她提着一根草绳,跑到树林里。她不是去背柴,而是要将自己挂在高高的树枝上,试图吊死。恰巧被放牛的钟皓看到了,他挥起砍刀,将草绳砍断,救下了她。钟皓说,那些诅咒,在汉人来说,就是迷信,是头人自己的愿望罢了,一点用也没有。乌佳不信。钟皓告诉她,如果第二天天亮,如吉克毕摩所说,她们家房顶上有黑龙盘旋,暴雨倾盆,血污满地,那就信他的吧!
如果没有,那就信我的吧!第二天,天高云淡,阳光普照,苦荞地寨子的天气出奇的好,什么也没有发生。不仅吉克毕摩诅咒的那些坏事没有发生,就是后来的几个月里,乌佳和她的家人,也没有遭遇任何灾难,甚至砍柴伤手、走路崴脚的事,也没有过。恰好相反,曲木当天打到了一头麂子,乌佳意外拾到了一筐猪拱菌。
乌佳信了他。后来乌佳对他说:“要是你是白夷,我就找个最漂亮的表妹嫁你。”
汉人没有资格娶黑夷、或者白夷家的女儿。汉人只有当娃子的命。如当娃子的认真干活,对主子忠诚,经受住了考验,让头人喜欢。头人也会赏他一个女娃子成家。但他们所生的孩子,同样也是头人的娃子,是头人财产的一部分。
有了可以说知心话的人,就有了心灵的温暖,钟皓就有了活下去的理由。他不想死了,他要好好活着,他要活着回家,他要活着去见爹娘。这是他的秘密。他为了这个秘密,必须付出若干的代价,必须韬光养晦,必须忍辱负重,必须含着泪傻笑。
对。做事要傻,笑也要傻。只有傻,他才会平安地活下去,活到看到阳光的那一天。
从那以后,再遇上啥苦痛的事,钟皓都不再说死。他好像是换了一个人,干活时笑,睡觉时笑,吃饱时笑,饥饿时笑。他笑得很自然,很诚恳,像是个没心没肺的傻瓜。他的笑,让头人,甚至寨子里的很多人都放心。
苏嘎头人私下说:“这个娃子,脑子是不是给我打坏了?”
尔沙管家点点头:“头人,这样好。现在放了他,他也不会跑了。”
苏嘎头人看钟皓还算忠诚,做事勤快,打算将另一个汉人女娃子给他。
钟皓傻笑,一脸的麻木。尔沙管家摇摇头,劝苏嘎头人别管了。女娃子再差,也是一枝花,眼下的钟皓,连牛粪都不如。
曲木和乌佳生了个男孩,曲木给他取了个名字——觉格。觉格,就是超群出众的山鹰。曲木希望儿子出类拔萃,超凡脱俗。曲木为了让儿子百病消除,健康成长,按照汉人的那一套,把儿子拜寄给钟皓做干儿子。
曲木说:“钟皓兄弟,请你保佑他。儿子大了,请你教他写汉人的字,读汉人的书,以后过汉人那样的日子。不要一辈子就在这大夷山里做糊涂虫。要像一只超凡脱俗的鹰,飞出去……”
可是,不等儿子长大,他们倒先飞出去了。他们一起逃亡,四处找红军。皇天不负苦心人,他们找了到解放军,他们一起参军,一起扛枪,一起成长。不怕苦,不怕死,有想法,还有爱,曲木当了营长,而钟皓则当了作战参谋。
解放军一路南下,穿过乌蒙山,到了金沙江边。军营驻扎在江边,面对如此天堑,两人进行了一场十分深入的讨论。多年过去,对此前熟悉的夷山,现在相反陌生了,那片神秘的群山,让人无法琢磨。要走进它,得派人先深入,掌握情况。曲木的意见是派侦察兵过去。而钟皓则说自己要去。
“江那边凶险,你又是参谋,我们部队的中枢,部队不能没有你。”
“那苦荞地寨子,哪里有棵树,哪里有堵崖,我闭上眼都还记得。何况,这些年,你的战略战术,都很成熟的。”
“要去也是我去,我对那里更熟悉,更合适些。”
“全中国都解放了,这是最后一战。”钟皓一笑说,“那里有我的干儿子。”
“这样说来,先去的,更应该是我。我的妻儿都在那边。”
“我还是想为夷山的解放立功。有件更重要的事情,你应该记得,我和尔沙管家立过誓,我要第一时间去看他。”
“苦荞地寨子肯定情况复杂。苏嘎头人性格反复无常,羊仁安的手下,心狠手辣……”曲木左思右想,让步了。但他不放心,他反复和钟皓沟通每一个细节。又担心乌佳和儿子不相信,便手书一封信件,让钟皓带在身上。
事实上,曲木不能去,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他受过伤。在几年前的一次战斗中,一颗炸弹呼啸而来。曲木一跃而起,像只岩鹰一样敏捷,将钟皓扑在地上,罩住了他。炸弹訇然炸开,弹片横飞。钟皓毫发无损,拍了拍尘土站了起来,回头一看,倒在旁边的曲木,血流如注,左手已无影无踪。
半年后,曲木伤口痊愈。钟皓内疚不已。曲木很淡然:“左手丢了,还有右手。更何况,我还有另一只更重要的手。”
“哪有手?”钟皓左看右看。
曲木看着他笑,钟皓恍然大悟。钟皓说:“呵呵,是的,更是兄弟,是亲人……”
在给乌佳和觉格讲述这些的时候,钟皓没有说曲木受伤的事。他担心这娘儿一时会受不了。
……
“他保爷,我啥时才能见到曲木?”阿妈那种急,是火烧火燎的那种。十多年的分离,那是何等的期盼,何等的揪心。其实不仅是揪心,而是死心。阿妈因为曲木离开,曲木的没有下落,她的心死了若干次。现在,她死了的心,因为钟皓的一席话,遇上甘露,又活了起来。
“还得等几天,我们火烧眉毛的事,是要把邓白嘴的军事情况摸清。”
远照的日头不如近烤的火。一时见不到阿爹,觉格看到阿妈一脸的失望。
他们的焦虑,钟皓感觉到了。他说:“路要一步步地走,天底下的事,脑袋里的事最难做,我们得努力,还要把苏嘎头人说通,让他成为自家人……”
“要让苏嘎头人变成自家人?恐怕得骡子下儿,金江水倒流!”阿妈并不认同。
觉格知道阿妈内心的愤怒与痛苦,阿妈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的。不仅她不接受,觉格自己也不接受。
“他不会放过我们的……”觉格虽然还小,但他也这样认为。
事实上,钟皓的内心,又何尝不痛苦?说起往事,说起苏嘎头人,那味道比苦胆更甚。但是,从大局出发,为整个夷山作想,这样做,是必须的。
钟皓说:“我知道,想起往事,你痛苦。可你知道吗?我不比你幸福。在这个人世间,比你们遭遇更差的人,多得数不清呢……为了让苦荞地人、夷山人,甚至更多的人,大家都平等,大家都自由,都有尊严,都过上好日子,我们的心胸,要更宽阔一些,像天空一样,鹰能展翅,鸟能歌唱,云能飘荡……”
“原谅他,把他当成自己人,我们试一试,好吗?”钟皓说。
原谅苏嘎头人?觉格想,这对于阿妈,或者自己来说,恐怕都很难很难。觉格自打记事起,就感觉到苏嘎头人无处不在。一闭上眼,觉格就能想象到,他横眉下那似乎可以杀人的凶光,他手里的又凉又硬的皮鞭,他胯下的沉重的马蹄声、他口里的粗野的喝斥声。这些年来,自己的家里、整个寨子里,都仿佛有一只诺大的手掌罩住,这只手像是一片沉重的乌云,遮住了天空,让觉格看不见蓝天,看不见阳光,甚至透不了一口气。
阿爹和保爷早年的逃离、阿妈经常受到的欺凌、家里常常有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苦日子,还有山寨里彼伏此起的冤家战事……
这些都和苏嘎头人分不开。
可是,近两年来,苏嘎头人好像有些转变。一直争霸夷山的他,连连吃了多次败仗。丢了一个个山头、赔了一群群牛羊之后,他的气焰萎了下来。特别是当他的三个儿子都骑马、扛枪上了战场,最后草席裹尸、狼狈而归后,他沉默了,很久不说一句话。
“只有读书识字才会强大。”尔沙管家和他说这句话时,觉格和他的小女儿史薇都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按照钟皓保爷所说,要原谅他,觉格觉得不是不可以。但前提是,他要对寨子里的人好,不管是黑夷、白夷,还是汉人。再有就是,让自己能读书识字……
阿爹回来,也许就会更好些吧!觉格最想的是尽快见到阿爹。他不断地回想,他在大脑里努力地搜索着,试图找到阿爹的形象,但他找不到,四下里一团模糊。他急迫地说:
“保爷,只要能见到阿爹,我们啥都可以……”
“对,觉格说得对。我告诉你呀,不仅你要见到曲木,觉格见到父亲,还有好多妻离子散的人家,都要团圆才好。人,不能再当作牲口一样买卖了。也不能低人一等,长年为他人缴租纳粮,过那种牛马不如的生活……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自由和尊严。”
钟皓的境界就是不一样,受尽苦难的阿妈,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她痛苦地挠着零乱的头发:“你让我想想,你让我好好想想……”
“我们把情况搞清楚,提供给曲木,我们的部队才不会打没有目标的仗。”曲木说得一板一拍,“夷山的解放是肯定的,只是迟早的问题。我们配合得好,就快些。配合得不好,就慢些……”
无边的黑暗里,梦想温暖了几个苦难的人。
十二、女人的盛妆
邓白嘴想吃猪拱菌的愿望更加强烈了。一大早,他踩着沾满露水的枯叶,来到觉格家门口。只一脚,他就踢开了木门。
觉格半夜才入睡,现在,他就着火塘的温暖,还在做梦。
邓白嘴举起木棍,往火塘里搅了两下,柴灰弥漫,火焰升腾:“快醒了!快醒了!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空气里满是烟雾,觉格呛了两口,醒了。
邓白嘴:“扯淡!觉格,我告诉你,再弄不到猪拱菌,我对你不客气了。”
觉格揉了揉眼睛,委屈地说:“好几个山头我都找遍了……要不,你让我和阿妈一起,见见苏嘎头人。”
“见头人干嘛?”
“苏嘎头人每年都吃猪拱菌,他应该知道哪里可以拾到。”
“这家伙,还瞒我!”邓白嘴生气极了,咽了咽口水,答应了。
不是风吹来,裤脚不会摆。觉格听尔沙管家说过这句话。这些天以来,觉格已隐隐感觉到邓白嘴手下对他的不满。
阿妈和觉格来到了头人府。苏嘎头人坐在火塘边,边喝老树茶,边吃烧洋芋。这些天来,邓白嘴的人,拉走了他厩里的所有牲口——牛、羊、猪,甚至连鸡也捉得一只不剩;搬走了所有的粮食——苦荞、燕麦、洋芋,甚至萝卜叶子;酒瓮里的酒,也泌得干干净净,看得见瓮底。还有就是,将头人的人——家支里的人,甚至几十个娃子,全都管制起来。
眼下的苏嘎头人没有威信了,没有权力了。他说话没有人听,安排干活没有人动,就是寨子后面有狼嗥叫,他安排半天,也没有人会举着锄头去追打。他苦闷极了。他不知道眼下的局面,比他想象的还糟得多。见到觉格,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女儿史薇。几天过去,他不知道夫人和史薇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她们是否安全?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够见到他们?
“头人……”
苏嘎头人吃完最后一口洋芋,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觉格,眼下只有你算是自由的啦!”
哈,听这口气,苏嘎头人对失去自由铭心刻骨。
觉格说:“头人,有个叫做钟皓的汉人想见您……”
“钟皓?哪个钟皓?”苏嘎头人一时想不起来。
“多年前,您用一匹马换来的那个娃子……”尔沙管家说。
苏嘎头人说:“哦,钟皓!前些年跑掉的那个家伙?”
觉格说:“就是他。”
“他现在在哪里?”
“不远,就在我们寨子里。”
苏嘎头人脸色突变:“他不是傻了吗?他回来干啥?要复仇吗?”
阿妈忙说:“不是的……”
“当年为了捉住他,全寨子的人都出动了,找了三天三夜,结果还是让他逃走了……”苏嘎头人还记得清清楚楚。
苏嘎头人和钟皓保爷的结怨,的确太深了,觉格不知道怎么劝说苏嘎头人。
“当时还以为他真傻了。”苏嘎头人声音有些颤抖:“这汉人,真让人害怕。肯定是寻仇来了。我知道,他只要活着,迟早是要来的。可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来。整个寨子,甚至是整个夷山,全都一团糟……”
苏嘎头人不安地来回走动,自言自语:“我,我该咋办呢?”
“苏嘎头人,你误会了。他现在不是来复仇,是来……”阿妈说。
阿妈把钟皓和曲木离开夷山后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苏嘎头人。苏嘎头人先是紧张,害怕。再是茫然,不知所措。
阿妈说:“苏嘎头人,现在邓白嘴手段的毒辣,你是知道的。而解放军的情况,我们也都听说了。对夷人,解放军不会像邓白嘴,更不会像羊仁安……”
说到这,苏嘎头人倒是明白的。当年刘伯承过夷山,与果基小叶丹结盟兄弟的事,他不是不清楚;后来这帮人出了夷山,到了陕北,逐步发展壮大,他不是不清楚;眼下,听说夷山之外,都已经是解放军的天下了,他也不是不清楚。他知道,羊仁安等人的最后一个盘踞地,肯定是时日不多……
苏嘎头人用手撑住额头,想了想:“让他从这里过来吧!”
苏嘎头人站起来,一点也没有犹豫,推开他议事坐的那个高大的木椅,一个暗洞出现了。
这是苏嘎头人预防兵变,秘密修通的通往寨子外边的暗洞。
到了后半夜,阿妈领着钟皓,从暗洞里钻进了苏嘎头人的议事厅。
苏嘎头人一见到钟皓,虽是意料之中,难免还是一脸的尴尬。
“钟皓!你一个娃子,一个傻瓜,犯了死罪,还敢从我手里跑掉!我一个群山之上的堂堂头人,脸往哪里放!”
头人死要面子的性格,一点也没有变。
“尊敬的苏嘎头人,您息怒。以前,我离开这里,是因为我无法活命。现在我回来,是为让你能活下去……”
“就你这个样子,能救谁的命……”苏嘎头人声音还有些倔。
钟皓抽了抽鼻子说:“苏嘎头人,我嗅到香味了,你让我吃两个烧洋芋,喝一碗老树茶,再慢慢告诉你……”
苏嘎头人一挥手,觉格给他送来两个烧洋芋,然后给他递了一碗茶。
钟皓吃得很大口,以至于几次差点被噎。觉格想起,钟皓保爷这些天,吃的都是冷的、硬的,他肯定早就受不了。现在吃上熟透的洋芋,喝上热乎乎的茶,肚子肯定舒服极了。
钟皓吃完,苏嘎头人叫退所有人,包括觉格和阿妈。他们开始说话,他们说得很小声,很急促,甚至有着努力压低声音的争执。
觉格随阿妈退到耳屋里。
这是头人夫人做针线的房间,阿妈和觉格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母子俩都深觉不安,但又没有任何办法。他们知道,也是在这特殊的时候,要是在平时,作为白夷,根本不可能,也没有资格走进这样的地方。
是呀,一旦战争来临,一旦生死都不由自己把握的时候,等级的森严,人格的尊严,只不过是一句空话而已。
耳屋的四壁挂满了长长短短的、各式各样的服装。这些服装以深色为主,同时搭配了些浅色,这是夷家人衣服的主色调。阿妈细心看去,这些布料有羊毛的,有亚麻的,有棉布的。还有一条长裙,丝绸的!颜色有红有绿,让人眼花缭乱。阿妈记得,这是几年前,夫人生日时,苏嘎头人用一匹上等马和两块麂皮,从汉人手里换来的。据说,这是苏州的绣品呢!人背马驮,半年才能从产地运到,珍贵得很!当时夫人穿着这件裙子,在苏嘎头人的陪同下,在寨子里散了好几天步。以后每遇上寨子里有重大活动,她都会穿着这裙子出场。现在,这件衣服的主人,已经离它而去。阿妈想,这件裙子,要是穿在自己身上,会是怎样的惊心动魄!阿妈心里直发痒。阿妈也是个女人,她很美丽,她也爱美,喜欢漂亮的衣服。但生活艰难,她只有一两件勉强遮羞、可以换洗的衣服。要是哪年庄稼歉收,牲口遭瘟,甚至连换洗的衣服也难添上。
碰上洗衣服,就只能在家躲着,等湿衣服在柴火上烤干,才有衣服穿着出门。
这么多、这么漂亮的衣服,真让阿妈羡慕,迷醉。
阿妈也不能老看,她有自己的自尊,同时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回过头来,屋子中间有一架织布机,上面挂着头人夫人织了一半的裙子。裙子还未织完,来不及收尾,头人夫人就急着离开。现在,织布机上都蒙上一层灰。
阿妈走过去,拢了拢裙子,坐下,开始织了起来。干这样的活,她也算是个巧手。
那边说话的声音大了起来。
“苏嘎头人,现在你得好好想想了……”钟皓说,“这邓白嘴,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里?呵呵,离开就好了,我巴不得呢!让他还我的房子,还我的牲口,还我的粮食和娃子……”
“他离开这里,不可能还你土地,还你牛羊,还你粮食。他什么也不会还你。好几个寨子,都只有几扇空门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就点上一把火。你这寨子,是他最后一站。”
“最后?”苏嘎头人心里一紧,“最后怎么了?”
外面一阵狗咬,声音暴燥。
觉格冲到木窗边一看,说:“呀,是邓白嘴!”
钟皓站起来。外面人影绰绰。
觉格说:“保爷,快离开这里,邓白嘴一直在找你!”
“你快离开吧!”苏嘎头人推开高大的木椅,露出那个暗洞。
钟皓:“我能留下来吗?我还没有说完……”
觉格:“保爷,你快走吧……”
钟皓知道,他要是现在离开,苏嘎头人脑袋里的疙瘩还没有解开,说不准会在外面这些人的恐吓利诱下,马上翻脸。他环顾四周。堂屋的正面,供奉的是一只巨大的岩鹰标本。那岩鹰目光炯炯,双翅高举。它的下面,是一个很大的柜子。钟皓知道,里面是苏嘎头人家的经书。此外,还有神龛、火塘、公案、几根长长的木凳和酒瓮。那柜子里面非常宽大,要躲一两个人,一点问题也没有。但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谁也不能进去,甚至,根本就不能靠近。
苏嘎头人感觉到了钟皓的目光,他冷冷地看着钟皓。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你想冒犯我夷家的信仰吗?试试看吧!”
觉格急得要哭了:“保爷,这……”
阿妈站起来,掀开挂在墙壁上的那一排服饰说:“过来!”
觉格为阿妈这一举动叫绝,阿妈太聪明了!
钟皓回头看苏嘎头人。这些服饰都是他的夫人的,夫人没在,这就得他同意,否则也算是犯了大忌。
门被敲得打雷一般响,他们不仅用了手脚,好像还用了枪托。
苏嘎头人总算点点头。
钟皓冲过去,往里面钻。那些长长短短的服饰,遮住这个成年的男人。从对面看来,还真看不出里面藏了一个人。但是,谁要是走过去,伸手一揭那些服饰,钟皓轻易就会暴露出来。
怎么办呢?突然,觉格灵机一动,让阿妈将织布机拖后两步,让阿妈背靠钟皓保爷躲的那一排服饰坐下,自己则站在阿妈的旁边。这样,如有人要靠近那些墙上的服饰,就必须将自己拖开,必须阿妈站起来让开。
这样处理,稳妥多了。
阿妈拾起穿纱的梭子,从从容容地织起裙子来。
门不断被踢。苏嘎头人走过去,门闩刚拉了一半,毛胡子和刀疤脸的枪就伸了进来,他们小心地环视了一周,没有异常情况,才跳进来。接着,邓白嘴趾高气昂地一步跨进。他用手枪顶了顶帽檐,阴冷的眼睛环视了屋内的几个人:
“有人来过吗?”
苏嘎头人说:“连长,我这头人府,吃的没了,穿的没了,谁还来呀!”
觉格说:“报告连长,我来过。”
“别给我耍嘴皮子,小心我要你的狗命!扯淡!”邓白嘴提起手枪,点在觉格的额头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尔沙管家说:“我让他送些木柴过来。火塘不能熄的!”
这个反复无常的家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尔沙管家这样一说,觉格就连忙给火里添了两块木柴。他低头一吹,火星忽闪,木柴滋滋燃烧。
邓白嘴冷笑:“尊贵的头人,最近,我们寨子里来了个陌生人,据说是共匪派来的。我告诉你,那可是祸害呀!共匪之厉害,无孔不入。要是抓不到他,整个夷寨,恐怕都要变天。到时候,你这头人的位置保不住不说,恐怕连命都没有了。你不是不知道,共匪那帮人,专门拉拢穷人,专门宰杀你这种有财产、有地位、干过不少坏事的人!然后分土地,分房屋,分掉所有的财产,还要分掉你的女人……”
这家伙说得也太离谱,觉格都要气炸了。
“邓连长,只要有共匪的影子,就会给你报告……”苏嘎头人说。一寨之主这种委屈求全的样子,在觉格的眼里,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
邓白嘴枪一挥:“扯淡!别啰嗦了!给我搜!”
“你不相信我……”
“我现在只相信这个……”邓白嘴将枪口朝他点了点:“苏嘎头人,包庇共匪,死路一条!要是搜到这个人,你就有好日子过了!”
暴躁的兽会把牙齿碰掉,急躁的人会把事情弄糟。那些持枪的黄狗皮士兵,呼啦啦分散在每一个房间。他们翻箱倒柜,就是墙脚的酒瓮,也要伸刀进去搅上两下。
苏嘎头人全身发抖,痛苦得闭上了眼睛。
那些士兵像梳头一样,把整个屋子、院子里梳理了一遍。除了找到一坨烟土、两块干牛肉、几床羊毛披毡外,其他就没有了。
一个头人,穷到这一步,在夷山从未有过。
邓白嘴坐在头人的座位上,高翘二郎腿,不可一世。他眼睛叽哩咕噜直转,左看右看,突然看见堂屋正中供奉的鹰的标本,他推了推帽檐,咂了咂嘴:
“苏嘎头人,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觉格晓得,这家伙说得越好听,肚子里的坏水越多。
苏嘎头人冷冷地说:“你做啥梦,我可管不着。你要是对我们夷家的神有啥非分之想,天神恩梯古兹不会饶你!”
这头人软硬不吃,是有些不好对付。邓白嘴脸上有些过不去,他把头转来转去,想找个发火的由头。
织布机吱嘎吱嘎的声音从耳屋传来,好像是什么东西提醒他了。他站起来,穿过堂屋,来到耳屋。他看到阿妈正在低头整理丝线,便大步走了过来。
邓白嘴弯下腰,伸出没有握枪的那只手,翻看那刚织了一半的裙子。
“手艺还不错嘛。我的床潮湿得很,改天给我擀一床羊毛披毡吧!”
牛不知角弯,马不知脸长。这邓白嘴,语言里不无猥亵之意。阿妈当然不理会他啦!可邓白嘴却像畜牲一样,他的手再次伸去,试图想揭开阿妈的正在织的裙子。觉格吓得一声尖叫。
觉格哭出声来说:“邓连长,这是我阿妈,你放尊重些!”
邓白嘴的动作,并没有因为一个孩子的抗议而停止。
就在这时,苏嘎头人突然大喝一声:
“住手!”
邓白嘴满脸惊讶地转过身来,他看了看苏嘎头人,又回头看了看阿妈背后的那一排服装:
“怎么啦?不就个女人吗?就值得你一个头人这样失魂落魄?扯淡!苏嘎头人,你的女人还少吗……”
“在我华堂掀女人衣物,你这是犯夷家大忌的!天神恩梯古兹不会饶你的!苦荞地寨子的夷人,不会善罢干休的!”苏嘎头人牙齿咬得紧梆梆,两只拳头捏得格格响。
邓白嘴并没有把他的愤怒当回事:“咦,苏嘎头人,你夫人呢?听说她擀的羊毛披毡,又柔软,又暖和,睡上去安逸得很呢!要是……还有,你女儿呢?一天比一天好看了,听说,你准备让她当女头人的……”
邓白嘴说着,眼睛朝阿妈背后那一排漂亮的衣服看去:“夫人不在,这么多衣服,不穿,可惜了……”
邓白嘴丑恶的本性开始暴露,令人恐怖。哪壶不开提哪壶,专往苏嘎头人的痛处戳。苏嘎头人心中的怒火,灼灼燃烧,他的脸猪肝色一样难看。他忍不住了,一个男人,一个地位显赫的山寨之主,被一个外地人如此侮辱,让他无法忍受。
再放纵他,可能真要去掀墙上那些衣服了。觉格急得脸色大变,快哭了。
苏嘎头人果断地走到神龛边,将墙上挂着的牛角号取了下来。
这支牛角号,是头人在重要事情来临时,才能动用的。吹响它,附近的山寨将会根据声音来判断情况的重要性。要是急促的声响不断,就说明那里有灭顶之灾了,所有的头人将不计前嫌,率部前来援助,生死一搏。
“呵呵,你吹呀!不就是一个动物的角吗?就算是整个夷山的头人都听到了,也奈何得了我邓某人……”
事情往不可意料的方向发展,一时大伙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刀疤脸走过去,在邓白嘴耳边低语:
“连长,忍一忍吧,要是苏嘎头人一吹牛角号,不仅是这个寨子,就连其他山寨,都会动起来。当然,动起来我们也不怕。关键是,我们要联合他们对付共匪。如果羊仁安司令的意图不能实现,这麻烦就大了……”
“就你聪明啊!”邓白嘴停下来,恨恨不已地挥了挥手:“扯淡!撤!”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消失。钟皓迅速从衣服后面钻了出来,连说对不起。
是的,他钟皓和头人女人的衣服靠得这么近,的确是要不得的事情。虽然危险过去,但尴尬却在面前。
尔沙管家解围说:“请吉克毕摩来念念除秽经吧,把所有的污秽除掉,山寨就清静了。”
是呀,现在整个寨子里,处处是麻烦事,天天是麻烦事。前几天,苏嘎头人被国民党的羊仁安司令叫去,对他软硬兼施,那些话语,苦一下,甜一下,仿佛是砂糖和黄连,弄得他难以左右。羊仁安司令的目的,就是要他将整个家支动员起来,把整个夷山的头人串连起来,把手下的白夷和娃子们全拉连起来,一致反对解放军进寨。
羊司令对他说:“苏嘎头人,你要是任由共匪进来,到时他们才是头人。你们一家,你们家支,整个夷山的头人们,连娃子都做不了。坐大牢!杀头!你们的好日子,从天堂掉进地狱了!”
苏嘎头人难明真相,他无言以对。
“你听了我的话,保证你岁岁平安,年年大吉。到时候我上报蒋委员长,给你封一个县长当当。县长这职位呀,比你一个头人大多了,吃的、穿的、玩的,全由政府提供。就是想要多找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想生几个儿子,就生几个儿子,让他们为你重振雄风。告诉你呀,蒋委员长都到昆明了……”羊仁安恶狠狠地说:“要是你那破枪口,敢对着我羊仁安,我不剥你的皮、吃你的肉,碎你的骨,才怪!”
一只无底的金杯,不如有底的木碗。这个道理,苏嘎头人还是懂的。这些年来,夷山一直在国民党的手里。头人的生活过得提心吊胆,那些下人就更不用说了。当年的红军进了夷山,他们对夷人的好,可是有目共睹的。多年过去,还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变。他们是变得好了,还是……苏嘎头人无法判断。
苏嘎头人先是大碗喝酒,自己把自己灌醉。后来是说自己酒多了,肠胃受伤,肚子疼。但这些表演,都没有瞒过那个叫羊仁安的司令官。他可是老江湖呐!羊仁安也不多说,任他表演。这个倔强的头人不屈服,不表态,没有实际的动作,羊仁安就不会放他走。
最后,苏嘎头人熬不住了,软口了,说一定要配合他们,才得以回到自家的山寨。但当他回来后,才发觉邓白嘴已经在他之前,进驻寨子,鹊巢鸠占。
这个羊司令,哪是羊!比狼还凶狠狡猾呢!
现在是可以好好说话的时候了。两人放下心来,准备好好谈谈。正在这时,门被急促敲响。
又是什么意外发生了。苏嘎头人说:“进来吧!”
木门推开。尔沙管家拽着一个家丁,跌跌撞撞扑了进来,那家丁说:“苏嘎头人,我送夫人和史薇姑娘刚出夷山,就被邓白嘴的人追杀。眼下,夫人和史薇姑娘却失踪了!”
苏嘎头人脸色大变,瘫坐在地上:“这还了得!上天真要绝我苏嘎家支吗!”
觉格哭了起来:“她们……她们会不会有危险?”
“夫人和史薇姑娘过金沙江没有?”钟皓问。
尔沙管家说:“金沙江是过去了。”
钟皓胸有成竹地说:“不用急,只要到了解放区,她们娘儿,一定会安然无恙的。”
“胸口拍得越响的人,肚子里越没有货。”苏嘎头人并不买账,“我担心你是,茶壶打掉把,只剩一张嘴。”
“牛马是肥壮的好,品格是诚信的好。我是解放军,一切用事实说话。”钟皓说,“事已如此,我希望苏嘎头人好好想想。从整个家支、从夷区大局考虑,慎重抉择。”
(未完待续……)
原标题:《群山丨吕翼长篇小说 : 比天空更远(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