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读完底层“京漂”圣人扬雄-大隐隐于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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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司……司……马相……相……如。
对的，是我。之前我的老婆跟大家说的那个狗子，就是我。由于我口头表达能力不行，所以没有做自我介绍，让我老婆代表了。
不过下面这个文学后辈很特殊，所以快哉风说还是要我来介绍他吧。
说他特殊，是因为他和我至少三个相同之处。
第一，我们都口吃。
所以都比较沉默，只能写文章，也只愿意写写文章。虽然能常在皇帝身边，但都对加官进爵没有太大的兴趣。文章能布于天下，流传后世，已经心满意足了。
第二，我们都是成都人，而且我们都是被老乡举荐而发迹的，这两个老乡还都姓杨。
举荐我给汉武帝的是管皇家御狗的杨得意，举荐他给汉成帝的是宫中管值夜班的护卫杨庄。他们都是我们的四川老乡。要不说还是老乡说话好使呢！
第三，我们都深受成都邛崃（临邛县）这个地方的影响。
我在临邛遇到了卓文君，开启了我不愁钱财的生活，留下了当垆卖酒、当街涤器的传说。他在邛崃拜师学艺8年，相当于本硕博连读的，奠定了他以后的文学修养和学术基础（儒学，道学，文字学等）。
这个后辈姓扬，名雄，字子云。有的人记载为木字旁的杨，无所谓啦，不纠结这个。他在后世名头很大，唐朝人刘禹锡《陋室铭》里 “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的“子云”就是指他。哎，都没把一度家徒四壁的我写进去。
一、求学
前面之所以说子云是后辈，是因为他是我死了六十多年之后才出生的。这期间，已经从汉武帝刘彻以后换了三个皇帝了，依次是昭帝刘弗陵、宣帝刘询，当然中间海昏侯闹腾过27天就不算了。这段时间就是是有名的“昭宣中兴”。
然后是下一个皇帝刘奭(shì)， 后世叫他汉元帝，昭君出塞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两段后世津津乐道的故事，都是他在世时发生的。在他执政期间，子云出生并度过了自己的青少年。
话说，子云祖籍是山西，后来逃难到了重庆，再后来祖辈为躲避仇人，顺长江逆流而上，到了四川成都。他的祖辈世代以耕种和养蚕为生，跟我家一样，比较穷，仅有小屋一间，小地一块，而且他们向上五代都是单传，在成都也没有什么亲戚。
还好他比较安贫乐道，只喜欢圣贤书；如果不合意的事情，即使给很多钱也不干。
前面说过，子云跟我一样，有点口吃。像我们这些口吃的人因为交际水平不行，一般都比较沉默寡言，喜欢学习，喜欢一个人安静地思考，对功名富贵比较淡薄。相对来说，为人平易近人，宽和，不用像其他人一样故意“修身养性”严格限制自己的行为举止而博取声名。
他很喜欢辞赋，尤其对我的文章，觉得壮丽典雅，总是模仿（这里让我臭美一下）。
但是他又觉得屈原的文才在我之上，可惜命运不济，最终投江而死，每次读屈原的文章都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看出来，是比较容易EMO的那种。
他信命，觉得君子时势顺利就大有作为，时势不顺就像龙蛇蛰伏，机遇好不好是命，何必自己投水自尽呢？于是根据《离骚》写了一些文章，有一篇就是《反离骚》、《畔牢愁》、《广骚》。
这哥们也是醉了，比我多愁善感得很！
从我们那个时代开始，武帝罢黜百家，表章《六经》，加上国立最高学府--太学的传播，社会上流行研究儒家经典，而其中对经典章句的解释就是很大的一个学问，慢慢就形成了很多经学家。
子云对此不太感兴趣，觉得通晓字词解释，都是小儿科的事情，读懂圣贤的精神要旨是关键，没有必要穷经皓首地去研究细节，称那些腐儒是“章句小儒，破碎大道”。这个观点我是非常认同的。
在老家成都西南的邛崃，也就是我内人卓文君的老家，有个叫庄君平的先生，是道家的人，以前也在成都混，不过是做算卦先生的。他算卦挺有意思，每天得一百钱够生活了，就打烊休息。
这位先生知天文，认星象，善占卜，通玄学，钻研周易数理和老庄哲学，无所不通。后来他从成都离开，隐居到邛崃的横山，开办了“横山读书台” ，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民办学校。
他平日里一边教课，一边整理著作。他的《老子指归》后世还有残卷，对后世的道家思想有很大的影响。
子云离他家不远，自然就近拜师。当时拜师的传统礼仪是根据《论语·述而》里面孔子的“束脩之礼”，也就是“送十条腊肉”。
庄君平说算了，不讲这些礼数！这里主要讲道家，这拜师礼是孔子提出的，不适用。
子云想：腊肉既然带来了，您就收了呗，但得有合理的借口，于是坚持说：孔子儒家是为了帝王，老庄道家为了子民，这并不矛盾呀！如果两者能够兼具，不正好是圣人的中庸之道吗？
庄君平自然知道里面狡辩的成分，不过还是对子云的才智比较满意，所谓“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于是收下了这个弟子。子云就在里面本硕博读了八年。
另外，子云还认识了一个大牛，林闾翁孺，他也是临邛人，擅长文字学。子云也拜他为师，因此后来还写成了中国第一部方言著作《方言》。
我比较擅长用文字纵横捭阖，帮助武帝平定了西南夷。但方言这个学术技能，扬雄是远胜于我的。
二、仕途
等子云长大到二十多岁，皇帝就变成了汉元帝的嫡长子刘骜，后世称为汉成帝。
想当初，我刚过不惑之年时，武帝召见，我由成都到长安，在《子虚赋》后，又献上《上林赋》，合并为《天子游猎赋》，名满京城。
我虽然走了，但当时世上还流传着我的传说。
子云也走了类似的路数，也在四十多岁从成都来到京城做“京漂”。当时由于太后是王政君，王家外戚势力比较厉害，王政君的兄弟王音担任总理兼军委主席（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一手把持军政大权。他看中了子云的文章，就把子云征召到自己身边辅佐，因为常居门下，听候调遣，所以叫“门下史”。
王音说你等着，有机会把你推荐到皇上身边。
后来子云的老乡杨庄给成帝推荐说子云的文章与我的很相近。汉成帝就慕名让子云写一篇文章，子云奏上《羽猎赋》，皇帝颇为欣赏，就把他从王音手里招到宫内，做了黄门侍郎。
那个时候宫门多涂成黄漆，所以叫黄门，黄门侍郎就是皇帝的侍从，主要负责传达皇帝诏名。
好吧，我当年在武帝时担任的职位是郎官，其实也有这一部分职能。
同样担任黄门侍郎的同事，有三位在后世也大名鼎鼎，一位是王莽，比子云小8岁，他是皇太后王政君的侄子，也算王家外戚中的佼佼者，”为人谦恭，生活简朴，勤勉好学”（带引号，意思就是假的），最臭名昭著的就是篡汉自立。
另外一位叫刘歆，这位是刘向的儿子，是汉家刘氏宗亲。刘向刘歆这对父子，对中华文化传承作用极大。当时社会上从之前几百年遗留下来各种书籍很乱，有真有假，比如孔子写的《春秋》有五个版本，《诗经》有四个版本，《易经》的版本更多，所以二人借着自己的深厚学术素养和汉家宗亲的地位，在皇家图书馆里面对古籍进行了系统整理。除了以上经典，他们还编订了《楚辞》、《山海经》、《管子》、《晏子》、《韩非子》、《列子》、《战国策》等，成为流传后世的版本。刘歆后来跟着王莽混到了三公的位置。
再后来又有一个同事是董贤，这位因为长得俊美，后来成了汉哀帝刘欣的断背山。“断袖之癖”这个成语就是他和皇帝的故事。
王莽有皇太后和王氏家族这个后台，刘歆本来就是皇帝的亲戚，董贤有汉哀帝这个情人，三人先后很快就从黄门侍郎这个位置升官走了，尤其王莽和董贤，还分别坐到了三公，实权比皇帝还大（估计武帝要是知道，棺材板都摁不住），所以众人趋之若鹜，他们对奉承的人也都推荐升官。
而子云却在黄门侍郎这个基层位置上一干就是十八年，经历了汉成帝、汉哀帝和汉平帝三朝皇帝，之前的几位飞黄腾达的同事也都没有提拔他一下。
而子云恬（tang）淡（ping）无（bu）为（juan），安贫乐道，不屑于奉承权势，所以也没有加爵封侯。
想一下，但凡子云能阿谀奉承一下，也不至于此。可见他对仕途是真没有兴趣。
后来一直到王莽篡权，建立新朝后，王莽才顾念他在基层辛苦工作这么多年，资格老，而转为了政协委员（大中大夫）。
这官运，远不如我司马长卿。我最起码后来被武帝重当了中郎将去家乡平定了西南夷，也算“安边功臣”。
三、大赋
（当初我是汉武帝的文学侍从，子云也这么做，模仿我创作了一些作品。）
汉成帝继位的第20个年头（公元前13年），还没有子嗣。他宠幸赵飞燕姐妹，对，就是号称古代“四大美女”之一的赵飞燕，以及她的妹妹赵合德。但两姐妹为了追求瘦而美，营养不良，生不了孩子。同时嫉妒成性，怕失宠，看到别的妃子生了孩子，就想办法弄死。
汉成帝也没证据，所以也不能把赵飞燕姐妹怎么着。
史官则认为是汉成帝登基后罢停了从武帝时期留下来的甘泉宫祭祀传统，导致天神不来辅助皇位，所以得去恢复甘泉宫的祭祀。
于是，汉成帝就信了，正月里，就去甘泉宫南边祭祀天地，以求有子嗣继承皇位。
甘泉宫供奉的是“太一神”，也叫“泰壹神”，这是我们汉代皇室尊奉的最高神仙，也叫“天帝”。汉武帝时求仙问道，听一些方士的建议，开始祭祀“太一神”，日子一般都定在正月十五。
子云跟随皇帝从甘泉宫祭祀回来，就献上了这篇《甘泉赋》。那赋辞大概意思是：
大汉皇统传十代了，今天来到长安南郊，以皇帝的名号祭祀，祈求神灵保佑，希望神能带来三皇五帝的福气和功勋，并赐给子嗣，继承皇室血统。于是选择良辰吉日，让百官列阵以待，如同天上群星。有的星宿负责阻挡不测之兵，有的星宿负责构筑围墙，驱赶鬼怪。八方的神仙清道护卫，穿着军装，带着武器，身形矫健，勇猛无比。队伍整齐，错落散开，又迅速聚拢，如同行云流水，盔甲明亮，灿烂闪烁。
然后天子登上凤凰牌汽车……啊不，是装饰有凤凰的车，苍龙拉着，带着华盖，腾空而起，印有鸾鸟的旗帜随风飘扬，速度飞快，迅如闪电。中军之中，有上万的骑兵和兵车，先后相接，车声隆隆。跨过高原群峰，弯路平川。向南山的甘泉宫攀登，逐渐感觉高处不胜寒。
还不到甘泉宫，只能远望通天台直入云霄，高不可测。台下阴森寒冷，台上宏伟灿烂。平原上广阔无垠，花草树木遍布期间，郁郁葱葱。有崇山峻岭，有沟壑峡谷，到处都是离宫，彼此相连，交相辉映。
宫殿房屋错落精致，蔚为奇观。举头望之，目不暇接，恍惚眩晕。凭栏远眺，有一片山野，高低不平。甘泉宫有碧树玉马，还有金人背着编钟，浑身金光闪闪，好似龙鳞开张，与日光相耀，如火焰燃烧。甘泉宫如同天帝的花园，又有神灵的威严。高台拔地而出，直冲北斗。各个星宿碰到飞檐，日月经过屋顶。雷声在宫殿深处低沉轰响，电光猝然于墙垣之上闪亮。鬼魅无法攀登，爬到半途就得坠落。楼台高出于日月上方的倒影，超越于悬空架起的飞梁，上浮于腾空的尘气，直拂于无际的天穹。
宫门上左边装饰着慧星，右边装饰着水神。宫殿极高，影子都覆盖到了极西、极北之地。宫殿所在的山势如有龙盘虎踞。我们在高光宫曲折通幽，在西厢清净悠闲。前殿巍然高耸，雕饰玲珑。梁柱高顶，好似神灵扶倾。宫门高阔，好似天帝所住的紫微宫那样深邃。楼台交错连绵不断，巍然屹立而相互环绕。登上凌云高阁，楼阁与山岭高下相随，纷然交错，浑然天成。曳扬着红翠之气，蜿蜒流转。这甘泉宫宫殿承袭了夏桀和商纣王所建的宫室，若登高远眺，想到亡国危机，如临深渊。
大风吹来，草木激荡，桂椒兰蕙香气升腾，拍击梁柱飘向飞檐。风声树香砰然鸣响，暗合音律。风吹帷帐窸窣作响，音律谐和，如同高手抚琴弹奏。设计地这么巧妙，令古代的能工巧匠都羞愧难当，就算让神仙来了都觉得仿佛梦中。
天子默默思索，祈求上苍，向往古代圣贤君王，广施仁惠，建立功勋。坐香草之席，带美玉之佩，然后登上极高之处，吸纳清云、流霞、露水之气，俯瞰尘世苍茫大地。把随驾马车陈列在东边山丘，然后向下奔驰进入地底深渊，再飞奔而上，横渡弱水河，跨越不周山，王母娘娘来欣然祝寿，回避玉女宠妃，掌握道德精髓，取法神灵精粹。
然后恭敬地焚柴祈福，火焰上冲，火光四射，东到大海，西到沙漠，北到北极，南到三亚。礼器中倾注美酒，一片芬芳，浓郁不散。场面盛大火热，感动黄龙，让巫师打开天门，延请众神。众神纷然降临，祥瑞如山。
祭祀完毕，驾车回宫。天地敞开，赐给福泽，八方和谐，万国融洽。登上高坡，鼓声雷动，勇士奋起。然后祥云飞扬，瑞雨滂沱。君臣仁德，皇业万代。
最后，高高圆坛，直入云天；上下曲折，宫殿无边；上天之事，深奥莫测；陛下威严，能比地天；虔诚祭祀，众神来归；光辉耀目，福祉来临；子子孙孙，永无穷尽。
这写的是皇帝出行的排场，甘泉宫的高险和精妙的建筑设计，以及皇帝的祭拜过程，以及返回过程。
虽然写得也不错，辞藻华丽，铺陈夸张，跟我写的赋一样，使用了大量的生僻词，让普通读者望而却步，内容上仍是我的“劝百讽一”的套路。
文章里面说要“屏退玉女，离开妃子”，就是在让天子多注意身体健康，寡欲养生，才能求得子嗣，其实他的动机是针对赵飞燕进行劝谏的，但他不敢明确表达。毕竟他也不敢得罪赵飞燕姐妹。
此篇赋成，奏给天子，天子大加赞赏。
汉成帝祭拜了天（太一神），还要祭拜地，而大地之母就是后土。后土祠在山西省，山西在黄河以东，所以一直称为河东。河东是唐虞故地，也就是尧舜当年所在的地方。而尧舜时代又是历代君王认为的圣贤时代。
在祭拜天帝两个月后，也就是三月份，皇帝跨过黄河，到达汾河南边，去祭奠后土祠。祭祀完后，皇帝游览了周边旅游景点和商周古迹，并爬上了西岳华山，眺望天下，思念尧舜之风。
子云认为临川羡鱼不如归而结网，也就是说：别光羡慕尧舜了，自己赶紧跟着尧舜来有一番作为。于是返回后，子云做了《河东赋》奏给皇帝，以劝谏。
暮春三月，皇上到后土祠祭祀地神，祈求赐福苍生，借此获得盛大的功业和名声。这次活动中十分盛美，无法全部记载下来。
当时皇上命令群臣统一着装，准备好天子的凤车，用六匹马拉着，挥舞着印着星宿的旗帜，绣着云纹的飘带飞扬。敲响大钟，扛起五色旗。善驾车的勇士闪电一般地扬鞭，车像旋风一般驰过，如神鬼一般来去无踪。千车如雷，万马奔腾，山丘动荡不安，河水沸沸扬扬。传说中的水神河神都躲了起来，或者扶着山脉。皇上很快到达汾水南边的行宫。当时四周静谧，众人恭恭敬敬。地神享受了祭献，五方之神都到相应的位置，这时天地间显现出一派阴阳和合之气。
然后，天子缓缓步行，四处游览，悠然自得，观看介山（以介子推命名的山）。对晋文公和介子推的故事嗟叹，对大禹治水时凿通龙门山而感艰辛，大禹疏通河道，分流洪水，把分散的黄河九道的水都引到东海。接着天子登上舜帝曾耕种过的历山，向远处嘹望，漫游往来，很高兴地看到古代留下的好风尚。又俯瞰唐尧的高大形象，并看着昌盛的周王朝所出现的太平岁月。真是越向前越留恋而舍不得离去。又斜视远处项羽兵败的垓下与他曾建都的彭城，看到了夏桀的流放地南巢荒芜而坎坷不平。也高兴地看到周王朝的发祥地豳地与岐山十分平坦。乘着翠龙马而过了黄河，登上了高峻的华山。此时云雨菲菲，四周冷清，幽暗不明。在此呵叱风神向南向北，还吆喝雨神向东向西，皇上与天地三者相等而独立于世，在这空阔旷大中是独一无二的。
沿着前代走来又包含整个中华民族的大汉王朝，哪里是前代能与之相比的？卦象又显示都是吉兆。天子让众神拉车开路，发扬诗书礼易乐春秋这六经的精义，用以歌颂帝业。汉王朝的功德已超过了周王朝，现在正跟着三皇五帝的足迹在行进。既然我们已经在这平坦的道路上启动了，有谁说因为路远而不能赶上他们？
《河东赋》赋文总共三段，只用了一段来说汉成帝祭祀后土神的经过，浏览古迹时，重点赞美大禹治河功绩。实际上前两年刚发生过水灾，灾情严重，乃至人相食。扬雄在此歌颂大禹治河之功，便是进行讽谏。但太隐晦了，皇帝未必听进去。
再过九个月，也就是当年十二月份，寒冬腊月，天气肃杀，皇帝去上林苑打猎（对的，就是我写的《上林赋》中所说的上林苑）。子云也跟着去了，做《校猎赋》，也叫《羽猎赋》。具体如下：
皇帝去打猎，子云随从。子云认为，当初圣王建造宫馆楼台，沼泽池塘，林木苑囿，足够祭祀祖先，款待宾客，充斥后厨，不夺百姓肥沃的土壤和桑树。这样家家殷实，有多余的米和布，国家富足，所以甘露、酒泉、凤凰、黄龙、麒麟等祥瑞都降临下来。曾经大禹继承了舜的富足，而上下和睦，草木茂盛；商汤喜欢耕种，天下用度足够；文王的猎场有百里，百姓以为还是小；齐宣王的猎场有四十里，百姓以为还是大：这就是让百姓富足和榨取百姓这两种行为的差别。
武帝开了上林苑，东西南北，傍山临河，周边数百里，又模仿仙人所居而建有各种宫殿，极度奢侈华丽。虽然把上林苑的三个边割了不少给平民，然而猎车、战马、器械、储备、宫墙的建制，仍太奢侈浮华，不是古代圣贤的本意。子云又怕后代再因爱好而增修，不以当年鲁庄公建奢华的泉台搞得天怒人怨为教训，便借《校猎赋》来讽谏，辞中说：
各代帝王因时制宜，何必完全按照一个准则。否则封禅泰山，怎能有七十二种仪式？所以对创业垂统的人尚且都看不到错，更别说上古的三皇五帝了。于是作颂说：神圣壮丽，住在玄宫，富贵堪比天地。春秋五霸的齐桓公和楚庄王都不配来扶车和驾马。打通三皇五帝的关隘，大步前进，振兴汉朝，学习他们的辽阔高远，以道德为老师，和仁义交朋友。
于是隆冬腊月，天地酷寒，万物初生于内，凋敝于外，皇帝到苑囿打猎，学习历代圣王，下诏各司其职，从东向西，整理湖泊，清理荆棘野草，边防战士护卫开道，勇士带着弓箭盾牌，干将莫邪，打着彗星旗帜，浩浩荡荡，如滚滚波涛，来来往往，翻山上坡，列于高原之上，或者若隐若现，遍布山林之下。
于是天子从玄宫出来，撞大钟，树旌旗，六只白虎拉着猎车，由勇士开道。旗帜飞扬，如雷鸣电闪。畅意旷达，指挥队伍开合，排布如鱼鳞，合聚如龙羽。穿梭竹林，肆意往来，践踏苑囿。燃起烽火，万马奔腾，气势汹汹，如雷霆万钧，震天动地，散布万里之外。
壮士慷慨，各有目标，东西南北，纵横驰骋。拖野猪，绑犀牛，踢麋鹿。砍巨兽，斗黑猿。在树枝溪涧闪转腾挪，脚踢松柏，掌击蒺藜，轧飞禽，踩虎豹，扯长蛇，牵象犀，度山峦，过大坡，纷纷扰扰，山谷丛林之中起狂风，蒙灰尘。车骑如云会聚，上下难分，树倒山转，如若散布天外。
于是天朗气清，后羿和他的徒弟逢蒙睁开双眼，准备射箭。皇车纷纷奔驰，光耀天地，然后收缰，慢慢到达坡上。阵仗变换，稍微收缩，曲折重叠，各按行伍。壁垒重重，神鞭击打，快如闪电，碰到的就破碎，靠近的就破裂。鸟来不及飞，野兽不能通过。队伍震惊，刮扫野地。猎车飞扬，骑兵迅猛，将野兽围追堵截，山穷野尽。获得无数雌雄动物，群兽飞禽在网中嚎叫挣扎。犀牛熊虎，徒然抗争，战栗恐怖。此时乱发箭也能打中，进退都能踩到获取，伤兽过于车轮，像丘陵一样堆积。
于是飞禽力竭，相聚靖冥馆，面朝珍池。这里的水从大山灌入，溢出道大河，东西远眺，极目所尽。随侯珠，和氏璧，闪闪发光，炫目闪耀。汉女潜水，怪物幽暗，不能穷尽形貌。一众飞禽，有的翡翠流光，有的发出雎鸠般关关的声音，有的发出如鸿雁般嘤嘤的声音。群鸟娱乐其中，鸣叫不停，上下磕碰，声若雷霆。便叫纹身的人，下水与鱼虫格斗，踏坚冰，临深潭，攀岸岩，入洞穴，捕捉蛟龙神龟，然后从远处的苍梧出来，骑着鲸鱼，漂浮在鄱阳湖上，极目遥远的舜帝。正好打开发着夜光的琉璃，剖开明月般之珍珠胎腹，鞭打洛水神宓妃，宴请殉国的屈原、彭咸和伍子胥。
此时，大儒穿着礼服出现，修订经典书籍，以助施行教化，在前行礼。教化的光芒闪耀，传到四方少数民族。于是这些少数民族的王侯带着特产贡品到长安，举手称臣。一众公卿喟然长叹，认为尧舜禹夏周各朝代都不如现在。今世应该去祭拜泰山，舍此其谁？
皇上还谦让而不答应，于是要向上游猎日月星三灵，向下开决醴泉之水，打开黄龙洞，窥探凤凰巢，临幸麒麟园，到达神雀林，停掉云梦、章华、灵台等游猎之地，少到离宫停止观游，建筑简朴，劝民农桑，劝他们不要懈怠，使男女适时婚配。怕贫穷的人不能享受到丰饶之利，开皇室林苑，散发公家储粮，开创道德的林苑，弘扬仁惠之地，在神明的园囿中奔驰，观察群臣的得失。放开野鸡野兔，收起捕捉鸟兽的网，将麋鹿与柴木让百姓共有，大概到了这种地步。于是大德醇美，盛世良法，慰劳三皇，勉励五帝，不也很盛大吗！只恭敬安静肃穆的人，立君臣节义，尊圣贤功业，无暇于美丽的苑囿和游猎的奢靡，于是调转车头，远离阿房，回到未央。
这篇《羽猎赋》跟我的《天子游猎赋》很像，都是说天子游猎，队伍整齐，车驾汹涌，壮士勇猛，将走兽飞禽赶得无处可逃，然后战战兢兢，束手就擒。但天子幡然悔悟，意识到太过奢侈，于是修道德仁义，施恩惠于百姓。
是这个套路，不过据我的经验，对天子的劝谏效果几乎是负的，当年我写完《大人赋》，要讽谏武帝不要信神仙之术，结果武帝看完后，对神仙之术更加痴迷，飘飘然有飞上云天之志。
子云也是因为《羽猎赋》而成为和我当初一样的皇帝文学秘书（郎官），与王莽、刘歆结识。
第二年秋天，皇帝向匈奴等少数民族炫耀大汉多禽兽。命令京城西边的一个大区的百姓到终南山里面，四面八方布下天罗地网，捕捉狗熊、豪猪、虎豹、麋鹿等，放在车上，送到长杨宫用于游猎的射熊馆。周围设置围墙，把禽兽放在其中，让这些少数民族的勇士徒手与这些禽兽搏斗，自己捕获的，就直接送给这个勇士。
皇帝亲自在旁观战，子云是皇帝的随从，自然一起到射熊馆观战。当时，正是农时，农民不得收割庄稼。子云奏上《长杨赋》，借翰林主人之口，赞美汉高祖历经艰苦奋战创立帝业的功绩，汉文帝躬服节俭稳固汉家基业的文德、汉武帝打击匈奴解除汉帝国边患的武功，其实是借这几位建立卓著功绩的帝王以告诫汉成帝帝业来之不易，应当戒除奢华，建功立业，而不是伤农扰民、荒淫田猎。具体如下：
客卿子墨问主人翰林，说：听说圣明的君主应该对百姓施行仁爱，不能光为自己着想。但今年看，君主在长杨宫游猎，让老百姓到钟南山四面布网围猎野兽，然后把野兽赐给胡人。这是天下极为可观的游乐啊！然而，对农民的生产生活也造成了很大干扰。活动持续了三十多天，可谓勤劳之至，然而不图谋功效，恐怕不知道的人，认为陛下在外娱乐游猎，在内也不是为了祭祀祖先社稷。这可不是为了人民啊！况且，君主本应沉静淡泊，而今却爱好远游以显示神威，屡次动众来使车骑甲士疲惫，这不是君主的当务之急啊！我愚昧，暗自疑惑是怎么回事。”
翰林主人说：“唉！客人为何说这话？像您所说的，您是知其一不知其二，看到表面而不了解内里。我对此谈了很多次，不想多说，就大概说一下，剩下的您自己去了解他的精髓。”
客人说：“那好，那好。”主人说：秦朝时，对士人如野猪，对老百姓如恶鬼。一群龇牙咧嘴之辈，相互争夺。豪杰并起，沸沸扬扬，黎民百姓不得安宁。于是，上天授命于高祖，让他顺乎天运，收拾天下。所过之处，一日数战，攻城略地，斩将降旗。他担当这样的劳苦，头发乱了没有时间梳理，肚子饿了顾不上吃饭，头盔长了虮虱，铠甲浸了汗水，这都是为替老百姓向皇天请命。从而伸张人民的冤屈，拯救人民，规划万年大计，恢宏帝王的功业，最后用了七年时间使得天下安定。
汉文帝时，继承高祖的遗风，厉行节俭，穿着朴素，不住高楼大厦，木具不刻花纹。后宫也不施粉黛，不喷香水，不戴贵重的首饰，不迷淫乐的歌声。政治清明、社会安定。
后来北边匈奴肆虐，东边朝鲜反叛，西边羌戎报仇，南边闽越征伐，边民不安，中国遭难。于是武帝勃然大怒，任命将帅，调集人马，雷霆万钧，四方征战，二十余年，不曾休息。四方少数民族都来归顺，朝廷施行教化，以德安抚。中国安定，再没有边境战争祸患。
当今朝廷用仁政，重正道，显德义，圣贤之风弥漫，英雄俊杰不断出现，遍布天下。士人若有不谈王道的，砍柴的也要讥笑他。所以，我们认为物盛则衰，盈满则亏，要居安思危，就是要经常出来练兵，整肃军队。在长杨宫厉兵秣马，与野兽搏斗，训练武艺，选择力士。然后登上南山，俯瞰天下。担心后代迷惑于这一时之事，而把它作为国家经常的大事，以游猎为荒淫，所以使车轮不刹车，旌旗一直挥动，随从者游荡无定，弯曲回旋。其实这也是在尊奉高祖的功烈，遵循文帝武帝的法度，恢复三皇五帝游猎的本来目的。要使得男女耕织不辍，不违婚时。兴和乐之风，行简朴平易；怜惜劳苦的人，停止力役。悯恤老幼，引导大家同甘共苦。
然后，就可以起古风音乐，跳天子之舞。喝信义的美酒，吃快乐的佳肴，听宗庙的和声，受神人的赐福。歌词和《颂》诗相投，吹奏和《雅》乐相合。勤劳若做到这样的，那就是真神劳动了。权且等着好的符瑞降临，去封禅泰山，把光辉延及于将来，荣耀堪比古代圣王。这哪里是只想沉溺游览，庄稼地里跑马，果树林中转圈，践踏草木，向众人夸耀丰富的猎获呢？盲人看不见咫尺，而高手能看到千里外的角落。客人只是爱惜被胡人拿走我们的禽兽，曾不知我们也已经获取了他们的王侯！
话还没有说完，客人子墨就下了席位，拜了两拜并叩头说：“这才是大体啊！确是小人所想不到的。你在今天启发了蒙昧的我，我才算是廓然明白了！”
不到两年的时间，子云做四大赋——《甘泉赋》、《河东赋》、《羽猎赋》、《长杨赋》。名声大振，传诵一时。
这跟我当年《子虚上林赋》的影响力有的一拼。这是他少有的高光时刻。四十多岁的他，和当年四十多岁的我一样，接下来要面临人生的更多选择。
四、明志
汉成帝之后，汉哀帝刘欣当政六年，二十五岁去世；汉平帝刘箕子九岁继位，当了五年空头皇帝，十四岁去世。等王莽篡位，一些夸夸其谈的投机分子用符箓算命、天命所归的理论称颂王莽，然后获封爵位。
这十多年间，政坛风波诡谲，其中在有短短五年间，三位丞相被逼杀，连强势如汉武帝，都没敢这么搞过，可见险象丛生。
当然，子云也没闲着，他觉得当世难有成就，就追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但这个文章不是辞赋。
随着年龄增长，子云认为辞赋是“雕虫小技，壮士不为”，用尽华丽辞藻，宏伟奢侈，肆意无穷，劝谏不成，还起了反效果，而且做赋很像那些搞笑艺人表演，就是陪皇帝玩的，君子不为。于是他转而研究圣人之学——哲学！他仿照《论语》作《法言》，模仿《易经》作《太玄》，提出以“玄”作为宇宙万物根源之学说。当然这两卷书一出，也是轰动京城，被认为是当世京城大儒、西道孔子。
但还是有人笑他：有这些能力和见识，为什么不去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呢？搞得自己现在还在底层挣扎，穷困潦倒。
的确，我司马相如还比较幸运，当年还有我丈人卓家给的大量财产，而子云就没有我这么幸运了。
对于这个问题，子云写了一篇《解嘲》来回应。文章形式是模仿东方朔的《答客难》来做的，就是跟客人一问一答来表明自己的心志。如下：
客人嘲笑子云说：“我听说人生就应该上尊天子，下荣父母。拿着天子的俸禄和爵位，而且又是盛世期间，朝廷开明纳谏，和一群贤臣共事，在皇宫总也待了这么长时间，却不曾出过一个计策。你的才能可以说服君主和臣子，眼光独到，口吐兰花，纵横捭阖，论者莫当，做了《太玄》这本书，有十余万字，高至苍天，低至黄泉，大到元气，小入无间，这么厉害，但地位还是一个卑贱的黄门侍郎。这是《太玄》还没写成的缘故？怎么官运如此之差？”
子云笑而回答道：“你光想着怎么升官发财，却不知道一个失足，我的九族就要被诛灭啊！春秋战国时，各路诸侯逐鹿天下，分崩离析，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士人选择余地比较多，可以忍辱自荐，也可以隐居避世。所以即使遭遇不好，也还是有一定地位的。现在大汉东西南北疆域广阔。用刑法和礼乐来约束，用诗书来教化。时间久了，只要崇尚孝道的人就能当官。天下的人，一个个鱼龙混杂，八方经营，都自比圣人。当权的青云直上，落拓的堕落沟渠。早上掌握权力，则成为公卿宰相，晚上失势，就成了村野匹夫。就像大雁落下，水鸟飞起，简直稀松平常。
古代的人才能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国家有事的时候，没有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去病则不能安定；当国家无事的时候，咬文嚼字的平庸儒生坐在一起看守也不用忧虑。
古代的人才都被礼贤下士。而当今，县令和郡守不请有才能的人，公卿将相不给门客低头行礼；言行有点特殊，就被怀疑或者惩罚。所以，士人都不能畅所欲言。如果让前代的那些士人处在今天，那么他们考试不能排到前列，行为不能被举孝廉，举止还算不算端正，只能上书直言，选择机遇说一下是非长短，好的等着被征召，差的就遭罢免，又怎能得到厚禄高官？”
而且我听说，火焰熊熊，则被大地收藏，雷声滚滚，则被上天收藏。富贵人家，有人惦记，争权夺势的人容易死亡，默默无声的人容易存活。官位太高的宗族十分危险，能守住自身的才能安全。因此要懂得无为清净，寂寞心安。
时代不同啦，拿前人与我换个时代，不知他们会怎么做。今天你一个小鸟嘲笑凤凰，蚯蚓嘲笑神龙，不是有病吗？你嘲笑我，我还嘲笑你呢！你找不到神医扁鹊他们看病，太悲催了！
客人说：你这么说没有《太玄》就成不了名吗？那些古代名士哪里是靠《太玄》呢？子云说：那些古代名士历尽坎坷，得到重用，有所成就，是符合当时的情况。如果让他们之间相互换一下年代，再提之前的主张，就不顶事了。所以啊，能做的时候做，就能顺利；不能做的时候而做，就很凶险。那些建功立业的前辈们，我可不能与他们相比。还是默默独守我自己吧。
当然理性归理性，理性上，安贫乐道保安全；但感性上，贫困的滋味并不好受！毕竟那么多无能之辈都高官厚禄，而自己才华横溢，却落魄穷困。
最关键的是，自己的前同事们一个个都到皇帝三公的级别了，大红大紫，而自己还是个科级干部，收入低微，正常人谁不眼红？
所以子云也要用一些精神胜利法来宽慰自己受伤的灵魂，让自己心理上获得平衡，也算提醒自己不忘初心，牢记使命，艰苦奋斗，不怕牺牲。所以他又写了一篇《逐贫赋》，自我调侃一番。
子云远离世俗过隐居生活，四周不是群山就是荒野，围墙外还有个穷鬼，不但穷而且没有礼数。
于是他意识到，长期地与这种不讲礼义的穷鬼相处下去，志向都被磨灭殆尽。因此他向那穷鬼喊道：“你有六大恶习，被抛弃在荒野。喜欢做庸碌的小兵，对别人刑罚屠戮。已经不是小孩了，还喜欢玩沙土。不能单独居住，而是在连排的穷屋里。恩比羽毛还轻，义比罗纱还薄。高升时不因品德，离退时不受苛责。长久以来是个位卑之人，你到底打算干什么？别人穿着漂亮的绣服，我却是穿不完的旧衣，人人都吃稻米，我却吃剩菜，贫穷没宝物玩，拿什么来高兴啊？亲戚们吃个饭，本来应该很愉快，我却不觉得快乐。
只能步行，背个破箱子，家里没衣服穿，谁出门就给谁换上。到处干杂活，手脚的老茧越来越厚。有时候下田劳作，任雨水淋湿全身。朋友没了，仕途也不顺。我就想不通这到底是谁的罪过！我思来想去这主要原因得归咎与你！为了避开你，我逃窜到昆仑山顶。但我发现你还是跟着我，不管我是登山还是进洞，或者泛舟海上，都摆脱不掉你。我动你跟着动，我停你跟着停。你能不能找别人，唯独跟着我干嘛啊！我求你赶紧走吧，不要再留下来了！”
这个穷鬼说：“哦，你要赶我走可不可以言简意赅点？说了那么多我都想笑了。但走之前我得把话说清楚。我祖上辅佐过尧帝，是后世的典范。他的房屋也是茅草土胚，没雕饰过。到了末世的时候，人们就糊涂起来，贪婪放纵的一帮人，靠歪门邪道获得富贵。这些人鄙视我的祖先，骄纵傲慢。修建那些高台楼阁，酒池肉山。所以我就如同鸿鹄高飞而去，不在朝廷任职。
我几次反省，觉得我自己并无过错。我常在你家，给你带来的是无尽的福气。你不念我的大恩，却纠结于这点怨气。你想想，因为我的存在，你从小体格强健，能耐得住严寒酷暑，寿命堪比神仙，那些盗贼贪官从来也不会来打扰你，别人要几重门锁着才行，你却敢住在露天的地方，别人都提心吊胆的，你却从来都没有担忧。”
话说完后，这个穷鬼神情严肃瞪大眼睛看着我，两手撩了一下衣服，潇洒地走了出去。说：“我发誓要离开你，去找首阳山的伯夷、叔齐二人。他们将会与我同行。”
很明显，这篇文章既发泄了自己的无奈情绪，又表现了自己的安贫乐道。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子云由于家里贫穷，再加上自己内向求道，不求于外，当代的人都不屑于跟他打交道，只有刘歆等少数几个人尊敬他，很少有客人来访，但他又很喜欢喝酒，所以偶尔也会有人带着美酒佳肴来向他求学。
关于酒，子云还写过一个很有意思的赋，短小精悍，叫《酒箴》。拿打水陶罐和盛酒皮囊来进行调侃，讽刺世间乱象。内容如下：
你看你，就好像陶制的水罐。看你所处的位置，就像被悬挂在井口边。虽处于高处，但临近深水，稍动一下便有危险。酒不入你口，你肚子里装满了水。你被绳子捆着，不能左右晃动。一旦悬挂，就容易被井壁上的砖碰碎，然后便掉落黄泉，粉身碎骨。你的用处仅限于此，还不如酒袋。酒袋圆滑，肚大如壶。整天都装着酒，人们还会用它来继续买酒。它经常被视为国之重器，放在皇车上，出入宫廷，在官府里奔走谋求。这么来说，酒本身又有什么过错呢？
很明显，他就是在说自己就如同水罐，满身清白高洁，但不被重视，还特别容易遭难。而小人圆滑，如同酒袋，虽然满肚子都是混浊的酒，但上下都喜欢它，都在用它，混得风生水起。
这篇文章挺有意思，被后世称为咏物抒情小赋，也是开创了这种文体的先河。我没有写过这种文章，自以为不如。
我还不如他的地方就是，他写的《太玄》、《法言》，太过深奥，读懂的人不多，要学习的更少。只有河北邢台（巨鹿）有个人侯芭，经常跟着子云居住，学习了他的《太玄》、《法言》，也算是继承了绝学。
刘歆当初也曾看过这两本书，跟子云说：你这些书太难理解，恐怕最终是徒劳一场，白白辛苦！当今学者有功名利禄的，都不会《易经》，怎么会去学更高深的《太玄》呢？我怕后人会拿《太玄》这本书来盖酱缸啊！”
子云只是笑而不答。
口吃的人，能动手的就不动口。后来子云写了一篇文章来解释为什么这么做，这就是《解难》。具体内容如下：
客人诘难子云说：“凡写书的人，要尽力迎合读者的口味和接受能力。而如今子云的文章则是高言大论，广意微指，独自驰聘在有无的境界，而在大炉中制陶，绘画众生，阅览过一年了，还是不懂。你这么大费精神地书写，学者也烦琐地学习。好比画家画在无形之上，弹琴的依照无声，大概不行吧？”
子云说：“对。至于高言大论，广意微指，很难与读者相同。以前有人观天象，视地度，察人法，发现天壮丽高远，地广阔深厚，前人的话，堪比金玉。他难道是喜欢故作艰难吗？情势不得已啊。龙要登天，必先潜身深渊，然后借力风云，才能飞升九天。日月行千里，才能照耀世界；泰山高耸入天，才能聚云散气。
所以伏羲氏作《易》，分天地经纬，赋以八卦表示；文王在八卦基础上附上六爻，演绎成六十四卦；孔子将六十四卦的卦象进行解释，然后发掘出天地所藏的密码，从而定下了万物的基础。《尚书》的篇章“典”“谟”，《诗经》的“雅”、“颂”，如果不温润纯深，则不足以发扬鸿业，彰显光明。所以用虚无来主事，以寂寞为原则；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言传播得远，大道迂回曲折。所以演奏下里巴人，则众人归附；演奏阳春白雪，则曲高和寡。钟子期一死，知音伯牙便摔断琴弦，不再给众人演奏。孔子作《春秋》，期望君子能够先读。老子有遗言，理解我的人越少，越珍贵。这不就是他们的节操吗！”
哎，这书生的臭脾气啊，自古如此！
上面说过，刘歆很欣赏子云，算是子云少有的朋友。刘歆让儿子刘棻（fēn）跟着子云学习一些生僻字，提高文采。
后来王莽集团内部政治斗争，刘歆的儿子被王莽所杀，刘歆便打算背叛王莽并诛杀之，结果被王莽反制，无奈刘歆自杀。
王莽派特务到处抓人，并指令只要有干系的都可以不经过批准，直接逮捕。
子云因为教过刘棻，也被牵累。一天，当子云在国家图书馆（天禄阁）校书时，王莽的特务来抓人，子云怕不能幸免，就从天禄阁上跳下，差点摔死。
王莽听说了这件事，他知道子云向来不参与政事，调查清楚后，就放了他。这样，他也算度过了人生最大的一劫。
后来子云因为生病而被免官，病好了以后，又被官复原职。这一年，子云已经是六十三岁的老人了，他再也不问政事，只是埋头著书。
有人称之为“朝隐”，即身在政治中心，却不过问政治。——我们知道，这是躺平的最高境界。
子云活到七十一岁，那是王莽篡位后第十年，也就是公元18年。他在政协委员这个位置上去世。弟子侯芭给他起坟埋葬，并守丧三年。
当时，一些人问子云的前同事桓谭说：“你常常说子云的书好，可是他的书能传于后世吗？”这个桓谭是个天文学家、经学家、弹琴大师，还是个哲学家，倡导无神论的，反对那个时代极其流行的谶纬迷信学说，专和俗儒对着干。
桓谭说：“子云的著作必定传于后世。只是你和我都看不见那天了。凡人都是看轻身边的人，看重远处的人，我们见子云地位卑微，容貌丑陋，不能打动人，于是就轻视他的书。当年老子的文章看不起仁义，不同意礼学，但后世喜欢他的人还是以为比儒家经书要好。从汉文帝、汉景帝到司马迁都这么说。现今看子云的著作比较深奥，但论点与圣人并行不悖。如果碰到明君，重新阅览这些书，并且称赞，那么必定超过诸子百家。”
有人讥讽子云，说他不是圣人却作经，就像春秋时吴国和楚国的君主僭越自称为王一样，应该诛九族。当然，王莽还不会愚蠢到那般天地。
后来，班固写《汉书》时，已经是子云逝世后四十余年了，他的《法言》在世间广泛流行，但《太玄》还是不怎么显著，只留了书籍。
虽然当世儒家不喜欢扬雄，但扬雄仍被后世称为 “西道圣人”。在一千多年后的南宋之前，子云都被称为“亚圣”，后来狗屁卫道士朱熹嫌弃子云曾在王莽新朝担任官职，加了“卖汉”的罪状，就将“亚圣”的名头给了孟子，成为科举考试凭借的“四书”，并将子云学说挤出了正统。
其实孟子著作能够显现后世，也是从子云开始推崇出来的。就朱熹这种满口仁义道德的理学卫道士，遗毒了中国元明清将近一千年。
以后在阴间，让我看到朱熹这类不肖子孙，见一次打一次，我们儒家，既要克己复礼，也要以直报怨。
子云是哲学家，西汉思想在初期是道家与阴阳家合流，武帝时开始，儒家与阴阳家合流，闹出一片谶纬灾异之学，搞得乌烟瘴气，汉武帝甚至还因为巫蛊之祸杀了太子，王莽更是利用谶纬之学篡位成功。子云著书立说，想把主流带入儒家与道家的合流，让阴阳家靠边站。可惜力有不逮，但他仍被称为“汉代的孔子”，“西道孔子”。
子云还是语言学家，他师从林闾翁孺，精通文字学，创作了《輶（you）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就是上面所说的《方言》，这是最早的方言词典，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个人力量进行全国方言词汇调查后而写成的一部书。它的编纂在中国语言学史上是一种创举，成为后世历代语言文字学家研究的著作，比后来许慎的《说文解字》还早了一百多年。
当然子云更是辞赋家，他的四大赋，把我司马相如当初开创的劝百讽一的大赋传统推向极至，此后再无人能继续下去了。虽后有班固、张衡，左思，但都不如子云文章之骨肉精神。
自此之后，我也再无知音。
（全文完，感谢您的阅读。）
注：扬雄四大赋的具体创作时间，历代颇有争论。本文是重点普及作者故事和文学作品，对此不做严格考究。
参考文献：
《汉 书 ·扬 雄 传上 》
《汉 书 ·扬 雄 传下 》
《汉 书 ·扬 雄 传赞 》
《汉 书 ·平帝纪 》
《扬雄甘泉四赋新解读》《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18年第1期94-104,共11页，龙文玲
《扬雄四赋作年新论》《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17年第6期120-127,共8页，陶成涛
《论扬雄《解嘲》作年与典范意义》《广西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21年第5期60-67,共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