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薄暮烟霞里,四季鱼米草花香
2023-06-04 来源:旧番剧
望乡愁/故事连载
第一章
“昔年黄水泛滥,又瘟疫肆虐,饿殍荒冢,庶户几不聊生。南去百四十里,淮水之末,大泽之东,概七八里;泄洪之渠,悬水之阴,三里足哉。有沃土千顷,河系纵横,乃生息之所。可南徙聚落之!”
——上面的这段文字,乃私塾先生授课时所言。陈家太爷爷用炭火棍子蘸水后把它书写在描红纸上,塞进了土坯房的裂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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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劫后余生两少年,孤苦流浪去他乡
私塾先生心惊胆寒的站立在门口,仰望着乌压压的天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湿凉的水腥味,耳畔传来一阵阵惊天的轰鸣声,像苍龙震怒时发出的吟啸,又像一万个炸雷同时炸裂的爆响声。
先生阴黑着脸,拖着抖颤的嗓音说:“这场大灾怕是躲不过去……”话还没说完,轰隆一声响,墙头塌了,私塾先生的身影在黄茫茫的沧浪里翻卷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洪峰到了……
几个时辰后,离学堂几里路开外的下游,陈家少年奄奄一息的倒挂在一棵老桑树的光秃枝丫上,终于悠悠地醒转过来。
滔滔洪峰退去后,河道里翻滚着浑黄的泥沙泡沫和植物,裹挟着人类和牲口的尸身向东涌流。沙土地里居住的人家墙倒屋塌,只剩下一片断垣残壁。
陈家少年扑倒在家门前的树根上,悲伤无助地痛哭,直哭到自己晕死过去。早晨还好端端的一个家,亲人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温暖的屋舍只剩下几堆褐色的沙土……
啥都没有了!
陈家少年不知道自己晕死过去多久了,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头颅枕在一个人的大腿上,皲裂流血的唇齿间还含着一小块南瓜瓤。
“活了,活啦!”一个少年操着稚气的声音惊呼着。
陈家少年强撑着胳膊,慢慢地坐起身唤道:“郭仲,你没死啊?”
“我没死。娘死了,尸骨都找不着。”被称之为郭仲的少年,埋下头,红了眼圈儿,眼泪扑簌簌地涌出来。
第二天一早,这两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少年,来到庄子后面的坟岗上,用手掌在一处空地上堆起了两个小小的沙土包,又去折了两根榆树枝,分别插在这小小的坟茔前。
他两个跪倒在坟茔前,从自身的衣服上扯下一缕蓝洋布的布条儿,缠在了细细的榆树枝上。然后,各自对着面前的坟茔恭敬肃穆地磕了三个头。
郭仲正要站起身,就见陈家少年对着郭仲跪转过身来,嘴里念念有词地念叨:“感谢郭仲救下我的命。从此,我陈余年和郭仲,就是一对生死不离的好兄弟!”
郭仲赶紧跪下,两人同时向对方行跪拜之礼。
然后,两人转身离开了坟岗。
他们的身后,只剩下两座孤零零的坟茔,还有那缠缚在榆树枝头的蓝洋布条儿,在萧瑟的悲风里呼啦啦的招摇……
“小年,我俩去哪呢?”小仲问。
“听先生说过,往南一百四十里,那里有大片的田地,能种粮种棉,管吃饱穿暖。”陈家少年有点不确定的回答道。
“好,就奔那里去。”
此一去遥遥无期,两少年至死也未得再回故土。
……
数日之后,高坡上站立着两个少年,正翘首回望着北方。然而,那苍莽莽的沙土地与他俩却是渐去渐远了。
“小年,把地上那半截镰刀头拿来,我给你割了辫子。”郭仲暗哑的嗓音在陈家少年的耳边响起。
陈家少年拾起镰刀头交给郭仲,随即对着北方趴下,颤抖着嘴唇哭喊道:“体之发夫,受之父母。爹,娘,儿陈余年不孝!”
郭仲搀扶起趴在地上哭泣的陈余年,把割下来的辫子放在他的手心里。
二人再不说话,互相帮扶着向南面的吴官集方向慢慢地走去。
“吴官集”这名字听着响亮,走近了才知道它不过是一个有着十多户人家的小村落。只因有一条官道经过村里,且居户们大多姓吴,“吴官集”由此得名。
偶有办事的差人途径此地,渴了便停下来向路边的居民讨一碗水喝,再请求主人家帮忙烙两块香酥的炊饼,预备着路上充饥,然后丢下一两枚铜钱便拍马走人。
不得不说的是,在这“一去二三里,荒村四五家”的年代里,本来就人烟稀少,能有十多户人家聚落在一起,也确实算得上是个小小的集市了。
当郭仲两兄弟饥肠辘辘的走到吴官集时,天已经暗黑下来。郭仲抬起手正准备敲击一人家的柴门,那门自动打开了,一位老大爷手里拎着簸箕走出门来。
郭仲赶紧避让到一边,眼睛看向地面,怯生生地央求到:“对不起,惊吓到大爷了!我两兄弟去南方讨生计,夜露湿寒,表弟体弱经不起风寒,求大爷施舍几根洋火【火柴】,好在夜晚生火取暖。”
那老大爷满布沟壑的脸皮颤动了一下,直愣愣地望着陈余年瘦削又无血色的脸,半晌才叹息了一口气,转身回了草屋。片刻,老大爷颤微微地走出草屋,手心攥紧了四根洋火,对着小仲说:“给。有擦火皮吗?”小仲挠了挠头。
老大爷又从洋火盒子上撕下一小片黑色的擦火皮,连同手心里攥的四根一起放在郭仲的手心里。郭仲千恩万谢的拜谢着老大爷,转过身就要离去。
“等下【方言,读ha】。”老大爷说罢就走回到屋里,再走出屋门的时候,就看见老大爷端着一只豁口的旧碗,递到小年的手上。
陈余年端紧漂浮着几颗粟米的小半碗汤,流着泪把米汤喝了。他想对老大爷说一声“感谢”,却颤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俩拜别了善良的老人后,离开了吴官集,一路向南跋涉,真的是风餐露饮,晓行夜宿。
“惶惶如丧家之犬”。面对未知的苍茫,他俩凄惶地流浪着,已经忘记了在这沧桑的求生路上走过去多少个晨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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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扮病者接近农户,只为了落脚安身
“小仲哥,今夜就露宿在老堆头【方言。圩堤的意思,也有称作圩堆的】吧。看光景,这地儿跟私塾先生说的地儿差不多!”两个身披蓑衣、饥肠辘辘的半大少年站立在刺槐树下,手搭凉棚迎着晌午的日头向南眺望着。
目力所及之处,南面是一望无垠的荒芜平原。平原上生长着丛丛野草、芦苇、和一些低矮的杂树,和密集的浅水塘。在二三里开外的田野里,还散落着几家低矮的草舍。
而在他俩的身后,由西至东的横亘着两道宽阔的河流。这两条河的水位并不在同一高低面上。有一条河道高出了堤岸下的田野,河里面的水势高急,定是一条灌溉河;另一条河流地势低洼,河水平缓地东流,不似普通的排涝河,更像是一条泄洪渠。
郭仲看着小年渐渐变得活泛了的眼神,回应道:“是这儿了。”说着便拉住他的细胳膊,两人坐在了草地上。
“今晚就在堆头槐树林歇脚,明儿一早……”两人齐齐地开口,又齐齐地笑了。
陈余年对着郭仲努了努嘴,示意郭仲继续说。
郭仲便说道:“明早我俩个去庄子里探探,若别人问起我俩的关系,就说是表兄弟,结伴儿过来讨生活。我大你一个月,算是表哥,行不?”
陈余年肯定地回答道:“好。”
郭仲欲言又止,慢慢地低下头。陈余年晃动着小仲的胳膊,催促小仲继续说。
郭仲正了正神色,看着陈余年的眼睛说:“我俩是举目无亲的苦命儿,只能凭一双手谋生活。以后不在人前说‘三字经’那些文绉绉的话了,惟恐遭人排挤瞧不起。行吗?”
陈余年老脸一红,讪笑道:“我当啥事呢。我的命是你郭仲救下的,都是为我俩好,就这么说定了!”
“那好。如若这里的庄户人良善,我们就在这落脚安身了。”二人的手掌举过头顶,用力击打在了一起!
第二天日上三竿头的时候,从圩堤上面的槐树林中走出来一对异乡少年。就见那瘦弱的少年一只手不停地做出揉眼抹泪的动作,一只手搀扶着身边那稍显黑壮、偏偏又双腿颤抖的少年。
二人蹒蹒跚跚地穿行在杂草丛生的野地里,朝着二三里开外的那几处草舍的地方挪动着,走不了几步,又见到那稍显壮实点的少年手捂着腹部弯下腰,一条胳膊支撑在草地上,过了很久才站起身,慢慢地向前走……
足足走了小半天,他两个好不容易才走近了一户人家的附近。此时,那看起来病得不轻的少年再也撑持不住了,一头栽倒在泥泞的小路边,直挺挺趴着,几乎断了气息。
那瘦弱的少年慌了手脚,呼天嚎地的扑在泥浆里,拼命地把人往干燥的路面上拖拽,真的是悲惨无比!
这边的动静真的惊动了草屋里的人,主人一看有人栽倒在路上,朝着屋里吆喝了一声,赶紧三步并着两步地跑过来帮忙,二人先把病人抱起来,再让病人背靠在歪柳树上。
就听这陌生男人对边上吓傻了的少年吩咐着:“你帮他抚胸拍背,力道不要太猛。”说话时,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指头放在病人鼻子下,细心地感知着病人的鼻息。
“感知到了,病人还有细微的气息。还好还好,把我的魂都吓【读:he】掉了。”这男人一边掐病人的人中,一边惊魂甫定地说。他接着扭头对身后喊了一嗓子:“快点,咸汤水端过来!”
片刻功夫,就见到屋里的妇女一手端着碗一手抱着个幼童,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碗递给她的男人。
“掰开嘴。”他对着那不知所措的少年吩咐着,然后就把小半碗温热的咸汤水慢慢灌进了昏死过去的病人嘴里。过了老半天,那昏死过去的少年眼皮抖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紧接着,那男人和瘦弱少年抬着病人软塌塌的身体,把病人转移到了麦秸秆堆子的上面。
干燥透了的麦秸秆软和的很,带着甜丝丝的草香;正午的白太阳照耀在病人身上覆盖着的秸秆上,令人感觉到温暖而舒适;南来的微风轻吹,带着泥土和野草淡淡的香——以至于让郭仲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总会不自觉地怀念起这一幕温暖的场面。
晚半天【译义:指下午的意思】的时候,陈余年守在郭仲躺着的秸秆堆边,要么就是心神不定地四处张望,要么就是竖起耳朵警觉地听,小心之极,一步都不敢离开。
期间,那救助过小仲的男人肩扛着锄头来过一次,看了依然在昏睡的郭仲一眼,就把陈余年唤到一边去说话。
在得知郭仲是被饿晕了的时候,他闷闷地说:“我估摸是这样的。”停顿了一下,又说道:“不瞒后生,我家【方言:嘠的谐音】也是吃不饱饭的,管不起你俩的肚子。这样吧,我去地里刨点吃食,先撑过去今天再说。我晌晚再来,你们先不要走动,晚上再合计合计。”
陈余年听了这话赶紧应声说“好”。又从蓑衣下掏出一团旧衣服,把里面包裹着的三小片地瓜干全都递交到男人的手心里。
那男人叹息了一声便离开了。
傍晚的时候,那男人又过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葫芦大小的小木桶,木桶里冒出一缕缕的热气。他对陈余年说道:“你俩匀着吃了。”又讪讪地说一句:“伢子小,看见山芋干哭闹着要吃,就给他吃了一片。”
陈余年拿起瓷碗帮郭仲盛了一碗汤水,汤水里漂浮着几个茨菇、青白的野茭白片儿、还有一片地瓜干,升腾的热气里飘起阵阵清香味。
郭仲细嚼慢咽下这碗从未品尝过的美味,更让人暖心的是,这汤水里还有一丝咸咸的盐分,足见得这男人的淳朴善良!
要知道,食盐在这样的年头,对于普通的庄户人来说,该是何其的珍贵!
陈余年又给自己倒了小半碗汤水,慢慢品尝地着滋味,品尝过后将小木桶和碗筷递还给男人,木桶里还存留有一片地瓜干和半碗汤水。陈余年真心地感谢道:“这片地瓜干和汤水,还请大叔带回去给孩子吃。大叔的善心,我兄弟俩记在心里了。”
男人转头对不远处的矮草屋那儿喊了一声,再悠悠地盘坐下来。一会儿,他的女人抱着小伢儿过来收拾了木桶和碗筷,悄无声息地过来又悄无声息地去了。
郭仲的精气神已经活泛过来了许多。他身披蓑衣坐着,腿上照旧覆盖着一层麦秸秆保暖。他恭敬地双手合什向男人行礼后,开口说道:“先谢过大叔救命之恩。不知道大叔怎么称呼?”
“姓高。就称谓我两口子大爷【大爷的称谓,在苏北局地方言中,也是指大叔的意思】大婶吧,我们这儿对高一辈分的男女都这么称呼的。要是不习惯,叫大叔也行。”高姓男人说道。
“喔,高大…爷,是这样的,我俩是表兄弟,我姓郭,我表弟姓陈。老家在淮阴县北,那里是一片风沙地,上个月黄河发大洪水的时候,我和表弟跑去很远的地方挖野菜,夜黑里到家时,我们的家,还有亲人,都被大洪水淹没了,整个庄子都没了……”
郭仲的心里泛起悲痛,双手捂住脸,双肩抽搐着哭出了声,眼泪顺着指缝止不住地流淌下来。一边的陈余年触景生情,也不由得陪着郭仲抹泪。
高姓大爷只听得唏嘘不已,嘴里边“啪嗒啪嗒”地吸溜着旱烟。
足足过了一袋烟的工夫,郭仲的心绪才平缓了一些,红着眼睛继续说:“从此我俩就成了没人疼爱、举目无亲的孤儿,一路往南流浪。想起亲人在世的时候,我俩虽吃不饱穿不暖,却也羞于去乞讨。先前的几块地瓜干还是范集地界上的好心大娘给俺们的……”
说罢,郭仲虚弱地站起身拉着小年的胳膊,二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郭仲对着这男人哀求道:“高大爷是善心人,我俩死也不要去乞讨,就求您儿个收留我们这苦命的外乡伢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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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庄子里的规矩
高大爷忙不迭的上前拉起他二人,他带着为难的神色说道:“看你二人也是实诚懂事的后生,你们是不晓得此间的规矩啊。”
他抽了一口旱烟,眯缝着眼睛开启了一段冗长的叙述:“我们这里现在有五姓六户,都是近十年间从周边几个庄子里搬迁过来的。”
“最早过来的是两个堂房兄弟,出身在东南三十里地的魏家庄,魏家原就是当地的大户,有老少百十号人口。自魏家十多年前出了秀才后,更是名声响亮了。唉……”说到这里,他抬头对着远处张望着。
“后来,魏家庄看中了这片野地。听说在当年的寒冬腊月里,魏家放出来两架牛车,牛车上拉满了齐整整的杉木料和楝树板,杉木料都有大碗口粗细,横挑三间房那么长。还来了十几号男丁,过年前就垒好了两宅子土坯房!”
郭仲跟陈余年两个对视了一眼,均震惊地张大嘴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陈余年心里更是复杂,自家在当地本也算的上是中等条件的农人家,却也只能勉强地供奉自己读两年私塾!
他二人竖起了耳朵,继续听高大叔往下面讲。
高大爷看他俩吃惊的神情,忍不住地打趣道:“两小子讶异吧,吃惊吧?再听我往下说!开年后,魏家庄那边就往这两宅子里分派来两个本姓的后辈,拖家带口的,还有一应齐全的农具,简单的几件家什。他两家虽说在魏家庄没什么地位,却也是未出五福的魏家后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门同宗吧。”
“那时起,他两家就开始了开荒务农、养家糊口的自耕农生活。古话说,久占为业先占为业,凡事都有先来后到的规矩。他两家就在这地广人稀的土地上扎下了根,成了这里的钉子户。”
“又过了年许,离此西南二十里的朱家庄,有两个青壮年人打此经过,看着这大片地势平坦的荒草地,心里喜孜孜的活泛开来,当下就冒失地作出了来此地养家糊口的决定。也不怪他两个莽撞,朱姓在当地生息了五代,有七八十年的历史,已成为人丁兴旺的一个大家庭,晚生后辈们有几分轻率也就不奇怪。”
高大爷点着了旱烟锅,咬在嘴巴里“吧嗒吧嗒”的吸溜着。郭仲和陈余年二人正听在了兴头上,就眼巴巴的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白烟,按捺住浮躁的情绪苦忍着聆听下文。
“我再往下说。朱家庄那两个晚辈后生回去后准备了搭棚子的用具和材料,再回到此地选了两处高地,夯实了地基,搭好了两处草棚。接下来便去垦荒了,又是除草,又是挖地,又是清沟理墒。一直辛苦忙活了大半年。”
“要说这魏家人真的沉得住气,也就是看见朱家人搭建窝棚的时候,魏家的长兄来过一趟,只说‘哪块来的外地人,哪个又同意你们在这里盖棚子的?没道理!拆掉棚子走人吧,话带到了,我就说一遍!’朱家那两个青壮年汉子硬梆梆地顶了回去:‘无主的荒地,谁个都能开荒种地。谁家不要活人呢!’魏家的长兄也不争吵,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冬闲的时候,朱家人还在热闹地垦荒,不到二亩的薄地已经有了可以农耕的景象了。一天早上,就看见有个穿黑衣的人站在朱家的茅草棚前,对着朱家人招手,朱家那年长的汉子就走回茅草棚前,向那陌生的黑衣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郭仲两个被惹起了好奇心,便忍不住问高大爷那黑衣人是什么来历。高大爷回答说是县衙的差人,手里还拿着一纸公文的拓本呢。
“衙差一本正经地朝朱家的后人说:‘你是朱家后生吧?把这县衙的文牒拓本带给你家的话事人,他一看便知。着他去魏家庄秀才门上走一趟,照此行事,不可耽搁。’”说完,便将手中的公文交给了朱家的后人。
【此处插入公文样本,非正文。】 《县府文牒 兹有魏家庄魏氏××,自幼勤习苦读诗文,于××年秋日乡试得中秀才,实乃乡里盛事。呈州府核准,授泗州县赐渠南封地贰拾亩,以资褒扬。着魏氏××仁布文德,宣化乡里。 泗州县印 清宣统××年月日》
“那朱家的后人大字不认得一个,哪儿敢违拗官差的话,忙不迭地点头说好,收藏好公文连夜送回了朱家庄。”
“再后来呢,听说朱家的话事人拜访了魏秀才,还跟秀才家签订了田地契约,朱家只有耕种的权利,每年都要向魏家缴纳田亩税赋,再由魏家上缴给官府。”
“还有一条是公文上规定的,说是附近的乡里人统归魏秀才宣化管束。”
“那时起,我们这块就立下了这样的方圆规矩。”高大爷说到这里狠狠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郭仲和陈余年听到这里,好奇心都被吓跑了,心里慌乱的不行!他二人压根儿就没听说过有这回事,这可如何是好呢?
“只能明天去撞大运了,希望你两个好运道。明天一早带你俩去东头魏家讨个主意,你两个见到人时恭敬点,可不敢多说话讨人嫌。”高大爷说出了心里的主张。
郭仲二人也只能点头称谢,再不好意思打扰高大爷歇息了,两人赶紧钻进秸秆垛子里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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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天不绝人,二少年就此落脚生根
夜了,星月升起在高高的蓝天里,远处的树梢上传来了猫头鹰凄厉的啼叫,庄稼地里此起彼伏地嘈杂着秋虫的鸣唱,田鸡【方言:指青蛙】在水塘里“咕呱咕呱”的吵个不停。
他俩自幼在废黄河边的沙土地上长大,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体验。空气是湿润干净的,夜晚是神奇神秘的,轻吹的微风里不含有一星点沙尘——想到沙尘,忽然就想起了已经逝去了的爹娘和亲人,听说人死了还有魂灵在的,也不知道死去了的亲人今夜会不会还记得他两个可怜的弃儿……
就这样,二人度过了一个胡思乱想、凄惶不安的夜晚。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郭仲二人钻出了秸秆堆,去水塘边洗了一把头脸。小年的上衣破碎成几片不能穿了,就披着蓑衣,下面穿着皱巴巴的七分裤,脚穿着草鞋;小仲着一身泥迹斑斑的粗布短打,脚下套着一双露出脚趾的旧布鞋。
他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的互相打量着,小仲说:“小年,你穿我的短打我穿你的蓑衣,这样我俩就扯平了。”于是,他两个互换了上衣。
这时候,高大爷手里拎着两个煮熟了的青玉米棒子走过来,要他俩趁热吃了。他两个迟迟疑疑地接过来,张开嘴巴,连带着甜嫩的玉米瓤子也嚼碎了,一起吞咽进肚了里。
高大爷领着他二人沿着细曲的土路往东走,一直走到了一宅土坯房前的道路边才停住脚步,他回头对二人关照着:“我先去见人,你两个站在路边,见人恭敬少说话。等我回来碰头就行。”
高大爷走到屋前两丈开外停下,向着屋里喊话:“当家二哥在家吗?庄西头的高二求见。”
就见屋里走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身高,红黑的方脸,唇边是一圈粗硬的胡茬,穿着粗布短打,腰里捆一根蓝洋布的腰带。他开口就问:“高二呀,有事?”
高大爷对这个被称作“当家二哥”的男人,一五一十的说明了来意。
这“当家二哥”望了一眼远处的郭仲二人,闷声闷气地说道:“昨天看见他两个小子了,病怏怏的,以为又是东淮宝那块来要饭的刁猾流民。我说高二,你倒是好心啊!还敢私自收留外乡人过夜?”
高大爷慌了神,可怜巴巴地辩解:“当家二哥,天地良心,我哪敢呢?那个后生昨个饿昏在小路边,半夜才喘过气来,醒来了就哭哭啼啼的求我收留,我懂规矩!我是来向当家二哥讨主意的,不行就叫他们离开吧。”
听了这话,“当家二哥”的脸色缓和下来。这才看着高二说道:“算你高二懂事。这事情我不当家,要我家大哥说了算,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你让两个小子过来,我看看。”
高大爷向郭仲二人招手。他二人蹑手蹑脚的走到“当家二哥”近前,低头看着脚下,佝偻着腰背,连大气都不敢喘息的站着。
那二当家的围绕他俩转了一圈,沉着声问道:“小子外乡人,有官府发的户籍吗?别捅出娄子来,到时候撒丫子跑了!”
郭仲和陈余年二人倒也机灵,挺直了身体保证道:“回当家的话,小的没有户籍本,发大水的时候啥都冲没了。我俩是苦出身,求当家老爷开恩收留,我俩必不负当家老爷的恩情!”
就见这二当家的脸色一喜,随即说道:“嗯,小子倒也恭敬。高老二,领他俩回去等消息。”
高大爷领着二人唯唯诺诺的去了。
心神不定地苦熬了几天,魏家庄那边终于传回了消息。“当家二哥”不认得字,手里拿着一纸书信过来告知情形。这书信内容如下:
《迄今二十年,农庄和融,未尝有内窃外通之事生发,殊为不易。盖因二小人无户书证佐,当驱逐之;然上天悯德,不怙歹念,若具连保约束,亦可训习农耕,相宜行事之。待十五之年,可地租嫁娶,是也。》
“这是‘管事大哥’在魏家庄聆听秀才爷口述时的原话,奈何大哥识字寥寥,怎么也记不周全,为此还遭到苛责,只好烦人攥抄后带回来的书信。高老二呀,你可是让‘大当家的’受累了!”
就见当家二哥黑着脸,手里小心地拿捏着攥抄文,冲着高老二气哼哼地叫嚷着。
其实,在场四个人里面,只有陈余年能认识书信里面大半数的字,陈余年当然不敢念出声来。
“我们可是尽到仁义了。你高老二要想把这两个小子留在此地,得要你全家担保。我大哥说了,他俩住在魏家的田地上,也该帮我们魏家干点活。他两个平常归你管带,有事情的时候,我再向你高老二吩咐!是去是留,你去对我大哥回话。”
当家二哥这次是冲着三个人又一通喊叫,喊叫完,他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直等到“当家二哥”的身影看不见了,高大爷才忧心忡忡地坐回到小板凳上面,满怀心事地沉闷着。
郭仲见此情形,朝陈余年使了一个颜色,便上前宽慰着高大叔:“高大…爷,是小子两个唐突了,事情竟然如此繁琐曲直,我俩不敢让您搭上身家作保!这些天麻烦你操心受累了,只是我俩个身无分文,现时实在是无以为报。他年,若我二人能再回来看你,一定结草衔环报答您!”
高大爷听到这番话,惊慌地站起身说道:“啊,小子要走?容我跟家里人商议了再说,这实在是天大的事情!你俩可不要多想,天不绝人,这地里生的,水里游的,树上长的,都能活人。只怕你俩身体单薄,负不起常人的辛苦,又担心留下你俩没办法照顾周全,唉,明天再说,明天再说吧……”
待高大叔说完后,陈余年抢过话茬说道:“大爷才是明白人,真的事事为我俩着想,烦请您宽慰婶娘,若能得爷婶收留,小子们好胳膊好腿,断不敢懒吃懒喝,定不辞劳苦勤习农事。我两兄弟在这世上已举目无亲,若能有福气得到收留,我兄弟俩一定把爷婶二人奉为亲上!”说完了,还向着郭仲眨了眨眼。
“啊!”高大叔低呼一声,一脸诧异地看定这少语寡言的小子,心想着这番话说的是真通透。至此,高大爷一直暗沉的脸色反倒是变得淡定了下来。
高大叔本是淳朴的农人,半生耕作就为的养家糊口,又何况目不识丁。平时遇有针孔大的事情也没有主张,更不晓得找人商量,只会在家前屋后的一亩二分地里出力流汗。
刚才被郭仲陈余年二人这么一退一进地卖惨学乖,哪里还能招架得住?又见少言寡语的陈余年把道理说的这般通透,心下倒是释然了,当晚就说服了自家的女人。
次日一早又去拜见了“当家大哥”。
这当家管事的脾气还算和气,只说:“二人想留下也行,只是你家平添了两张嘴吃饭,家中本就不易,这一寒一春的怎生过得去?赶紧回去多种些山芋,并五谷杂粮。开垦荒地的事一刻都不能停歇,来年才有得吃饭穿衣。租地的事情且照老规矩办,管好他二人别生是非,去吧。”
高大爷一脸的惊喜,千恩万谢地拜谢过“当家大哥”后,一到家里便把这好的结果告知了郭仲二人。
郭仲二人欢喜得一跳三尺高,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天可怜见,真是天大的好事 ,我俩兄弟终能够落脚安身了。谢谢爷婶的收留!”
【本章已完结,第二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