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薄暮烟霞里,四季鱼米草花香(第二章)
2023-06-04 来源:旧番剧
望乡愁/故事连载
第二章
01渠南,是上苍赐予黎民百姓的一片福地
“水患则祸,水润则泽。”
来自中原地区的浩浩黄河之水,裹挟着大别山脉的滔滔山洪,狂暴地席卷过徽州府下辖的淮南境内,在大别山脉的东部、和泗县东南部地区的盆地里,汇聚成一派苍莽的大泽。同时,在大泽以东自然地形成了一块冲积平原。
至清宣统末年,经过了几百年的水利规划、疏浚、和河网整治,这块冲积平原已经基本具备了排、灌、涝“三防一体综合治理”的生态雏形。
渠南之地,正好位于这块冲积平原上。这里的地势平缓,河道密集,土地膏沃,罕见水灾,极利于农耕。
——她,确是上苍赐予黎民百姓休养生息的一脉福地!

田野 图片源自于网络
也只能说郭仲和陈余年二小子是因祸得福,偏偏就赶在这样的时空岁月和这样的好地方落脚生根了。正像高大爷所说的“撞大运”那样,当真就撞上了一个大大的好运。甚至可以说是鸿运当头呢!
皆因郭仲和陈余年二人,偏偏就遇上了高大爷高婶子这一对淳朴善良的善心人!
高大爷二口子在过去的几天里可没少操心。
自从那天救醒了饿晕在路边的郭仲以后,夫妻俩也没忍心催他俩离开,当得知郭仲二人失去了亲人,已变成了无家可归之人的情况后,更是加重了同情心。再看看他俩,都落魄到没吃没喝、钻在秸秆堆子里面过夜的地步了,也知趣地不去打扰高大爷一家人的生活,能做到这一点当真是有点骨气!
于是便想要实心实意地帮他俩一把。
如今,郭仲二人在此地落脚安身的事情竟然就这么成了,也确实令高大爷两口子始料未及,眼下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上半晌的晌饭是大家第一次聚在一起吃的,这是郭仲和陈余年二人初次踏进高大爷家的门槛。两小间狭窄低矮的土坯房,一扇柴扉隔绝了外面的天地;在这堂屋和灶房共用的房间里,暗沉且充斥着异味;几件犁耙锹刀,一些锅碗瓢盆,一尊土灶,一张小的四方桌,已经占领了绝大多数的空间;杂乱的很,清贫的很。
高大爷和郭仲三人围坐在四方的小木桌边吃,高婶则坐在土灶后面的小板凳上,怀抱着小孩儿喂食。这顿饭的主食是用小麦糊糊【注:生的麦粒儿加水,经过石磨反复地研磨碎了以后形成的糊状】熬的一锅粥,下饭菜是一小碗炖咸菜、外加几片腌黄瓜。仅此而已,简单平常,却是高大爷一家素常都不舍得吃的精致食物。
对于郭仲和陈余年两人而言,这顿饭确是美味无比,因为他俩已经有太久没能吃上一碗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了。
下半晌,高大爷领着这两个半大少年,先是由南向北,再由西至东,穿行在广袤而蕴含着无限生机的田野里。
高大爷不时地指点着郭仲和陈余年二人,让他们俩用心地去看、去记、去想。
经过低洼地里清澈见底的水塘时,看见了浅水里面游弋的鱼虾和蜗行的河蚌,在水里和风中漂浮摇曳的野菱和野茭白,脚下溜滑的地皮菜、还有生长在水塘下面的茨菇和孛荠;
经过了在秋风中摇晃着的榆树和刺槐树身边时,让他俩想象着春天粉嫩的榆钱叶和瓷白的槐树花,还有扎根在泥土下的巴根草的甜脆的白芽;
经过了不知道是谁家的一小块农田时,看见了成片的水稻、红高粱、青玉米、大豆、香瓜、红辣椒、四季豆,漫野的荠菜、马菊菜、车轱辘菜,等等;
还有漫野的野枸杞、野枣树、石榴树,桃树、梨树这些,不一而足;
哦,对了,还有野生的蔷薇花、月季花、一朵朵粉蓝色的猪草花;
特别是金黄的油菜花,粉色的芝麻花,和即将开放的白棉花!
三个人在一棵高高的柳树下面停顿下来,高大爷转头望向身后的二人,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神色。
郭仲二人一连跑了这许多地方,加上之前很多天一直都是心慌不定的,竟然感觉到了些许的疲累。
“高大爷,高大爷!先不跑了,晚半晌已经看了那么多、记了那么多、想了那么多。小子俩个知道了,只要不怕苦累,只要勤俭,荒年也饿不死渔耕人!”这话是陈余年说的。
郭仲也附和道:“嗯,我两个能吃苦,遍地都是吃食,饿不死人!”
高大爷微笑着点头,沉吟片刻后,说出来下面的一番话。
“眼下要紧的事情,你两个穿的破烂,没有棚屋住,没有寒衣,如何过得去将来的寒冷天?当下就是五个人吃饭了,家里的余粮差的多!”
“明儿个白天先垦地长山芋,再垦地种麦子,时间急促,天气快要转凉了,偏偏农具紧缺。只有多开荒多种地,来年才有得吃饭穿衣!唉,俩小子要吃苦受累了。对了,晚上让大娘给你俩缝补浆洗衣裳……”
原来有这么多的事情,都在高大爷的心里合计好了!
“哈,有高大爷帮着操心,强过我俩胡猜瞎想的头痛!”郭仲二人偷偷地对视一眼,得计的差点仰天长啸。
今晚放下了心事,二人直接钻到麦秸秆堆子里面去,早早的睡了。或许是二人心神相通吧,夜里,他俩竟然都做了一个雷同的梦:
黄河岸北
丘坡之上
是手掌掬捧了沙土
是眼泪侵淫了沙土
垒成元宝状的凄凉
垒成馒头状的忧伤
夜半月下 飒秋风
露梢白处 起尘沙
荒冢孤茔泣萧瑟
丧榆棒头哭幽咽……【注:清明挽歌《殇梦》,原创于2023年4月10日。】
——词作者:稻草人的记忆

割草 图片源自于网络
02三百六十行,行行自有讲究
天色放亮了,郭仲二人早早的钻出秸秆堆,才洗了头脸,就看到高大爷站屋前朝他两招手,便走了过去。高大爷早已准备好十几件农具,整齐地放在墙角下。
这些农具分别有铁锨、蒲锹【本地方言,即铁锹】、泥合子【方言,类似于铁锨,木质的锨头,铲挖淤泥的专用工具】、镰刀、水量子【方言,即提水和盛水用的木桶,桶口上面的直径大底下的直径小,外侧箍了三道铁圈以加固】、锄头、钉耙、一卷细麻绳、竹篮子、扁担、柳条筐,等等。
其中,有几件农具是郭仲二人不曾见到过的,让他两很是稀奇。
也难怪,他俩出身自废黄河以北、临近安徽宿州。那里是疏松的沙土质地表,水肥流失的现象比较严重,土质呈弱碱性;而渠南地块位于冲积平原,沙子因比重较大,已经沉积到了淤泥的下面,自然形成了粘土质的地表。
正因为南北各地的地表土质、和保水蓄肥特性的差异,所以造成了各地农作物种类的不同,还形成了各地农耕农艺方法的差异。
一方水土养活一方人,正是这个道理!
高大爷手里拿着几根短木桩和麻绳,看着玉米地边那块杂草丛生的旱地,心里在不停地算计着。
“现在是阳历10月份,到次年6月份麦子成熟的日子还有230天,两张嘴吃饭,怎么也得要500多斤的小麦和粗粮,还要有1000斤以上的山芋,才能接得上明年的新粮食。”
“天气是越来越凉了,就算已经过了小麦大麦和山芋的播种期,也要争分夺秒地抢种下去。只有先抢种3亩地山芋,再抢种4亩地的大麦和小麦。这就是估计,一下子开荒出来7亩地,再抢种下去,时间怎么也来不及了!”
高大爷转头对身边的二人说道:“还有这望天收的天气,希望老天爷赏一口饭吃吧。两个小子八成是要挨饿受冻了!”
郭仲二人看着高大爷,坚定地点头说:“高大爷,小子两个听你的!”
紧接着,三个人就在玉米地旁的荒草地里用脚步丈量土地。这时候短木桩和细麻绳就发挥了作用,他们打桩的打桩,牵绳的牵绳,框起了一块东西宽约15丈、南北长约28丈的荒草地,将近有7亩那么大的地块。
太阳亮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生疼。这时候,有一个人肩上挑着担子晃晃悠悠地沿着羊肠小道向这边走来,直到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高婶来了。陈余年赶紧迎上前去,接过了高婶肩上的担子。
担子的一头是一只笆斗窝子,底面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盖着一方老粗布的抱被子【注:乡下人怀抱婴幼儿时,披盖在婴幼儿身上保暖用的小棉褥子】,高婶家的小儿子躺在抱被下面,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正在出神地望着旋转的天空。
担子的另一头是一只柳筐,柳筐里有一只盛汤用的小木盆,圆形的木质锅盖盖在汤盆子上面;筐里还有碗筷,三小块脆黄的玉米面烙饼;还有一把厚重的七字形镰刀,不是那种轻巧的弯月形镰刀。
看看日头,日头已在南方偏东的天空上,原来是到了吃早半晌饭的时候了。
高大爷招呼道:“吃饭了,吃过了做活。”就为郭仲二人盛汤,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于是,三个人坐在田埂上,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抓着脆黄的玉米薄饼,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
高婶任由着笆斗窝子里面的儿子躺着看天,她自己则拿起七字形的镰刀去荒地里割草。
高婶割草的手艺娴熟。她用左手薅住一大簇草头,用右手里锋快的镰刀对着野草根部轻轻地一划拉,便割下了一大把野草;若是遇到藤蔓类的杂草时,只看见那舞起的镰刀头像长了眼睛一样,准准地砍在了藤曼的根部,草根轻易就断开了;然后,拿镰刀对倒伏在地的野草轻轻地一荡,那些倒在地上的杂草就被卷成了一团,自动地滚去一边。
于是,一块铅青色的泥土地暴露出来了。
高婶这一通行云流水般的手法,也不知道付出了多少汗水的洗练,才成就了今时炉火纯青的技艺!
直接把郭仲二人看得目瞪口呆,羡慕之极。他俩由衷地感概,只恨自己没有如此高超的手段。
“我要开挖一条空水的水沟,小年去提一量子水来。”高大爷吩咐道。陈余年立马拎起水量子去水塘边提了桶水回来。
就见高大爷沿着玉米地边的田埂,顺着笔直的绳索,开始挖沟。他一边开挖,一边告诉陈余年:“这空水的水沟开挖好了,就能把荒地里的水分吸进这条沟里,田土就干了,下雨天还能当排水沟用。地的四周都要开挖,中间也要挖一道东西走向的水沟,五道沟相连成‘日’字形!”
“好了,你俩赶快跟婶娘割草去。”高大爷手持着锹柄,脚踩铁锹,专心地开挖排水沟。
郭仲和陈余年二人分别拿起一把镰刀,也学着高婶的样子,低了头弯下腰背,左手薅住一簇草头,右手握住镰刀对着草根开割。
他二人都生在农庄,田里的农事之前自然也经识过。可是,因陈余年在学堂里念私塾,刚刚才学“天地玄黄”的千字文,田里的事情做的并不多;郭仲倒是常常跟着娘去田里劳作,更多的只是给娘打下手,自然也就没有独立承担过多少具体的农务。
也难怪,皆因他俩终究未成年,尚且带有少年未泯的玩性。能够体会到生活的不易,不偷懒奸滑惹是生非,就已经是很不错的好少年了。
现在不同了,他们是在实打实的作农,为了迫在眉睫的生计,自然是心甘情愿地出力流汗,不存有半点的不甘。
才割了不到一个时辰的野草,二人就累得腰酸腿疼,手里的镰刀也不听使唤了。脸上的汗水夹带着尘土流进眼睛和嘴里,全是咸辣苦涩的滋味。
再看看高婶,她占了更大的一片草地,割的是又快又干净,已经把他俩落在了身后。她就像一个不知疲累的人,真的不明白她哪来的这么多力气和耐性!
这就让二人心里头憋屈了一把火,他俩只好咬紧牙关,愈加拼力地在后面紧追慢赶着……
直到笆斗窝子里传来了孩子的啼哭声,高婶才停顿下来,去给幼童喂奶。她一边喂奶一边往郭仲二人这边走。
郭仲二人赶紧低下头,害羞地不去看高婶怀里正在吃奶的幼童。
就听见高婶对二人说道:“小仲小年两个割的已经算快的呐。割草不用出蛮力,出蛮力拼不了一时半会儿的,用得是耐力,才久做不够人【注:久做不累的意思】。还有就是腰腿胳膊儿的劲头子也要顺着来,快慢差不离儿。不是一天就学会的,是练出来的。都去喝水吧。”
两个人赶紧逃也似的跑去抢水喝,一边喝水一边拿手掌揩着脸上的盐霜和灰土。
这时候,高大爷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两个小子不许坐倒,坐倒了就缓不过来劲头了,一个去提水,一个去瓜田里找三根老黄瓜来吃。都活动下胳膊腿儿的,悠着点。”
他二人自是勤去勤来,啃完了老黄瓜,就急着要赶去割草。
高大爷拦住了他俩:“小子两个急慌慌的,还没歇够呢。”说罢,就从他二人手中接过镰刀,在磨刀石上面洒了清水,“吭哧吭哧”的打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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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传说中的苍莽大泽?
听高大爷说,荒草地里的杂草,比水稻玉米的秸秆更加难割。但是,这对于高大爷夫妻二人来说,这并不算什么难事。如果他们两口子起早贪黑的干,最多要不了五天,这片7亩地的野草准能割完。
只因为事情忽然地凑在了一起。
高婶不仅要做饭带孩子,还有水田、玉米地、高粱地、菜地里面更多的杂活等待她见缝插针地去忙活。
高大爷一直在“吭哧吭哧”地开挖着空水沟,不敢有丝毫地怠惰。就怕遇上连续的阴雨天气,不仅耽误了耕翻土地的时间,而且,已经被割掉的野草又会齐刷刷地生长出来。那可就是得不偿失的大损失了!
郭仲和陈余年二人经过了五六天的学习和适应,已经慢慢地按捺住了急里慌张的毛躁性子,割草的手段已经磨练出来了。
为此,他俩还得到了高婶的夸奖。高婶嘴里不停地表扬着:“不错不错,割的又快又干净,这才多小的人啊,都赶上大半个劳力啦!”
郭仲二人听着顺耳,低了头偷偷地笑。二人相对着看对方被刀柄磨破了的手掌,掌心里已经结出了硬硬的茧子,血泡干结了又生长出新的血泡。再回头望望身后一大片铅青色的土地,心里都是满当当的满足感。
这天的下半晌,高大爷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大片露出草根的土地,低头朝郭仲二人说道:“趁着好天气,明天开始犁地了。松了土,筑起一道道的圩埂,再拔出草根,就能种植山芋苗子啦。你们老家也是这么种山芋的吗?”
陈余年赶紧回答:“也是这么种植山芋的。高大爷,剩下不到2亩地的野草,暂时不用割完吗?”
高大爷点了点头,转身看着陈余年说:“小年子正割在了兴头上,看来还没累够呛啊?一边犁地,一边抽空子割了,这叫‘磨刀切菜两不误’,有劳有逸的结合着做。哈哈……”高大爷忍不住笑出了声。
郭仲二人也被高大爷这幽默搞笑的玩笑话给逗乐了。
……
拂晓的晨光,慵懒而无力,躲在苍茫茫的云幕上面,却把雾霭压得很低很低;昨夜的凉风,还在这充盈着浓重水汽的原野间轻旋,于是,这浓重的水汽便被凝结成了白雾和霜露,湿潾潾地悬浮在空气里,洋洋洒洒地撒落在绿色植被的梢头。
霜露把郭仲二人的头发和眉毛都露白了,白雾偏偏又不识趣地在他俩腰肢间淘气地嬉戏着,湿潾潾的草径上溜滑溜滑的。
郭仲二人辛苦地卸下了肩上的扁担,站在草地呼呼地喘息着。“好沉的木犁,有一百多斤。”“滑叽叽的草地路,差点闪了腰。”他俩手扶着木犁,懊恼地抱怨道。
抱怨归抱怨,两个人的心里却都知道这木犁是庄户人家的命根子,没有它就翻耕不了田地,种不下庄稼!
他俩舒展了一下胳膊腿儿,又揉了揉红肿的肩膀,然后奋力地抬起木犁,吃力地往田头走去。
高大爷已经先一步到了田头,正坐在田埂上津津有味的“吧唧”着旱烟锅呢。
“高大爷,好沉,路也不好走。”郭仲咧着嘴,脸红脖子粗的开口说。
“累吧,歇歇气,先歇个够!”高大爷心疼的看着他俩说道,“地里的露水还没干透,泥土粘稠把木犁的犁铧糊住了,会打滑,犁不开土。高婶等下过来,告诉你们怎么扶犁梢。”
陈余年眼尖,望见远处的草窝子里掩映着几个白亮亮的圆球,便向那边跑过去,只听他发出一阵激动的喊叫,就把双手伸到草窝子里去,抓起了五六只圆溜溜鸟蛋。嘴里嚷嚷着:“小仲,看,鸟蛋!”
郭仲接过一只鸟蛋翻来覆去的辨认着。这蛋是长椭圆的,淡蓝色的壳子上面分布着许多黄褐色的麻点儿,比土鸡蛋的个儿小了不止一圈,比花喜鹊下的蛋又大了许多。看了好长时间,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
就听高大爷说:“是野鸭子的蛋,野鸭子西湖觅食,东湖住窝。也有离了群的野鸭在这些浅水塘里吃小鱼小虾,吃饱了就跑到草窝子里面去生蛋了。”
郭仲和陈余年两个,听了高大爷的话,眼神都亮了。他俩对视了一眼,齐声地向高大爷打听:“哪个西湖?哪个东湖?”
高大爷手指着西边的天空慢悠悠地说:“从这里往西边走,远,也不算太远。白茫茫的一大片湖泽,水天水地的,一眼望不到天边。水里翻滚的白浪,跟泡沫似的,浪浪开花;从这里往东去,就很远了,也有一片湖荡,白茫茫地流淌到扬州去了……”
乍听到高大爷对“西湖大泽”的生动说辞,郭仲和陈余年二人的眼睛里亮灼灼的发光!
陈余年时常在背地里念叨起私塾先生曾说过的话,就连郭仲都记得滚瓜烂熟了——“南去百四十里,淮水之末,大泽之东,概七八里也”,两人同时张大嘴巴,差点就念出了私塾先生说过的话,巴不得马上就去“大泽之地”探究辨识一番。却终没说得出口,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至于高大爷所说的后半句截话,他两人都没听进心里去。

拉犁耕田 图片源自于网络
04淡金色背弓上滚动的晶莹汗珠,凝结成黄澄澄的谷粒在流淌
阳光终于驱散开厚重的云层,笼罩在原野里的浓雾和霜露都消融了。
高婶抱着幼童,沿着草地间的羊肠小道从南边慢慢地走来了。郭仲和陈余年依照高大爷的要求,将木犁抬到了指定的位置。
高大爷手里拿了一根5尺多长的粗麻绳,先把绳索的一端固定在牵引木犁的千金钩上面,再把绳索另一端穿进了半闭合状的牵引套扣两端的孔隙里。调节好牵引绳的长短后,高大爷就歪斜了脑袋钻进绳套扣里,并将绳套扣斜挎在了肩背上。【注:牵引套扣是用细麻丝编织成的粗而柔软的闭环形绳圈,可以套在人的肩背上,并辅以牵引绳连接木犁,通过人体力量起到牵引木犁的作用。】
高婶把幼童递交给郭仲。郭仲是第一次抱幼童,慌乱地不知所措。幼童被陌生人抱在臂弯里更是不习惯,张大了嘴巴“哇哇”地哭。
“不管他,叫他哭。”高婶一边说话,一边用双手稳当当的握住了木犁的犁梢。
高大爷吩咐后面:“扶稳犁梢,我往前拖拽几步,试试犁沟的深度。”说完了,就弓起腰背,绷直了牵引绳用力地往前拉,犁铧刀在田里犁出了浅浅的一道钩。
“浅了,犁铧刀再往下装两寸。”高婶在后面叫,木犁停了下来。
高大爷折返到木犁旁,松动了犁辕背上固定犁箭的木梳子,再将犁铧刀与犁底之间的木楔片子拆卸下来两片,然后用斧头将犁箭砸下去两寸,重新压牢固定好犁铧刀。经过这一番操作,犁铧刀的犁土深度就调节到位了!
犁地的各项准备一切就绪。
高大爷重新把绳套扣斜挎在肩背上,作出了一种奋力牵引的架势。只见他岔开左右腿,右腿向前扎下弓字步,左腿着力后蹬,弯曲了光脚板的脚趾头有力地扎入泥土中;身体向前倾,挺直了的背脊与地面形成一个较小的斜角;向后探出的左手按压并攥紧了牵引绳;再微扬起脸,双目凝定了前方的一个固定点。
然后,就听他低沉地吆喝了一嗓子:“开犁了!”便牵引了木犁向前进,犁铧渐渐地没入泥土之中,在扶托着犁梢的高婶脚下,翻卷起一道铅青色的土浪。
随着高婶熟练地操控着木犁的角向,这道一开始有点儿弯曲的土浪,慢慢地顺直了,顺直地向着后方沿伸……
“用劲拉呦,嗨唷嗨唷,犁入土呦。出大力呦,嗨唷嗨唷,不怕苦呦。犁出一块地呦,嗨唷嗨唷,种麦麦呦。用心耕呦,嗨唷嗨唷,勤细作呦。犁出一片天呦,嗨唷嗨唷,好年景呦……”【注:民谣《犁耕谣》,原创于2023年4月12日。】
——词作者:稻草人的记忆
突然的,就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号子声,暗哑中夹杂着几分沧桑,回旋在广袤的原野上。
一世界都静寂了!
幼童不哭了,风声止了,飞鸟歇了,枝叶也不再摇曳。
白灼灼的毒日头高悬在中天上,照耀着牵引木犁的男人,照耀着手扶犁梢的女人,照耀着木犁旁两个正在引颈习耕的少年,照耀着木犁后面笔直的、泛着铅青色的土浪……
此情此景,在这一刻仿佛被定格为一幅静态的剪影。只有那苍凉的号子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并一直流传到很远的地方……
俄顷,这幅静止的画面再次生动地流动起来:
郭仲接替了手扶犁梢的高大婶;高大婶怀抱幼童走向家的方向;陈余年手里拿着一条蘸水的粗布巾,一边帮高大爷擦拭着抬头纹密布的额头汗水,一边心疼地望着凹陷在高大爷肩头沟壑里的套口绳;精光了上身的高大爷一直在奋力地牵引着木犁,肩背上绷紧了的套口绳早就被汗水淋湿了,却并没有停歇下沉重的脚步;木犁悠悠的向前,犁铧刀翻卷起一道道铅青色的土浪;
……
太阳像个火轮,热烘烘的悬挂在头顶,空气里没有一缕风丝,灼热的让人感到窒息。
高大爷身上早就被汗水湿透了,豆大的汗珠从发根里冒出来,沿着头皮和发梢往下流,和脸上身上的汗水汇成一股股细流,在他古铜色肌肤上汨汨地流淌,撒落在脚下的土地上。
快一个时辰过去了,木犁仿佛变得更加地沉重。
高大爷牵引着木犁的脊背几乎弯曲到了地面上,软塌塌的手臂无力地垂动着,不时的在地面划拉一下,勉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他那如犍牛一般粗壮的双腿不停地颤抖,厚实的脚掌失去了抓力,有几次都在泥土里打滑了,人差点摔倒……
木犁停滞了下来!
高大爷虚弱不堪,他慢慢卸下了肩背上的绳套扣,双臂无力地搭在犁辕上,勉强地撑住软绵绵的身体,长大嘴巴喘息着,发出了像拉风箱一样的“呼呼”声。
陈余年上前搀扶住高大爷的胳膊,郭仲手里端着一瓢【注:葫芦壳劈成两半,去瓤后放在阴凉处晾干,用作舀水的容器】清水,一直过去了好长时间,高大爷总算喘匀了气儿,接过水瓢“咕咚咕咚”喝完了一整瓢的清水。
高大爷的眼仁中满是红红的血丝。他看着郭仲二人幽幽地说:“哎呦喂,总算是缓过来了,牵了个把多时辰【注:方言,指一个的意思,是笼统的量词单位。如个把人、个把时辰,等等】的木犁,累垮了……晌饭后,我仨人轮换着拉犁,我牵一会儿,你俩个合起来再牵一会儿,就好些了。”
陈余年二人赶忙捣蒜似的用劲点头。
高婶子真是细心,在回家做晌午饭的空档里,用破碎的粗布片给郭仲二人缝补了两副坎肩,里面加塞了许多坚韧的红茅草,为了戴在肩上时更加舒适和软和,还用水润湿了坎肩!
高大爷坐在玉米地边的田埂上一边抽旱烟,一边细心地编织着另一副带状的、适用于双人牵引的双头牵引套口,编织好了就把套扣绳浸没在温水里反复地搓揉,只到绳索变得软和了为止!
过来好一会儿,高大爷才站起身来,带着满脸的歉意,伸出粗糙的手掌,在郭仲和陈余年二人的头发上温和地摩挲了一下。
三个人一起走向了田间的木犁。
高大爷弯腰掀起了歪倒在地上的木犁,双手把住了木犁的犁梢。
郭仲和陈余年二人更换好牵引绳,穿好坎肩,也学着高大爷的架式,各自地把绳套扣斜挎在右肩背上,岔开左右腿,右腿向前扎下马步,左腿着力后蹬,弯曲了光脚板的脚趾头有力地扎入泥土中。然后,他俩身体前倾,向后探出的左手按压牵引绳上,再扬起脸,双目看向前方。
陈余年吆喝道:“一二三,开始!”二人同时发力,身后的牵引绳绷紧了,木犁徐徐地开动起来。才走了五六步,二人便感觉到身后的牵引绳在左右的晃动,晃动的叫人脚下不稳,身体也不由自主的摇晃趔趄着。
他俩停下了脚步,转身往后看,就看见刚才犁出来的一道犁沟像一条弯曲游动的蛇。郭仲忍不住地对高大爷喊了起来:“大叔,怎弄的犁歪了,弯弯曲曲的?”
高大爷咧嘴一笑:“看看你俩脚下,脚步歪七扭八的。”郭仲说:“我朝前面望了呀,怎弄的走不直?”
高大爷耐心地指教道:“你俩个都照准前方一个固定的点,就认那棵枸杞树。脚步子扎稳了,按捺住脾性,悠长地发力。”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关照道:“不能猛冲猛撞,撑不长久,肩膀也疼的吃不消……累了就停下来歇息,换着来!”
“好哦,大爷的话,我俩个记住了。”二人齐齐地应答着。
这次是郭仲在吆喝:“一二三,开——始!”二人再一次的同时发力,绷紧了身后的牵引绳,木犁在田地里悠悠地向前犁。
这一对少年,前倾着身体,伸长了脖子,支着麻秆一样的细腿,绷紧了稚嫩的腰肩,双手不时地抚摸着牵引套扣的索带,索带在少年稚嫩的肩膀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这一对少年,前倾了身体,弓起了黄皮肤的背脊,那一双弯曲了光滑脚掌的脚趾头,坚定地扎进泥土里。
他们赤裸而弯曲的淡金色背弓上,晶莹的汗珠在金色骄阳的映照下,就像一颗颗黄灿灿的谷粒在汨汨地流淌,浇灌着脚下这片充满了希望的土地!【本章已完结,第三章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