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益善:母亲的土地
2023-06-12 来源:旧番剧
又是母亲节,我祭奠我农民母亲,我遥望家乡的那块田,那云霞般的红花草。在我江南的故乡,每年春天,大田里的红花草籽长得蓬蓬勃勃,绿茎绿叶盖住了经冬的黑土,细碎的红花开得灿如云霞。

那是三十四年前的一个傍晚,天阴阴的,有溜溜小北风。平日的晚霞被灰蒙蒙的云层裹住,只露出些许的光。田野里静悄悄的,在这样的时光,农民早不呆在田里了。庄稼收净了,田畴起了沟,稻茬中,一任红花草籽瘦瘦地长着,为土地生长着肥料。只有到开春,这些红花草才会长成红艳艳一团。现在,它们还是黄绿浅浅的苗秧。
一块梯形的大田,两亩四分面积,我是那般熟悉。田埂窄而结实,如母亲那双虽瘦弱却有劲的手臂。梯形田种的全部是红花草籽,看上去,这田的苗秧要比其他田里的苗秧旺盛。
我心里沉重,双手捧着黑绸布包,对着梯形田凝望。身后,是妹妹的抽泣声。身旁是小弟家新,旅游鞋,牛仔裤,仿羊皮夹克衫,左手抱胸,右手指中夹根烟卷,正在吐着烟缕。
我朝家新看了一眼,眼中有威严的光。家新忙把烟卷扔了,双手垂立。
没有哀乐,没有送葬的队伍。家新还没结婚,只他一个;妹夫在部队,不可能通知他回来参加岳母的葬礼;我的妻子在城里一所中学教书,带毕业班班主任,请不动假;儿子在上小学,也没带回。不要告诉亲戚和乡邻,这是母亲在病榻上的嘱咐。“我死之后,用火葬,把我的骨灰撒在那两亩四分田里。”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缓缓地打开黑绸布包。母亲,您回来了,回到您的土地上来了,您安息吧,母亲。我走到田中,抓起母亲的骨灰,匀匀地撒开去,骨灰飘落在红花草苗的叶瓣上,微风吹过,又落在根部。
妹妹已经哭出声了,我的心在颤抖着。我是老大,如今是这三个人中的主心骨了,不能失态。我匀匀地撒着,撒着,心里在一声声地叫着母亲,但母亲再也不能答应我了。撒完了最后一撮骨灰,我把黑绸布片紧贴在脸庞上,眼泪流出来了。许久,我一动不动,思想一下子回到母亲生前的每一幕中去。
天黑下来,我想该回去了。转头,看到妹妹和家新像我一样站在田里。妹妹的眼睛哭红了,家新,有些玩世不恭的家新,脸颊上也挂满了泪滴。暮色中,我带着弟妹,送别了母亲,向村里走去。田埂上,我们三人的影子在缓慢移动。
春节刚过,母亲就变得心神不定,坐卧不安了。不管孙儿把“奶奶”叫得多甜,抱着奶奶的腿,要奶奶讲狼的故事,母亲都定不下神来,讲故事有些敷衍塞责了。孙儿叫起来,“我不听,这个故事你讲过的。”然后噘起胖嘟嘟的嘴。
母亲只好说:“乖乖,奶奶再讲一个。”可总不能叫孙儿满意。
不管媳妇进门出门把“妈”叫得多亲,三天两头买回鱼、鸡、蛋,改善生活,母亲的食欲不高,吃不下多少,总像丢失了什么。我每天小心翼翼地侍候,遇到星期天,带着母亲、妻儿游东湖,看黄鹤楼、归元寺,母亲的兴致还是不高。
我留心起广播电视报来,凡是广播里唱楚戏,电视里放传统电视剧,都把母亲请来听、看,我知道这是母亲最喜欢的。
仍然无效!我只好叹口气,我知道母亲的心病。
晚上,妻子在枕边说:“妈是怎么回事呀,成天像掉了魂似的,我可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我说:“不是这个问题,妈是舍不下那两亩四分田,她要走了。”
妻子过了好一会才说:“这老人家真是,有福不会享,只有做的命!”
母亲终于还是回乡下去了。临走那天中午,吃午饭时,母亲从米饭中发现了两粒谷子,从碗里挑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半天。媳妇有些奇怪地望着她,母亲抬头说:“这是良种稻呢,矮杆的,不怕倒伏,产量蛮高,今年我就种这种稻子,那两亩四分田,收个三千斤是没说的。”
妻子笑了笑,我心中很有些感动。母亲,你的心谁也要不来,只有土地,你是属于土地的。
饭后,母亲显得少有的高兴,吻了吻孙儿的胖脸,从怀里掏出两张十元的票子塞给孙儿,说:“乖,叫妈妈给你买套衣服穿,等夏收完了后,奶奶再来给你讲故事,好么!”
孙儿扯住奶奶的衣角,说:“奶奶,我要你,你不要走,呜……呜……”
母亲开始时还愣了愣,过一会,她还是拿起了包裹,走了。
我一直把母亲送到车站。
那两亩四分田,我是熟悉的。农村实行责任制,田地分到户了。父亲在三年经济困难时期,饿着肚子,到大湖里去挖藕,清早走的,穿着破棉袄,再也没有回来,被大湖的淤泥吞吃了。
母亲含着泪,顶起了一个家。多么艰难的路,母亲,一个女人家,养活了我们三张嘴。我参加工作了,娶了媳妇了,有了孩子了。把母亲接来,母亲只能住三两天,非回乡下不可。
妹妹出嫁了,嫁到城郊,女儿接母亲到家里住,也只能留三两天。小弟家新,考不上学校,回来种田吧。如今有些年轻人,哪愿意老老实实做庄稼活。家新找到我,在城里找了份临时工,拿起了工资。由家新和母亲两人种的两亩四分责任田,只有母亲一人种了。
快六十岁的老人,头发差不多白了。母亲啊,还躬身在田里栽秧割谷,耕田打耙。割倒的稻捆子,只能一把把地挑到禾场上。母亲,不声不响的.瘦弱的身体里,不知哪来那么多的力气。我从城里回乡下,家门总是锁着。
不要到其他地方去找母亲,到那两亩四分田里去找吧,准不差。母亲除秧草,草帽戴在头上,顶不住骄阳,挡不住炎热,汗水挂满了母亲消瘦的面庞,汗水湿透了母亲的后背。
我脱掉鞋袜,走到田里,帮母亲一起扯起秧草来。
母亲回头看见了,说声:“老大,回来了!”
我说,“母亲,您歇歇吧!”
“不碍事,把这厢草扯完了再回去。”
望着母亲汗湿的背影,我说:“母亲,把田退了吧,我们养活你!”
母亲说:“我还能动呢.到不能动了的时候.再找你们去。再说这田,都不种,就没饭吃啰!”

小时候,母亲把我背在背上,也是在田里除秧草。我晒得哇哇哭,母亲腾出一只手来拍拍,仍在用脚把杂草往泥里踩。我趴在母亲背上睡着了,醒来,肚子饿了,就舔母亲脖子上的汗粒。那是一岁还是两岁?可我记得,那汗粒是咸咸的。
后来在生产队,母亲还是日里夜里那样埋头干。出工,做的活扎扎实实,哪个人不夸母亲。我记得,母亲年年都要得一两张奖状,奖品或是一条毛巾,或是一个搪瓷脸盆。
母亲是用她对土地的爱,对劳动的一种信仰挣来的,母亲没有凭她的嘴巴。
母亲的嘴巴也是很会说的,那只是用来对她的三个子女的教育。
油灯下,母亲陪着我做作业,手里补着儿女的破衣裳。第二天,等我起来时,母亲又出早工下田去了。
我带着弟妹玩,上学时,我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弟妹就在教室外晒太阳。而母亲,正在田里做活路呢。
母亲,您歇歇吧,十岁的我就开始在心中呼唤了。我呼唤了几十多年,母亲却没有歇过。如今是歇着了!在土地里.母亲永远地歇息了!
歇息了么?母亲!
我听妹妹说过分田的事,那块梯形田,是块熟土田,熟土田也会变成生土田。
一匹牛拖着石磙在田里碾呀碾呀,把一块田碾成了光溜溜结实的禾场。趁着半湿不干的土,用划刀划成一个个长方块,再用铲锹铲起来,就成了一块块的土砖了。
梯形田被人铲成了一田砖,熟土铲走了,肥力铲走了,田被弄成了一块死土田。
这块田分给了母亲,母亲成了两亩四分田的主人。
妹妹说:“不要!”
母亲说:“反正总是有人要的,不过是多下些力,田是不亏待人的。”
母亲啊,弄了条小船荡到镇上,挑一担粪桶,带着妹妹到镇上挨家挨户收粪便。
妹妹哭了,不愿在街上挑粪桶,就在船上守着。晚上,母女俩装一船粪,妹妹在船上掌舵,母亲啊,拉着纤绳,一步一步地走十几里路,运回一船粪。
梯形田,母亲没有亏待你呀,人粪泼下去,猪粪肥施下去,牛在田埂上拉了一摊牛屎,母亲用双手把牛屎捧到田里,再用脚把牛屎搅开,撒匀。
两亩四分田,你有多么好的一个主人。
妹妹出嫁走了,家新从学校回来,到城里做临时工去了。
母亲,你不走,无论儿女下多大的决心,要养你的老.你不走,硬是守着两亩四分田。梯形的田,母亲的依托。
想着母亲瘦弱的肩膀挑着粪桶,在街镇上挨门挨户地收粪便,说好话。有的人是施舍的眼光,有的人是厌恶的眼光,有的人掩鼻而过。想着母亲装粪便回家时,背着纤绳一步一步地走,妹妹要换母亲上船掌舵,她来拉纤,母亲不让。
那躬着的背脊,一步一步地前行,步步都踩在了我的心上。白发苍苍的母亲,歇歇吧,是您歇着的时候了!
母亲哪里歇得住。栽秧的季节,风风火火,乡村无闲人。早栽一天一片青,迟栽一天一片黄。我回来看母亲,白晃晃的水田已经整好,劳力多的人家,热热闹闹,嬉笑声打闹声,秧歌儿从年轻人的口里飞出来。
母亲的田,有些冷清,儿女们不在啊,只有秧把子有规律地撒在水田里。母亲,昨晚没睡,把秧扯完,把田平整完,把秧把子撒完,天就亮了。隔壁田里的乡邻心疼地说:“他婶,你不要老命了!活儿一下子做得完?歇歇吧!”
母亲擦擦额上的汗,白发在晨风里飘动,苍白的脸上是疲倦的笑容:“是的,歇歇,这就歇歇!”蹒跚地沿着田埂回屋里,做了早饭吃。
饭落肚,母亲又起身,到田里栽秧。
我那天到家已是中午,找到田边,母亲正双膝跪在田里的泥水中,栽下一排秧,再朝后退一步。母亲瘦弱的双腿支撑不住了,就跪到水里了,裤腿湿漉漉的。偌大一块田,白晃晃一片,母亲,你用几百棵几千棵几万棵秧来栽满它,染绿它。
一棵一棵秧栽下去,顾不得擦擦汗,顾不得伸伸腰。白晃晃的水田,浮动着母亲一个黑点。
在母亲双膝磨过的地方,就有一片绿色出现。是母亲织出的布?是母亲的一腔碧血染就的土地。
我泪流满面,我顾不得脱鞋袜了,我扑通跳进田里,扶起跪在泥水里的母亲。
母亲晃了晃,站住了,看了看我说:“老大,你回来了!”
母亲身子靠着我,喘息了一阵。
“妈,你不能这样拼命哟,走吧,跟我到城里去,这田不种了!”我乞求着说。
母亲闭了会眼,然后睁开,摇了摇头,用手指指四围水田躬身栽秧的人。“别人都是这样的,我也做了几十年了,再做不了几年。你就让我做一年算一年吧!”
我拗不过母亲,陪着她把秧栽完,才回城里。我给妹妹和弟弟一次次地讲,要他们有空就回家看看母亲,帮母亲做些活路。
妹妹是经常回去的,只有弟弟家新说:“她老人家有做事的瘾,不做事就要害病。你帮她做多少事都没用,她总能找出做不完的事来。”
我狠狠地瞪了家新一眼,吓得家新不敢做声了。后来家新还是回去过几次,帮母亲挑了一次草头,耕了一次田。家新耕的田母亲不满意,犁沟深浅不一,母亲说是“狗子啃的”。母亲帮家新返工,又耕了一次,使她的两亩四分田既平整又均匀。
母亲有一天终于到城里来了,是在夏收之后,是妹妹弄了一辆手扶拖拉机,陪着送进城里的。我出差刚到家,接到电话后,急忙赶到一条僻静街上的警察岗亭旁。
手扶拖拉机不能上大街,只能开到这里。母亲躺在车斗的竹床上,妹妹举着一把伞为母亲遮太阳。母亲的脸消瘦得很厉害,脸上腊黄腊黄,嘴唇都起了燎泡,浑身软软的。
我赶过去,趴在车斗旁,喊一声:“妈,你怎么了?”
母亲说:“身上没劲心里堵得慌。”
妹妹说:“你是累成这样的。”
我没再说话,背起母亲就走。我背上的母亲轻轻的,身上尽是骨头,我心里发酸。
妹妹打发手扶拖拉机回去了,赶上来,为母亲举着伞,街上人惊奇地看着我们三个人。
安静的病房,洁白的床单,母亲躺在病床上,身躯显得那么小,母亲闭着眼睛,白发在额前像一蓬枯竭的草。脸还是腊黄的,爬满了皱纹。母亲多么的衰老啊,母亲终于老了。在我的心中,母亲总是不停地劳作着,瘦小的身躯里像蕴藏着用不尽的力气。
父亲没有了后,母亲就是父亲,母亲顶得上个男人,屋里屋外,哺养三个子女长大成人。母亲在儿女面前没有流过泪。

母亲七八岁就开始放牛,在田里做事,这是舅舅告诉我的。我眼中的母亲,何曾有过衰老的时候?萄葡糖针液通过长长的胶皮管,通过针头缓缓地流进母亲的体内。在两截胶管中间的小玻璃管里,我看见那液体一滴一滴地滴着,静静地悄无声息地滴着。
母亲,你的血液你的汗水不也是这样一滴一滴地流进了三个子女的体内,流进了土地的么?滴着,静静地悄无声息地滴着。
妹妹轻轻地说着母亲躺倒前的一切。夏收了,那两亩四分田的稻子长得密匝匝沉甸甸的。三千斤没问题,母亲的估计准确得很。
母亲望着到手的粮食,微笑了。开镰割稻,又是乡下忙得跳的季节。母亲一个人弯腰在那密不通风的稻丛里,割呀割呀,两亩四分田她一天一夜割完了。
割倒的稻子翻晒了一天,就一抱一抱地捆成草头。母亲的草头摆了一田,邻近田里的一个小伙子说好,待把自己田里的草头挑完后,就来帮母亲的忙。
母亲谢绝了他,说是大家都忙,还是自己慢慢地往禾场上挑吧。
母亲啊,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力气,意志已超出了肉体所能负载的重量。当妹妹赶回家来帮母亲抢收时,已迟了两天。
母亲背着田里的最后一捆草头时,才在田埂上碰到妹妹。母亲开始是一次挑两捆,后来实在挑不动了,就背,一次背一捆,艰难地往前挨。母亲是个倔强的人,别人家都在忙.她能好意思叫别人来帮她吗?母亲背上背着草头,感到浑身的骨头要散架了,骨节之间咯咯的声响似乎都能听见。腰好像断了,手臂已经麻木,眼前的田埂在摇晃着,在升高,要升到云空里,在下陷,要陷到深渊中。咬紧牙,把这最后的草头背到禾场,不能倒下,母亲在心里说。
怎么腿子迈不动了?像灌了铅,沉甸甸的。怎么草头变得这么重了呢?不就是五十来斤吗?唉,老了,不中用了,看来要离开这田野了。眼睛怎么发黑,迎面赶过来的这人是谁?好像是女儿回来了,她在喊我呢!咬住牙,冷汗朝下滴!背回去,一定把这捆草头背回去!哎,心里吐不过气来了,喉咙口有块腥咸的东西。啊,是女儿回来了。母亲劲一松.眼一黑,吐了口血,倒在了女儿的手臂上。
女儿呼喊着母亲,母亲没有答应。女儿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就是母亲,一套旧蓝布衣衫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脸孔腊黄,双目紧闭.只有鼻孔下还有些气息,女儿吓得大哭起来。
萄葡糖针液还在缓缓地滴着。我和妻子、儿子、妹妹、还有家新,都围在母亲的床前,一家人都在医院了。五双眼睛望着床上躺着的老人,连那双七岁的纯净的眼睛,也懂事地变得安静,躺在病床上的奶奶睡着了。
过了好久.母亲睁开了眼睛。好累呀,这一生还从来没觉得这么累过,这是哪里?是医院,孩子们都来了,连孙儿都来了,母亲笑了笑。哎,都在这里,那稻子呢?那最后一捆草头背回去了吗?禾场上怎么弄的,要是天下雨怎么办?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忙凑到枕边,轻轻地说:“妈放心歇下,草头已全部运回禾场了,我叫家新回去办的。草头已经堆了堆子,下雨也不怕了。过些时,我们回去租台脱粒机,把稻子脱粒出来。”
母亲稍稍安静了一会,又说话了:“脱净的谷子,称称看,我估摸三千斤不会少。这是良种呢,保那秧苗可不易哩,不要糟蹋了。”说完,闭上眼。
我叹了口气,母亲,你还记得你的稻子、良种,你就不记得你自己。
夜静静的,弟妹妻儿都走了,我留下来守夜。
母亲发出了匀称的呼吸,萄葡糖针液还在静静地滴着。我一点睡意也没有。
那个令我难忘的夜一点也不宁静,四处都是喧闹人声。我顺便搭了一辆熟人的车回乡下看母亲。三四月间,正是犁耙水响,乡村育秧的时节。杨柳已经摇起了柔丝,蛙声在野地里鸣起了清亮的歌,田埂上的藤藤草伸茎展须,春光正好。
我到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晚上,母亲肯定在家里,这回不用到田里去找了吧!可一推门,门环上挂着我熟悉的铜锁。
怪了,母亲呢?我站了一会,耳边传来隐隐的当当声笃笃声,像是锣声,又像是和尚念经的木鱼声。声音是从野外传来的,我朝夜色中的田野里看去,田野里有闪闪烁烁的灯光。这么晚了还在田里做什么?我估摸了一下方向,发现母亲的那块田里,也有隐约的灯光和一种声音。
我不由自主地朝田野里走去,春天的夜,风凉凉的,田埂上的草落满了露水,不一会,裤腿和鞋袜就被露水浸湿了。梯形田边有一个用三根竹棍支成的架子,上面挂盏马灯,发出幽幽的光。附近有不少的田旁,也都亮着灯。
母亲在马灯边的一只木椅上坐着,手里提着那只古老的铜脸盆,用根木棍敲着,发出当当的声响。
那只铜脸盆,我知道是母亲的陪嫁品,五八年大炼钢铁时,父亲把家中的铜器铁器都交上去了,母亲唯独藏起了这只脸盆。后来,这只脸盆既用来洗脸,又用作饭盆,去公共食堂端回照得见人影的稀汤,给全家四口的肚子灌个半饱。今天,母亲怎么用这个铜脸盆当锣敲?我感到惊奇。
母亲看到了我,站起身:“老大,你这么晚才回来呀?吃过饭么?”
我答:“吃过了。”
我问:“妈,这深更半夜的,外面的寒气这么大,你在这里敲脸盆干么?”
母亲说:“赶老鼠!”
我吃惊了:“赶什么老鼠?”
母亲说:“这几年邪火得很,特别是今年,老鼠成群。这好不容易选的种子平的秧田,谷子撒在谷厢上,一眨眼,成群结队的老鼠跑来,黑压压的一片,不要半个时辰,能把谷种吃光,你说邪火不?”
母亲与我说着话,眼睛紧盯着下了种的谷厢。果然有三四只半尺长的老鼠从黑影中探出头来,往谷厢里爬。母亲忙用木棍往铜脸盆上一敲,当当几声,在静夜里清脆而浑浊,几只老鼠吓得夹着尾巴跑了。
这真是怪事,我长这么大才第一次见到。田野上,有好多盏闪烁的灯火,并有各种声音传来。有敲木瓢的,有敲锨板的,各种声音纷杂而又融汇成一支大的交响曲。
农民啊,你们就是这样生存着,是这样与风雨与天地与鼠类搏击着,在艰难中创造着财富,生产着粮食,热爱而献身自己的土地。
我想到母亲就一个人,天天夜里在田边守着,连个盹都不敢打。别人家人多,还可以轮换一下。母亲就这么守着,一直到谷种变成了秧苗,方才能放下心来。母亲,你没有睡么?你已经守了几夜?你还要守多少夜呢?看着母亲敲响铜盆,在田埂上慢慢地走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灯光,各种敲打声,使得乡间的春夜失去了平静。我从母亲手里接过铜盆木棍敲起来。“母亲,您去歇歇吧!”
母亲歇着了,病房里安静极了,查房的医护人员刚刚离去,架子上的葡萄糖针液新换了一瓶。就着柔和的灯光,我看着母亲满是皱纹的脸,母亲脸上的腊黄去掉了一些,有些微的淡红浮上了面颊。我松了口气,母亲是没有危险了。母亲是了不起的,母亲的生命力是坚强的,我想。三年困难时期,父亲永远地去了,家新是在父亲去世半年后生下来的。那时,母亲已经奄奄一息了,家新看起来也活不了。地里是光秃秃的,集体仓库里空了。看着三个孩子,我十二岁,女儿七岁,家新在一卷旧棉絮中闭着眼。母亲下地了,母亲移着浮肿的腿出门去,手臂挎着蓝子,篮子里有把小铲子。母亲在田野里寻觅,在土地里抓扒,人饿得摇摇晃晃。只要是青的,母亲就捋下来,只要是有根的,母亲就挖出来。篮子满了,母亲站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她扑倒在田野里。一群黑老鸹呱呱地叫着,纷纷飞来。
我守着弟妹,等着母亲归来。夜深了,妹妹的嗓子哭哑了,烂棉絮中的家新偶尔睁开小眼,哇哇两声,又闭上眼,我不敢出去找母亲,我要守着弟妹,我知道母亲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带回吃的东西,我是那样坚信不疑。
果然,母亲回来了,带回一篮子草叶草根,手上还提着一只黑老鸹。我抱着母亲的腿哭了,母亲的膝盖上手肘上都是泥,她是爬着回来的。母亲说:“儿啊,我的命大,死不了的。我们有土地。我昏了一个时辰,土地又叫我活过来了。黑老鸹围着我啄呢,被我一铲子砍倒了一只,可以熬一点汤,喂你弟弟了。只要有土,土地里总有我们活命的东西。”我记住了母亲的话,一家人也就这么奇迹般地活过来了。
二十岁前,我一直与母亲生活在土地上,初中毕业就回了乡。二十岁后,我进了大学,后来又在城里分了工作。我没有忘记母亲,也没有忘记土地。妹妹不理解母亲,家新不理解母亲,妻子不理解母亲。我理解母亲,村里人说母亲是个“鸡扒命”,意思是说她这辈子像鸡样,必须不停地在土里扒拉着,寻找吃的。
不对!今天母亲有吃有穿,有儿女供养,可她还是要她的土地,要她那二亩四分田,要她的三千斤粮食。她本可以不再去扒拉土地寻找吃的,可她的根扎在了那里,离不开啊!母亲,就是土地,土地,就是母亲,我永远地理解母亲。
葡萄糖针液流着,母亲活过来了。母亲只能拄着拐棍走动,母亲彻底地老了。母亲渴望她的两亩四分地,住在我家,天天念叨。孙儿拴不住她,媳妇的孝顺宽不了她的心,母亲非要回去。我想法弄了辆车,送母亲回乡下。
母亲拄着拐棍,围着两亩四分田转了一圈,看到割完稻子的田里,没有翻耕,没有放水,而隔壁里的田里,晚稻秧长得青幽幽的,母亲半天没作声。母亲又回到城里,日子过得并不快活,她不属于城市。
一年后,母亲就去了,去寻她的归属,到她的两亩四分田里去了。
“你们的父亲是归到泥里的,让我也到泥里,我去找你们的父亲。”母亲这样说。
我撒完母亲骨灰的那个傍晚,兄妹三人在老屋里坐了一夜,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我望望家新,家新抽着烟。妹妹一直在低头流泪。临了,家新把烟蒂朝地下一扔,站起身说:“大哥,姐,我把那份临时工辞了,回来种母亲的两亩四分田,我陪着她老人家,你们有空就回来看看。”
我一早又到梯形田里,围着田埂走了一圈,心里在向母亲告别:妈,您歇着吧,让家新来做。
两亩四分田的红花草,明春一定是红艳艳的一团,那是母亲的血液染红的?那也是一片晚霞飘落在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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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益善,祖籍湖北鄂州,生在武汉江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曾任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长江文艺》杂志社社长,湖北省有突出贡献专家。现任湖北省报告文学学会名誉会长、武汉东湖学院驻校作家。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等作品600余万字,出版著作30余部。
编辑:李武兵/李勋修《青烟威文学》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