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公司里来了年轻人

2023-07-08 来源:旧番剧
原创 复旦人周报 复旦人周报

2020年,公司里来了年轻人


对大四的学生来说,「毕业直接就业」是一个并不轻松的选项。这通常意味着很早开始的实习,忙到脚不沾地的秋招,以及和校园生活完全不同、总是被加班占据的崭新人生。
在今年兵荒马乱的世界,依然有一批本科毕业生选择脱掉学士服,化作社会运作的一个小小零件。这个数字在全国高校是896万。
他们之中,有的人因为疫情被迫就业,辗转进入了自己完全陌生的领域;有的人秋招一无所获,在春招的最后,接到了原本以为已经无望的offer call;也有人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广东东莞的工厂摁电池......
他们鲜活热烈,在社会的规训面前头破血流,却仍旧有无穷的未来可以设想。
在Shopee就职的区如茵将自己最终的目标设定为「创立自己的品牌」,从事投资的宋安雅依然在心里存着自己的社工梦想。大多数人或许依然迷茫,其中一位受访者在经历了五个月的工作后写到:
「可能变得对工作麻木了?在迷茫的时候也会想,自己当初不听父母的话去读研、去国企会不会是错误的,现在也一直在思考前程,毕竟我才22岁啊。」
二零二零,奔波在公司和去往公司路上的年轻人们,迷茫,憧憬,不屈不挠,永远青春。
编辑 | 金梦恬
记者 | 俞靖昊
文 | 俞靖昊
涉水
「只有真正经历过痛苦的人,才知道有多不容易」
压力是层累的,在某一个时刻,它突如其来地爆发了。对区如茵来说,这个时刻是某一次下课,同班同学当着成功入职朋友的面突然对她说:「你找到工作了吗?」她崩溃了,关掉朋友圈,把自己封闭起来。
不久之前,还带着学生气的女孩刚刚过完自己22岁的生日。几天后,她接到了自己最后一份可能拿到的offer的拒信。
和考研的学生一样,计划就业的毕业生将拿到自己心仪岗位的offer称为「上岸」。上岸之前,多数人要经历艰难的涉水。
区如茵并不是毫无准备。她毕业于复旦经济学院,大三下下定决心直接就业。简历上,她有四份大厂的实习,六项不同的荣誉,担任过优频电视台的台长。2019年的秋招,她初次试水,颗粒无收。
她还记得自己在埃森哲的面试,昏暗的会议室里,公司经理步步紧逼:项目的总体架构是什么?项目有什么意义?数据的来源是什么?区如茵感到「被压制住了」,她回忆说:「问题答不上来的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写了一份很漂亮的简历,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在此之前,她投了三十余份简历,许多因为匹配度不高被筛掉,几次面试因为准备不充分而被淘汰,进入终面的只有三份。这三次面试以失败告终。
事后总结,她分析了自己眼高手低、没有全情投入等问题。她在公众号的文章写到:「一子错,满盘皆输。」

2020年,公司里来了年轻人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充分准备再落子的机会。疫情下,许多决断不得不变得仓促。宋安雅在今年三月之前从未想过「毕业后直接就业」的选项。在此之前,她刚刚拿到了哥伦比亚大学和密歇根大学的offer,却因为疫情关系,不得不将选择的道路删减至「就业或者延毕」。
此时,春招已经结束,本就缩水的就业市场更加狭小。延毕的确认日期一天天临近,投向各个公司的简历统统石沉大海,压力像关不上的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漫过了宋安雅的生活。
「我不是上海人,算是小地方出来的」,宋安雅说,「我当时其实可以选择延毕一年」,但多方考虑,她还是毅然把自己抛进「就业」这盘逆风局。
「投递了至少一百份简历」,宋安雅说,「毕业之前基本没有收到过回应」。
如果区如茵是被拒之门外,那么对于社会工作专业出身的宋安雅,市场并没有给她太多迈进门槛的机会。她第一次发现,即使名校傍身,市场对许多专业依然残酷:「我当时去一个企业(应聘),之前一直聊的很好,直到最后聊到薪酬」——宋安雅开出的价码是6500元——「于是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那家企业的预期是五千,」宋安雅回忆到,「五千,租完房子都不够吃饭。」
毕业后,宋安雅陆续收到了一些面试通知,但「都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更夸张的,「没有基础工资」。从懒洋洋的面试官到穿着露肩公主裙的富二代,宋安雅奔波在高档写字楼和写字楼的缝隙里,挑选和被挑选,审视与被审视,几个月的时间很快溜走。

2020年,公司里来了年轻人


| 日剧《半泽直树》第一季剧照
区如茵奔忙了6个月,宋安雅奔忙了5个月。在最后拿到offer之前,没有谁知道在哪一时刻会受到命运的眷顾。
宋安雅回忆起自己让获得offer的那次面试——那是八月的某个早晨,她穿上正装,来到静安嘉里中心的一家基金面试。公司的一面墙都是书,宋安雅一瞬间感觉「和那些不靠谱的公司不一样」。
面试官聊起了投资的话题,「投资是一个长期追求真理的过程,你需要广泛地阅读、观察」,而这恰好也是她一直以来认可的价值与行动。几轮面试过去,她顺利拿到offer。
而对区如茵来说,那个命运的瞬间来得更激动人心。2020年4月7日的晚上,刚吃完饭的区如茵接到了Shopee hr的电话。
那时距离面试结束已经过去了很久,同时期面试的小伙伴早已拿到offer,区如茵以为自己已经被淘汰。电话那头的人说完,区如茵追问:「确认会给我发offer吗?」对方回复「两天内就会发出。」
「挂了电话心还一直在跳,当时我去和爸妈说:我好像找到工作了!」
漂泊
不仅是空间的转换
妥亚伟洗漱,下楼,打车,十五分钟车程到公司。这座曾经的老工业城市只剩下了老人和孩子。东北的冬天已经到了零下9度,呵出的水雾里,走过三三两两上班的人,老头老太裹紧棉衣,一步步地挪向菜市场。
这是早晨八点的辽宁营口大石桥。这里距离上海1073公里,距离妥亚伟的老家宁夏1399公里。

2020年,公司里来了年轻人


毕业造成了一场大规模的人口迁徙。据《新民晚报》在2019年的报道,87%的高校毕业生将发生城际流动,而42%的毕业生将发生省际流动。许多人将发现,自己要脱离熟悉的环境,身边的一切都彻底陌生。
作为OPPO校招的产品经理,妥亚伟的经历更为特殊。在回到总部之前,他要经历20个月的轮岗生活。
第一站是广东东莞的OPPO加工厂,妥亚伟在车间里做一名产线工人,「摁电池的」。三个动作,取出电池检查、把电池按回去、用力按下扣子,一天重复3000次。晚上六点下班,两个大拇指都摁掉一层皮。
「那个时间不是按分秒去计,而是按走过手机的量去计算的。我好不容易干完一个,发现从了781台跳到到782台,再摁一个,783台。」工作枯燥无聊,同一批进来的几百个人里放弃的不少。妥亚伟坚持了下来。
第二站在河南郑州,脱下车间生产用的静电服,他的新身份是导购。「比产线还要累」,妥亚伟形容说。销售工作多总结,妥亚伟每天要开复盘会,有时从八点开到十一点,开完之后还要写当日总结和产品经理岗位的课题。有时写着写着,时间已经是半夜两点。早晨七点多起,唯一的卫生间门口排了长队,大家睡眼惺忪,恍惚间妥亚伟回到大学上早八的日子。
第三站在东北营口跑业务,第四站在甘肃兰州,做培训师......将近两年的漂泊,妥亚伟才能回到在高档写字楼喝咖啡的白领生活。每一次辗转都是一次新的融入过程,妥亚伟有时也想「恋爱也会受到影响」。
陌生的环境,人能依靠的不多。妥亚伟的宿舍,三十多平方米的地方里挤着的五个兄弟。聊天讲故事,是一天忙碌后的欢乐源泉。有人分手,大家陪他喝酒,喝完一起坐在七楼的楼梯上。楼道口正对天窗,一抬头,一轮皎洁的月亮。
宋安雅在难受时转向音乐。顾影自怜的时候,用吉他弹唱《I dream a dream》,宜家买的没脖子小熊是听众。人与人、人与艺术的沟通,多少缓解异乡的愁绪。

2020年,公司里来了年轻人


然而「漂泊」不仅是物理空间的转换。学生身份、专业身份被连根拔起,塞进整齐划一的工作岗位里,新的磨合通常让人头破血流。
妥亚伟是回民,哲学出身,感受尤为强烈。「复旦自由而无用浸润了我四年,让我对很多事情有疏离,会站得远一点去思考。但是在职场,你必须去变的aggressive,变得active,你不能站在一边,而是要去上进。企业的本质就是功利的。」
一个词在采访中反复被提及:「结果导向」。在新的环境里,很少有试错的机会,你必须对问题负责。宋安雅的老板对她说的话异曲同工:「你必须发挥你的价值,而且是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替代的价值。」
妥亚伟提到的另一个关键词是「规则」。职场的规则不在纸面,违反规则的代价却更加高昂。
作为回民,妥亚伟不喝酒,吃饭得找专门的清真餐厅。他在东北跑业务,少不了饭局。酒桌上谈笑风生,谈的不仅是感情,也是生意。这时候,不喝酒的妥亚伟多少显得格格不入。他「解释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但「不是解释就能行的」。这里不看理由,只看你能否做成事。
成事,需要机会。
暗流
「人的机会很多,但真正关键的也只有几个」
时间倒回到今年八月份。宋安雅曾有一个回到学校的机会。一周时间的纠结犹豫,最终宋安雅还是放弃了。
「其实我有很多后悔的机会。我可以在再选择回到一个更加舒适的道路上去,但我没有这样走。」宋安雅选择了更为困难的道路,这条路上遍布暗流——机会带你去往的是成功还是失败,并不能预料。
工作两个月后,贺子庭迎来了一个考验。老板让她在公司的例会上做一个关于行业研究的报告。公司前辈告诉她,人生的很多机会只有一次,没抓住你就错过了,上例会可能是一个。
宋安雅的公司一共20个人,管理扁平,老板要求极高,在宋安雅入职的三个月里,已经有3人离职。
「我觉得我以前是喜欢挑战的,但是后来发现,太大的挑战真的接受不了。」宋安雅开始了两个礼拜的赶工,周末加班,没日没夜。拆解市场增长因素、搜集信息、进行解释,宋安雅东问西问,很多从头学起,基础的逻辑要理很久。
「压力大到每天必须自己做心理建设,不然就会哭出来。」宋安雅回忆到,「那段时间每天的上班路上,我自己在脑子里用英文和自己讲话,这样自己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样才能平静一点点,才能去上班。」

2020年,公司里来了年轻人


例会开完,宋安雅心里没底。公司的一个前辈过来告诉她:做得不错,远远超出预期。宋安雅一瞬间的情绪是惊讶「自己竟然没有搞砸」。她想起前辈之前对自己说的,「人的机会很多,但真正关键的只有几个」,她很庆幸自己把握住了。
妥亚伟则「搞砸了」。在公司的训练营活动里,80个人分成八个队伍进行训练,他成了八名队长之一。三天后,妥亚伟的队伍倒数第一。在训练营后的绩效面谈会上,根据规定,组长要淘汰团队中的倒数第一。但由于他带领的团队是倒数第一,妥亚伟淘汰了他自己。
「八十多个人的会议室,所有人都围着你,给你指出问题,指出来之后说:『你被淘汰了』。你能想象那种场面吗?」面谈凌晨三点才结束,许多被淘汰的人哭得一塌糊涂。他第一次怀疑了自己是不是不适合领导别人。
只要依然在这片江湖,总有暗流涌动,让人措手不及。妥亚伟后来看开了,这样的一天总会来,如果不是这一次,或许下一次是真的被「淘汰」了。「要做好一切准备,清醒地认识自己。」
宋安雅依然有「被老板骂之后被炒掉」的恐惧。随着自己的提升,压力会越来越大,但她能学到的也越来越多。老板骂人骂完了,也会心平气和来教她做事。成功失败,只要经历过,自己就能成长。她感到自己的路还长。

2020年,公司里来了年轻人


人海
繁华都市的年轻理想
宋安雅在公司里是学历最低的。相似级别的同事,通常是清北复交的本科加上海外的硕士,「我复旦本科进来,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她笑称自己现在「破罐破摔」,「做好现在的自己能做的就足够了」。
区如茵的同部门的同事大多来自清北复交、耶鲁剑桥等名校。感到peer pressure的同时,她也不断观察学习,融入他们之中。她开始大量的阅读,记录下自己读书的本书——这个数字正在19和20之间。偶尔有人知道了她是复旦本科,对她说「你应该去更好的」,区如茵并不想理会。
洗掉光环,跃入人海,他们溶在暗流汹涌却也有无限可能的世界之中。职场的规则渐渐渗入,许多受访者已经习惯了加班。有人笑称「已经自我pua地很好了」,有人说「一两点能够下班是很乐观的情况」。而对于区如茵来说,不加班才是令人恐惧的:「别人都在996,我不加班,会感到自己是不是落后了?」她习惯每天总结,作出规划,而对未来的最终的目标,区如茵说:「我想创立属于我的品牌。」
对许多毕业生而言,这片职场并不是终点。宋安雅在悄悄保留了自己的社工梦想。「我真的很喜欢社会工作这个专业,我觉得我未来一定会回来的。我现在学到的越多,回去时能创造的就越多。」
她计划着,如果三年以后被辞退了,就接着去读社工的研究生。

2020年,公司里来了年轻人


| 找到工作后,宋安雅发了这条朋友圈,文字是「奇迹的世界」
走入了现实,妥亚伟依然会想起在复旦的时候,夜晚一点和室友出去撸串,在流光溢彩的城市里骑着自行车飞驰,以及和天文协会的朋友们一起看星星,「那时候大家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喜好,自己的世界,能够不那么功利地做事情的,每天自由而无拘无束。」
对区如茵来说,现在的生活有了真正要追求的事业,有很好的同事关系,甚至比学生时代更加幸福。她在公众号里这样描述自己现在的生活:
「我以为自己还算初来乍到,但四个月早已说短不短了。闪闪发光的高光时刻甚至暗无天日的低光时刻都不可多得,我们更要扎根生活。」
她的根暂时扎在深圳一间小小的房子里。房子有一扇宽广的窗户。下午六点半下班,她挤在地铁的人流里。这段时间天气变冷,她总是想起国权路的落叶,然后想起这种天气在全家买过的热饮。地铁两站路程太短,脑海中梧桐叶还没落完,她已经到家了。
这时,宋安雅还在加班,妥亚伟在开例会。那些亮着灯的小窗像一个个小小的收纳盒,收进了年轻理想的同时,也慢慢塑造着他们的形状,使之适合于那些充满机会、却也不留情面繁华都市。
区如茵的窗子正对着这样的都市。她开门,走到窗前。窗外,是深圳的万家灯火。

2020年,公司里来了年轻人


原标题:《年终特刊 | 公司里来了年轻人》

猜你喜欢
动漫推荐
免责声明:动漫番剧数据来源网络!本站不收费,无vip,请勿上当!

www.jiufanju.com-旧番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