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这个夏天,我们弟兄仨都生过病,吃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2023-07-15 来源:旧番剧
#头条创作挑战赛#
有一天,母亲在祖母家里择花种。就是把棉花籽从棉花中剔出来,棉花用来絮棉袄、棉裤,做棉鞋。祖母也用它纺线。

这活儿机器做很简单,但手工做却很费事,也很吃力。我稍大之后经常帮母亲干这个活儿,一般都在冬天的夜晚做,因为不需要看得清楚,凭感觉就能干。我择不了几粒,指甲就不行了。棉籽与棉花结合得很紧密,像粘在上面一样。我从小就表现得像个完美主义者,总想尽量弄得干净一点,但竭尽全力上面也会剩余一些绒绒,这可不是藕断丝连那么简单,毕竟它们是生在一起的。
这个动作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动词,既像剥,又像撕,还得择,还得刮,还得拔。剔出的籽就扔到一个盒子里。棉花就堆在炕上。我不知道家里的种棉是怎么得到的,单干之后家家户户种,那时候好像只有生产队里种。
祖母则用她的纺花车纺线。因为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可纺,纺的都是棉花,大家都叫纺花车,不叫纺线车。当然,纺线也就叫纺花了。这些方言,不解释的话,外人很难听懂。
其实,那时候已经有又细、又结实、又均匀的工业线了。不知祖母纺这么粗,这么软,这么不匀乎的棉线干什么。似乎每家每户还都有这种棉穗子。纺车也是家家都有,我家也有一台,放在西屋里,与磨盘和各种箩瓮缸在一起,从来没见母亲用过。

那一天,大哥不知怎么回事,没有到处蹿蹿,跟在母亲身边。从我记事起,他就总不在母亲身边,也不让我跟着他。我跟着,他就赶我,如果我敢不听从,他就揍我。偶尔能跟着,也是自己能照顾自己之后的事了。
祖母左手摇纺车,右手引着棉絮,纺到头就从棉堆里撕下一块儿棉絮往棉车的像针一样的轴上续。
纺车的嗡嗡声一直不停,祖母的动作从容不迫,撕棉花的动作好像不存在似的。
祖母好像并没怎么看大哥,但她却说:“展他娘,我怎么看展这孩子有鱼子了?”
母亲看了看大哥,面色青黄,干涩消瘦。她一直以为大哥缺营养了,从来没想到是有鱼子了。
母亲也知道鱼子是怎么回事,因为经常有孩子生这种病。确切的病因她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想知道,所以最终也不知道。
她问祖母:“哪里有人会割鱼子?”
祖母就想起父亲的同胞妹妹,因为长鱼子,最后眼睛都瞎了,再最后就死去了。那是她生的最漂亮、最聪明的一个孩子。父亲当时却像个怪物,头大身子小,头还是扁的,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祖母很想让父亲死掉,留下这个聪明漂亮的闺女。谁知天不如人愿,死去的却是她心上的。父亲恨祖母,但他对同胞妹妹却赞不绝口,非常痛惜。说她多么漂亮,多么聪明伶俐,多么懂事。有一次,全家挨饿,她那么小,却跑到坡里扒回来一个大地瓜母子,顶在头上回家给祖母,像那个话皮子在祖母面前表演一样。

母亲不敢怠慢,回家就告诉了父亲。
那时候,不上工只要请假就行。有条件的可以常年不用干活,只是几乎没有人敢歇。我知道的除了有病的大伯,只有我本家一个姑姑,她男人是入赘的,是林业部门的一个干部。她歇着也不是明睁大眼的就不上工,也是说有病。就是她的儿子给我起了一个被别人叫了很多年的外号——南霸天。
父亲打听好了地方和人名,跟队长请了假,带着大哥去割鱼子。一路上,走一会儿,背一会儿,大哥已经快六岁了,即使再瘦,因为路远一路背着也很累。
到了胶州,找到了会割鱼子的那个人。
那人看了看大哥的脸色,又翻开大哥的眼皮看了看,还看了看大哥的手,确定大哥是生了鱼子。让大哥背过脸去,然后使劲捏着他的手,捏得生疼,用剃须刀把大哥的虎口上面割开,大哥竟然没感觉到刀割的疼。他割完后,竟然没流什么血,反而挤出了一些白色的鱼籽样的东西。
没等到秋天,大哥的面色竟然渐渐的红润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因为割了鱼子。
又过了不久,二哥又得了“转指”。这是一种生在手指上的毒疮,形状像蛇头,极疼。父亲背着他到堤东庄找人割了,上面又涂上一些黑褐色的药膏,味儿很刺鼻。过了不久,也痊愈了。父亲说,这病到医院只能开刀。
当时,这些民间手艺都是祖传的,也是义务的,不用捎礼物,也不用给药费。还倒贴工夫和药品。我父亲也是一样的,他会给人办恕,也是尽义务,有求必应,不能收任何东西。我二爷爷会捧蜘蛛疮,他也是分文不取。
这期间,我也一直不让父母安生。
母亲给我用铁勺子炸过鱼膘吃。里面放点棉籽油,炸到金黄,虽然稍微有点腥,倒是挺好吃,可惜只给吃了一次。本来这东西是应该在婴儿时吃的,我却是在会走会跑了才吃上。也不知道是治什么病。

母亲还给我焙了墨鱼骨吃。
她精打细算,不去药店买鱼骨,倒去供销社买了墨鱼。我眼见她把它们用菜刀切开肚子,洗出墨汁一样的水,抽出鞋底模样的鱼脊梁。
墨鱼肉被煮了吃掉。她就用一块儿瓦片烧鱼骨给我吃,烧得发黄发黑。最后在蒜臼子里用蒜捶子捣碎,让我和水一起咽下。我吃药从来不愁,因为母亲曾经当人面表扬我,说我再苦的药也能咽下,我好像被她这句话绑架了,又像中了魔咒,真的无论多苦的药都能咽下。它虽然不苦,但很难吃,主要是牙碜,还腥,可我照样把这些碎碴子咽进了肚子里。

我只记的吃这东西,并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大人都说,小时候病生完了,大了就不生病了。可能是安慰人的话,因为我长大后得了好几种病。糖尿病可能是生活不检点,纵欲,熬夜,酗酒。可冠心病和忧郁症却不知如何得的,可能是糖尿病引起的,也可能是遭遇的变故太多引起的。反正我不是医生,不知道什么原因。
夏天到来之后,母亲又给我找螵蛸。没有桑树的,她就从槐树和臭椿树上找。

东北观的园子里,油草已经长得比我高了。期间有很多刺槐树,就是长槐花的那一种,我们叫它洋槐,可见它是外来的树种。在我家圩子边上有一棵国槐,就是长中药槐花的那一种,算是树中的土著,要不然也不会叫作国槐。果实像小扁豆,但是圆的,我们叫它槐溜当啷,可以煮着吃,果实外面有一层果肉,吃起来比粉皮更筋道。我家有,可是东北观那个像老巫婆似的瘪着嘴的老婆婆却每年都送一碗过来。
圩子边上还整齐地排着三棵高大的臭椿树,我们家屋后也有,后来盖房时都杀掉了,每棵都剖成两半儿当檩条。我很担心它们,好在直到现在房子还好好的。
父亲说臭椿树最霸道,它生长的地方,别的树都不长。看看周边的刺槐,果然如此。虽然刺槐也很强势,但比起臭椿来,只能委屈着。

臭椿的叶子形状像菜椿,但很臭,因此叫臭椿。树干与香椿也不同,它是乔木。生得极高、极直,外表像了不起的栋梁,其实最不堪用。单干之后,父亲就曾经买过一个臭椿木做的地排车,料很大,用了没几年就脱碎了,铆和榫都松动了。它木材很脆,但却是做各种米箩、面箩外框的材料,这真是令人惊讶的事情,那么脆的木头,不知是怎么把它弯成圆形的。
这个季节,椿树上总有蚕蛾,又大又漂亮。经常自己飞进窗户,像灯蛾扑火。我们捉住它,用缝衣针钉在卧室的土墙的报纸上,它的漂亮的翅膀就一直忽闪忽闪的飞个不停,能活很多天。一直风干成了标本,仍然很漂亮。

那么漂亮的蛾,它生下的蚕却非常难看。青色的肉身上生着像肉刺一样的突起,上面还有白色的粉沫,看了令人起鸡皮疙瘩。
到了秋天,蚕变成了蛹,树上就挂满了椿茧。我们用长杆子够下来,拿剪刀剪开一端,掏出蛹。像豆地里的豆虫变成的蛹一个模样,浑身又硬又滑,颜色像枣。有一个弯弯的长钩,像是它的鼻子,整个形状像一支粗短的钢笔。玩够了就烧着吃,或者煮着吃,与豆虫的蛹差不多,我也不喜欢吃,有恶扑扑的异味儿。说实话,豆虫我也不喜欢吃。

椿树上还总是淌油,像凝固的胶,又像黄香。我稍大之后,脚后跟总是开裂,口子大得吓人。母亲就用这些油化开之后涂进我脚后跟的缝子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扯得太远了。母亲就是在这些树上找螵蛸。大家都说它是螳螂的家和卵。我亲眼见到一只螳螂吃另一只螳螂,从头往腚吃。长大后知道,这是交配完的一对螳螂,大快朵颐的是雌性,被从头吃掉的是雄性。为了交配,为了后代,螳螂的父亲也真是拼了,连命都不要了。

(吃的只剩下身子了)
吃这些东西,我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有的说不怕惊,有的说是脑袋长得不圆。我长大后,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有一个圆圆的脑袋。母亲说是枕得好,并没有说是吃这些东西的原因,可能忘了当初做的这一切事情。
这个夏天,我们弟兄仨还分吃了一只大老鼠。

有一天早晨。母亲把我们叫起来。
两个哥哥都是自己穿衣服,我也学着自己穿,母亲嫌慢,会帮帮我。她一直在教我如何脱衣服,如何穿衣服,如何系鞋带,如何大便不弄脏衣服。这些动作,我直到现在还用。比如脱套头衫,双手交叉着往头上翻。比如系鞋带,我会系双蝴蝶结。比如大便,母亲教我双小臂垫在小腿弯里,双手扯着开裆裤。习以为常,改不了了。长大之后,在公共厕所我也是这样,有时候觉得有点难为情,就抽出来。但意识不到的时候仍然是这个姿势。
母亲是我的第一任老师,也是影响深远的老师,一辈子都有她的印记。
我们仨醒来就闻到了香味儿,特别好闻。我们问什么味儿,母亲说:“好东西。”
等穿好衣服,我们仨就各人坐个小板凳,围在母亲身边。大哥帮母亲拉风箱。我家的风箱虽然小,但样子漂亮而精致,风量很大。拉杆是用了北方最好的楸木,堪比南方的红木。箱体当然一律用的是梧桐木,上面的能滑开的盖板也是很好的材料。每年都有人走庄串户用鸡毛勒风箱,我家的就一直没勒过。说明它的质量非常好。

母亲把一只烧熟的大耗子剥了给我们吃。不能吃的只有肠子,扔进灶里烧了。其余的都一点一点地分开喂我们,像一只大鸟在喂三只小鸟。这个印象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这是一只倒霉的耗子。家里耗子很多,每晚上它们都在我们的顶棚上跑来跑去,在箱里咯吱咯吱地咬东西。可是要捉住一只都很困难。家家养猫,可是老鼠仍然很多。
家里有一只铁夹子,做工很复杂,也很精致。我家的东西除了房子破,好像什么东西都很精致。父亲说我家的房子只是老了,它的地基很好,墙的下半部分还编了桑木枝,防盗贼钻墙。这都是大户人家才能做到的,即使破落,也学显得有贵族的气质。

这只倒霉的耗子就是被这只夹子夹住的。稍大之后,我们还用它去苗莆里捉鸟。印象中没有什么收获。它成了我印象中最好的一次美味儿。再后来经常跟哥哥去坡里掏仓鼠窝,也经常一窝一窝地逮老鼠,有时当场就烧着吃,可惜再也没吃出那个味儿。也许,分着吃更有味道吧?那是一个难忘的清晨。母亲一点都没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