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读书会:互联网的想象与误解
2023-10-28 来源:旧番剧
原创 董晨宇 新传研读社

大家好,我是董晨宇,在今天的读书会中,我们会围绕《交往在云端》这本书,来聊聊如何理解互联网。不过,我们不会全部聚焦书中的内容,这本书的更多精华,还是应该留给各位自己去阅读。我今天的目的只有一个:在这一个小时的分享中,讲一些故事,让你更加不理解互联网,而不是让你更理解互联网。我刚刚开始学习传播学的时候,听过一句话:社会科学教给你的第一个道理,就是“一切都不像第一眼看上去那样简单”。学术研究很重要的一个作用,也是把熟悉的事情陌生化,让我们看到更多可能性。
我们下面正式开始。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三个内容:
(1)我们对于互联网的两种想象(乌托邦 & 反乌托邦);
(2)《交往在云端》中提供的七种技术特征;
(3)基于这本书,我们总结的20个经常出现的研究议题。
云端读书会第一期分享完整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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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想象互联网
乌托邦与反乌托邦

我们先从互联网的想象说起。大家请看以下这两句话,想一想,这两句话究竟是在说什么?(1)“这将是一座没有屋顶的教室,教室的墙壁建立在整个地球上,每个家庭都是对哈佛大学的延伸”;
(2)“新技术的卓越功能,将会把那些视觉化的手段和技术引入教育过程,对全世界的学生们来说,这将使得教育更加具有娱乐性和吸引力。”
我在课堂上询问学生,这两段话让你想起了什么,很多人告诉我,这不就是在说在线教育吗?不过实际上,前一句是20世纪20年代人们对于广播的评论,后一句是20世纪40年代人们对于电视的评论。
如果我们再往前多想一步,就很有意思了。在20世纪20年代,我们会畅想广播对于教育的意义,在20世纪40年代,则会畅想电视对于教育的意义。最近几天,因为疫情原因,我们似乎都在畅想互联网对于教育的意义。这种畅想其实是一个循环反复的过程。在理解媒介这件事情上,人类似乎没什么进步可言。我们对于技术的乌托邦、反乌托邦想象,也从未停止。
我们先来说说乌托邦想象。乌托邦想象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会认为某个技术无所不能。我这里引了一段话,在电报刚刚出现的时候,评论家们说:“电报终结了时间和空间,将把全世界的外交官集中在一个电子桌旁,战争即将终结,和平的亡国指日可待。”这句话特别讽刺。为什么讽刺呢?因为电报发明没过几十年,世界大战就爆发了,电报还成为了战争通信最有利的一种武器,它根本没有终结战争,它让战争打得更便捷了。
如果我们来到20世纪90年代,在《互联网的误读》这本书里,还记载了当时评论家的另一种说法:“互联网将开启一个文化民主的新时代,自主的消费者将要发号施令,旧的媒体寡头将要腐烂和死亡。互联网将要振兴民主,在世界各地,弱者和边缘人将被赋予力量,迫使独裁者下台,并使权力关系重组。互联网将会使宇宙收缩,促进国家间的对话和全球理解。”同样,我们如今站在2020年来看这句话,也会觉得特别naïve。

如果你把这两句话对比来看,特别搞笑的地方在于,既然电报终结了时间和空间,到了20世纪90年代的时候,这些评论家就不能再说互联网终结时间和空间了,怎么办呢?于是,互联网只能终结宇宙了。我不知道,AI技术还有什么可终结的了。每个时代都会对当时的新媒体做出乌托邦畅想。我再给大家念一段话,这段话是我翻译的另外一本书,作者叫做丹尼尔·米勒:菲律宾有一场叫做EDSA的革命。革命之所以能把菲律宾的总统赶下台,当时很多人都归功于移动电话的出现,你看,人们通过移动电话发短信,来协调他们的抗争,这不是挺好的吗?但是,更加清醒的分析却表明,移动电话的影响被夸大了。今天的人们,包括你我,似乎不会再认为移动电话在政治方面有什么样的革命性,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把这种革命性的热情转移到了社交网站上。
说完了乌托邦,再聊聊反乌托邦,也就是人们在历史上如何恐慌新媒体。《交往在云端》中说了这样一段话:“人们担心汽车会使青少年与家人产生隔阂,还会指控书籍、漫画、电影、电视,会导致青少年早熟或成为少年犯。在美国历史上,人们同样会担心19世纪中叶特别流行的廉价小说会损害其读者智力发育,增加他们潜在的反社会行为和犯罪几率。”这就是我们我们所说的反乌托邦。

如果我们把反乌托邦的想象发挥到极致,最有趣的一个段子便出现了。你肯定想不到,英国教会在自行车发明的时候,高声呼喊“自行车毁了青年一代”。这句话其实也有一点点道理。它背后的逻辑是什么呢?英国教会特别希望大家周末去教堂做礼拜,但是有了自行车之后,他们发现,青年人都骑着自行车出去郊游了。于是英国教会大声呼喊,骑自行车毁了青年一代。这个理由让我们可以马上想到大众社会理论,其实逻辑很相似,就是社会中的既得的权力者,他们特别害怕新技术会让他们的权力旁落。继续往下走,再给大家讲个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2017年,脸书公司开发了两款聊天机器人,一款叫做Bob,一款叫做Alice。突然有一天,这两个机器人开始聊天了,聊的内容,谁也听不懂。这个事出现之后,好多媒体都陷入了疯癫状态,纷纷表示两个机器人已经开发出了属于自己的语言,人类即将被机器人所攻陷。
这种评论基本上就属于科幻电影看多了。脸书公司一看不好,赶紧出来辟谣说,这两个机器人的程序出问题了,根本不是他们发明出什么新的语言。
这种的恐慌又是什么原因?它和英国教会对自行车的恐慌,有什么区别呢?Sherry Turkle在2004年写了一篇论文,叫spinning technology,将我们对于脸书机器人的恐慌,称为“人的没落”(fall of the man)。事实上,这种没落感往往是我们强加给自己的。李世石和AI下围棋,本身是很荒诞的一个游戏。输了又能如何?你会和汽车比跑步吗?你不会。理性地看,这和人的没落其实没关系。
02.
终结迷思
理解人与技术的互动

《交往在云端》这本书,实际上帮我们换了一种角度,去思考互联网和社交媒体:我们应该在新技术的讨论中,复活人的价值。接下来我们就详细聊几个书中的案例。在《交往在云端》这本书中,作者帮我们处理了三种对于互联网的日常迷思:(1)社交媒体中的自我是虚构的,现实世界的自我是真实的;(2)社交媒体中的关系是单薄的,现实世界中的关系是厚重的;(3)社交媒体中的社群是牵强的,现实社会中的社群是自然的。

社交媒体中的人是虚假的吗?网络世界中的我们一定更加暴躁吗?我们还是不能仅仅局限于自己的个体经验,而是要看看实证研究。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都很关心性侵或性犯罪这个公共议题。很多人还会认为,互联网会让青少年有更大的危险暴露在犯罪分子的掌握之中,因此更有可能遭受性侵。不过,至少美国的数据告诉我们,当我们对比前互联网时代和后互联网时代的数据,便会发现美国青少年性侵案件的发生频率其实是没有提高的。《交往在云端》中还给出了一个重要的结论:大多数性侵其实是发生在有面识关系的人之间。比如说,一个孩子更可能被TA的远房亲戚或邻居性侵,而不是互联网中认识的人。
说网络世界的人是虚伪的,我们还可以举一个反例。有没有可能,人在互联网中更真诚了?当然有可能,比如你们的微博小号、你们的豆瓣账号,在这种所谓的“树洞”当中,你们难道不会更真诚吗?所以说,社交媒体中的人不一定在虚构自我。再进一步讲,现实生活中的你,就一定是真实的吗?我个人觉得,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的伪装其实更多。
当然,如果我们进行科学研究的话,很少有人会讨论哪个更真实、哪个更虚假,真正有价值的问题是,社交媒体中的自我是如何建构的?它和现实生活的自我有什么不同?这两种自我,或者说有更多不同的自我,是如何结合在一起,组成最终那个完整的我?

社交媒体中的关系是单薄的吗?说到社交媒体中的人际关系,就不得不谈到一本书,Sherry Turkle所写的《群体性孤独》。这本书说了什么事儿呢,简单来讲,就一句话:互联网让远在天涯的人近在咫尺了,但是,也让近在咫尺的人远在天涯了。
这本书的译者周逵老师讲过一个自己的故事。他当时在MIT读书,假期时,就在美国自己一个人当背包客。有一次他住到了一个汽车旅馆里,晚上没事,就跟老板聊天。汽车旅馆的老板是一名越战老兵,越战之后,一直开汽车旅馆到现在。
周老师就问他说,你觉得旅馆有什么变化吗?老板说变化太大了。在他刚刚从战场回来时,还没有互联网,这个旅馆一到晚上,大厅里就坐满了天南海北的人,在一起聊天。然而现在,大厅里面也会零星坐着一些人,但每个人都抱着自己的电脑或者手机,脸上映出蓝色的光,为什么是蓝光?是因为大家都在上Facebook。人们之间是没有交流的。即便有交流的话,可能只会说一句话:哥们,你知道WiFi密码是多少吗?
我想,这种“线上热闹、线下孤独”的经历,很多人都是体验过的。不过,我不想顺着Turkle的观点继续说,而是想试图站在反面,和她“较较劲”——我们公共生活的衰落,人与人之间的疏离,真的是互联网造成的吗?
说道公共生活的衰落,那么,我们可以往前追溯,看看那些互联网还没有普及的年代中,学者是怎样说的。
第一站,我们来到1999年,会遇见一本叫做《独自打保龄》的书。在这本书中,普特南讲了一个故事,说打保龄的人越来越多,但保龄球俱乐部却越来越少。即便大家一起去打保龄,也会出现这样的现象:轮到我打保龄了,我就去打,没轮到我的时候,我就仰着头,去看闭路电视上的节目,根本不会和别人交流。你看,互联网之前,人就挺孤独的吧。
再往前追溯,还有一本书,叫《公共人的衰落》,桑内特写的。他在书中提到了一个人的观点,就是里斯曼的《孤独的人群》。如果你去八卦一下的话,里斯曼的学生,就是《群体性孤独》的作者Turkle。里斯曼说什么呢?他认为我们的社会已经不是一个自我导向的社会,而是一个他人导向的社会。简单来讲,我们不再寻求内在的精神生活,而是越来越在意别人是怎么看自己的。但是,在《公共人的衰落》中,桑内特认为情况正好相反,我们的社会似乎正在从他人导向变为自我导向。我们似乎越来越用家庭生活来替代公共生活,我们丧失了与其他公民交往的欲望。请注意,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同样没有互联网。
如果我们继续追溯,还有一本书,叫做The Great Good Place。这本书没有被翻译过来。作者奥登伯格提出了一个概念,叫做Third Place,可以翻译为第三场所。他认为是社会中的“场所”可以分为三种:第一场所是我的家,第二场所是我的工作地点。美国社会最大的问题,是人们都过着这样两点一线的生活。
所以,我们特别需要第三场所,比如咖啡馆、美发厅,来进行公共交流。说道咖啡馆,我们马上就可以想起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这不难理解。在当时的社会语境中,其实美发厅扮演着类似的角色。你可以和Tony老师聊天啊,或者,你在等待托尼老师为你服务的时候,跟那些一起等待Tony老师的人,也可去闲聊。不过,这种公共生活的机会,在奥登伯格看来,是极为稀缺的。大部分人的解决方案,是用消费主义来填补第一场所和第二场所的空虚感。这件事我们也很熟悉,很多白领都是这样,整天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很烦闷,那就去商场购物。
没朋友不可怕。只要能买Prada。

社交媒体中的社群是牵强的吗?我们继续来说第三种迷思:社交媒体中的社群是牵强的,现实世界中的社群是自然的。这其实也是一种所谓的反乌托邦设想。甚至有学者认为,社群在互联网中是不可能的,因为社群组建的一个必要条件,就是地理空间的共在。举个例子,你们家小区的业主,可以称为一个社群,因为我们住在一个小区里。
不过,一个很有意思的反驳是:地理空间的消失,就一定意味着社群的消失吗?空间消失了,但是,空间感还是存在的呀。接下来,我通过美国和中国例子来证明,互联网中存在着强烈的空间感。
我们都知道,美国的一个科幻小说家叫威廉·吉布森,他写过一本很有名的小说,叫《神经漫游者》。这本小说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提出了cyberspace这个概念,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赛博空间”。这也许是对于互联网最早的一种空间隐喻。
还比如说,大家最近很关心数码人类学,不知道是否听说过这个领域的一本早期作品,名字叫《虚拟社区:电子边疆的家园》。英文是“The virtual community: Homesteading on the electronic frontier”。请注意,这本书中提出的一个比喻,也就是电子边疆,不单是一个空间隐喻,还有它的历史根源。如果你熟悉美国历史的话,在西部大开发时期,我们经常会看到“western frontier”的说法,也就是西部边疆。所以,这本书的题目中,其实隐藏着一个很有灵气的梗。

我们再来说说中国的例子。在中国早期的互联网中,同样充满了空间隐喻。比如说早期BBS的命名,西祠胡同、天涯社区。都具有强烈的空间感。我再举个例子,去年年底,豆瓣网的广播功能被停用了14天。如果你是豆瓣用户,那么,在这14天中,你不能在自己的广播里发言,只能去小组中发帖子。豆瓣从一个社交媒体,秒变回了BBS。很多豆瓣友邻开始建立新的小组,来讨论豆瓣这个事件,比如有一个小组的名字叫做“豆瓣友邻渡劫山头”,你看,空间感。豆瓣用户还会把自己称为“网络难民”,这里也有间接的空间隐喻。所以说,空间感并不是技术能完全决定的。
03.
思考起点
七种互联网的技术特质

如果我们继续往下思考,就不能仅仅依靠技术决定论的思维了。但同时,技术又是特别重要的事情,我个人认为,技术往往可以决定我们的起点,但不能决定我们的终点。接下来,我们就结合“人”,来简单聊聊技术。《交往在云端》这本书提供了7种技术特质,
供我们去理解互联网:
(1)交互性;
(2)社交线索;
(3)时间结构;
(4)储存性;
(5)可复制性;
(6)可及性;
(7)移动性。
我们会发现,这7种技术在与社会相遇时,实际上发生了非常复杂的化学反应,它们的社会结果并不是一目了然的。时间原因,我用前两种技术特质做例子,来和大家分享一些其中可能的玄机。更完整一些的解读,可以参考这本书中的内容。
首先是交互性。请注意,《交往在云端》这本书认为,交互性作为一种技术特质,并不能单独决定什么,因为它需要人主动地参与去实现。实际上,交互性这个词已经被用“烂”了,很多人都在讲它,但它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这个问题太过复杂,那我们简化一下:互联网一定比传统的媒介(比如书籍)更具交互性吗?
你可能会说,当然是这样。但就有不信邪的人,比如说一个非常有名的学者,叫做曼诺维奇,他写了一本叫做Language of New Media的书。在书中他认为,交互性是一个非常松散和模糊的词,什么是交互呢?是功能意义的交互?是使用意义的交互?还是精神意义的交互?
比如说精神意义的交互。数字时代的交互性实际上在他看来,其实是一种幻想,新媒体技术并不具有比传统媒介技术更强的精神交互意义。这是什么意思?举个例子来讲,你看书和看抖音,哪个的精神交互更强?你看抖音的时候,你唯一的精神交互,可能就是看到一个小姐姐跳舞,然后猛点红心。但是看书的时候,你被攫取的是感官当中更高层次的,或者更完整的回应,我们需要在看书的时候去填补书籍、文字中的这种思考的空白,并通过我们与书籍的互动,塑造我们的阅读体验。所以这按照曼诺维奇的观点,书籍的交互性不一定比互联网更差。所以当我们使用交互性这个词的时候,要知道,它本身是非常tricky的。
接下来我们谈谈社交线索。传统上来讲,我们认为社交媒体的社交线索更弱,面对面的传播的社交线索更强。但一定是这样吗?我想说一个反常识的观点,就是社交媒体的交互线索,可能一定也不比面对面的传播差。虽然我们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是我们会用很多方式,让彼此相见。我们发明了很多东西,来代替人际面对面中的非语言符号。Emoji就是一个例子。还有我们经常使用的表情包,其实都是让社交线索丰富起来的工具。
还有一个很有趣的点。你会发现,在社交媒体中,对方给我讲了一个笑话,我觉得很搞笑,然后我需要让对方知道我觉得搞笑。这时候,我会说什么呢?我会说“呵呵”吗?我会说“哈哈”吗?可能都不会。因为呵呵的意思几乎等于骂人。哈哈的意思也非常敷衍。

所以我们要做什么?如果偏要说“哈哈”,也可以,但基本上6个“哈”起步,最好可以换行。实际上,我们在用自己创意性的方式,去弥补社交媒体线索的稀缺。所以我之前也讲过,我觉得这其实是特别值得研究的。我给这种现象做了一个不成熟的命名:语言的通货膨胀。换句话讲,语言越来越不值钱了。在这个案例中,你也可以说,这叫做语言的“通哈膨胀”。04.
研究焦点
一份不完整的主题清单

最后我想跟大家分享点自己整理的干货。我们在做一本书,是关于社交媒体的一本导论。我团队中的小伙伴们,一直在和我一起阅读社交媒体的英文文献。我们希望通过这本书,大致来描绘一幅社交媒体研究的版图,虽然这十分困难。我们梳理这些文献的起点,就是《交往在云端》这本书,因为它基本上就是一个非常及时的文献大综述。这里面提到的问题非常全面。在这本书的基础上,我们辅之以顶级期刊中经常讨论的问题,再加上SAGE、OXFORD这些大学出版社发行的Handbook,梳理了20个经常会出现的研究议题,展示给大家。
在每个议题下,我们的团队都列了一个重点文献,也是这个议题中的核心研究之一。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按照这个list去读一读。当然请注意,这并不是一个完全的清单。只是我们的草稿。
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回复“清单”,添加小助手领取公开课PPT,PPT中有上周分享内容的提要和议题清单。

原标题:《云端读书会:互联网的想象与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