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考城隍：死后三天复活，更在阴间参加了县长选拔考试

文/言三午
本文改编自《聊斋志异·考城隍》。
一
“姐夫，你爷爷在死后三天竟然复活，更在阴间遭遇了一段离奇经历？”言三午依然惊诧不已。
“你姐和你说了？”宋湘问。
“是啊，姐姐说详细情况可以问你。此事当真？”言三午说。
“可以说是真的，也可以说是假的。”宋湘替言三午斟了酒，自己又斟了一杯，一口饮干，“既然你想听，我就说与你听听吧。”
二
我家老爷子名叫宋焘，是本县的廪生（注：每月享受官府补贴的秀才）。文章做得花团锦簇，颇有文名，奈何仕途不顺，屡屡名落孙山，直至五十有余，始终未能考中举人。
日渐年老体衰，深以为憾，整日长吁短叹，郁郁之气越积越深，终于生了一场大病，缠绵病榻一月有余，不见好转，家人深为忧虑。
一日黄昏，老爷子正卧病在床，突然见一身着县衙衙役服饰的男人，左手拿着公文，右手牵着额头有白毛的骏马，直入卧房床榻前，恭声对他说：“宋秀才，请参加考试去。”
老爷子惊诧万分，问：“考期尚远，负责考试的学政大人也未到任，何故遽然考试？”想到自己疾病缠身，状态不佳，不由得惶恐不安。
衙役也不答话，只一味催促着他赶紧动身。
无奈之下，老爷子只得勉强支撑病体，乘马跟他而去。
三
去县城参加考试的道路，老爷子几十年来已走了上百次。
衙役所带之路却生疏的很，不由得心中一凛，奈何病中头脑昏昏沉沉的，精神恍惚间也实在没有精力多想了。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竟来到一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官署之中。只灯光昏暗，偌大厅堂中仅寥寥点了三支蜡烛，室内陈设看不真切。
进前细看，堂上坐着十余个头戴乌纱帽，身穿团领衫，腰间束带的考官，面生不知何人。只识得其中一人，红脸长髯，面若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眉卧蚕，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竟和关帝庙中的关公十分相似。
堂前设有两张几案、木凳，笔墨纸砚俱全。有一个白净面皮的秀才早已坐在那里。老爷子料想这就是考场了，于是过去和那秀才并排坐下。心中暗暗诧异为何与平时考试颇为不同。
移时，写有考题的白纸缓缓飞下。
打开一看，上题有八字：“一人二人，有心无心。”
蹙眉凝思，慢慢的竟忘记了身体不适，文思泉涌，妙笔生花，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文章做完，呈交上去。考官当场批阅。
四
“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众考官认为老爷子文章中的此句乃点睛之笔，交口称赞，于是唤他进前。
外貌极似“关公”的官员点评说：“有心为善，实乃故意为之，故虽善不赏，但毕竟有惠于他人。无心为恶，本性不坏，无意之中做了坏事，并不是自己的本意，虽恶不罚，但毕竟有害于他人。”
老爷子躬身回答：”是。”
“人心隔肚皮，谁人能知他人心中到底所想为何？故以结果来判断更适合人世间。”外貌极似“关公”的官员继续点评，“人间有镜子可以照形，阴间业镜可以照心。人做一事，自己的心是知道的；既然自己的心知道，即心中有此事；心中有此事，即心中有此事之像，所以一照就显现出来了。若无心犯过，自己的心本不知道，则照镜子也不见。心中没有这件事，也就是没有这个像。所以，冥间断案，以"有心"、"无心"来鉴别善恶，真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可欺，天不可欺也。”
老爷子恭敬回答：“是。”
外貌极似“关公”的官员手捋长髯，说：“河南某县缺了一位城隍，以先生之才颇可胜任，这就上任去吧。”
五
老爷子闻听此言，惊讶得像头顶炸了个响雷，惊愕失色。
这才醒悟，原来自己已死，参加的竟是阴间的城隍选拔考试，此“关公”竟是真关公也！
人成了鬼受苦，鬼成了神享乐。老爷子心中一喜，但同时又担忧起来。
哭拜于地，说：“承帝君错爱，荣升城隍，万不敢辞。但家中尚有七十老母，无人奉养，请求帝君准我侍候母亲得享天年，然后再去上任。”
关公叫官吏取过生死薄，查看老爷子母亲、即我曾祖母的寿数。
一脸络腮胡须的官吏捧过生死薄来查看，禀告说：“还有阳寿九年。”
众考官都犹豫了，一时拿不出主意。商议半晌，关公提议说：“刚才一起考试的张秀才，虽略逊于宋秀才，却也满腹经纶。不妨令其代职九年，期满后再由宋秀才接任。”众考官都点头认可。
关公对老爷子说：“阴间律例严谨，不似人间荒唐。本应即刻赴任，但念你一片仁孝之心，我等成全与你，给假九年，期满之后，当复相召。”
接着，关公又勉励了张秀才几句话。
两个考生唯唯连声，拜手稽首，再拜而出。
六
张秀才，介绍自己乃长山县张某，对老爷子文章也推崇备至。坚持送老爷子直至大路。临别以诗共勉说：“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
老爷子上马作别而回。到家，一阵头晕目眩后就人事不知了。
等到醒来，竟然发现身处棺材之中。
原来那时他已死了三天。他母亲听见棺材中有呻吟声，打开棺材见他醒了过来，就把他扶出来，呆了半天才会说话。虽身体仍十分虚弱，但精神健旺，经半月调理竟完全恢复了健康。
后来，老爷子到长山县去打听，果然有个姓张的秀才在考试那天去世。本想去他墓前祭奠一番，竟无人知道坟墓所在。
九年后，老爷子的母亲果然去世。他料理完丧事，沐浴更衣，躺在床上溘然而逝。
七
姐夫宋湘讲完，两人连饮数三杯酒，沉默良久。
“姐夫，你之前说此事"可以说是真的，也可以说是假的"，此话何意？”言三午打破沉默。
”嗯。“宋湘又自斟自饮了两杯，“老爷子自始自终都坚信这是真的......”
“难道这竟是假的不成？”言三午舌挢不下，“老爷子亲身经历的事，岂能有假？”
“你别急，听我慢慢和你说。”
八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自命甚高，却一辈子郁郁不得志。
老爷子缠绵病榻的这一个月，家人遍请当地名医，都说已病入膏肓，余日无多。
家人商议了几天，觉得在最后的日子里，无论如何都要解开他的心结，让他过得顺心，走得安心。
家父斟酌再三，中举人是无望的，唯有在身后事上做文章。
请来十余个同窗好友，化妆改扮，细细安排，给老爷子合演了一出“阴间考城隍”的戏......
九
“什么？你是说老爷子经历的这一切只是你们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言三午瞠目结舌，“不对啊，若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为何诸位名医都说余日无多的情况下竟康复了？”
“心病还须心药医，心病不除，百病难消。也许，老爷子的心病消除了，身体也就慢慢痊愈了。再加上，当他真的遇到了死亡，作为孝子，万难抛下老母于不顾。也激发了他活下去的勇气。”宋湘回答，“当然，这种结果完全在意料之外。”
“还是不对。那为何九年后，老爷子的母亲果然去世了？”言三午疑团满腹。
“可能这仅仅是巧合吧。”
“那老爷子自己为何料理完母亲的丧事也溘然长逝了呢？这又作何解释？”言三午大惑不解。
“在这九年中，老爷子时时和我们讲起他考城隍的经历，也坚信自己将如期赴任，这种心理暗示强大到一定的程度可能会有神奇的效果吧。”宋湘感叹说，“所以，这件事对老爷子来说，千真万确。也许，这就是相信"相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