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牲——从殷商延续到《三体》和《万神殿》的悲剧

文/廖伟棠
现实惨淡的时候，幻想动画就会大行其道，这些天成为热话的两部剧，都是科幻——准确来说都是属于赛博朋克题材。
就在奈飞上的《赛博朋克边缘行者》以惊艳的影像、凌厉的打斗让人想起赛博朋克第一动画《攻壳机动队》的时候，另一部《万神殿》异军突起，以内容的深度、剧情的复杂夺取了硬核科幻迷的关注。

无他，赛博朋克本来就是非常硬核的，何况这部片的原作来自当前美国华裔科幻执牛耳者刘宇昆——《万神殿》改编自他的短篇作品“末日三部曲”：《解枷神灵》、《天堂战争》和《死得其所》。
“如果不用死为什么非得死呢？”这句话针对“人必有一死”是《万神殿》里研究UI：“上载智慧”的科学家的感慨，这是《万神殿》的关键句，也是启发赛博朋克精神的其中一个引子，《攻壳机动队》的答案是：人类可以出离肉体成为无限的代码，遨游在互联网的汪洋大海中。
但《万神殿》那边则黑暗得多，要成为不死的代码人首先要进行活体脑扫描，上载自己的神经意识等成为一个备份，过程血腥痛苦。而且这个被上载的“灵魂”，将会被资本家和野心家用作奴隶，在被致命的“缺陷”吞噬之前发挥最大的余热，赚钱或者进行恐怖袭击，甚至发动战争。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前，“如果不用死为什么非得死呢？”这句话要换成完全不同的理解，因为我最近在读一本令人震撼不已的历史书《翦商》（李硕著），我马上联想到这句话也可能出现在殷商时代的“人牲”脑中。而《翦商》最大的假设，就是周文王被纣王当成高级预备“人牲”关在死牢里的时候，反复思考“如果不用死为什么非得死呢？”，于是创作易经，记录和反思殷商的残暴，密谋翦除它的可能。
周文王的大儿子伯邑考，就是“不用死非得死”的牺牲，无端被纣王杀祭，并且逼其父文王和其弟（日后的武王）食其肉——这成为压倒周文王父子的最后一根稻草，把翦商逼成了义无反顾的革命行动。
商朝人相信人牲“不用死非得死”，理论上是相信人牲将成为他们链接人界和天界的媒介，飨祭先祖兼贿赂神灵保佑商人，说得冠冕堂皇，后来暴露其本质是变态嗜杀，以此为乐和恐吓震慑外族。这一点置换到《万神殿》的世界，则是科技产业集团把高智商科学家作为人牲，以赤裸裸的“上载”作为祭祀行为，实施他们对万维网上的虚拟世界的统治，继而影响真实世界。
其实两者的链接，不用等到今日的《万神殿》，早在刘慈欣《三体》第一部我们就能看到。地球上的三体组织设计出一套网络游戏，试图借地球远古历史重构三体文明的可能性，游戏中第一个人物就是周文王，他正前往朝歌，自信已经破解三体恒星运行的规律。

在三体游戏的世界里，周文王和纣王、甚至伏羲都活到了战国时代，只有周文王的随从一句抱怨的话“你又不让我吃脱水人”暴露了历史上周代商所做的最大改革——废除人牲和食人文化。但随之在纣王的宫殿里，伏羲把自己身上撒满了调料，自己跳进大汤鼎为即将“复活”的三体人提供祭品，周文王只能报之一声叹息。
这是《三体》最怪诞的一幕，不知是否为日后翻译《三体》为英文的刘宇昆提供了一些想象的灵感？在《万神殿》之前，刘宇昆另一部被改编成奈飞动画的《狩猎愉快》（《爱，死亡和机器人》 第一季）也触及牺牲这个命题。
《狩猎愉快》里的狐狸精小嫣，是从悲剧身份中以自杀式行为获得解放的一个设定。她不断被人类蹂躏，狐狸精异化再异化的结果，是还原作为狩猎者而不是猎物的机器狐狸，这是一种革命。最终她能变回兽，是以牺牲肉体为代价，但如果从机器人科幻新伦理的角度看来，这不是牺牲，是进化。这样的复活，比三体人那种虫子一般的复活高级多了。

《万神殿》则更进一步操演和反思牺牲与复活这组问题。科技发展是否需要部分人的牺牲？其实这个伦理问题早就困扰我们的文明社会，小白鼠、试药者，这些“实验用动物”被公然认受，只有动保团体无力的抗议；但历史上不乏打着研究旗号的虐杀，比如日军731部队所为，向少数敏感者提示了科学残忍的一面。
刘宇昆和《万神殿》制作团队便敏感地意识到并且着力呈现这一面，就看印度科学家钱达被活体开颅那一幕的反复播放，就能把这意识传递给观众。为了惧怕死亡的人类在未来有可能不死，部分人就必须成为“上载智慧”实验用的小白鼠。印度生物科技企业从贫民窟找来的试验者被上载之后，成为无知无觉的裸人，但他们与高智慧的科学家的不同仅仅是殷商奴隶“人牲”与贵族“人殉”的不同而已。
《万神殿》还有另一条线关于复活，表面上看来比上述高级，那就是男主角卡斯潘发现自己是虚拟科技巨擎史蒂夫（戏拟乔布斯）的复制人，父母和女友都是在表演原型前半生的剧情以便他成长为一个更高智慧的，实现后者因为早逝而未竟之志。可以说，他一出生就被献祭了，觉醒自己是另一个人的替补品之痛苦，是自我意识、自由意志被直接取消的痛苦，又何异被杀呢？史蒂夫的复活以卡斯潘的被虚构为代价，是否颠覆了现在文明社会的伦理呢？

这也是所有复制人技术都要面临的伦理质问。不是剧中扮演卡斯潘父亲的另一个科学家那句“你是他，又不是他”可以解决的。且看明年的《万神殿》第二季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给予虚无的卡斯潘和被困在虚拟与真实之间的灵薄狱的那些上载智慧们。
否则，他们（或：我们）的人生就终将接受成为人牲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