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迷于精灵之城的千年历史，每一处废墟都见证轮回

原创 叶克飞 欧洲价值

“印度人英国人都太自豪于本身的血统，以至于‘混血儿’从来都没有真正出头的时候。 至少，斯金纳家族在德里社会中还有些地位，但其他多数英印混血儿的际遇可就一年不如一年，处境日趋艰难，印度人和英国人双方都对他们有严重的偏见歧视，使得他们愈来愈身受其苦：印度人不肯跟他们打成一片，又瞧不起他们对英国的赤胆忠心，英国人则硬是把他们排斥在俱乐部和社交客厅的门外，在背后毫不留情地讥讽他们是‘口音吃吃的欧亚混种’、‘黑白人’或‘英国女王的印度酱菜’。”
在《精灵之城》里，威廉·达尔林普尔这样形容德里的复杂社会结构。作为上世纪后期最好的旅行作家之一，达尔林普尔热爱印度，如今更是定居德里城外的农场。《精灵之城》所写的是他旧日旅居德里一年期间所发生的故事。
在他看来：
“徳里是个充满精灵的城市，尽管它曾经一次又一次地遭到侵略者的焚毁，千年复千年，然而这个城市还是会重建；每次都像火鸟一样从火中重生并兴起，就像印度教徒所相信的轮回转世之说，肉体会一再的轮回直到变得完美为止，徳里似乎也注定了要百年复百年地以新轮回的面目出现。萨都丁说，所以会如此，是因为那些精灵对徳里情深无比，无法忍受见到它变成空城或荒漠。直到现在，每栋房子﹑每条街道的角落都有精灵在流连徘徊。你见不到它们的，萨都丁说，但是如果很专注地集中心思，你就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听到它们低语；或者运气够好的话，还会感觉到它们温暖的呼吸喷在你脸上。”
对于德里乃至印度，许多人的观感并不好，或者说是一种即使从未去过也根深蒂固的歧视，它在许多人眼中几乎就是贫穷落后与不文明的代名词。这样的认知显然失之片面，达尔林普尔就试图展示印度具有魅力的一面。这种魅力既基于古老文明，也基于历经沧桑后的坚持，还有平静淡然。

开头提到的斯金纳是一位上校，也是一位19世纪著名的早期殖民者。他是一个混血儿，这一身份困扰了他的人生。作为军人，他四处征战，阅历丰富，充满魅力，但肤色使他遭遇排挤和偏见。
书中写道：
“斯金纳的父亲是苏格兰籍的佣兵赫拉克勒斯·斯金纳，是以前蒙特罗斯议会议长的儿子，当詹姆斯·斯金纳训练出手下的骑兵队时，便采用了家族徽章——一只血手为标志，并将之放在招募来的印度兵腰腹上。但是，斯金纳兼有苏格兰和印度血统；他的母亲原是拉其普特族的公主（苏格兰婆家人称她为珍妮），而且据弗雷泽透露，斯金纳的相貌‘相当近似摩尔人，不算是真正的黑人，但是个莎翁笔下的奥赛罗，威尼斯的摩尔人’，就是这种族混合的特性决定了斯金纳的职业生涯。”
这是因为：
“到1792年时，只要父母之一是印度人的话，已经不可能在东印度公司军队中获授任职位了”。所以，18岁时的詹姆斯·斯金纳被迫离开西化的孟加拉，去为东印度公司的主要对头军队效命。但即使如此，“正如斯金纳的混合血统导致他被摒除在东印度公司军队之外，同样的缺憾又令他在东印度公司对头军队中的职业生涯受阻；他的出身，诚如詹姆斯·弗雷泽所形容：‘就像一把双锋利刃，切断了他两边的路。’”
印度有其特殊之处，在拉丁美洲，统治殖民地的往往是那些印第安人和殖民者所生的混血军人，玻利瓦尔就是典型例子。但：
“印度人和英国人都太自豪于本身血统，以至于混血儿从来都没有真正出头的时候。随着19世纪的发展，像这样可怕的偏见却愈来愈深。任何‘混血’暗示都会掀起维多利亚时代的盲从偏见，而在德里，斯金纳的儿女就变成了英国人的嘲弄对象、笑柄。”
如果连斯金纳这种具有一定社会地位的家族都如此，那么大多数英印混血儿的际遇可想而知。后来，他们大量移民，在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安家。
“剩下来还留在印度的那些人通常是乐观的、年纪大的或恋旧的。但他们留下来面对的是某些印度人的仇视，以及每况愈下的贫穷。年轻一代，尤其是女孩子，倾向于借着通婚来融入社会；但其他人，特别是那些年长的，却发现要改变是很困难的事。”
在德里这片土地上，种族之间的隔膜只是一部分。达尔林普尔书写了这座城市在印度历史变迁中的种种。

书名：《精灵之城：德里的一年》
作者：[英] 威廉·达尔林普尔
译者：黄芳田
出版社：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年2月
定价：79元
在时间谱系上，一切由近及远，从1984年英迪拉·甘地被刺身亡后引发的锡克教教徒大屠杀，1947年印巴分治导致的宗教族群大迁徙，大英帝国对印度的征服，莫卧儿帝国和德里苏丹国的历史，乃至史诗《摩诃婆罗多》，一段段更迭中总少不了暴力的存在。尤其是印巴分治的记录。
相比时间的记录，达尔林普尔更擅长的显然是空间游走。他走遍新旧德里的大街小巷，穿过贾玛清真寺、月光集市、加冕公园、英治总督府等地标，见证了不同文化在这座城市中的碰撞。尽管湿婆神仍然为民众所尊奉，但街巷间更多的仍是伊斯兰文化的渗透。也正是这样的渗透，深刻改变了这座城市。
达尔林普尔并不忌讳德里不那么好的一面，17岁时，他置身德里，立刻为之着迷。
“它完全不同于我以前所见过的任何事物。德里乍看之下遍地是财富却令人不适：它是迷宫，也是宫殿之城；既有露天水沟，又有过滤光线的精致镂花雕窗、圆顶林立的景观；还有混乱的政治，拥挤的人潮，呛人的烟雾，还混合着一股香料味。”
随即，他在德里城北远郊的一家慈善收容所找到工作，宿舍：
“朝向市立垃圾站。早上，我会看到窗外有大群凄然的拾荒者，在恶臭冲天的垃圾堆中搜搜捡捡；他们头顶上的红棕色天空中，秃鹫们正顺着上升的热气流盘旋，形成了像万花筒内玻璃碎片所呈现的图案。到了下午，在把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而且屋里的人都睡着了之后，我常常会溜出去到处走走看看。我会雇辆三轮车前往旧德里城区，在愈来愈窄的水沟、巷道、小弄以及死胡同里穿梭，感觉好像被屋舍紧紧地包围住了。”
这些细节当然不那么美好，但达尔林普尔找得到纾解的办法，他会去英国建筑师埃德温·勒琴斯爵士规划的新德里林荫大道走走：
“在阳光脉动中，我在成行的印度楝树（neem）、罗望子树、阿江榄仁的树荫下缓缓散步，一路经过一栋栋白色的，屋前有弧状前院并盛开着灼灼黄色凤凰花的传统印度平房。”
当然，最吸引达尔林普尔的是那些不同时代的废墟：
“突然冒出颓塌的骨灰塔、古老清真寺或古代的伊斯兰学府”。这些废墟印证了千年来的不同文化，还有那些不同意识的人，“走在同样的人行道上，共饮同样的水，然后又回到同样的尘土之中”。
这本书最可贵的是，作为一个来自印度前宗主国的英国人，达尔林普尔避免了傲慢的眼光和猎奇心理，用最理性的态度，记录着德里这座精灵城市的一切。这也是价值观的书写，很多人永远也不可能拥有这种正常的价值观。
图源 | 网络
作者| 叶克飞
编辑|二蛋
欢迎分享，转载、合作请私信联系
原标题：《他沉迷于精灵之城的千年历史，每一处废墟都见证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