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长勇：诗化的激情与真诚

诗化的激情与真诚
——对《鹏鸣情诗经典》的文学价值与艺术评判
作者：孟长勇（著名文学评论家、西安外国语大学汉语言学院院长、教授、博导）
顾　庆（著名文学评论家、文学博士、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
面对“俗文化”、“快餐文化”对文坛的冲击，耿耿于怀的文人徘徊逡巡，当目光从潮头一遍遍划过，竟发现诗歌已走向边缘。诗歌不再神圣，不再朝阳，不再是人们痴迷的话题，读者已经寒心了。然而，偏偏在这凄楚的时刻，蓦然有一个独立不羁的诗人，一个豪爽洒脱的情圣，一个追逐阳光的吟者，一个桀骜不驯的歌手风风火火地向我们走来，他就是风靡当代中国的诗歌大师——鹏鸣。
鹏鸣，如大鹏激鸣，他的歌唱、鼓号和诗响，犹如耳边雷、眼前闪，给人一种新感觉，开辟一片新天地，让人看到诗歌的新希望。
鹏鸣是一个有着极高天赋的诗人，他坦诚的灵魂、豪爽的性格、心地的善良和热忱，以及兼容并包、海涵天下的种种情诗征服了文坛，征服了许许多多的读者。他的诗震聋发聩，拨响了人们心中久已沉寂的琴弦，鼓动人的心随其诗的韵律、节奏、鼓点跳起来、舞起来。鹏鸣的诗已成为中国现代诗歌史上一座非人工建造的里程碑。
坎坷岁月孕育的诗行
困苦的世界和艰难的人生迎接了鹏鸣。1958年寒冷的冬日，鹏鸣降生在渭北高塬一个不足10平方米的窑洞里。他的祖母双目失明，叔父又有残疾，一家人全靠父亲打短工和挖煤维持生活。鹏鸣从小就感受着贫穷与饥饿。初中毕业，他上不起高中，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村庄，同父辈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拉耙扶犁。生活贫困而枯燥，人生凄凉又悲怆，一年到头只能分百余斤粮食，干到年底还倒欠生产队的。为了生活，他修水库，当铁路民工，背过煤块，掏厕所拉粪，干清洁工……种种苦难的生活使他真切体会到生的艰难，活下去多么不易 。他早期的很多诗都描写这种满含艰辛和血泪的生活，倾诉心中的不平和压抑。他的《故乡不能再这样》就展示了家乡曾经的艰难：
不能再这样 我的故乡
让我的兄妹流落他乡
有的被活活的埋葬
有的死在讨饭的路上
故乡 不能再这样
让我的兄妹喂豺狼
有的被剖开肚肠撕扬
有的杀死在荒野的山岗
…………
他的另一首《饥饿的心愿》，描述了孩提时的他在饥饿的折磨下，痛苦无助，竟然寄希望有一只狼或老虎把自己吃掉，以便得到永久的解脱。这种令人心颤的诗句，让我们真实地看到他当时生活在怎样一个令人恐惧的环境里：
我到处流浪 乞讨食饭
用那可怜的乞丐眼
肚子痛的绞肠 我搂抱着头昏目眩
所有的景物在我的休克里失去色颜
醒来的时候 天仍倾斜地仍倒翻
我胆怯地在雪地上摸向不知的遥远
恨自己生来为何不是一只大雁
飞翔在天空 猎视所有的高山平原
我冻僵的双手再也无法伸展
在这荒凉的可怕的沙滩
无一点力气了 声音渐渐地枯暗
眼球像铗铛的车轴失去了滚转
但我还有好多好多的心愿
不能告诉不能实现
在这迷失了方向 死寂了人烟的沉船
盼望有一只狼 或一只老虎将我吞咽
鹏鸣是农民的儿子，和土地连着筋脉，他执着地写农村、写土地、写生活的窘迫和故乡的贫穷。穷困潦倒的岁月折磨着人们的身体，没有光明的未来消磨了人们的思想和意志，很多人就这样终了一生。鹏鸣在严酷的现实中有过同样的痛苦、迷茫，但他终于没有在苦难的生活中沉沦，他不断地寻找、追求、磨砺，最终使他摆脱迷茫和痛苦的是他质朴的感情，清醒的理智，执着的信念和坚强的意志。鹏鸣用诗歌表达他生命中最美好最真实的一面，用诗句抒写他心中的光明和希望。诗成了他飞翔的翅膀，带着他追逐太阳。他用自己洪亮的声音，执着地讴歌美好的情感，传递人生命运的哲理。在很多诗中，他都热情地诉说自己不懈的追求。在《自序》诗里，诗人写到：
我的破烂的衣裳虽像被炸开的棉絮那样
仍是母亲一针一线的缝补纳上
裹在了我干枯的布满青痕的身上
尽管尘土改换了我真实的貌相
但我仍然吐着激昂的诗行
野草和霉糠在我的饥腹里变为力量
一切的霉味没能熏倒我理智的思想
尽管我的文笔幼稚不能雄壮
但我的血管里仍然滚腾着烫热的血浆
尽管我的饥体贫血样的干瘦蜡黄
但我的骨子永远不会逊色于合金钢
我这只小鸟——该有了翱翔的天空
该有了鸣唱的金嗓
是时候了 赶快收起泪水泡涨的脸庞
像把利剑对准那遮挡阳光的尸布
勇猛的刺上 也许山水欢唱
但我瞅见一株小草抚摸在鸟儿的身上
轻轻地盼望 愿人世上
再也不会有糊涂的冤枉
和那披着人皮的狼
生活不幸，给不甘自弃的鹏鸣提供了机会，他积极同命运抗争，乐观地追求明天的幸福。他不倦地用手中的笔谱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不断地思索人生路上的真谛，他以自己一首首充满激情和智慧的诗实现着追逐太阳的梦想，逐渐从灰暗走向阳光，成为诗坛上一颗耀眼的巨星。他的21本诗集，3卷诗选，还有小说、散文、评论、报告文学等，引起中外文坛的瞩目，他的诗在当代诗坛上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诗意地抒写真情
刘勰认为：“情者，文之经”，有情作品就有了活力，有了生命。鹏鸣的诗，有自恋情、恋母情、男女爱情、兄弟姐妹情、朋友情、土地情、故乡情、祖国情等等，其诗的泛情化，演绎了诗人作为一个“情圣”，字里行间渗透激情，篇篇诗文以情编织的抒情性特点。从鹏鸣的诗里可以感受到伟大诗人艾青、臧克家的诗风，从现实出发却又极具个性地抒发厚重的民族、个人情怀。在情感世界中，诗人惩恶扬善，有歌颂、有鞭挞，怀疑过、坚持过。讴歌爱情、友情、亲情、爱国情是其诗一贯的主题。生他养他的故乡，孕育他丰富情感的土地，虽然贫瘠而落后，但他热爱这片土地，故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河都能激发他创作的冲动。在他的眼里和记忆中，故乡永远是美丽多情的，让他有吟不完的诗句。诗人写故乡焦河湖的诗很多，如《别了，焦河湖畔》：
流向焦河湖的焦河水
不知何年何月在什么地方发源
也不知洗过多少父老乡亲的血泪和衣衫
更不知焦河湖何时落成将它聚拦
只知自我诞生后它仍在急湍的运转
听到了声嘶力竭的呐喊
看到了一幅幅银色的花环……
我这最顽皮的孩子
竟被它吸去了天真的童心一片
打那以后我常常和它相依相伴
冬天滑冰 夏天在它的湍流里撒欢
甚至更深夜半
抹满泥巴的光身躺在它的河岸
让小鸡鸡朝天 吃着水甜水甜的玉米秆……
如今呵 我走下甲板来到您的身边
回忆起从前的一切 既好笑又羞惭
偏偏找不到我曾留有忆念的草滩
当我沉默了久长时间 寻觅中才找见
向我招手的草滩原在眼前
别了 清清的焦河湖畔……
别了 童年摆渡的小船……
焦河湖是诗人的故乡，给诗人贫困的童年带来了几多欢乐，让阴冷的世界染上了些许暖意。诗人以浓重的笔墨抒写了儿时就产生的无限眷恋的故乡情结。这首怀乡诗写得自然、亲切、动人，富有生活情趣。还有其他有关焦河湖故乡的诗，写出黄土地的淳朴，尽管贫困但却载着诗人绵绵的情思和刻骨的怀念。夏天的田野上吹着清凉的风，小河的水在欢快地流淌，一群孩子在水里嬉笑玩耍，在苦难的童年里，这是多么明丽动人的一幅画啊!
在这样的土地上，诗人久久不忘爱情、友情、亲情、爱国之情，不忘真诚美好情感的重彩描绘、恣意抒发。鹏鸣诗中的情感不是单一、分离的，而是一种关联的、立体的融合。如《母亲的心肝是如此的纯净如此的鲜艳》：
我是您心上结出的红果
风吹日晒肯定失去光艳
但您用血和泪滋润了
我枯干的心田 伤痕累累的容颜
破裂的血管 散失的视线
祖国呵 母亲
请您从我这
贫困得只有一滴血一滴水的红果上
看到祖国的成熟 祖国的发展
祖国的壮丽 祖国的鲜艳……
——母亲呵 破碎了的心肝
是如此的纯净 如此的鲜艳……
诗人在这首诗里，不是仅仅描写对母亲的深厚情感，而是把对母亲的爱和对祖国的爱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诗人经历了种种苦难，但他从不埋怨母亲，对母亲有的只是深深的挚爱。开始时，诗人对母亲倾诉衷肠，尔后把母亲上升为祖国的形象，诗人不但为母亲歌唱，更可贵的是他代表千千万万中华儿女歌颂祖国，深情地呼唤祖国母亲，表达了对祖国母亲的无尽情思。像《娘在我的心上》《因为我爱你》《欢呼呵，脱囚的中国》《祖国，我心中的花卉》等等都表现了这样的情感和意绪。
在鹏鸣的长诗里，我们可以看到诗人的情感十分细腻丰富，心胸博大宽广。其诗不但描写了亲情、爱情、故乡情，也抒写了民族情、祖国情、时代情。鹏鸣的诗之所以能受广大人民群众喜爱和推崇，就在于这种种情感不是割裂的、无关联的，而是交织、融合一体的。在故乡情、祖国情里诉亲情，亲情博大而宽广，在亲情中咏唱故乡情、祖国情，祖国情显得生动而具体。写故乡、写母亲，祖国最终成为种种情感的汇聚点。诗人用质朴无华的文字反复诉说对故乡的热爱，对母亲的依恋，对祖国的担忧，种种复杂而强烈的情感交织一起，构成一幅宏大的情感意像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能不令人沉醉其中。
袁枚论诗素有“宜淡不宜浓”、“宜朴不宜巧”之说。鹏鸣之诗其外在形式较为清秀、朴实，但若思寻再三，便不难悟知，其清秀从灼热来，其朴实自丰腴出。读者完全可以从质朴施笔、细流道出的表面，体会出情的浓烈、意的奇崛，味的醇厚。可以说，鹏鸣的许多诗作都是在收束之後，读者长久思之，才能感受到其诗的“像外之旨”，具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效果。遣才是袁枚论诗真正所要的“浓后之淡”、“大巧之朴”的艺术。
深刻的哲理思考
诗言志，说理言志是鹏鸣诗歌的又一追求。不过，这里所说的言志与我们通常谈到的哲理诗不大一样。实事求是地看，他的创作中有一些侧重说理的诗，但其中并不多写人生警句、惊人格言，或故作深沉地板起面孔教导人。在历尽人间悲欢离合、人情冷暖，尝遍生活苦难之後，他算读懂了社会和人生。诗人深深地思考，追悟社会和人生的真谛。11岁的作品《娘在我的心上》写于祖国蒙难的动乱时代，以朴素的现实主义手法，揭露谎言猖獗，是非颠倒，祖国遍体鳞伤，善良和正直的人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诗人写出下面的诗句以明辨是非，言说真理：
那分明是在进攻北平
把地痞流氓一个个颂扬
把宏举未尽的将军撕押刑场
还说什么“革命洪流一浪高过一浪
皇帝的新衣万寿无疆
骗子的手腕永远健康”
真理被踩丧是反复辟资党
信仰毁灭是“革命的至高无上”
栽赃陷害的屎尿粘满在殷赤的宫墙
我怎知这是毁国的毒枪
我怎知这是践踏父亲的疯狂
我怎知这是屈辱母亲的放荡
竟不听从您推心置腹的劝告
天真的奔往它乡 白吃白拿人民的财产
挥霍父老的血汗和祖国的脂肪
谁知这是忘了亲娘
干儿般的屈膝投降
为一个被神话了的活佛烧香
当我惊醒的时候
我已想起了您
泪眼送我走出的亲娘
写这首诗时，诗人才10岁，以如此低幼的年龄对那个黑暗岁月苦苦思索，这思索之深就是现在读来都让人十分震撼。诗人没有人云亦云，以无畏的气概，过人的胆魄，在别人都被邪恶与谎言蒙蔽时，发现真相，冷静思考。感到真理遭践踏，国家正在灾难中挣扎，诗人立志要为黑暗中的人们寻找光明，为受蒙蔽、受欺骗的人唤回善良与真诚。这是诗人对祖国现实、前途的深深忧患，对人民、民族命运的深刻思考。在表达和呼唤母爱深情的同时，诗人言说了自己鲜明的爱憎和独立不羁的思想。即便是诗人拿手的爱情诗，也时常显露出与众不同的思考和深刻的人生哲理。比如在《爱情》一诗中，诗人这样写：
爱情
是混沌的花丛
往往用一时的美景
断送你的
生命
要是水面
急浪风涌
那蔓延的涟漪
带走真情
破碎的镜头
就像一场
残梦
这是一首韵味深远的好诗，诗人对爱情的思索相当深刻，爱情虽然美好，却是“一时的美景”，一不小心，就会“像一场残梦”。希望和现实常常有距离，我们每个人，包括诗人在内都想追求动人的爱情，追求人生的幸福，可是面对爱情这个“混沌的花丛”。你该怎麽办?诗人在这首短小的诗中没有放纵爱的激情，而是把长久的思考留给读者。这首诗好像在谈爱情，又好像在讲人生，或者还想讲别的什么的确有很强的张力和丰厚的韵味，每个人都能在造首小诗所创造的意境中极尽想像，最大限度地拓展自己的创造空间。
鹏鸣盛年的诗作，有不少理性的成熟的思索。在阳与阴、天与地、男与女、仇与爱、现实与幻想、成功与失败种种对立、矛盾及其关系的相互转化中，诗人用象征、比拟、借喻等艺术手段，披露了复杂而深刻的哲理思考。譬如《正如·失去》：
假若失去了一种自由
不再去寻求另一种自由
正如把意志自投囚栏
失去爱情的热恋
从此不再拍打相思的堤岸
假若不去冒险
人生将是一场严重的灾难
正如危险中更危险
失去骑士的慓悍
从此不再存在什么男子汉
假若人人都去当奴隶
跪到泼妇的脚前洗衣做饭
正如阳萎病患者委曲求全
失去人性的火焰
从此不再英俊潇洒风度翩翩
假若你的真诚还被蹂躏
穿着油烂油烂的衣衫
正似兵败倒如山
失去光辉的形象陷入泥潭
从此不再勇敢地挺直腰板
假若悲苦的旅程已经艰难
秋天的琴弦也被拨断
正如丘比特的羽箭
失去强弓後无法把红樱桃射穿
从此不再闪耀海誓山盟的诗篇
这是以假设的否定给予现实中可能发生但不期望发生的事件的警示。假如真的发生，人们将走向异化，世界将失去生机和光明。为了不造成真的灾难，人的忧患意识、自救和自强意识应该弘扬强化，如此，于世才大有裨益。还有《假若·如果》：
假若孤独的清泉还能重返山涧
沉默了的大地又泛起一片波澜
假若失去的爱情还能回到初恋
破碎了的明镜也能无缝的重圆
假若被折的双翅还能重新复原
受了伤的希望也能翱翔蓝天
假若无情的苍穹还能假我以年
衰老了的岁月也能金光闪闪
假若惆怅的双眉已经不再茫然
红红的石榴裙再也不会湿透迭边
假若彷徨的心境已经不再慌乱
漂亮的野玫瑰再也不会调残衣衫
如果焦虑的心海变得四平八展
这风姿翩翩的景致将会狼狈不堪
如果长长的自我变得多愁善感
这本不灵验的意像将会枯干……
如果金色的梦幻化作一缕轻烟
毁灭了地球也毁灭了人间……
如果落日的黄昏化作一弯堤岸
东去的流水那有尽头那有边沿
如果滑落的彗星化作一弧光圈
这昙花一现的人生何止勒索欺骗
如果早起的晨光化作一丝发辫
这黑色的赌场将更加野蛮更加凶残
诗的前半部分“假若……”，写出了美好的愿望和理想，是诗人对人生经历中重大遗憾的心理补偿，是诗人希望看到的，来得极具启发性。诗的後半部分“如果……”，写出了诗人不愿看到的，但现实中可能发生或者已经发生的，这是诗人对现实生活阴暗一面的担忧和否定。诗人在诗中将希冀与不期望对立起来写，形象化地演绎出一种哲学的辩证的意味。再看《疯人》：
在大西北的一个山庄
疯人用控诉的脸庞
笑浮着冤枉
说他们没有为包头巾的野狼烧香
就被判罪在刑场
这样变幻的压迫是多么让人惊慌
难道洁净的世界是为了培植肮脏
这怎能让人大胆的思想
难道人该失去仁慈变得疯狂
将纯洁的友谊变为憎恨的凶光
生活呵 如此的可怕如此的荒凉
疯人用呆痴的目光
死死的盯看人们的过往
瞧怎样才能使自由延长
怎样才能使善良兴旺
让那刽子手不再狂妄
疯人伸着颤抖的手掌
对着人群 对着苍天
也像面向天空的太阳
他寻觅被强盗劫去了的光芒
劫去了的鲜亮 劫去了的希望
他像疯人那样
使劲的哭笑 使劲的歌唱
使劲的疯叫 直到最後的死亡
在大西此的一个山庄
一棵摇曳的树旁……
这大概是诗人在动乱的故乡曾经见过的异人，曾经泣血的感受。那时候，鹏鸣和这派同学、老师，那派的“红卫兵”以及许许多多的父老乡亲都被捆绑在专政、斗争、“革命”的战车上，和生活、故乡、国家一起罹难、悲伤，当诗人伤痕累累、久久不愈之时，蓦然发现大西北黄土高坡的山庄口，被人们认作“疯人”的嘶叫是那样哀痛，那样惨烈。那是在“文革”中就留下的“冤枉”、“说他们没有为包头巾的野狼烧香”，这带血的嘶喊，比“小将”更烈，比造反派更狂。“疯人”曾经健康，但在斗争为乐、整人为常的恐怖岁月，他被运动催残，被邪恶势力击垮，精神崩溃，思维失常。他只有片断的臆想。只有痴呆、哭闹。如果人们不能惩恶扬善，延长他自由，还他光芒、鲜亮和希望，那他只有死在那棵孤独摇曳的树旁。面对这样情景中人，我们能不呼唤社会健全民主、加强法制、充分尊重人性和自由吗?诗中所写象徵形象，道出的生活哲理和给人的启发，震聋发聩，令人猛醒!再读《空磨的作用》：
宇宙怎能失去洁净的将世界变为痴傻疯
天空怎能失去美丽的将欢乐变为沉闷的盛浓
这将会多么的使世界呆板成人间可怕的悸恸
幼稚的单纯赋予浪漫色彩的诗人的心声
高洁的星星和地球因运动存有相对吸引的永恒
太阳和月亮因旋升才有永远不跌的平衡
从人类进化到昨夜的三更都在胆颤心惊的悲恸
湛蓝的天空时刻会有变幻莫测的云风……
空气对流才产生风 挂满洁白的松林才能摇醒叶铃
风来了才能运动 运动带来了铺天的雨声
所有的野兽将运动的人们用恶暴劫走
断送了生命 多么可恶的本性……
世间的小草不管是分散还是集中 请让踩吧
让那些“正人君子”蔑视你这小小的精灵
莫叹息 让那些旋起的鸿毛驾云直上
渴望这种投机的钻营除非那些奸商恶虫
漫山的灵芝草呵 你是那么的沉着冷静
好像只有你才在乌云翻滚雷电大作中生命最强盛
永垂千古的歌声载着时代的使命
射穿雨幕的照样飞行……
当空气产生磨擦阴电和阳电交叉相碰
雷雨後总有污浊的尘埃占领垃圾桶
所有的小草和大地及一切的生灵
只不过失去了些污垢 天涯到处洁净光明……
这首诗比较长，但我们只从上几节引文就可以看出，诗中贯穿着一种宇宙意识，一种相对论思想，通过自然界中物质形式的吸引、平衡、对流、运动、交叉、碰撞，引出对人类社会政治、经济现象及人际关系变化的阐述。以彼比此，借彼述此，用独特的象徵把深刻的人生哲理通过自然现象的描绘揭示出来。
特异的表现形式
诗是凝练的艺术，语言要求简洁浓缩，不拖泥带水。用最少的文字写出最丰富的内涵，画出最美妙的图画，唱出最动人的歌曲，这才能显出诗情画意，创造出感人肺腑的意境。鹏鸣的诗大多洗练、洒脱，有雄壮之气，正大之气。但也另有一类诗，特别缠绵，往复回环，绕萦出一种旋律和情感意绪，这一类诗前後回应，中间扩散，形式很别致，特别应给予关注。如《致情人》大型组诗365首，很多都是正写多少行，然後倒着重复多少行。请读《致情人13》：
爱情只是一种美梦
美梦演译一种生命
生命只是一种行程
行程幻化一种苦痛
苦痛只是为了行程
瞬间的激动酿成无法说清的事情
无法说清的事情和你和我都雷同
没有开始没有结束
没有序曲没有尾声
只是一种无法说清的疼痛
瞬间的梦使你走过多少秋冬
秋冬的孤独又是多么的寒冷
寒冷的夜晚需要一支烛影
忘却暂短的梦是何等轻松
难道你没有觉出它的轻重
诗人在正写15行的诗句中向情人罗列爱情的逻辑，然後倒写15行，缓释、放松曾经的爱情。再看《十五种人的画像》：
要当作家就进鲁迅文学院
要挣钱就去宾馆和饭店
要享受就在歌厅舞场找包间
要美梦就进酒吧和美容院
要充实就读泰戈尔的诗篇
要创作就像达摩苦苦的修炼
要想富就得先做二道贩
要吃穿就狠命和老板打成一片
要潇洒就找南方和外国来的大款
要平安就四平八稳地去上班
要惊人就真诚的勇往直前
要当总经理就去大胆的冒险
要舒服就洗桑拿浴进按摩院
要风流就进红灯区稍微一站
要威望就多扶植新人多慈善
也是把15种人各用一句诗描摹出来，然後倒着再把这些人数落一遍，一层层呈现出当代人的异化现象；还有写孤独、寂寞心情的《失落的梦魂》：
没有对 没有错
没有爱 没有恨
我突然感到一种失落
没有忧郁 没有怯懦
没有激动 没有欢乐
寂寞的孤独困扰着我
熟人睡去了 朋友没有一个
风儿轻轻告诉我
他们同彩云随花朵
悄悄在浓荫下卿卿我我
难怪弯月这么凄凉冷寞
难怪夜也这么寂寞无波
偌大的城市人山人海
没有一个是我鲁院的同学
忧伤的思绪决堤般涌出胸窝
悄悄地弥漫冰冷的百荷
沉沉昏昏的伤心至极的我
独自在痛苦中把伤泪滴落
又如《美丽的伊甸园》：
你是一座美丽的花园
成荫的果树秀美香甜
盛开的花蕊十分鲜艳
蜿蜒清澈的河流
曲曲弯弯的把你绕缠
生命之树长在伊甸园
善良之树长在伊甸园
一个长青不老一个经纬分辩
耶和华创造了亚当和夏娃
人间从此开始男女相恋
赤裸的亚当和夏娃
手拉手地漫步树林花园
倾听鸟语陶醉花间
静静地躺在汨汨的河边
尽情地把人类的后裔繁衍
他们沐浴阳光雨露
欣赏万物的意趣盎然
和谐美妙的浸沉在无忧无虑的梦幻
极乐的世界使他们悠闲飘然
悦目的智慧赋予的白昼傍晚
再有《生死之间》：
流逝的时光不再重现
生命的开端已接近死亡的边沿
从生下的那一刻起
谁也无法躲避这永恒的规范
白昼就是白昼
夜晚就是夜晚
骨瘦如柴的微风尽管缠绵
柔弱的溪流尽管渊源不断
你别再在寒冷里震颤
凝滞的影子不会再现
尽管匆匆逝去的时光冲去忧怨
尽管平稳的小船挂起白帆
今天就是今天 昨天就是昨天
泾渭分明的永远不会紊乱
昨天就是昨天 今天就是今天
类似以上的百多首诗都是用了重复的技巧，用了回环吟诵的表现手法。这些诗整句整段地倒着重复前面的诗行，但没有丝豪的拖沓感，相反，倒给人心灵以层层减压，甚至心灵震撼。这样，不但使诗作在内容上拓展，情感上加强，而且在艺术上有一种步步推进，以退为进，营造出立体审美场的作用。这种先进后退、以退为进的回环形式，在鹏鸣的创作里俯拾皆是，但在一般诗人的创作中却极少见到。虽然有人说，人不会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鹧鸣诗的回环，不是往复于一条河中，不是简单的重复或重复简单。表面看是文字倒来一遍，而实际上是对心中评价、批评现象的重审、调侃和批判。诗人是天生的创新主义者，鹏鸣的这个特异创新、创造，的确产生了强烈的美感。我们不能不赞许他在艺术表现形式上的大胆创新，不能不惊叹这种具有独特魅力的实践。艺术允许前卫，允许试验，甚至允许不可理喻的异想天开，这种勇敢的“巅狂”，鹏鸣身上具有，我们应为这“异想天开”的成功叫好、呐喊。
从诗里说诗外
文运出于天，文才产于地，文学成于人。鹏鸣，生于三秦黄土塬黄河畔，经历动荡岁月，变革年代，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他由黄土文明而孕，南北闯荡而长，在改革盛世、文化多元、百花齐放的开放环境里铸就正气、大气、豪气。他的诗具有高原上大男人干大事的风格，风风火火、侠肝义胆，一路上吼将过来，与那些苍白无力、无病呻吟的娘娘腔、作秀诗截然相反。他的不少诗为社会弱势群体呼吁不平，对不正之风嫉恶如仇，更对国家、社会的走向放眼考量，意像宏大，境界高远。这种诗让人读来如驭天马而行空，一路风行，胸襟豁然，精神为之大爽。严厉的批判了社会上的丑恶现象……
假若说，如果诗人只注重对生活现象进行临摹，或者将这现象所触发的感觉、情绪予以浅表性无节制地宣泄，那麽，诗本身的表现力度注定有限，情感发挥注定不能酣畅淋漓、深刻饱满。可以认定，鹏鸣和读者决不满意一般诗歌所能创造的表意层次及所能提供的欣赏范畴，而是很希望对生活有更深层、更理性的挖掘和思考。高水准的读者还希望诗人将意识主体对历史渊源、未来发展的纵向认识与当今人文环境、生存状况及社会态势综合起来思索并表现，这一期望鹏鸣的诗实现了，而且实现得很好。他的诗已发展到摒弃对具体时事的精细临摹，而将事、觉、情、理交汇融合，使其综合化、具像化、立体化，写出诗人对生命、历史、社会、未来新的理解和追求。
鹏鸣经历过忧患而不沉溺，自强自励，生生不息。他从贫瘠的黄土地走出，在坎坷的生活中历练。生活给了他艰难，也绐了他经验。他紧紧地拥抱生活，紧紧地攥住生活中的每一个梦想。一面从深厚的民族文化传统中汲取营养，一面借鉴外国艺术精华，创造求新，跨越式发展。他挚爱祖国，珍爱生活，与人民同思考共忧乐。其赤子之心、游子之情聚于手中之笔，血汗凝于诗。其诗作积淀了千年的平民情愫，在对生活感知的基础上，高扬起不懈奋斗的精神大旗!
诗歌艺术植根于生活，植根于现实，但一个真正的伟大诗人，必有超越常人的对历史和未来的通透洞察及宏观驾驭，有对整个人类创造的智慧的吸收和消化，更有与时俱进的创新精神和天才的创造力，鹏鸣诗人做到了这一点，故而才有了他无愧于当今时代的作品。时间已印证并响亮地告诉人们：鹏鸣的诗经得起历史的考验，终将载入中国现代诗歌发展的辉煌史册!
该文选自2005.10.香港《中国文艺》
孟长勇，1957年10月生于西安，西安外国语大学汉学院院长，汉语语言文学学术带头人，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对外汉语博士生导师。世界汉语教学学会常务理事、陕西省外国留学生教育研究会会长、陕西省比较文学学会副会长、陕西省外国文学学会副会长、陕西省社科联理事、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等。出版学术专著《文心感悟》《从东方到西方——20世纪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著作《陕西外国留学生教育 50 年》，合著出版《对外汉语教学与研究》、《汉语言文化研究》、《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中国现代文学选讲》、《光照文坛 50 秋》等 6 部，发表论文 60 余篇，其中《延安文艺与新中国 17 年文学的历史联系》等 9 篇被人大复印资料《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外国文学研究》以及《高等学校文科学报文摘》等转载。主编、出版“中华文化系列”《中华神话》《中华寓言》《中华典故》《中华成语》等教材 4 部。
1998 年《卜伽丘喜剧意识与十日谈艺术表现》获得陕西省高校人文社科研究优秀成果三等奖。 2003 年主持的“一种对外汉语教学新模式构建”获高等学校教学成果二等奖（省政府奖），“创设语境、强化语感、细分层级、创新手段”获得陕西省教学成果二等奖。（省政府奖）。 2004 年“延安文艺接受与影响研究”系列论文获陕西高校人文社科研究成果三等奖、 2005 年“对外汉语教学研究系列论文”获陕西高校人文社科研究优秀成果一等奖、 2007 年“对哈萨克斯坦东干留学生的汉语教学”获陕西省第八届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成果三等奖，《关于陕西来华留学生教育的考察和构想》获得“全国外国留学生教育学会”优秀研究成果一等奖。2009年学术专著《从东方到西方——20世纪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获陕西省第九次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二等奖，《汉语国际推广背景下的对外汉语教学模式创新》获陕西省教学成果二等奖。
1995 年获“陕西省优秀教师”奖章（省政府奖），1998 年被评为“陕西省高教系统优秀共产党员”（省委奖）。
(责任编辑：胡光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