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磨问

2024-01-15 来源:旧番剧
第八章哭嫁
花脚骨家,这几日沉浸在喜庆的气氛里。日子定在国庆节,连着又赶上八月中秋。花脚骨觉得,就是晓婷没提花轿的事情,也得把这事情办得体体面面的。即为姑娘家挣回了脸面,又可回补他们搁堵在心头的种种愧疚。
灿翔一家却显平淡,但也在悄悄进行。佳欢和灿林下芦潭去接咏芹和她母亲。一路上佳欢不断试探咏芹的种种心事。咏芹未置可否,只是笑一笑,摇头。其实,这半年里,她想过许多。她与旺崽的关系不过是一时的感情寄托,尤其是在她跟旺崽的老婆闹过一回后,她永远忘不了那黑脸女人抱着一对双胞胎儿子,脸上的痛苦绝望。她不能残忍的把一个实实在在过日子的家给拆散了。再说,她与灿林有着的婚约和那段夫妻般的日子,也不可能使她走得太远。有时,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下流。但她一面咒骂着自己,一面又偷偷地去跟旺崽幽会,讨些刺激。“我为什么不能自制,我是个坏女人!”她陷入了深深悔疚和痛苦里。她渴望从这种境地中解脱出来。佳欢与灿林的到来,使她对生活抱有了一种新的希望。
晓婷母亲一到,笑非家下衣的队伍上路了。笑非是独子,家底厚实。娉礼装了八大箱子,四篾笼。聘金四百块,金耳环一对。箱内装着十八套衣裳,两百斤喜面,两百斤喜饼。篾笼里盛着两百斤猪肉和八只猪蹄膀。鸣锣响炮,细吹细打,媒人三毛叔老婆乘轿,嫁妆聘礼送到了灿翔家里。
乡俗,下衣过后便是迎娶新娘,新娘上轿哭嫁。哭嫁也称吵嫁。其意:女儿嫁至婆家大祥大发,哭吵越凶便会越发。此习始于唐初。传古建昌一夫妇有独女,长得标致匀称,聪明伶俐。上门说亲的年头年尾踏骚了门槛。后终于相定了如意郎君。出嫁之日,母女二人在房中想起平日在家形影不离,如今嫁至婆家为人媳,许多事情要从头做起,开始独立生活,不免心潮起伏,双双抱头痛哭,恋恋不舍,如泣如诉。母亲哭诉中对女儿千叮万嘱,嫁至婆家如何做人。女儿在哭诉中道尽父母养育之恩,离别之情。自此哭嫁之风相沿成习。哭嫁有会哭的,母亲、姐妹、姑嫂抱成一团啄头摇脑,哭得泪如泉涌,满地打滚,被人搀扶着满是灰土的身子……但此习沿演千年,渐渐流于礼仪,并无多少真情动魄之感。
爆竹齐鸣,吹打声声,迎亲的花轿已经来到了会馆天井。
晓婷和母亲及三位姐妹在厢房里侯着。她穿着一套大红底金黄镶边绸子衣裳,脚着一双红绣鞋,戴着一对金耳环,一茬禾桩似的短发用黑纱网罩住。她脸色憔碎,只有充满仇恨的眼神里显出一些子生气。
一阵爆竹响起,吹打声激烈。牵娘领着灿翔来到厢房,他给晓婷套上一双母亲穿的旧布鞋,据说,这样子不会带娘家的财气。灿翔抱着晓婷来到花轿前。新娘上轿,爆竹齐鸣,乐队奏起了《照桥》曲子。
仔呀肉呀,一照天长地久,二照地久天长;仔呀,三照公婆千万岁,四照夫妻福齐眉;五照五子来登科,六照养仔中状元。
屋子里哭声迭起,一浪盖过一浪。凄惨的哭泣,饱含对这桩婚事的无奈与怨愤。
临近起轿,吹打爆竹越发响得厉害。哭声渗和鼓乐,感染着四围人群。
这时,晓婷掀起花轿秀帘,不断喊:“妈,妈……”
母亲哭嚎着冲出屋子:“仔,我苦命的仔……”
一会,屋子里传来哭嫁的歌子:
仔呀仔,你到别人家里去是,
你要大还大来小还小,
高声叫人低声应。
仔呀仔,娘呀娘,
做人真好难,
有心难上月,
到人家屋里去是,
别家个祖宗我装香,
别家个橱房我开光,
别家个爷来我喊爷,
别家个娘来我喊娘,
娘啊娘。
哭声淹没了爆竹、鼓乐声,像是要把这百年的古屋震塌。
“起轿!”
“嗬……嗬嗬!”
牵爷牵娘厉声吆喝,轿夫们崭劲起轿。
花轿在天井里移动起来。花脚骨撑起写有“艾氏”二字的红灯笼,拨开人群在前开路。后面一对童子打着印有喜字的红彩旗。吹打手摇摇晃晃开步。花轿、箩担、月老、嫁妆、篾笼紧随其后,迎亲的队伍缓缓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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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行至桥南街河埠头,轿夫们放下轿子和嫁妆,等候渡船。
牵娘锁上轿门。据说,这也是自古沿袭下来的,预防祝英台跳轿,哭坟化蝶的故事重演。
天快断暗,花轿进了土屋楼。轿子绕天井转过三圈。牵爷牵娘一面朝轿上撒着五谷、茶叶、红杏、莲子、筷子,一面喊着:
五谷丰盛哪,七子团圆;夫妻和顺哪,家业兴啊!
新郎团轿,牵娘开锁。
堂前大门搁着一只谷桶,桶内点着茶油灯,桶口罩着千人眼篾筛。篾筛上扣着一面铜镜。桶前搁着三片青瓦,新娘进房须踩碎瓦片,意在越踩越发。
爆竹齐鸣,鼓乐喧天。
新郎新娘上拜天地,下拜父母。接着,便拜办新婚酒宴的厨子。一面跪拜,厨子一面摇着竹筷:“快子快孙,快子快孙!”
拜毕,牵爷牵娘手举花烛,引着一对新人往“洞房”里走。嘴里喝彩:
扶起,手拿花烛喜洋洋呀!我引新人进洞房。一步走,二步忙,三步走到新郎房。我今举目抬头看,新郎房内好嫁妆:左边摆的凌波橱,右边摆的描金箱,上面便是像牙床。牙床上面鸳鸯枕,鸳鸯枕上结成双。自从我今恭喜后,日富日贵大吉祥。
晓婷在红缎子盖头布里听得明白,感觉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想起以后的日子,不禁泪如雨下。
酒宴散尽,夜幕降临。一群群后生敲锣打鼓,蜂涌而至。华堂之上人头济济。堂上坐着一位头戴礼帽,鼻梁上架着一付黑眼镜,嘴边翘着红丹胡子的“毛老爷”。官气十足,下着命令:“把新郎新娘带上堂来!”
大家推推搡搡,挤进新房。
笑非一脸不快:“不去,不去了,闹了一整天,累了!”
晓婷明白他的意思,干脆揭开红头盖,扯下黑纱网罩,露出了那一片栗黑的禾桩子似的头发。
“哦-----”人们不约而同,发出了一阵嘘声。
“算啦,新娘子累了,我们回吧。”有人开腔了。
“不!我没累,正高兴着呢。说说,怎么个闹法?”晓婷突然站起身来,像被霜打过的苍白的脸上,露出几丝冷酷的笑容。
笑非感觉身子震憾了一下,觉得她变了。那羞怯、温柔的性子在她身上已荡然无存。心里顿时感到了一股凄凉和酸楚。
“闹,闹吧。只要新娘子乐意,愿怎样闹就怎样闹。”笑非眼里含了泪。
夜深了,人们渐渐离去。晓婷感到身子很乏,睡着了。
鸡叫头遍,笑非从堂前搬来一张竹床。铺上被子。躺下。一会,睡着了。
第十章 灵磨
灿林你夜里又被一阵闪雷惊醒。窗子外的雨像消防车的水龙头,泻进屋里。水漫床沿,浸润脚肚。你走出厢房,天井暴雨如注,四边的板壁被雨水冲得一塌糊涂。咏芹房躺在一张暗红的樟木床上,雪花膏一样白的身子没着一根纱,一头秀发随着水流漂动。她朝你温暖的笑。
你走近樟木床,俯身吻她,那身子凉森森的,却原来是个水里的倒影。你拼命想去找她真实的影子,但眼前水漫漫一片,一个影子都没有。
你走出土屋楼,大坝上响起一阵震耳的铜锣声音。
倒坝,倒坝啰。
大坝上灯火橙黄,混浊的水头漫过坝顶,倾泻下来。一会,嗬嗬水声淹埋了坝下房子和围墙倒塌的声音。水头离你愈来愈近了。你想往山上跑,心里又挂记着她。老半天,你在祠堂里见到了她。她背着那顶石磨,正在水流中挣扎。你帮她卸下石磨,背起她要往山上跑。她挣脱开来死活也要背起那石磨。水涨齐腰。你们扛起石磨,走出祠堂,祠堂倒掉了,你被浪头走了。一会石磨将你轻轻浮起。嗬嗬水流拌着河面岸边的人畜号叫充塞夜空。
东边发白,石磨顺着水流漂近一片土崗,只听前头传来一阵琴歌。
云居岭上一块砖,
九十九个和尚坐四沿,
如来大佛当中坐,
一坐就是几千年。
云居岭上一根滕,
弯弯曲曲转三年,
说它长来不算长,
可将鄱湖箍一圈。
一个光头瞎子坐在石磨上,一边拉琴,一边唱歌子。
造起新船无人划,
八洞神仙请上船,
左边摇橹曹国舅,
右边划桨钟馗汉,
拐脚李把水来探,
彩和尚把纤来拉,
张果老把风来看,
仙姑就把舵来掌,
吕洞宾把帐来管,
湘子测目划龙船。
石磨在泛着白光的水面上向东漂流。光头瞎子的衣袖在凛冽的河风中变成了一团黑色熖火。
嗬---嗬嗨嗬嗨
嗬---嗬嗨嗬嗨
一群光头和尚在水里面推着石磨往前游。石磨上烛火映天,众神如蚁。人面蛇身烛阴龙,太阳神鸟三脚金乌,巫山神女瑶姬,手捧如意灵宝天尊,河神巨灵秦洪海,五彩羽毛南朱雀,娼妓保护神管仲,福德正神土地公。嫘祖蚕神马头娘。
一对男女从烛火里走来。男的清皮秀脸,胸门前戴着一朵红杜鹃,红缎子彩带牵住新娘子往前走。众神为他们起舞,瞎子为他们和唱,八仙为他们推磨,天地为他们祈福。
你靠近那石磨。原来,新娘子是晓婷,清皮后生便是你。
日头还未出土。湖面浮起一层鲤鱼鳞云彩。湖滩上,几只黑袖白鹤在洗澡。
你架着独桨渔船,船过赣江口,沿荷溪草洲港叉往东走。咏芹坐在船头上,绿汗衫里的胸拱起老高。
你唱起《凿壁偷光》的歌子。
凿壁偷光观四娥,
四娥灯下换纱罗,
一身白似三冬雪,
两腿肥如八月鹅,
跷脚摆开鹦鹉嘴,
翻身献出凤凰窝。
她低头吃吃地笑。
你眼睛一闪一闪,望着她挺起的胸脯。
“喂,那个叫旺崽的渔佬,怎么不见了?”
“我哪晓得。”
“跟你……”
“打嘴!”她扭转脸去看那草洲上的几只黑袖鹤。
日头斜西,船靠近松门山。
沙丘上有几十来户渔民,罗瞎子住在沙丘尾背。他四十多岁,大脑壳,阔嘴巴,一双青光眼不断朝顶上翻。老婆比他小十岁,哑巴,在橱房里舞饭。罗瞎子几年前从吴城街下放来这里,小时眼睛便瞎了,六岁开始拉琴,十岁会唱好多歌子,十五岁替人算命,长大在明乐戏院里坐把,替阔佬姐子拉琴唱歌,讨几个赏钱。他收集了好多散落在鄱湖上的歌子,自编成曲。解放后,被省里收为民间艺人,拿着政府的工资。省市电台常年播放他的胡琴曲子和鄱湖渔歌。文化大革命来了,他也和那些有权势的国家干部一样,下放到荒僻偏远的湖乡。日子虽说寂寞,倒也蛮自在。每年割完荞麦,公社宣传队便会请他去拉琴。
罗瞎子边拉边唱起了六英姐的歌子。
你眼泪出来了。你遇见了一位二胡大仙:“老师,你的胡琴拉得真好。这种揉弦是我头一回看见的,你没有用正规的指尖和关节滚动而是按压,这本来是胡琴最忌的海派拉法,不过如泣如诉,拉出了我们胡琴的本色。听说老师不仅胡琴拉得好,算命解梦也在行。”
“算命?呵呵”罗瞎子咧开厚厚的嘴唇大笑。一串口水星子溅在下巴上。你便把梦里所遇之事讲述一遍。罗瞎子蹙紧眉头,十个手指头不停的轮动起来:“两扇石磨,各漂东西,奇事奇事。石磨,仍阴阳天地之物。既之合,天下平,若之离,便有难……人梦磨,一生只有一回,也许根本就不会有。磨,乃天地阴阳之物,磨合相依,才显天地阴阳,山川水流,夫妻儿孙。不过,仅此而已。它不能助凡尘人世做些什么,就像我能算命,命不能助我一样。但宇宙万物都随它而转。若否,便山崩地裂,灾祸蒙世。年轻人,石磨各漂东西,说明你们的婚事不顺。不过躲过此劫,会恩爱终身,大富大贵的呢。”
落日的余辉把湖面映成桔黄。大矶山土崖边,一队渔船在湖面上飞驰。
她闷坐船头。
你悠悠的划桨:“傻,梦都是反的嘛。越信,越有鬼敲门。不信,一觉睡到大天光.”
“真的?”她咯咯笑了起来。
你扔下船桨,轻轻搂住她。她挣脱,逃去艄头摇桨。
你躺舱里,眼晴盯住朗朗星子,想起那暴眼老太的话……
船缓缓滑行。幽黑的湖水滴滴啵啵。
你把她抱进船舱里。
船,顺起夜风打转转。满天的星子在闪,无际的湖面摇动着几处渔火。
七女星在头上转了一个圈,又一个圈。
七女星偏西,你们穿上衣裳。
“跟过别的男人?”。
她突然惊住了。
“早是你的人了。”
“味儿变了。在艾家埠,你那膜好好的。可现在,像彭蠡开凿过的鄱阳湖。”
“什么彭蠡,彭蠡是谁?”
你没吱声,快速地划起船来。桨叶拍击水面的哗哗声撕破了濹黑的夜空。
清早,娟子和母亲去大湖池打梨蒿,你在厢房里吹起了口琴。
吹完,你想看一下书,便拉开五斗柜,翻了半天,找到一本农历通书,掀开两页,扔了。又拉开一节,翻出了一只奶罩子。你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激愤,身子直哆嗦,把所有的东西翻在地上。你在一本相册里发现了几封信,那是旺崽写给娟子的。
芹妹子:
几天没见,想死了你。队里派我去山里放竹排,不方便跟你告别,只得写信对不起。队长是明摆着拆散我们。想起以前我们在一块的日子,我好伤心,好想你。
芹妹子,来吧,我们再来交情一次吧!
旺崽
回到艾家埠,你砸光了所有预备结婚的家具便往青砖墙上撞。你指望头爆火星,脑壳开花。可惜你运气太差,一头撞在了灿翔的肉巴掌上。你转身便往屋外跑。
下了几天雨,修河卷起一个个浑浊的浪头。你踩着伸向河底的麻石埠子往河心走。水漫头顶,你被人夹上岸来。你的四肢被几个后生紧紧夹住,像绑架一头上罾板割卵子的公猪,抬回了会馆里。你驮了灿翔几个重重的耳光。
"寻死,去呀!像个男人吗?你这畜牲,是妈白生你啦。要死,早点去死,何苦折腾我们?原本晓婷那事……我也活得没人样啦。天哪……”灿翔嚎啕着用拳捶自己的胸。
你心酸,伏在竹床上哭了起来。
下午,娟子和她母亲赶来了。娟子把头勾得老低的,生怕往她身上扔牛粪的那种感觉。
“灿林这鬼崽不像话,一屋乱糟糟的。”她母亲从黄挎包里取出水烟筒,坐下了。
“妈……”佳欢嘴唇剧烈地收缩,话噎在喉管里。
“灿林呢?”她母亲点着火媒子,抽了口水烟,传出一阵咕漉漉的声音。“你个打短命的还睡得着!看,把这事情闹得……我娟子在艾家埠还站不站得往脚?说吧,究竟想要怎么样?你就照直说,我就不信我女儿还会嫁不出门呢!”
“我……”你叽叽嘎嘎的从竹床上爬了起来,想钢刀斩肉各煮各的。
你撞上了娟子的目光。好奇怪的,她脸色十分平静。那带着忧郁美丽的眼睛,秀气的、微往前倾的鼻梁,微微翘起的嘴唇,比早先更加美丽了。原先你从未有过的那种感觉:风流的女人只有在偷人骚汉的时候才是最美丽的。你想起初恋的那段刻骨铭心的日子,心里积郁的全部仇恨化作了一股……情欲、肉体的渴望、还是……你搞不清是什么东西融化了你。你的目光带出几分醉意的柔和。
“灿林,事情闹到这步田地,总得有个了断。那可不能无休止地闹。你还年轻得很,娟子呢,也不是嫁不出去,非得赖着你要!”佳欢说。
“是呀,灿哥,平日挺干脆的一个,今日怎么搞的!”云燕忍不住插嘴了。
“我……我……”其实,你心里头还是喜欢她的。正因为爱她,她的失足才如此深深折磨你,使你变得这般的疯狂绝望。人的感情也真是奇怪,娟子的失足在深深地刺痛你的同时,痛苦和耻辱反而加深了对她的依恋。是心底肉欲的下意识作祟,还是人的爱本身具有的虚伪性?谁也说不清楚,也没谁能说得清楚。
“依我看,你也别磨磨蹭蹭的不好意思。很简单的嘛:要断,三刀对六面把帐算清楚,你给娟子做了多少套新衣裳,下过多少聘金,今日妈也在,全都算清楚,各走各的;不断,有不断的说法,娟子就在这里住下,看个日子,开几桌酒席,把喜事给办了,免得夜长梦多,是非多。"
当你嘴里面挤出一个“行”字的时候,灿翔显得激动而有神彩:"死癫子,还不把这乱七八糟的给收了。"
第十一章千年梭椤树
晓婷你过门几个月,夜里和他各睡各的床。天冷,笑非在竹摇椅上铺上棉被,脚下暖着一炉炭火,一直睡到天亮。他那板直的身子在竹摇椅子上弄得腰驼背曲的,苍老了许多。那丧魂落魄的样子,让你见了就会像六月天里喝了绿豆粥,既消火,又凉快。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你变得懒怡起来,身子像冒着一团火,软软的。这几天,外头落着雪,你干脆窝着被子不起床。脏了,换下衣裳扔在地上。笑非捡起,塞给她妈。妈嘴巴一翘:"当婆的给媳洗衣裳,除非我叫她作太婆!"扭起屁股走了。笑非没辙,只得把衣裳装进红漆衣桶,去河埠头洗。嫁到艾家两个多月了,你整天过的少娘日子,全家人惟惟喏喏,谁都不敢惹你。有时,你心里头也愧。尤其是花脚骨夫妇,怎么说都是长辈,那么大的年纪了,下地做活,烧茶舞饭,洗衣桨被,默默无语,侍候一个年轻儿媳妇,你心里老觉过意不去。在结婚的头些日子,夜里,你把被筒卷得紧紧的,睁眼睡到天亮。你好怕,怕笑非突然钻进你的被窝里,强逼你在桃花尖所遭受的那种耻辱。他没有,几个月了,他不仅没有近身,连床都没有碰一下。有时,你觉得作为一男人,能做到这点也算不容易,你不禁生起一些怜悯来。
但你每回都被积郁在心里的那股怨愤淹没了。
最近,听说电站工程扫尾结束,省里已经下来文件,筑坝的十万民工大部分都转为水电厂、水电团和砂石公司的工人。艾家埠村那山垅里的两百多亩垅田要建砂石公司。全村转为商品粮,中青年进厂当工人。这些日子,大家都在议论着这事,但因文件还没传达,大家心里都没底,于是云燕来问我了。
“文军呢?”
“在堂屋里,跟他们聊着呢。”
“对你怎么样?”
“人挺好!”这些日子,天天陪我练功。不过烦死人,他跟前总有那么几个骚婆子,天天嗅着他。”
“只要对你真心就行。你能看住他的人,管不住他的心。”
“我有什么资格?我是他什么人?”
“你得加把劲,追紧点儿。”
“好啦,不说啦。说说你,对进厂的事有何打算?”
"管他呢,他愿怎么办就怎么办。"你的目光暗淡起来:"看,我天天赖在家里不去宣传队,就是要他白养我。"
"一辈子这样?"
"已经够客气的了。"
"姐,人到山前自有路。已经这样了,就顺着这日子好好过。一个劲地往牛粪里钻,苦了别人,坑了自己一辈子,何苦?"
你靠住椭圆的红漆床头,眼角有颗泪颤动着,站不住,滚进了嘴沟里。
"其实,他做了一万件好事,只犯了一次错。听说,他还给你洗过月经带,有这回事?"
你憋不住笑了起来:“你怎么晓得?”
于是云燕便把笑非怎样提着红木桶子下河洗衣裳,又怎样被骚婆子们笑话了一餐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忍不住笑,笑软了的身子靠住了云燕。
你感觉身子一天比一天沉,头重脚轻,身子热灼灼,像副空壳子,吃什么吐什么。笑非请了几回中医,喝了十多副中药,未见好。送到市医院,住了一个多月,还是不见起色,且查不到病因。你脸色腊黄,瘦得像纸扎。当初,你那水灵的妹子,变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婆了。笑非日夜守住床头,给你端饭喂水,清便更衣,一连几夜不合眼的。你再也不是嫩肉身子了,你已经没有了那种羞拒男子的魅力,但笑非仍然把你看得很重。都说女人的心是铁打的,也是豆腐做的人至残年,其言也善。
"笑非,我的日子不多了,你对我好,我心里清楚。不过亏就亏在咱俩没缘份。我走了,你得找一个在心里头向着你的人,不要像我,心里头老装不下你……"
笑非紧紧抱住你瘦如干柴的身子,哭不出声来。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一哲言,表面含着浓厚的宿命色彩,但却像隐循人背的符咒,时时刻刻伴随你的人生。笑非终于在云居山顶的一位老和尚那里求得一个药方,几年前那老和尚曾经用银翘、灵芝、车前草煎药,治好过一位年轻尼姑。
那天清早他去了桃花尖,他冒险爬上山顶,山顶露出云端的两棵梭椤树,像踏着云彩的童子朝他走来。两树相隔一二丈宽,腰围横截能摆一桌酒席,十几丈高,那黑褐的枝桠在风中抖动,向四野飞展,就像俩位寿高骨朗的翁妪,在桃花尖伸展拳脚,挥舞太极。两树枝桠在半空中相互攀缠,分不清彼此的枝叶。一千一百多年的雪雨风霜,使它们融为了一体。那天,他在梭椤树上采齐了最后一位药时天已经断暗,他找不着下山的路了,在崖坡上翻了几个跟斗,脑袋被重重撞击了几下,便失去了知觉。
你奇迹般的活过来了。
笑非脑壳肿得谷箩大,一时昏迷一时清醒。你坐在床前,像有把铁刷子,在刺你的心。你想不透,他为什么这样死心踏地的喜欢你。在公社宣传队里,比你好看的姑娘多的是,家里出身好的,性子开朗活泼的。不像你,性子死倔,死钻牛角尖的。你扔下了一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子……
立春一日,水暖三分。天气暖和,笑非度过了危险期,身子在逐渐恢复。你心里轻快一截,闲着,你会给他唱那首《六英姐》的歌子。
第十二章 彭蠡开湖
灿林我进了砂石公司,和娟子分到公司下面的矽沙矿做领工。
农历六月,是鄱湖涨水的季节。湖面水天一色,浪叠涛涌。松门山那蜿蜒的绿沙土岗,像在水里面游动的绿头蜈蚣。船湾拢松门山。老范领着我们上了岸。一群民工正围在草坪里吃昼饭。
“打箍的,箍佬来罗!”一群民工围住了老范。
老范都昌人。都昌隔松门山八里的水路。县里十个男子有九个会圆木匠,闯荡鄱湖,踏足三府十八县。一把斧头拗住一把木锯,木锯上插挂刨凿,一路走街串巷,一路吆喝:“打箍呐----箍桶子、箍脚盆哪!”这松门山虽属荒僻湖乡,但吆喝手艺的外乡人可见多了:像进贤补碗补锅的,南昌万寿宫卖梭钩鱼网的,星子打石凿磨的,安徽佬划盆赶鸭子的,全都不如都昌人这吆喝醒耳。那口音既像九江又像南昌,既像景德镇又像抚州佬。亢若洪钟,婉似幼童。老范早年也是打箍出身,在艾家埠和修水跑了八年码头,去年赶上砂石公司招木工,他便来到公司搞翻砂模具。干了两个来月,骨头痒,便要来松门山跑船运沙。民工当面喊他箍佬,背里叫他猪佬。并非恨他吊他,皆因逗他亲他。
“箍佬,这回上艾家埠带啥好东西啦?”
“亮妹子,像泡水,箍佬好福气!”
“瞎嚼。不想混啦?。”老范把两只猪蹄样的黑手往腰眼里一插:“他两是公司来的军代表,今日起,你们全归这俩口子领导,还愣着干吗?”
一阵热烈的掌声。一个个过来跟灿林握手。娟子手伸老长,但都撇脸闪开。并非不尊重,而是那手太白太嫩,看了眼馋,握了手麻,怕走邪。
老范把我们领进早已收拾得熨熨贴贴的住房,又去砂矿湖边转。我们爬上一座沙丘,远远望去,松门山被湖水割成了三截,蜿蜒弯曲,延绵十数里。
“老范,这松门山真像条菜叶虫。”
老范笑了起来:“我们都叫它蜈蚣山,是蜈蚣精变的。”老范扔下屁股坐在沙地上,便谈起了蜈蚣精大战鄱湖十八年的故事:“其实呀,七千年前,我们江西地方并无大湖。年年非旱即涝。后来有个叫彭蠡的勇士,立志要开凿一座大湖造福百姓。当他动工开挖的时侯,碰上一条千年成精的绿头蜈蚣作对。闹得今日挖好的地方,明日又被填塞了。但彭蠡毫不气馁,依然开挖不止。这件事感动了天上的酉星官。酉星官立即命令他的儿子大鸡和小鸡下凡帮助彭蠡。他们共同与蜈蚣精作战,最后大鸡和小鸡把蜈蚣精啄成三截,头在都昌,肚在湖心,尾巴拖向吴城。他们终于打败了蜈蚣精,开成了鄱阳湖。为了纪念彭蠡,又叫鄱阳湖为彭蠡湖。那只战败的蜈蚣精,后来化作了一条长长的、长满绿蔓荆子的松门沙山,僵卧在这茫茫大水里。可大鸡小鸡还是不放心,担心蜈蚣精继续为祸人间,便化作大矶山、小矶山,立于湖畔,日夜盯住蜈蚣精,世世代代守护着鄱阳湖。
”老范挖出一把湖沙,在手里抛撒:“其实呐,这都是老百姓的一种传说。后来省里还有专家来这里考证,他们说的就完全不一样,但时间对头。说鄱阳湖因鄱阳山而得名。早在一亿三千多万年以前沉陷成巨大的盆地。七千多年以前开始积水。一千五百多年前,长江改道南移,挡往了修河赣江等五条河流的排泄,于是便在这里积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
老范一路走,一路给我们讲鄱阳湖和松门山的种种事情,搞得我们夫妻俩高兴死了。可是到了晚上,我死都睡不着,刚刚参加工作没几天,公司里就把我和娟子分到这远离艾家埠的湖乡。而像笑非那种拉关系走后门的,却分在机关里,心像沤着一股气。
夏夜里,强劲的西南风从屋顶喔喔吹过,浪头拍击湖岸的哗哗声,使我感到被人踩挤到蛮荒底层的痛苦。这种痛苦,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来愈强烈。我生性好强,也因这种要强的性子,痛苦不易摧垮我,反使我激生强出人头的报复心理。但我被人像劳改犯似的赶到这荒僻的鄱阳湖心,又使我对工作完全丧失了信心。夜深,我点上茶油灯,发疯似地读起书来。读完箱子里的几本,便上艾家埠,把灿翔前几年藏在家里的那两箱子搬了过来。
娟子见我这副样子,生怕脑子错乱。劝烂了,我不听。“干脆,我来念,你躺下听。”她抢去我的书。“莫吵莫吵”我又抢回来:“你那水平,念得了一时,念不了半日。”“真的呀,我们打赌!”“煮不熟,生吃。”“不行!”她叭地把书打在地上不让捡:“再这样下去,我都要得神经病!”自此,娟子每日夜里便念,我听。困了,俩人暖在床头打瞌睡。娟子喜欢念梅里美的《卡尔曼》,卡尔曼那悍野、放浪的吉普赛女人的天性,令她着迷。我喜欢听《红楼梦》。
三年了,公司几次要调我们回艾家埠工作,我想走,娟子觉得没多大意思。她说她不喜欢在领导眼皮底下做事,下班没得自由,上班还得看领导脸色。再说我们在这里生了儿子,我跟老范又很合得来。老范这人性子野,胆子大,有时我们偷偷装上几船沙运往都昌城里卖。
财气要靠运气捧,我们连着贩了几年沙,一叠一叠的票子愈摞愈高。
现今票子都给那小妖精骗个精光,咏琴死活闹着要离婚,十几年过去全当一场空了。
我想没希望了,她说要滚磨。
第十三章七星点灯
滚就滚,穷死的罗汉穿没穿裤子都一个样。
二天清早,我们爬上屋后的草坡坡。那磨子脱手我倒下草地就睡得像死猪。
日头斜西我醒了,娟子坐在一边哭。
我抬眼望坡脚,那两扇磨子肚皮贴肚皮睡的也就像两个猪。巧事难谋,那两块石头难道还会自己长脚?
吃完昼饭我去老范家里。
老范正在打麻将。
“来来,灿林,帮我打一把。”老范手背,借口上洗手间。
“我水平臭。”
“怕什么,就胡发财,放炮的不要。自摸!”他提着裤带上便房了。
我暗笑:死老猪,够狂的,胡牌唱给三家听。
我耸牌,是十三幺,六风俱全。我把牌往桌上一合,接牌打牌,不见发财不倒牌。管他呢,反正替老猪打工,人家的仔摔死不心疼。
“哇!七星点灯!”我抓住发财猛拍,震得满桌麻将在跳舞。
“胡啦、胡啦?!”老范赶到:“每人一百四,拢总四百二十块,上上上。”
我要下桌。老范不让:“靠他姐,今日手太背,输了一千多。灿林,帮我打败这三只生仔没屁眼的饿鬼!输了算我的,嬴钱拿回家去拍马屁!”
不赔本的生意当然不肯放过,我把牌往桌子上一推,洗了起来。
老范在旁当教练。打到吃夜饭,我嬴了一千来块。
回到屋里,我摔出一打票子跟老婆献媚。娟子劝我千万莫上隐,现在家里空。
二天早上起床,心里头像有跳蚤在咬。吃完饭,我从箱子里拿出一包钱,戳到老范家里。
“哟,三缺一,正好!”笑非把手机插在腰间。
“大经理不上班,跑来泡麻将?”
“李主任联系上没有?”老范泡来几杯茶。
“有点事儿,马上就来。”
“他也打麻将?”
“打哟,艾家埠有几个局长不干麻将事业的?”
“嗬,赌博鬼还成了事业?”我笑了。
“经济学叫麻将产业。”笑非呷了一口茶:“麻将是艾家埠最大的产业群体。消灭麻将,全市经济将出现负增长。”
“喔----呼呼呼呼……”我和老范笑得栽头仰脑。
“笑什么……嘿嘿”笑非毕竟是个侃笑老手,就像那相声演员冯巩,台下笑得一片稻浪翻滚,他却一脸正经:“体温正常,心跳减速。没,没说胡话吧?喏,全中国十二亿人每天十个人里有一个摸麻将的。老范,有没有?”
“那怎没有,应该不止这个数,队伍还在扩大。""
“就是说每天有一亿两千万人上桌,保守点,一个亿吧。每个人在桌上消费十五元,就是十五个亿,全年拢总五千多个亿。喏,上桌得抽名牌香烟,得整点抢眼的西装、皮鞋、裙子和皮包。还有,打电话、乘公交、开电灯、用电扇、吹空调。赢了请客吃饭、抽烟喝酒、嗑瓜子,购名牌衣鞋、电器摩托。打水漂的钱,不化白不化。我有个同学在机床厂搞厂长,头夜里赢了八千块,二天买了套五千块的组合音响,第三天却倒输八千二。十个赌鬼九个输,钱上哪啦?输钱的在桌上,赢钱的逛超市。因之……”笑非呷了口茶,像艾家埠大学经济系的客座教授,卖起了关子----跑进便房里放了一把。回座时沉重的屁股扔向沙发,弹跳两下:“因之呀,刺激消费需求,麻将功劳不小。市里开会,我老跟公安局长开玩笑:别抓得太紧,经济滑坡,你吃不了兜着走!”
“一套歪论!”我心里头骂他放屁。
“是哟,是嗬……”老范没敢顶他。
“嗬嗬,在谈什么呢?”李主任来了。
“哟!首长坐。”笑非起身招呼:“李主任,这是我的连襟灿林,刚刚学麻将,先给他讲点课。这麻将呃,有四大特性:兴科乐民,开发智力,警悟人生,刺激消费。”
“哟,这倒新鲜,在文化局搞个麻将论坛。”
“打麻将嘛,一百三十六张牌,七份手气,一份技术,两份灵气。手气,就是机会,就是命运,就是人生。有人整日不胡一把,有人横打横成峰,竖打侧成岭,乱打乱发财。胜败兵家常事,麻将才不尿你那一套:手背,叫你背断气;红了,让你心脏爆炸、当场毙命。于是麻将风水产业兴起:打不羸的扔骰子、挪位子;日不座上夜不坐下;城南输了在城北干;输钱的怕天光,嬴钱的怕吃饭。邀好对子打串胡,码梅花桩放炮的不要,门前自摸的干活。麻将厂家开发尖端武器:眼球贴上激光镜片,一副特制麻将,三家情报尽收眼底……”
“哈哈哈……”三位观众少了点,但搞笑的质量不亚于周星驰。李主任笑软了腰子。笑完,摆出一副领导关爱企业干部的样子:“小艾啊,笑归笑,还得注意点老总形像。什么麻将是刺激经济的……聊天搞笑可以,公共场所得注意点影响。”
“那是那是,不是三缺一等你嘛。不搞点笑话坐不住的。”笑非走到麻将桌前一边洗牌一边开始翻供了:“老主任,买股票算不算赌博?足球彩票算不算赌博?我看还是思想不解放,意大利的足球是举国五大产业。只要不倾家荡产烂赌,只要量力而行小小的娱乐,就应鼓励,就该光明正大地像抓足球、旅游那样当着一项产业来抓,是不是?”
“好啦好啦,没人听你做报告,开牌吧!”我掷起了骰子。
我做庄。耸起牌,手里抓了六个风,但又有两对风两对筒子。既可打七对,又能打十三幺和风一色。后两种打法我不在行。我拆开一对南风,开始发牌,往死里蓄七星。桌上牌打了一堆,我定牌胡白板。要么自摸点灯,要么盯死笑非放炮。今日非要把他放倒在麻将桌上。
“胡啦!”笑非把牌一倒:“清一色。”
我多了个三条,一下放掉二百来块。我脸上青筋暴暴,手指不断哆嗦,额头的汗珠像蒸人肉包子。
“才放一炮,脸上冒烟。再放几炮,有人得脱裤子走路罗。嗬,又胡啦!”笑非一脸洋洋得意。
我抓起麻将就往他脸上砸。
他头一闪,险些栽倒在地板上。擦过他耳梢的几颗麻将像孔令辉拉起的弧圈球,在地板上叭叭弹跳。
“灿林,真不是个玩艺儿,妹夫跟你开个玩笑,发什么火?!”老范跑去捡麻将。李主任一脸扫兴:“亲戚不如朋友,怎么就把麻将往人脸上栽?”笑非眼子瞪瞪,大概晓得我是个癫子,不敢招惹。满脸憨红:“算啦,不打啦。”耸起屁股就要走。老范一把抱住他:“哎哎,灿林就这癫脾气,你还不晓得?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哪,亲戚八家的有什么过意不去?没事,上上上。”一把按住了笑非。李主任本就输了钱,当然不会就此干休:“小艾,来来来。”
四双爪子又在桌子上搅和起来。
天边露出鱼肚白,坝顶掠下的阵阵细风钻进我颈窝里,身子直颤,屁股刷凉。今日起,我是真正意义上的穷光蛋。咏芹箱子里的那五千块被我输得精光。笑非的心好毒,打到下半夜突然要加码,一个籽十块钱。我当然想拼一拼,我有股打败他的强烈欲望。他毕竟是老手,满桌通扫。我输得最惨,还剩几张票子。一家子的生活,勇勇下学期的报名费,做生意的起家本钱……我不敢往下想。我捏紧拳头往脑壳上砸……
第十四章 鄱湖草
屋外日头很大,老木梓树上的歌乐在哇----哇----地唱个不停。
我在树下来回淌步。想上老范家借钱,他跟我一样栽靠了底,生活的担子比我重。找文军,觉得自己脸皮太厚,文军在我面前永远是安德烈儒雅、理智、坚毅的精神象征,我不能在他面前丢脸。找灿翔,亲戚不如朋友。我脑子里梭过一串串熟人朋友,才发觉都是些嘻嘻哈哈门前过、作馊亲热的伪劣产品,真正贴心的没俩个。
我在街上转了一天,不知如何是好。
我咬咬牙根骨,朝笑非家里走去。
“哦。是灿林哪,进屋坐坐。”晓婷打开院墙铁门,似乎见到她少时的那副身影。夜色朦胧中,她发福的脸儿显得秀气迷人,一绺流海在嘴边荡来荡去。这就是我儿时刻骨铭心的妹子。当年我无情地将她一刀砍断,现今她过着贵夫人的日子,而我却像一个流落街头打锣的马仔,低着头来向她老公借钱!
“笑非在吗?”我目光怯生,歪着脑袋往房门张望。
“陪客吃饭没回。先进屋坐坐,呆会也许会回来。”
“不不,我走啦。”
我几乎是跑着离开晓婷的。我跑上河堤,放下步子。我身上透发一股潲水味儿。我怎能跟晓婷借钱?她是我心灵圣洁感情的象征。我更不能向笑非低头,虽然当年我曾借过钱给他,但那是看在晓婷的份上,我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胜利者的姿态借给他的。钱,真是一根残忍的魔鞭,会把一生都傲起头过日子的硬骨头汉子抽得皮开肉绽、折断筋骨、跪拜救饶。
我回到屋里,娟子已站在卧室门前等我,脸色灰白,满眼泪水。
勇勇像个幽灵,在书房里来回闪动着身子。
“灿林,箱子里的那包钱呢?”她翘起的嘴皮抖动。
“输掉了。”我死猪不怕开水烫。
“干脆叫他死走、死走!让他在外面烂赌去!”勇勇站在书房口朝我戳鼻子,仿佛他是老子,我是孙子。
“钱是我攒的,你没资格吼!”我像个疯子尖叫起来。
“活不下去,我就自杀!”儿子眼泪汪汪,撇抖着嘴角,绝望的目光充满了敌意。
我身子发软,蹲在地板上想哭,但我哭不出来。
汽车驶上大湖池公路。湖水涨淹公路大堤的胸颈,浪头卟哗卟哗地拍击着路堤,水汪汪一片,不见了秋日那长满芦草梨篙的草洲。成群篷飞、啄汲湖滩蚌虾的候鸟,已飞迁北亚转暖的湖滩草地。
车子爬上吴山土岗,驶进了吴城镇。
车子在镇政府门前停下。我下了车,朝望夫亭走去。早上接到老范电话,说吴城有个朋友带信告诉他,一位姓李的有要紧事见我,究竟有什么事,带信的人也不晓得,下午他在望夫亭上等我。
我不明白那个约我见面的人,为何非要在望夫亭,而不是在艾家埠和吴城别的什么地方。他究竟是谁?为什么这样神秘鬼祟?他会给我带来厄运,给我本来就流血的伤口浇上盐酸?还是……
我走出吴城街的青石板巷子,远远能望见耸立三角洲头的望夫亭了。墨绿的琉璃瓦在日光中闪亮,扳爪飞檐,朱红阁柱,迥廊九曲。我发现,没装板壁的亭台上,有一个黑影在风中飘忽。
我加快了步子,踩倒了一窝一窝的绿草。那绿草,在痛苦地傲伸腰身,像吴城自古生就的鄱湖妹子:面对负心男子、生活的蹂躏,却始终不发出半丝呻吟,默默忍受,挺起胸脯,一年一年,一茬又一茬,花开花落,枯荣暴芽,将鄱湖的湖岸滩头装上一片绿野,风情万种。
我一步步地爬上亭台,呼呼的风本是暖的,背心子却透凉,脚骨虚抖,每踩一步,似在向命运的魔鬼靠近一步。
我踏上亭台,靠北紫红亭栏边,站着位蓄短发的女人,着一条肥大的黑裙子,肚子微挺,捺起的腰臀显得肥大。鄱湖的妹子十人九水,一股女性的魅力将我阴沉的心投撒一片月光。我脑子变幻出一股虚妄的、情意缠绵的美好感情来。女人,总会给人带来好心情。
“灿哥,你来啦?”她转过身子。
我猛然惊呆了,是媚草!
“你这婊子,婊子养的!我扒了你的皮,撕烂你的脸!”叭叭叭,我朝她脸上猛煽了几个耳光。
“灿哥,我该遭打。你打吧,打吧!打死我从望夫亭上扔下去,就像我们的鄱湖妹子娄妃那样。”她低头抽泣,嘴沟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灰白的脸像一堵被风雨浸蚀了半个世纪的水泥墙。嘴角里挂着一溜艳红的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灿哥,喊你来,就是想跟你陪罪的。我知道,我这辈子就这个命,就像章亚若那种的,生的一副好心肠,最后还是死了的干净!”
我身子像被雷击一般,僵直了。我知道章亚若是什么人。她有西施之美,清照之才,骊姬之志,丽娘之痴。她生在吴城街,十六岁去南昌读书。毕业后,她参加了抗日救亡运动。她的一腔热血深深地打动了蒋经国,于是把她调到了赣南公署里做秘书,天天呆在他身边。他深深爱上了她。她也晓得他爱苏联妻子蒋方良,但情感的力量,使她堕入了爱河。她深知这是一场没有指望的爱,但她从未后悔过。她为他生了俩个儿子。他在感激中陷入了深深的愧疚里,他决心把她接去重庆,过上正常夫妻的生活,但遭到了他父亲的断然拒绝。她为此付出了沉痛代价,她在蒋经国最后一回离别不久,突然病逝在桂林的住所。有人说她在绝望中自杀,有人说是他父亲害死了她。其实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道德的刀子当了杀人犯。文明之旅扫除了显贵的三妻五妾,道德的刀子又无情地架在了那些多情女子的头上!
她自比章亚若,让我觉得非常可笑。 “你有什么资格跟章亚若比。她是个伟大的女子,为了所爱的人,她不惜献出自已的生命。她是鄱湖妹子的精灵。你算什么呢?你是个吃蛇不吐骨头的妖精、骗子!你拐走了我的全部家当,害得我家不成家,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十一万块呢?别说那已经被你花掉了!”
“是,我……花掉了。”
“我晓得你就这副德性。不怕我用刀子捅死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呀。你有神经病哪!”
“灿哥,这里还剩一万块,我先还上这一万块。”她从胸前的奶罩里,抖抖索索地取出用报纸包扎的票子,递给我。
她突然跪倒在我面前:“灿哥,我晓得我一辈子都还不起这笔钱。打今日起,我就死心踏地跟着你!就像望夫亭边的章亚若那样。真的,我保证一辈子不嫁人,不要老公,不要名份。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甘心情愿当你脚下的一片嫩草叶子,任你踩,任你踏,你走到地角天涯,我永远在你脚下,永远会给你一片好看的绿色。”
“嗬嗬,嗬嗬。真是鄱湖的妹子个个是亚若!”我神经质地干笑两声,一脸的卑夷嘲讽:“你是董小婉呢,还是杜十娘,身价十万?嘿嘿……值吗?我看你一分钱也不值。只配上美容店里作三陪,一夜几十块!”
一块黑云遮住了日头。混浊的赣江水翻涌着流激起的浪头,与修河水汇聚,拉动黄绿分明的水流汇入鄱湖。对岸的芦潭村,被湖水团团围住,随时都会陷塌湖里的样子。
媚草低头跪在我面前,散乱的短发遮盖了她的脸。哆嗦的手掌撑住膝盖,沉重的、颤抖的身子压得她的手掌不时滑落在地板上。我这才注意她有了身孕。
一股恻隐之心从我心头涌起。我为我过份的愤怒内疚起来。她怀了我的孩子。为了进一步证实这一点,我用揶揄的口吻问:“说说,肚里的孩子是谁的?”
“是……”她摇摇头,没吱声。
“是你那骗子同伙,男朋友的吧!”我想说那是我的,但一股憎恶和强烈的不信任感冲毁了我的理智。
“灿……灿哥,……是你的骨肉啊。”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双肘撑地,额头在黑色的楼板上磕碰起来。
“胡说!水性扬花,到处结果。想赖我头上。”
她猛地傲地头来,脸上露出可怕的绝望。倏地,扭转身子,跌跌撞撞地冲往暗红亭栏。
我冲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
她在我怀里揪扯着笨重的身子,于是我对她讲了她走后的我对她的愤怒和憎恶,讲了我和老范去吴城找她的经过,讲了因打麻将搞得日子过不下去的种种羞窘和臊迫。听我说完,她紧紧抱住了我,哭了起来。边哭边说:“灿……哥,是我对不住你……我实逼无路才出此下策的。我爸下湖打鱼,被梭钩挂得好……惨,”她突然
嚎啕大哭起来,猛烈地捶打着我的肩膀:“我……爸好……好惨,被梭钩扯断了几根肠子。是那只黄鱼王搅拉的,它好大的个,比我爸还大两个身子。送到南昌抢救,要十多万块。我弟弟来向我要钱,于是我只好瞒着你,把钱弄到南昌,救我爸的命。灿……灿哥,我晓得这笔钱对范伯和你都好要紧。灿……灿哥,是我对不住
你们……我……要一辈子跟着你,帮你挣钱,替你还债……”
风,越来越细了。从吴城断墙瓦砾边,伸向望夫亭三角洲头的绿草在静静摆动。赣
江岸边的河溪、东风圩头上,吴山蜿蜒的土岗,远处松门山的沙丘上,染上了层层绿色。那是自古延衍下来的一片片绿草。还有那被鄱湖淹没的、湖岸滩头的烂草根
子,秋日湖水退潮,顽强地挺起一片一片的绿叶。牛嚼鸟啄,人踏水淹,默默地忍受痛苦,伸展出一片片嫩绿,将鄱湖装扮得清丽秀媚。
“媚草,我错怪你了。我以为你跟现今那些时髦的姑娘一样,没心肝。现在我才晓得,鄱湖的妹子就像鄱湖的绿草,总给别人装扮美色,自己却默默忍受痛苦。鄱湖妹子世间比不过,天上也难寻。”
“灿哥,你不要这样比我。越比,我的心会越痛,心里头欠你的也就会越多。”
我紧紧搂住她微热的身子,贴住她苍白美丽的脸。
“媚草,我想去你家,看看你爸。”
“不,不要,最好不要……”
“为什么?”
她抚弄着我的头发:“我们的事他还不晓得。我说这孩子是我男朋友的。他刚出院,身子还很弱,我不想惹他伤心。你要看,就在这里看。”
“这里?”我惊异的目光望着她。
“在河对岸的芦潭。”
“你爸叫什么名字?”我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身子抖得象挖沙船的掘斗。
“旺崽……”
“你是旺崽的女儿?”我忽然推开她。
“你认识我爸?”她十分惊异。
“不……不,我怎么会认识他……”
我把媚草送到修河河埠头,离开了吴城。一路上,心像修河、赣江汇流撞击的浪头,半边绿色透明,半边浑浑浊浊。我终于找到了媚草,而且怀了我的孩子。
我回到了艾家埠,同老范一道去找李兵商量做通信废线拆旧业务。第二天我们上路便去了景德镇。
第十五章 千岛湖
灿林常年在外跑业务。儿子勇勇上小学那年,娟子在公司里请了长假,搬回了艾家埠的老屋。灿林要她到公司上班,她跟他吵了几次,死活不肯,说她过惯了自由自在的日子,叫人在单位上管着看着还不如自杀来得利索。人总是骆驼骨头:有人管着,会受不了;一年到头闲着,又觉得日子难熬。娟子在家闲得慌,便翻出灿林那两箱子老书,整日看书,试着搞点写作,逛逛书店。旁人都说她命好八字好:老公在外挣大钱,儿子又聪明,不久又要搬进独门独院的新房子,一身皮肉像嫩儿子似的,越蓄越白。她也觉得自己过的神仙日子。不过神仙自有神仙的烦恼:长命百岁,却无人间情爱,要不就不会有七仙女下凡、偷吃人间禁果的故事了。灿林出差常是三两个月不落屋。她老害怕天黑,到了夜里睡不着,眼子睁睁熬到天亮。有时一连几天都这样。于是她整日看书、写字、记日记,通宵达旦,直至搞得精皮力竭、眼皮子打架,才无思无想地睡了。
但这法子只能管住一时,管不了一世。渐渐,她感觉身子有股温火在烤,清早眼圈浮青,脑袋懵懵懂懂,身子骨发飘。她看过许多书,弄不清,是叔本华人生即痛苦在她身上的感应,还是沾上了弗洛伊德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心理剖白的毒汁。知识,能开启人智慧的窗口,带来福祉;我嘴间不断哆哆嗦嗦的 我突然坐立起来 扔下床 趿上一双塑料拖鞋 捂住胸,那惊颤怯生的目光四处张望 一阵羞耻掠过我的脸颊 我慌慌张张 寻出灿林的黑色西装 披在身上 我不敢打开电灯 生怕有人从板壁缝中窥望 我摸索着拿来一张报纸 裁成一张张纸条 涂上浆糊 摸着板壁上的木板 贴塞板缝 贴完 拉开电灯 掀掉西装褂子 站在挂衣橱的长镜前 清亮的日光灯 把我精光的身子照得雪白
多年的夫妻生活 我身子有了明显变化 肌肤失去张力 但身段越发苗条 原先滚圆的胳膊有一层肉眼难辩的毫毛 陷出丁点儿肉窝 现毫毛蜕光 肉窝消失 皮肤拂嫩光滑 抬摆手臂 一片细肉像水豆腐拂拂抖抖 越蓄越白的粉脸 虽无少女般的丰润和激情四溢 但却像在牛奶里泡过 白嫩透明 包裹着实实在在的肉体 绒黑的细眉 霍闪忧郁的双眼 一头棕黑头发散落肩头 一绺跌落胸峰间 摆头抽摩 胸脯嗤痒 两个奶子勾胸垂吊 颤颤闪闪 我捏摸 搓擦 喘着粗气 躺倒在席梦思上 我张开肢体 镜子里反射出一片神秘的紫金山 玫瑰色 湖水在山边荡漾 向长满游丝草的湖岸溢漫 灿林 你快 快些过来 我 我 哦 哦 对对 就像这样 不要放开 不要放开我 抱紧点 再抱紧一点 对 抚摸我的腋下 轻刮我的腋毫 哟 你碰着我的乳房啦 我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激动和亢奋
不久,我搬到了北岸河边新做的房子,三层楼带着院墙,屋里装上了电话。灿林从上海打来电话说赶在‘五一’节回家。我觉得奇怪,老范都回来了,他却要呆在上海。查了一下来电显示,区号却是芜湖的。心里虽觉好惑,但男人在外也管不了那么多。不过,这些日子我倒很开心,搬了新房,家里有了电话,连着又在省刊发了几篇小说。下个月武汉的《黄鹤》在千岛湖开笔会,通知我参加。
千岛湖,是水电站截流修河形成的人工湖泊。 方圆三百多平方公里,跨艾家埠、永修、武宁、修水三县一市。河两岸的河谷和沟峪被淹没,湖面露出九百多个翠岛。近年,靠近大坝的一些岛屿,先后开发出金猴岛、鳄鱼岛、蛇岛、孔雀岛、鹿岛、锁岛、驼鸟岛、骆驼岛、白鸟岛、千佛泥塑工艺林、海昏秀域。湖边的桃花溪、黄荆洞、鹿角尖、梦生山、马尾瀑布、龙马壁画、天葬坟,景色所致游人不绝。艾家埠正值衰败年头,却造起这人工湖泊,与鄱湖庐山美景竞秀江南。
笔会在千岛湖边的桃花溪度假村举办。桃花溪溪流清冽,春季常有桃花落溪,顺岩缝流下。溪水间,躺着一块麻黑的布满斑纹的巨石,称神龟过溪。溪谷两侧耸立五座仙女峰、犀牛望月峰和狮子回头崖。
一群从南方各地来的作者、编辑一路上被这湖光山色迷住。报到的第二天便租了条船,在大坝附近湖区转了一圈。我是本地人,为笔会的组织者省了一笔富实的导游费。一批文人墨客玩了两天,自然风光和人工景色的奇妙融合,使他们浮想连翩,激情迸发,灵气四射,不能自制。于是,伏案挥毫不止。看稿编辑撑着脑袋披阅,觉得篇篇皆是锦绣文章,个个都是文坛强手。
我的稿子引起了主编的重视,稍作修改便可发头条,吩咐一位编辑找我谈谈编辑部的意见。
编辑叫蔡军洪,前几年从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编辑科班,二十八九的样子,下巴微翘,剑眉,眼睛脱大,眼球子溜秋湾闪,能把女人石块一样的心肠化成草木灰。听说追他的武昌妹子,像当年拿着购粮证排队打米的队伍,拉长一溜。觉得她们品味低,不成熟。至今独身。
他把我约到溪边的一棵香樟树下。溪水荡清跳闪。他说稿子写得不错,很有震撼力,要上头条。我很激动。他说一个女人,同时爱上俩个男人,没有切身感受,不会写得这么细腻传神,一个男人的爱已经足够,应该删掉一个。
溪水愈来愈急,像破开的篾条,在岩隙间跳动,似钢琴点击的音符。我说你们可以不用,但我决不会删改。这是我内心的痛苦,我得发泄。他说发的头条,你得珍惜。我说我更珍惜我的真实感受。人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吗?你们那主编五十多岁了,跟老婆同睡一床,就没想过别的异性?想过的,是男人都会想,他表示赞同。我反问:那他为什么不敢讲真话?为什么要践踏自己的真实感情,这是对人本性的一种粗暴和野蛮,是对人向往美好事物的一种强暴。心里头怜香惜玉,手里头却拿着斧头!
第二天我来邀他。他说没空,要见砂石公司的一个赞助商,经理姓艾,要陪一上午。我说别理他。他问为什么?我说那是我妹夫,呆会我来打发他。我们正说着,笑非夹着个黑公文包进来了。
“哟,娟子你怎么在这儿?”笑非一双老鼠眼儿怎也瞪不大。
“你怎么在这儿?”我反问。
“哦----晓得了,晓得了。”他拍拍后脑勺:“艾家埠的才女,听晓婷说你关在屋子里写小说。怎么,被蔡老师看中啦?”
“写得不错,我们准备发头条。”
“还真有这事!可不可以拜读一回?”
蔡军洪从桌子上拿来稿子递给了笑非。
“你慢慢看吧,我们出去商量点事儿。”我拉着蔡军洪走了。
橙黄的快艇剌破镜子样的湖面,飞驰着。一股股白色的水花,像崩裂的玻璃碎片从快艇两侧溅起,飞落水中。耸立湖边的桃花尖,像一艘刚下水离港的巨轮,沿湖边缓缓滑行,渐渐消失在快艇后面。
快艇在梦生山泊靠。
蔡军洪拉住我的手,来到了岛上。岛不很大,四周长着两人来高的绿松,中间是平展的草坪子。为什么要上这儿?他问我。我说肚子里敝得难受,想找人
聊聊,你是我的编辑,能看穿我的心。他笑了,紧紧地搂住我的腰子,吻我的脸。我们在草地上翻滚起来。我感到乳罩里有股温热,我想翻身站起来,但又没了这股勇气。他的动作很温柔很斯文,在我的上身抚动,轻轻的慢慢的,似乎要激发我体内的某种能量。他做到了,我下身开始湿湿的,我的身子像水,在草地上漫流起来,淹没了一些草蔸,浸湿了一些土层,我的手肘顶住他的喉管,暗示他再这样,我就得离开。我自已也弄不明白,有一种感觉在敲我的脑袋,尽管我的肉欲十分需要这种快感,然而这快感的背后是什么?开花童子,我的稿件编辑,委身求荣……这快感的和弦里,突然暴出两颗痧音刺得我胸口辣痛。
我猛地推开他,从草地上站了起来,整理着胸罩。
“今天很开心。”
他苦涩地摇摇头,耸了两下肩膀:“你真像只九尾狐,能迷碎男人的骨头!”
“我?九尾狐?有那么迷人吗?”我摇散一头披发:“其实在远古,九尾狐是汉人崇拜的图腾和吉祥物,只是到后来纣王昏庸误国,人们才把全部的愤恨发泄在妲
妃身上,编造九尾狐附身美女,秧国祸民的故事,才让九尾狐驮了几千年的骂名。你们男人真坏,个个贪恋美色,人人都骂女人狐狸精!凡是男人做错了事,总要女
人来吞下苦果。五千年的男性强权社会就是这样的蛮横,这样的不讲道理。
“NO,NO!你不可以这么说的,亵渎圣贤!”
“凡是神灵都可以亵渎的,只要他不是人。等等不过凡夫俗子,可他们偏偏要装神弄鬼,编出那么一大套,故作高深:教人要这样,不要那样。其实全是一堆废纸,现今有几个相信那一套的?只有那些精神麻木,完全被生活击垮,找不到人生尽头的人,才弄来这些精神冰毒麻醉
自己,了度余生。真正的人,他不需要这些。他需要的是自己的头脑,自己的感觉,自身的人生判断。他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无须别人指手划脚!看你,还北大科班。崇经拜典,也不想想现今什么年头了。”
他呆呆地立在那里,那神情似乎上了几年大学,没谁跟他这么授过课。
我们回桃花溪,正值吃中饭。走进饭厅,笑非坐在一排篮屏风前向我们招手。
服务员已经端上了饭菜,这时主编也入座了。
“不好意思,艾总,让你空等一个上午。”蔡军洪拧开庐山牌啤酒替他倒满了一杯。
“哪里哪里。”笑非说:“喏,王主编,这是我的大姨子。我刚看过她的小说,真是好棒棒哟,连看了两把,好过瘾。道出了我们中年人的苦闷和痛苦!”像为他报过一箭之仇似的,猛地朝空中挥了一下拳头。
“当然。我们准备发头条。”
“娟子,改日到我们公司里看看,深入生活嘛。承包后,形形色色的人,五花八门的事儿,真值得一写!”
“好!下篇稿子这就约定。娟子,写好寄给我们。”王主编举起了杯子。
四个人的杯子叮叮当当嗑碰起来。
第二天娟子到办公室去找笑非,办公室门关着,大头针上插了张纸条:
娟子:
刚接市里通知,到白鸟岛开会,我先报个到就出
来。我在那儿等你。
笑非 即日
白鸟岛,是由五个用铁索桥连起来的连环岛屿,离大坝五六里水路。岛上有网球场、秋千、过山车、保龄球和乒乓球馆。中心岛盖有休闲山庄,省里的好些中小型会在这里召开。露天会场一排排白椅子上人头窜动,边开会边欣赏湖畔美景。
我刚上岸,笑非便在一棵香璋树下等着,腰间的诺基亚手机,像日本汉奸队长的一把驳壳枪。
“老总们真会享受,开会当旅游,吃喝玩乐一条龙。”我说。
“跟文人学嘛,领略自然风光,爆发激情灵感!”
“来场小说时装发布会,你当模特儿?”
“我就是一件杰作!”他走到索桥上,弓腰伏住铁镣栏杆,显得忧郁:“娟子,你是作家,你能看穿一个人的心,你觉得我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不错啊,精灵、活变、有头脑、有良心、疼老婆,上下人缘又好,日子越过越顺。”
给他戴了一串炭篓子,他觉得很惊奇。一会又摇摇头:“表面上风风光光,心里头却越来越烦、越苦。”
“跟晓婷吵架啦?”
他突然从铁镣护栏上蹦立起来,用吃惊异样的目光来回扫视着她。
“嘿,不认识啦?”
他双手交背靠住栏杆:“看不出,你有点不一样了。真怪,你和晓婷一根肠子里出来的,一点也不像,一点也不像……”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沉下脑袋在想着心事。
“不吭声,在想老婆?”
“老夫老妻,有什么想的。”
“心上人?”
“我哪有,有也在你的小说里。我爱她!”他突然张开手臂像要拥抱我。
我捂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真有点神经。当心呐,晓婷罚你跪搓衣板!”
他仰起脑袋哈哈大笑起来。一会,忧郁而镇定起来:“娟子,你……说爱情会不会渗杂伪善?……”
“这……你得问晓婷。老婆最敏感。”
“她没感觉,我倒觉得不对劲。”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眉心蹙成了川字:“我跟晓婷能走到今天,是我的福份,我一辈子感到很满足。但当我看过你的小说,当我
把艾家埠最漂亮的房子钥匙交给了她,似乎我对她的爱有一种报恩还债的感觉。这辈子,我总想把爱情的太极打到最高境界。可是呢,越打越费力,越打越觉得很虚
伪。尤其跟那些老总进歌厅、泡茶座,搂着小姐唱歌调情。我呢,只好抱着脑袋闪一边,自作清高罗。既不合拍,也叫人讨嫌。猜猜,他们是怎样骂我的?不嫖不赌
二百五!如果说我以前的日子越过越顺的话,如果说我轻松快活了一辈子的话,我现在感觉越活越累了。娟子,你说这究竟怎回事呢?感觉不对劲,又不晓得捏错了
哪根筋……”
“好啦好啦,你以为我是医生啊,开枕头会请示老婆去吧!咯咯咯……”
一会笑非的手机响了,他进会场开会去了。
第十六章 金角银边 宇宙流
第二天,笑非和晓婷下芦潭去看望母亲,回来路上刚过修河桥,碰见了灿林。笑非刚从芦潭接来了母亲,想让老人家住些日子。灿林坚持要母亲上他家住,说晓婷要招呼三个老人,手脚定会忙不过来的。母亲觉得说得有道理,说先在笑非家住上两日,再去灿林那儿住。
车子到了笑非家。灿林陪着母亲吃过夜饭,要走。笑非一把拉住,说李主任约他下围棋,要灿林也去。灿林说明日要赶去星子接通信废线拆旧业务,没空。笑非问他为什么不搞贩沙,他说现在沙价跌得一塌糊涂,没做头。灿林走了,笑非只得拨电话重找人了。拨了半天,终于拨通了,是城建局蔡局长
笑非喜欢上围棋还是几年前的事情,那时他刚当上砂石公司副经理。上有一把手挑担子,下有各单位头头分忧,日子过得蛮清闲,于是迷上了围棋。他觉得围棋里有人生,有着摸不透的做人道理,有历史给人的警世:围棋看似有边,落子无边。大凡人间轻歌曼舞欲溢欢乐;辛勤劳作励图温饱;著书立说宏神睿智;琴棋书画陶情逸志。聪明的人不一定会下棋,会下棋的大多是智者。围棋起源上古时的南瓜棋,古人劳作之余折断一根树枝,在河滩肉地上转画一道圆圈,标上经纬弧线,摆上数粒螺壳,相互逼吃,搏杀千年。远夏人乌曹渐觉南瓜棋天窄地狭,不能使棋手们肆意伸展拳脚,设十二道棋线,改用方形木棋盘。西汉增至十九道,掷投三百六十一粒棋子,纵马驰骋,妄情撕杀,煞是过瘾。围棋四条边便是四堵城墙。倚墙撕杀,先抢边角,后置中腹,才是围棋之道。因之,“金角银边草包肚”垣古至今,被无数围棋高手捧为金科玉律。
时至当世,有个日本佬叫武宫正树,偏长的一身反骨,目窥中腹,后蚕边角。大言不惭,自诩新一代棋风“宇宙流”。确实也怪,他用这套法子连拿了好几回世界冠军。于是宇宙之风风糜全球。就连紧靠“金角银边”大发洋财的棋神小子李昌镐,也低眉倔膝,把武宫正树捧为围棋史上的一代圣贤。
每日下午,笑非便到宣传科里拉来俩个围棋小子,把办公室的门一关,噼噼叭叭地撕打起来。赢了的唱歌子,输了的钻桌子。三五个棋迷轮流上场打擂台,连赢三把的封为擂主。赢上六盘大家磕头拜皇上,一屋子乌烟璋气,昏天黑地。他常常杀至深夜方才回家。晓婷紧卷被筒不让他上床,便哄她:在公司里加班写材料。脸不洗,脚不擦,和衣滚进被筒里,老被晓婷一脚蹬到床底下。
笑非我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很顺,梦中伊人陪伴着我的青春韶年,虽然晓婷温柔的性子,因那场婚变的刺激变得尖酸刻薄,但对我却一往深情。我们结婚有十来个年头了,女儿已经八岁,叫甜甜。但初婚时的那种噩梦常常惊吓得我虚汗淋漓,半夜鬼叫。当晓婷紧紧地抱住我湿漉的身子,贴听我卟卟的心跳,我庆幸自己是一员福将,运势落实不错。在公司里三年一大步:提前晋级,接着入了党,当了三年车间主任,又搭上了经理的班机。在常人看来,副经理的位子是云里雾里,高深莫测,人人翘攀。我却置若空境:大事要事被一把手捏在巴掌心里,具体工作又有科室、矿长管着。我分管的工作,主任科长找我汇报,我常眯嘻老鼠眼儿打哈哈。我心里晓得,人家碍于面子,在你面前过个套,主意还得一把手拿。日子一长,机关干部便给我取了个绰号“侍马副官”。官儿不小,专侍马屁。笑我戳得没卵用,专受夹板气。
我一笑拂之,整个身子栽进了围棋世界里,在棋盘上磨锉我的锐气,在棋盘上修炼我的人生韧劲,在变幻着的时空和现实世界里逍遥陶醉。
我的精神虚空,引起了一把手的警惕。他是过来人,他理解我的心情。我毕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再亏也不能亏了自家人。于是把艾家埠砂矿矿长调到工会里任职,矿长由我兼任。一夜功夫,我权倾朝野,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像吴三桂当年坐镇云南,既享封镇蕃,又与皇帝老子杀马为盟,连皇帝儿子子见了,也惧怕三分。
我觉得机会来了,上任头天里便召集职工大会,鼓噪苦干三个月,超额完成一万吨挖沙任务,活儿出的多,荷包里的票子也涨得多。干了一个月,平日里需两个月才能堆满的河滩,一下子堆成了一座小山。发奖金的头一天里,开了一个班组长会。谁想,只需半个钟头解决的事情,却扯了三天三夜。挖沙装沙属机械和人工操作,这个班组说要拿四千块,那个班组哭穷少拿了一千多票子。会上扯乱麻,会外职工相互干架。吵得我的脑袋发麻,胀得像谷箩一样大。活儿好干钱难拿,咬咬牙,快刀斩乱麻,干脆就像嫩儿子们过年散糖籽,管他大儿子细儿子一人发它十个八个。再吵我就得往地上爬。
出乎意料,奖金发过了三天,矿里并没有一个人来找茬。工人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缩在船坞河滩上吹牛聊天,打情骂俏,一派江山依旧的样子。
公司里正值动荡之秋,市经委下了文,为了深化改革,彻底遏转公司里一年不如一年、年年亏空的颓势,实行责任承包,职工民主选举经理。除上缴国家税收和承包风险金外,党政机关里养的那些公公婆婆一律不得套小鞋子、勒脖子。我碾转几个夜里没睡觉。十多年来,我从底层干到现在这个样子,什么滋味儿都尝过:调资鼓劲,赏了一个懒了一群;奖金剌激,刺麻了背,忙着扯乱麻,职工互攀互比相互干架,元气渐伤,包袱日甚。市里投下的这着棋子,黔驴技穷,实出乏术。我在床上翻烧饼,睡不落,吵得晓婷老睡不着觉,忍不住骂。我便叹气:“公司里的事我心烦……”“叫我是个男人就没的烦,逼靠了墙,就豁出去干!”
老婆给我吃了定心丸,二天清早,我把那平日一耸一耸的头发梳得溜光。西装革履,打上紫红领带,一双酱色皮鞋擦得像猪肝一样亮。我最后一个报名参加了竞选演说。主持人刚报上我的演说名字,全场人头波浪翻涌,掌声似夏日里的一阵风暴雨,震得我的脑袋发麻。我幸好没有高血压,要不心脏爆炸,当场毙命,那笑笑侃侃又得在艾家埠流传好几个春秋。我不废一枪一弹,登上了砂石公司盟主的宝座。
这些日子,我瘦脱了一身肉。我跟灿林借了二万块押在市经委,公司上千职工目不转睛,盯住我跨马扬刀的每一个武姿,稍有闪失跌落悬崖……我不敢往下想了,夜里常做恶梦。一群饿鬼拄着拐棍,伸着破碗,在我跟前抢饭。没抢着的便撕我的衣裳,嚼我的胳膊,剜割我的大腿,挖我的肚脐,浑身鲜血淋漓。我听到骨头被嚼碎的咯咯声,我的冥冥亡灵在四处游寻我的父母、心爱的晓婷,还有……我坠落在漆黑的幽崖里。我听见了甜甜孱弱凄苦的呼喊声:爸爸!爸……别扔下我,别……我越坠越深,我跌入了地狱一条条喷射血舌的大火里。甜甜……甜……我的儿子儿子,儿子……哧溜------我淌流在颚骨上的最后一滴血,冒出一缕青烟……
我醒了,晓婷用枕巾替我擦着额上的汗珠,摸抚我长着一撮黑毛的胸痣,嘴唇吓得发紫:“笑非,莫怕,莫怕。我在这儿呢……”“甜甜……甜甜呢。”“在妈屋里睡着,听,还在打呼呢。”我身上还缠着一股阴霪邪气。我庆幸这是一个梦:“晓婷,那个梦,好怕,阴森森的。”“梦是反的,今夜别说,明早刷完牙,我再来跟你解开。准是公司里那些事给缠的。笑非,既然那么苦,就干脆让给别人搞。”“那怎么行?我们交了二万块押金,一辈子都赔不起。”她不吱声了,默默地贴住了我的胸脯。
清早吃完饭,晓婷追问我梦里的事。听完,细拍巴掌:“梦里见血,飞来横财;见火,勾着腰子捡金银。”我不信那一套,觉得她在宽慰我。但是事情果然像晓婷说的那样,起头几年公司效益不错,我包里的票子也涨得蛮猛。渐渐我成了艾家埠有头有脸的老总。有空我便打打麻将,下下围棋,结识各路局长和老总。
白色的快艇驶向琐岛,满天的星子在黑黝黝的湖面上移动。
司马度假村。休闲茶座包厢。
蔡局长和一个黑脸男子坐在牛皮沙发上。
“哟,艾总来啦。来,介绍一下,这是刘老板,临川建筑老大。”蔡局长给我介绍着。
“不是说下围棋吗?怎……”
“下什么围棋,谈点正事儿。上次你说公司大院里有一百多亩地皮想搞房地产,今日跟你拉了个开发商。你们两家先谈,建房手续全包在我身上。”蔡局长拍拍胸脯,仄头吸着烟,刘老板替我打着火。
我倒觉得这是个送上门的买卖。现在公司不景气,长江沿岸新开的挖沙船像鲤鱼散籽,上海的沙价跌得一塌胡涂。上千职工两个月没发工资了,急得他火烧屁股。
砂石公司院大地皮大,光开发临街铺位就得赚好几千万。如果全面开发……我觉得不担风险,前景诱人。刘老板偏又是个人瘦腰杆粗的大老板,善解人意,见面的头
句话就是有钱大家赚,我是外地人,干完活开路,谁也不认识谁。我自然明白他的潜台词,我毫不犹豫接过了刘老板抛过的绣球。
夏秋之季,砂
石公司一天一个样:麻石块砌起的围墙被一截一截地推倒,一幢一幢的写字楼、商品楼房拔地而起。我那黑色的桑塔纳换上了银灰的奔驰车。平日在办公室里很难见
到我的人影儿,我晓得留在办公室里麻烦事儿多。车子在市政府大院里进进出出,麻将桌上围棋盘上结识各路老总,歌厅茶座签帐买单。公司里除几十个行政人员上
班拿工资,其余上千人闲着没事做,于是按年工龄五百块的标准买断,各寻生意门路。虽说职工三五成群上访告状,但这些改革方案是市里集体研究订下的,有错市
里担着。至于我捞取了多少好处,派调查组查了几回,抓不着把柄,便不了了之。
我面前的障碍越来越少,路越走越顺。我开着奔驰车,腰间别
着半个巴掌大的西门子手机,劳力士手表,一套笔挺的法国老人头西装,走进政府办公大楼里,那一排排向我点头哈腰握手致意的局长干部,像宾馆饭店的小姐,毕
恭毕敬的目光似乎在说:“欢迎光临,先生,需要点什么?”微笑里含着甜蜜,羡慕里带着温柔。我走进副市长办公室。副市长姓易,比我还年轻几岁,慌忙起身招
呼,递烟倒茶。仿佛他并不是上司,而是刚招聘试用的大堂经理,面对的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宾馆大客户。我当然不傻,我明白自己是什么角儿,只不过是个普通企业
的头,人家是省委红头文件里的顾命大臣。虽说大事要事得靠书记市长拍板,但至少面子上要让人家过得去。对付这层领导我把握一条原则,公私分明:私活宽松自
由、鞍前马后。给他们报报汽油、餐费、旅游发票啦,家里搞搞装修、换换家具电器啦,出省出国考察带回点宝石、铂金纪念品孝敬孝敬啦;公活讨价还价,死守封
疆地盘,刚调走的副市长老彭,我就不尿他。公司在开发区里的七十亩沙场土地,老彭盯得死紧,开了几次会,市政府要低价征用。我争得面红脖子粗,说这是公司
的固定资产,政府无权征收。当面拍桌子打板橙,背里找书记市长倒苦水。结果老彭交流到邻市当副书记,市里决定这块地产权不动,但砂石公司必须招商引资搞开
发。
“艾总,今日省里的陈处长想见你。”易副市长坐下,在一堆文件上一边签阅着什么,一边微笑。
“你说吧,在什么地方安排。”我递给他一支中华香烟,打着火。
“在海昏秀域,明天双休日,痛痛快快玩他两天。”
海昏秀域在一片被湖水半淹着的垅子里。一面临湖,三面是长满翠竹的土岗。
艾记茶坊。厢房里,竹编桌子上铺着绿桌布,桌布上放着一张围棋板,我先和陈处长下。他以小目开局,先抢边角。我落子三连星,摆出一副宇宙流的大模样,他
被我吃掉几条大龙,连输三把。旁边一个南昌口音的中年人帮他垫上三张大票子,说要加码,二百块钱一盘,由他来上。结果他连输四盘,我又赢了上千块。
“艾总围棋下得真漂亮,就像拉小提琴,我们是小朋友在拉《开塞》练习曲,他却是吕思清演奏《吉普赛之歌》,登峰造极,我跟他不在一个档次。”
“算啦,我们还是唱唱歌吧。”易副市长把棋籽儿往盘心一推,背靠长竹椅。陈处长和南昌同来的的中年人紧挨他坐着。
那中年人姓赵,是宏昌房地产公司的老总。他发过一圈中华香烟。易副市长开腔了:“艾总,陈处长跟我的关系你也晓得,省厅的老同事,是个热心肠子,今日带来了大老板。看看,干脆把开发区的那片地包给宏昌开发,他们实力雄厚得很呐!”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而满脸堆笑:“那好哇,我们还正愁没老板投资呢。不过这片地还有好多手续没办,这样子,待手续办全了,我跟赵总联系。”
“行行行,这是我的名片。”赵总把早已准备好的名片双手送上。
一会他们打开VCD唱起了歌子。陈处长唱了首《九月九的酒》,五十岁出头,嗓门比拉管的喇叭口还粗,一副野兽派的癫狂。易副市长接着唱《真的好想你》,
嗓子细细抖抖,像只发情的猫婆子闺房里喊春。赵总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那高音刚拔上山尖尖,像滚西瓜似的稀里哗啦转成低八度,一副没牛捉来马耕田的
样子,痛苦不堪。我最后唱《敖包相会》,嗓音像股清洌的泉水,缭梁悬柱,使人心境碧凉。当然,要说唱歌,他们跟我比,更不在一个层次。唱歌讲究腹、喉、脑
三点一气贯通,而他们只一味地折磨口腔,嗓子喊出血,像在敲破锣。
一阵掌声。
“哇,艾总围棋下出了宇宙流,歌子唱倒了民歌王子吴雁泽,艾总,哪学来的这一套?”陈处长巴掌拍得鲜红积紫。
“早着呢,跟我爸学的,后来搞了几年文艺宣传队。我这还算不上专业,我姐娟子真能抵得上歌星董文华。”
“是吗?打电话呀,瞧瞧,我都是清一色的亚当,上帝赐给我的夏娃却锁在深闺绣房,你们祖上的海昏秀域也这样?”
“晚上她没空,她正在写部长篇小说,明天再邀吧。”
“作家作家,得进人群里作客嘛。闺房绣花越绣越差!”
几个人一句来一句去,搞得我面子上搁不下,硬着头皮拨起了手机。心里头虚虚的,不晓得娟子会骂我神经有毛病呢,还是趁着夜色图谋不轨。
电话接通了,她叫我开车去家里接。她答应得如此爽快,令我很是吃惊。
银灰色的奔驰车穿过一个一个的十字街口,挡风玻璃上掠过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和路灯影子。满街的车灯,似中元节嫩儿子们顺水放下的河灯,在一条条街河里流动着。
“娟子呀,你那长篇开始动笔没有?”我转动着方向盘问。
“快写一半了。”
“那么快,写完让我审查审查。” 娟子笑了:“别那么神神秘秘的好不好,纯想消磨时光。灿林常年不在家,勇勇又去南昌念书,一个人在家实在闷得慌,没事情作罗,哪像你们男人成天在外乐,整日不归屋。你这样整日开车在外兜风,晓婷得好好管管,要不被人拐跑,哭都没眼泪。”
我仰头笑了起来。
车子开上大坝。我们下了车。
秋日里掠过坝头的风凉森森的。湖岸上桃花尖黑黝的山影,给人一种神秘恐惧的感觉。坝下,护城堤两排耀眼的路灯蜿蜒十数里,河谷里那从树林子里露出的灯光映辉夜空,像举着火把、打着灯笼的村民涌向修河两岸,去远处的鄱湖滩上赶河灯夜市。
我靠住车头,点着一支香烟,深绉眉头:“娟子,我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像今晚这帮人,明摆着是盯着我公司的那片地来的。前两天李副市长跟我打了招呼,介
绍位淅江老板。昨天市委秦书记把我找去办公室,要我把工程包给福建佬。今日又来了一伙。娟子,这样子哪有心思搞工作?你们别瞧我成天开着奔驰在兜风,显得
气派、风光。其实就像罾板上的猪肉,任人剁,任人宰。娟子,你尝没尝过在别人刀口下过日子的滋味儿?我尝过,而且天天在尝。就像在罾板上翻滚着身子,这里
躲过一斧,那里闪过一刀,终有一天会被人剁成肉酱,让人当肉饼汤给喝了!”
“这倒新鲜离谱。艾家埠的头面老总会是碗肉饼汤。那我们成了
什么?你们男人忙得难受,我却闲得心慌。灿林为了这个家,整日忙着在外跑业务、挣钱,我理解一个男人的苦衷。但谁晓得我们女人的苦痛?我们在精神上却要忍
受煎熬!我每天埋头写稿子,并不认为自己有好高的才气,并不指望能挣多少稿费,出多大的名气,体现我吕娟子有多大的能耐。纯粹是消磨时光,麻醉神经,填塞精神空虚,忘却痛苦!”
我倚靠在车头上,点燃一支香烟,猛抽两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又在风中稀释。我觉得娟子这些年变了好多。在她们四姐妹中她是被灿林娘娇宠惯了的,胆子大,开朗活泼,说话总带着几分嗲气。现在却换了个人似的,显得雍容华贵,给人一股文丽缱绻、超凡脱俗的感觉。这些年我出入歌厅包厢茶座,缠身献媚的姑娘像棕树上的皮,剥脱一层又上一层。我晓得她们都是盯住了我荷包里的钱。当我感官得到刺激,付完钟点费后,我立即会把她们从脑子里冲洗掉,就像自来水龙头里喷出的凉水,把碗里扒剩的饭渣汤渍冲刷得一干二净。男女间除了感官需求还需要爱情,但爱情背后又是什么?我同晓婷的爱情够曲折、够离奇、够揪肠撕肺的了,简直可以当作爱情经典小说教慰几代后人,可女儿甜甜就不屑一顾:甭提你以前那点儿破事了,焦土抗战再能坚持三五年就算不错!她那时才十四岁,就搭上了百货公司经理的儿子,躲在自家院墙外跟那小子亲嘴,真叫人恶心。
我爱晓婷,就像爱修河两岸这片灯火映辉的夜景一样,爱到老,爱到死,只要这片灯火不熄。不,纵然熄灭,也要留在自己的魂魄里,带进阴槽地府,以待来世。但这镂骨铭心的爱,又被感官上的强烈欲望玷污,显得虚妄伪善起来。人,为什么活得这样痛苦这样难,要把过去一切美好的东西珍藏心底,却非得毁掉眼前一些美好的东西!
“娟子。”我猛抽一口香烟:“我晓得你活得很苦,就像我对感情的困惑觉得痛苦一样。就拿我和晓婷来说,我们结婚十几年,我仍然很爱她,但我老管不住自己的心…”
“世上有很多美好的东西,都可以同时存在,同时享用。不能因为桃花尖很美,就赶跑猴子崖;千岛湖很美,你就不愿去游鄱阳湖;鄱阳湖很美,你却闭着眼睛不去想长江的俊美壮阔。人的感情也该这样。”
“妙,妙!真不愧是作家出身!”我涨红着脸,因激动,额头那耸起的头发哆嗦着。
一片灯火下,她那米老鼠花纹的红裙子在坝头夜风里,飘露出的四肢像四座白玉般的雪山峰峦。云南贡嘎山顶的白玉般耀眼,巴颜喀拉山的俏丽妩媚,阿尔泰山的云雾缭绕,玉龙雪山的蜿蜒多姿。又似艾家埠轧花厂白棉一样的温暧,鄱阳湖里拔出的湖藕那般的鲜嫩。头发散出的淡香,猎猎飘动的红裙子,像一面娘子军军旗,五颜六色的米老鼠戴着各种脸子(面具),在军旗上跳着海昏傩舞。不断发出晴雯高贵的冷笑,尤三姐钢刀抹脖的咔嚓声,黛玉焚稿的痛苦哀鸣……雪山,把娘子军军旗映出了一片晚霞的美丽。军旗,把雪山衬托得更为妖艳妩媚。
娟子这才女的风度和红裙子下的一片色彩,深深吸引了我。我抑制不住激动想去搂抱她。我的手机响了,易副市长催我们赶紧去海昏秀域唱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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