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海经》到《聊斋志异》，狐妖千年之变，一段文明成长之旅

中国的妖怪，必须要从狐妖说起。从周代编撰的《山海经》，到清代创作的《聊斋志异》，狐妖都占据着浓墨重彩的篇幅。狐妖与大禹在涂山邂逅，又与商纣王导演了王朝覆灭记，再没有第二种妖怪能够贯彻中国历史的始与终，成为中国古代文明沧海桑田的见证。

述（最多18字
01童年时代：狐妖，一个美好的词汇
如果把妖怪的演变，比作一个孩子的成长，那么，这个阶段还是童年时代。
从商周到秦汉，无论是帝王还是平民墓葬，常常可以看到瑞兽九尾狐，陪伴在女神西王母身侧。
——《妖怪传》
最早记载九尾狐的文字出自《山海经》，在书中，九尾狐被描述为能食人，人食之也能百毒不侵的奇兽。在这里，狐被赋予一种神秘色彩，形象是中性的。文字中固然无法得出古人内心对狐的看法，但从出土墓葬中，我们可以窥见到那时人们对狐的喜爱和崇拜。

到了东汉，《吴越春秋》便将九尾狐描述成吉祥的预兆，预示着大禹将完成治水功业，成为天子。狐作为祥瑞，断然不可能是东汉时期才突然出现的，它是经过商周以来近千年的社会土壤培育，才逐渐深入人心，有了这样的形象。

九尾狐与大禹
德至鸟兽，则狐九尾。 ——汉《孝经》
从“狐”字的由来，也能大概猜出一二。狐字，以“犬”为偏旁，右边是一个“瓜”字。在甲骨文里，“狐”字是一个类似狐狸的图案，典型的象形字。到了小篆时期，这个字发生了较大变化，右边出现了“瓜”。“瓜”在甲骨文里也是象形字，与“狐”完全不同，这两个字在一开始是没有关系的，只是后来被人为凑在一起，使得“狐”除了表示动物之外，还多出一层含义。
这个含义是什么？是“孤”，帝王的别称。“瓜”的古音极大概率与“孤”同音，现在还有很多字，如“弧”、“瓠”，都是从这个音来的。狐狸是一种神秘且独居的动物，与帝王类似。这是狐作为祥瑞的有力证据。
还有一段记载更有意思。《史记·陈涉世家》中写道：陈涉准备造反，于是让吴广在半夜假扮狐狸，呼喊着：“大楚兴，陈胜王。”（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为什么偏要假扮狐狸叫？一则是狐狸具有神秘色彩，最重要的，狐预示着王的出现，是祥瑞的象征。
不过到了东汉，狐的好日子也就走到头了，“狐妖”的时代开始了。
02叛逆期：狐妖黑化
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
——纪录片《妖怪传》
《说文解字》载：狐，䄏兽也。鬼所乘之。所谓“䄏”，就是“妖”，同时，又与“鬼”扯上了关系。这怎么看，都不是说它好的。《说文解字》的作者是谁呢？东汉的许慎，他是在汉和帝时代（88年—106年）写成此书，算是东汉前中期了。
另外，在东汉班固《汉书·文帝纪》里，有这样的记载：朕狐疑。有注释认为：狐性多疑，每渡冰河，且听且渡，故言疑者称狐疑。可见，狐狸在当时已经是一种常见的动物，人们对狐狸的习性也有所了解，所以用狐狸形容多疑。这并不算坏，但和之前“祥瑞”的形象相比，已经不在一个层面了。至少说明，那时的人们对狐不再那么高看了。
至于原因，《妖怪传》写道：可以理解为人类文明进入叛逆期。如果说童年时代，孩子们对一切神秘抱有好奇和崇拜，迷信权威（神明）。那么到了叛逆期，就开始以自我为中心，事事和权威反着来。
一首汉代古诗，很能说明这种叛逆心境：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
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从前，人们敬畏神明，儒家说，“敬天法祖”、“敬鬼神而远之”。随着时代发展，一些人开始说不，他们觉得神有什么了不起，只要通过修炼，我也能成为神仙。于是，道教兴起了。
道士们不仅求仙问道，逼急了，他们还要造反。著名的有五斗米道，还有张角创立的太平道。他们喊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自称“天公将军”、“地公将军”。完全不把天老爷当回事，这在先秦时期是不可想象的。
连天都不在乎了，何况“狐”呢？于是狐跌落人间，成为人们眼中普通的野兽。而且，这种野兽又实在是缺点很多。
我们那个时候民间百姓有这样的想法，角色的设定，肯定得根据受众的喜好来写。
这狐狸呀，论与人亲近，不如猪狗牛羊；论对人威慑力，不及虎豹豺狼。它还偷鸡偷鸭爱占便宜，能不招人恨吗？（干宝述）
——《妖怪传》

与人不亲近，搁以前是神秘，是孤傲，是帝王象征，现在就成了讨人嫌。恰如一个青春期叛逆少年，以前觉得父母亲是伟大，是无所不能，突然某一天就开始处处嫌弃父母了。
不过，少年终会长大，总有一天，他会学会平和地看待一切。
03成熟期：人类放下了千年的偏见
蒲松龄写下的狐妖，正是大众最想看到的狐妖。中国人对妖怪的态度，终于在崇拜、叛逆之后，找到了自信与平和。
——《妖怪传》
中国人什么时候开始放下了对妖怪的偏见？至少在明代就开始了。
四大名著里，以《西游记》最为典型。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故事大家都是耳熟能详的，事实上，悟空本身就是个妖怪。又何止悟空？八戒和沙僧入佛门之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妖精。反倒是西游路上与取经人作对的，都是天上有编制的神仙坐骑。懂《西游记》的，自然懂得作者黑的是天庭，而非妖怪，书中描写的妖怪，不乏有趣可爱、又有人性的。

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反映出妖怪形象发生
又比如《水浒传》，一百单八将，实则是一百单八个魔星。而整部书就以这些魔星为主角，他们自然不是什么伟光正的好人，或者也可算是妖怪。
到清代，又有《白蛇传》、《宝莲灯》这样的故事传说。他们不黑妖怪，黑的是代表统治阶层的天神。因此，我们能看见蒲松龄写下婴宁、辛十四娘这样可爱、侠义的狐妖，都是有着社会基础的。

生活在封建末期的中国人突然意识到，妖怪不可怕，可怕的是人，是那些高高在上压迫着他们的人。正像一个未经世事的青年踏入社会后突然明白，现实世界如此残酷，相比之下，以前自己所嫌恶的一切竟然显得如此可爱和单纯。
妖怪开始成了人的朋友，妖怪有时也会受到欺负，正如那压在雷峰塔下的白娘子和为救丈夫牺牲自己的辛十四娘。
有的人开始为妖怪平反。清代另一部有名的志怪小说《子不语》，有这样一个篇章，题目是《纣之值殿将军》。故事的主人公智果，在天台山游玩时迷了路，途中遇见了商纣王的值殿将军商高。当他向商高问起纣王宠爱妲己的故事时，商高这样回答：
汝误矣，妲者，南宫女官之称；己戊者，女官之行次。女官非止一人也，汝所问何妃？

所谓“妲”，只是女官的称呼，而“己”只是排行而已。后世所说祸国殃民的狐妖苏妲己，在纣王值殿将军眼里只是一个普通女官，究竟是哪一个女官，他甚至没有印象。作者袁枚借此讽刺那些将国家灭亡推给女子的行为，也为被黑了千年的苏妲己平了反。
当然，袁枚对“妲”己的解释只是一家之言，《妖怪传》里认为，妲是字，己是姓，苏是氏。究竟哪一种说法正确，恐怕还需要详加考证。
04结语
时至今日，我们对妖怪的看法大概还是延续着明清人的思维。不少文学影视作品都描绘着妖的美好，至少不是非黑即白的。我们当然可以说，人性成熟了。
人们既保留了一些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又能在想象中保留着客观，把人性赋予妖怪，使得妖性与人性融为一体，不再割离开来。的确是自信与平和，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又何尝不是人们面对枯燥乏味甚至险恶的现实时，给自己的一种安慰和调解呢？
妖怪，是古人内心世界的隐秘角落。它们承载了每个时代的不敢、不愿和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