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剧该塑造怎样的医生形象

文/一树
经历过一系列医患关系的暴力升级，人们通过肺炎疫情所看见的一线医护人员的辛劳，以及医疗系统中存在的种种问题，对于“医生”这一职业的形象，越来越多地附着上了强烈的情绪色彩。
一方面，在特殊时期，一线的医生护士越来越多以“奉献者”“英雄”的形象出现。无论是口罩的痕迹，还是龟裂的手背，都给人强烈的情感刺激。另一方面，当医生的工作和生活都无法得到应有的保障和保护时，这一群体如今表现出的无助和脆弱，也让人不免有些惊讶。

在诸多媒体的宣传和影视剧的刻画中，将医生“天使化”“精英化”，都是常用的手段。然而，这样的套路放在如今，不仅对于这个群体来说有些偏颇，对于医疗剧这种同样冲在现实主义剧作“第一线”、直面最尖锐的社会矛盾的剧作来说，或许也不是一个可以持续的方向。
早期的中国医疗剧产量并不高，大多改编自真实的新闻和人物。值得注意的是，在早期的医疗剧中，“医生”作为个体角色的特征并不太突出。 例如1995年的《妇产医院》，1999年的《儿科医生》等剧作，都着眼于更大的社会问题，例如医患纠纷，医疗改革等等。

1994年，《急诊室的故事》（《ER》）在美国播出。以急诊室为舞台，急诊医生为主要角色，每一集中，形形色色的病人因为不同的际遇来到医院，带出的是人生百态，人情冷暖。
这一模式使得《急诊室的故事》成为美国医疗剧的代表性作品和各国医疗剧的模仿对象。从2001年的《永不放弃》开始，到2005年的《无限生机》《急救生活》《急诊室风波》，都或多或少能看出一些对《急诊室的故事》的模仿痕迹。

然而，在剧情和人物设定上的模仿，并不妨碍《永不放弃》成为一部能够鲜明地刻画医生之人性和人格的作品。除了有“杜小青”“李大明”“王现代”等以正面形象出现的医生，也有因压力而开始酗酒，最终导致医疗事故的梅云，对同性恋病人有鄙视心理的高篙等不太完美的医生形象。
在人物关系上，《永不放弃》的设计要比《急诊室的故事》简单许多。情感线只有一条，个人烦恼也并不是人人都有，而在医疗之外，《永不放弃》中还有一条缉毒警与毒贩的线索。这或许是当时电视剧创作者对于作品格局的一种追求，但与此同时，也的确压缩了凸现角色个性的空间。

应当说，在美国医疗剧中，并没有太多的宏大叙事，而更多地关注医生在工作中的情感纠葛和曲折，以“治病救人 个人自救”的结构推动情节的发展。医生的外表也不拘束在正经八百、光鲜亮丽的“仁医”上。
《豪斯医生》里那位邋遢、跛脚、嘴上不饶人的中年男医生，同样成为了为全球观众喜爱的角色。

此外，与能够连续多年不断播出的美剧不同，中国的医疗剧大多是“单打独斗”的作品，人物只能在剧情设定的时间跨度里成长。而在美剧中，角色的成长，情感关系的变化，内心的挣扎，信仰的变化，都能够随着现实中的时间流逝而变化，并通过演员本身在外貌上的改变，让观众更切身地体会到。
在一段漫长的“模仿期”之后，《心术》的播出，让中国医疗剧的“本土化”又往前迈了一步。改编自作家六六的同名小说，《心术》的基调相对轻松，剧情定位在更为高端的神经外科，则让剧中医生的形象更加往“青年才俊”上靠拢。

《心术》的播出时间也正是医患关系紧张之时。2012年，“医闹”这个词刚刚出现，45万天价医疗费事件成为社会话题。因此，《心术》在播出期间的宣传中，也特地强调了“仁心仁术”，希望能通过电视剧的影响，缓和当时的紧张局面。
尽管有观众质疑《心术》在医疗方面的专业性，但在医生形象的塑造上，与如今的同题材剧作相比，《心术》仍有可圈可点之处。医术高超的刘晨曦有一个患有先天性肾衰，并且一直无法找到匹配肾源的女儿，医者却不能自医；初入职场的郑艾平没有任何背景，当自己做护士的女友被病人殴打，他却无计可施；功臣之后的霍思邈既有背景，也有才华，工作如鱼得水，还能借机谈恋爱。

应当说，《心术》给医疗剧降下了“调子”，剧中的医生并不是无喜无嗔的“天使”，而是有烦恼、有私心的普通人，其主题也并非歌颂医疗人员的无私和无畏，而更像是在呈现医生在诊病、手术之外的日常状态，让观众看到医生的难处。
然而，在对日常片段的选择上，《心术》还是更多地选择了“谈恋爱”这一容易操作的手段来体现角色的性格和人物之间的矛盾。
恋爱这种“万用药”，在2010年以后出现的一大批国产医疗剧中几乎处处可见。随着爱情的浓度超越了医疗的浓度，白大褂不仅是医生的穿着，还成为一种收获“少女心”的利器。一批“年轻貌美”的演员，成为了近十年来医疗剧的主角。

这或许是受了以日剧《CODE BLUE》（《紧急救命》）为代表的一系列“偶像型”医疗剧的影响。结合了医疗剧的背景与偶像剧的阵容，《CODE BLUE》在日本一经播出便迅速风靡，并影响了许多年轻观众选择学医，最后成为和剧中主角一样的急救医生。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CODE BLUE》并没有让剧中的年轻医生成为超越其正常年龄和水准的存在。没有多余的背景，多余的头衔，以及在技术上多余的拔高，这便使得这群“偶像医生”的形象，更加真实可信。

更重要的是，对于大批年轻的观众来说，平凡的年轻医生形象，传递出的不是一种“天之骄子”的傲慢，也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说教，更多是对于信仰的坚守，和对自己职业的尊重。放开医疗剧中最大的生死问题不谈，仅从职业剧的角度出发，这样的医生形象塑造，无疑能够让更多观众对“医生”这个职业产生更完整的认识。
影视剧中的医生是否一定要以心怀大爱的形象出现，这一点，各国的创作者都有所探讨。除了像《白色巨塔》这种旨在揭露医学界争权夺利的作品外，“污点医生”或者“复仇医生”也成为了一种特殊的刻画手法。

2017年的《外科风云》中，主角庄恕便背负着为母亲洗脱冤情的“使命”，而女主角陆晨曦则是当年事件的另一个当事人。两个完全立场不同、性格不同的人，在职场与感情上都成为了互相扶持的存在，推动着剧情朝着一个圆满的大结局上发展。
真善美是大多数医疗剧不会改变的基调。因此，即便是一个为母申冤的故事，《外科风云》的处理依旧充满着人性的光辉，其塑造的医生形象，也依旧是善良的，无私的，有专业素养并无条件地坚持着自己的原则。

的确，这样的《外科风云》是一部看了让人感动的作品。与此相对的，《爱丽丝之棘》和《黑色止血钳》等有复仇元素的日剧，整体基调上却要更为阴暗。艺术呈现手法上的不同，和两国在电视剧制作上的规定，以及现实中医疗运行的制度都有深刻的联系。
但相比之下，日剧的创作者似乎并不太关心剧作中的医生形象是否会让观众对医生这个职业产生整体的不信任感，而更在乎剧情的流畅，与复仇双方的碰撞。
这自然也会引发行业相关人员的不满。在《黑色止血钳》播出时，剧中一名医疗协调员屡次向心外科的高级教授行贿的剧情，便招来了相关行业协会的投诉，认为这样的不实剧情，损害了医疗协调员的整体形象。

影视剧对医生形象的刻画是否会影响民众对医护人员的观感，仅在中国目前的环境来说，答案是肯定的。当医护人员缺少发声的渠道以及自我形象的树立，民众对这一行业最直观的了解，便来源于影视剧中的创作。
正是因为如此，“白衣天使”和“仁心仁术”之类的表述，便将医护人员推上了“高处不胜寒”之处。当影视剧里不断地强调“医生”的社会责任感，而忽略了对这个职业的客观描述，以及对“人”本身的性格塑造时，这些似乎是为医生而唱的赞歌，也容易让观众形成对这一职业的一种刻板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