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拷问,阴谋,悬疑大戏即将上演

2024-06-15 来源:旧番剧
阴暗狭小的房间内,我被双手反绑在冰凉的椅子上,身子被一根长绳紧紧地固定住,丝毫动弹不得。
「我再问你一遍,皇帝逃去了哪?」那人步步紧逼,手中挥舞着一条鞭子,声音冷怖,面孔狰狞。
「我不知道!」我咬了咬牙。
只见那鞭子夹带着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向我袭来,尖端的凉意似乎越来越近,下一瞬就要划破我的脸。
我闭上双眼,原来做亡国之君的妃子,竟是这般滋味。
惊惧交加了片刻,却意外地没有等来疼痛的感觉,我缓慢地睁开有些发酸的眼睛,才发现面前多了一人。
我怔了怔,这张面孔,意料之外,但仿佛又在情理之中。
「她可能是真的不知,」那人瞥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毕竟,皇帝又不宠她。」
我无力地笑笑,这般直白,不单是说给旁人听,更像是说给我听。
我不得圣宠是真,不然皇宫大门即将被攻破时,段澜便不会只带着他心爱的皇后和贵妃逃难,而将我与余下几个妃嫔留在这里任人践踏。
不过即便我真的知道,他也远达不到让我为他死守秘密的程度。
「先给她松绑,待关押起来再做决定。」他的声音不重,却莫名带着一股威慑力。
「是,大人。」
缠绕几周的绳子被解了下来,在略微僵硬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道泛红的痕迹。我站起身,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人,崭新整齐的官服衬得他端正威严,那双漆黑而深邃的眸子里,是我如今看不透的东西。
五年了,他变了,又没变。
他是与我定过婚约的宁瞻,是新帝因功亲封的炙手可热的翊平侯。
而新帝,就是数日前围困京城、成功夺位的魏王段潇。
「真想不到,我们再见,竟是在这里。」我静静地望着他,半晌,终是道:「当初,是我对不起你。」
他不作声,只默然将我送到了门口,推开门,屋外直直射入的日光分外刺眼。
「奉陛下旨意,留下来的妃嫔一律关到冷宫,听候发落。」
所谓冷宫,不过是一处长满杂草的废置院子。推开门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其他几个位分不高的贵人,披头散发,身上似乎还带着伤痕。
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亲眼见我走入冷宫的不是段澜,而是他。
夜晚,我倚在发灰的墙壁上望着窗外的天,心中浮现出我与他的恩恩怨怨。
我们原本两情相悦,是京中为人称羡的一对。
当年魏王与齐王争夺太子之位,朝中之人自然也分成两派,我父亲与当时还是将军的宁瞻皆为魏王一派。后来齐王段澜登基,大肆打压朝中异己,将原来魏王的人杀的杀,贬的贬。
宁瞻,也由大将军被迫沦为边疆城守。
临行前,他攥着我的手,红着眼道:
「琼枝,等我。」
我点了点头。彼时,我们已有婚约。
可回到家,重病在床的父亲却要将我送进皇宫。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魏王失势,我们全家岌岌可危,皇帝的刀不知下一个又要指向谁。
「好女儿,父亲护不住你们,只有入宫,我们白家才有可能活下去。」
我望着满室的凄凉,眼里一瞬间蓄满了泪。
我没得选。
段澜惊艳于我的美貌,将我封了嫔位。
可宁瞻,他还在边塞等我,北地萧瑟荒芜,我是他心底唯一的支撑。
怕他为我做出格的事,我修书一封,托人送到他手中。
信中我忍痛陈言,从前爱他不过是贪图他的名位,如今我另寻高枝,与他再无干系。
与信一同送到的,还有退回的生辰帖。
想到这里,我无力地笑了笑,从前在话本中嗤之以鼻的虐情戏码,不料竟用在了自己身上。
事到如今,面对着高大的围墙和紧锁的门,我心中的念头只有一个:
逃。
逃出这个是非之地,到无人识得我的地方,走得越远越好。
至于宁瞻,我不是个好姑娘,我此生无颜面对他,也难以弥补他。
御花园的假山后面有一条暗道,是我有次摔倒时不经意发现,我猜测,段澜或许就是在叛军赶到之前潜入暗道遁往宫外的。
戌时,大门外隐隐传来送饭的太监开锁的声音,我走入院中,用力掰断了一根摇摇欲坠的桌腿,无声地握在手里。
门开了,那人连吆喝一声都懒得,只蹲下身将食盒就近放在脚下。
我扫了一眼门外,侍卫太多,不方便行动。
「公公,」我叫住刚要转身的他,小声道:「我们屋内有人晕倒了,公公可否前去看一下?」
「晕了就晕了,关我什么事?」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句,极不耐烦,甚至不愿看我一眼。
「废帝尚未找到,留着我们还有些用处,若真出了事,哪日陛下问起来也不好收场。」我声音平静,面色淡然。
他顿了顿,继而瞥了瞥我,转过身朝内院走去。
我迅速关了大门,又绕到他身后,离他不过方寸之距。
「砰!」
声音很闷,桌腿很硬,我低下头瞧了瞧,他睡得很稳。
我麻利地套上他的衣服和帽子,回头望了望,夜晚漆黑,动静不大,屋内应该没人注意到我。
即便有人注意到,我也没有退路了,反正被关在这一辈子,最终也不会有什么好结局。
我费力地将他拖进杂草丛里,推开门,落了锁,学着太监的模样俯首躬身,细步徐趋。一路上,我的冷汗流得比被抓去审讯的那天还要多。晚风阵阵,我只觉后背凉涔涔的,身子禁不住发抖。
在宫里待的久了,便也知道如何效仿太监走路,何处的树木繁茂可避,哪里的甬道偏僻无人。我用余光紧张地轻瞥,几个侍卫趁夜色打起了瞌睡,今晚倒是格外助我。
这条曾多次走过的路,如今却出奇的漫长。行到御花园时,我明显感到背后的衣服已然湿透了,紧紧地箍在身上,一如这宫中许多难以挣脱的纠缠和噩梦。
当我颤抖地绕到假山后面,疯狂地拨开地面覆盖的杂草时,却发现通道的洞口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了!我趴下去细看,缝隙的地方已填入许许多多大小不一的石子,塞得虽不算整齐,却结结实实。
那一瞬,我只觉得这些石头好似堵在了我的胸口,让我顷刻窒息于无声的夜里。
「你想跑。」
熟悉的声音陡然从身后响起,我一激灵,屏住呼吸转身,是他。
「可惜有些晚。」宁瞻声线沉稳,神色如常,「三日前,陛下已派人查遍宫中所有暗道,一同被封的,还有畅音阁那棵槐树下的,当时,你还被关在房里等候拷问。」
我惊魂未定,一时不知该应什么。
闻声赶来的侍卫很快围了过来,「大人,发生了何事?」
若是坐实了逃犯的罪名,我只怕会下场凄凉。
「我想去御膳房偷吃,不料天黑走迷了路,」不知哪来的勇气,我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宁瞻,「你也知道,我一向锦衣玉食、心高气傲,即便如今落魄,也断吃不下送到冷宫的残羹剩饭。」
事已至此,他信也罢,不信也罢。
一旁有人小声道:「大人,别听这女人胡说,在宫里待了几年的人怎会不认得路……」
「给她吃,」他打断那人,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我,开口的话出人意料,「御膳房里最好的饭食,拿给她吃。」
我登时愣在原地。
侍卫显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怔了怔,随即奉命去取了几样菜,端到我面前。
我犹豫了一瞬。这菜里……不会有毒吧?
不过,若真是如此,他方才便可一剑杀了我,大可不必这般大费周章。
吃罢,此时不吃,更待何时?
我坐在地上拿起碗狼吞虎咽起来,连同我这些日的痛苦与委屈一同嚼碎在饭里,难过咽下去,又化成蒸腾的雾气浸在眼里。
一顿饭,吃得我泪流满面。
他默然地看着我吞完了最后一口,沉声道:
「白琼枝,私出冷宫窃食,即日起,由我单独看押于侯府。来人,带走!」
2
从皇宫到侯府的途中,一路无言。
为了一口吃的跑出冷宫,这个罪名不算大,可我也知道,眼下的处境无异于换个地方坐牢。宫内人多眼杂,但到了府里只关我一人,便更难逃掉。
何况,他一定很恨我罢。
一时我竟分不清,今晚遇到他是好是坏。
他将我带到侯府的一间地下室,令周围的人都退了下去。不算宽敞的空间内,我再次与他四目相对。
换在数年前,我一定想不到,第一次进他的府邸不是成为他的新妇,而是阶下囚。
我无奈地笑笑,罢了,以后想不到的事说不定更多。
他看了我好久,开口时却欲言又止,随即转身踏出房门。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我叫住他,打破这凝固的沉默。
他停下脚步,眯了眯眼,「你如今落魄至此,还有什么资本和我做交易?」
是啊,我穷困潦倒,仅有的不过是这副身躯。
「我想做你府中的丫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脆分明,「不要任何工钱,只希望一样,不要被关在这间屋子里。」
只有先离开这密不透风的地下室,我才有机会继续逃,不管是做丫鬟也好,做厨娘也罢,我如今只想要自由。现下京城尚未完全太平,宫内还需要他时常巡视,他不在府中时,我的机会要好好把握。
只是,宁瞻如此聪明,未必就看不穿我的心思。
「好,」他声音响亮,眼中却分辨不出喜怒,「我答应你。」
我很有些惊异,这般痛快,将我提前想好的周旋之辞统统略过。
我也眯了眯眼,侯府财大势大,从不会缺一个下人。宁瞻,这笔买卖你可能做的有些亏。
做了几日丫鬟,渐渐明白了两个道理。
第一,宁瞻,他大概是真的恨我。
而且恨得不轻。
我从小娇生惯养,后来入宫做了嫔妃,从来没干过粗活累活,他之所以答应我,可能是想看看我如今卖力劳作的模样。
不过,不知是否因着我那句窃食的话,自从我被带进侯府,吃的比从前强了很多,有时甚至能和御膳房的不相上下。
第二,做丫鬟,并非人人都是那块料。
起码我不是。
活儿虽然不重,但由于我常年缺乏锻炼,动辄腰酸背痛,腿也抬不起来,到了晚上整个人好像瘫了一半。
这些倒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昨日洗碗时手滑,不慎摔碎了几个,今日擦柜子时没注意,最上层有个东西咣当一声跌落下来。
我连忙蹲下身看,是宁瞻的砚台。
我在宫中几年还是有些见识的,这砚台虽不能算价值连城,却着实名贵得很。
我顿时觉得脑子嗡嗡的,木然将砚台的碎片拼上放了回去,退出书房到院内洗着衣服,心里的不安愈加强烈起来。
可能是从前欠他的太多,如今不愿再亏欠他任何东西。
哪怕一丝一毫。
哪怕物质上的亏欠和感情上的伤害相比不值一提。
午时,宁瞻上朝回来,进了院子。
我放下衣服,把手从盆里的水中伸出来,手指又红又痒,也不知是不是得了冻疮。
算了,先不管这个。
我站起身,走上前拦住了他的路。
「做什么?」他打量着我湿着的衣袖和手,皱了皱眉。
我不语,拔下头上的玉簪,递到他面前。
他愣了一瞬,又扬了扬脸,眼里似有戏谑之意。
「贿赂我?」
「这根簪子是从前太后所赐,价值百金,应该够抵你书房摔碎的砚台。」我平静道。
他怔了怔,继而拒道:「不必,我侯府不缺这点钱财。」
我未作声,转身将簪子放到书房的桌子上,箭步离去。
他缺不缺是一回事,我还不还又是另外一回事。
晚间,我坐在台阶上伸了伸腰,还差一件,今天的衣服就全部洗完了。
「别洗了。」身后突然传来宁瞻的声音,我顿了顿,还以为是头晕眼花的我听错了。
转过头,见他手里多了一小盒药膏,「这个拿去涂,对冻疮很有用。」
我站在原地发愣,没有伸手去接。
「你的簪子比砚台贵,这是用剩下的钱买的,我乃朝廷命官,不能贪人钱财。」他语气强硬,「白琼枝,你想什么呢?」
他将药膏强行塞到我怀里,「还有,以后衣服都别洗了,碗也别刷了,」他看似很是生气,「干什么都不行,要你何用?」
的确,我早就说这是个亏本买卖。
「我府里缺个书童,从明日起,你便抄书罢。前段时日皇城兵乱,炮火毁了藏书阁的不少书卷,正好陛下命我来办此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我知道……你写得一手好字。」
「最后一事。」他叫人送东西来,我一看,是一件狐皮大氅。
「前些日子叫人收拾不用的东西,这件衣服我不穿了,扔了也是可惜,干脆送到你这里罢,你可别多想。」
我连连摆手,「不必,虽是冬日,但房里不冷……」
不等我答应,他便自顾自道:「就这么定了。」说罢踏上台阶,头也不回,「你以后就在房中抄书,每日不抄完规定的页数,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算了,抄就抄罢,左右做书童和丫鬟本质上也无甚区别。
这侯府,我到底是要逃出去的。
3
抄书虽算不上什么体力活,但也着实不太轻松。
宁瞻每日给我布置的任务并不少,导致我时常忙到天昏地黑,别说出府,出门都是个问题。
我马不停蹄地写着,时而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幼时先生的私塾,时而觉得仿佛还是刚进宫那会,在寿康宫为太后抄写佛经。
罢了,我如今只当是为传承典籍做了些贡献。
夜晚,我将抄好的一沓纸送到宁瞻书房,他随后会叫人汇总装订。
走进门,他正在桌前看着本残缺的书卷,神情严肃,见我来,沉声道:
「手好些了?」
他的药膏的确很灵,再加上我现在不必接触室外的冷水,已然好多了。
我点点头,「多谢你。」
「不必,」他又低下头看着书卷,半晌道:「我对下人一向很好。」
我晃了晃手中的一摞,「我来交作业。」
「放这罢。」他敲了敲桌上的空处,没有再看我。
我走过去放下,无意间瞥到他手边的书名:盛安起居注。
盛安,是从前段澜的年号。
历代帝王都有起居注,由宫中专人编撰,这一册,应是被藏书阁的大火毁了一半。
只可惜,想要补全却并非易事,京城被攻陷后宫人大多逃难,如今再要找寻起居注所述亲见亲闻者,怕是极难。
我侧了侧身子,瞧着这被烧剩一半的纸页,「盛安元年,中秋之夜,设宴于乾清宫……」
「你看什么?」他似是察觉出身后的目光,转过头问我。
「那年的中秋夜宴我在场,」我缓缓道:「这篇起居注,我也恰巧看过。」
他未作声,眉目间却有些舒展。
「凭着一点不全的记忆,我说,你写罢。」
他拿起笔,似乎默认了我的话。
我想了想道:「初,皇后祝辞,众嫔妃举酒相庆,林贵人于殿内抚琴,余音绕梁,太后甚悦,封为嫔。曲尽,复奏乐,进胡旋舞。亥时,宴毕,帝乘辇至映芳宫,欲幸白嫔……」
「写不下去了。」言到此处,他突然将笔一撂,面容不悦,眼中似有波澜暗涌。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
「今日字写多了,现在手酸得很,」他语气局促,「歇歇罢,明日再写。」说着便从我身后绕了过去,三两步跨出了门。
这人今晚怎么回事?到底是手酸了,还是心里酸了?
待回过神,静静地想,毕竟两个人相爱了这许多年,此刻提起旧时的事,一时半刻很难放的下。
再难放下,也终需有放下的一天。
那我呢?我放下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今的我早已配不上他,我嫁过人,现在又是戴罪之身,家世、地位都远不能与他相及,更何况,我是狠狠伤过他一次的人,嫁给别人不够,还要寄封信再深深补一刀。
所以,我有什么颜面再去肖想呢?
我叹了口气,拾起笔,在一旁的白纸上补全余下的内容:
「白嫔以酒醉不适为由,拒不从,帝不悦。白嫔伏于地,固不应。帝大怒,弃之而去,未复召之,白嫔遂失宠。」
转眼就是年关。自那日起,宁瞻再未与我多说什么,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除夕,侯府里摆了宴席庆祝,所有下人都被赏了酒食,处处皆是新年的气象。
我依旧待在房里抄书,左右这些辞旧迎新的事物都与我无关,我的每一日,都是前一日的单调复刻。
写着写着,外面开始放起了烟花,此起彼伏,好生热闹。
我一转头,发现门没有关严,怪不得,又吵又冷。
站起身刚要去关,却见门口立着个人,窗棂的暗影投到他身上,莫名显得整个人有些孤寂。
我开口道:「宁大人,你怎么来了?」
「宁大人,」他皱了皱眉,「那我是不是该唤你,白嫔娘娘?」
好端端的,这又是生什么气?
他走到我身旁,「除夕,为何不出去庆祝?」
「今日的书还没抄完,不敢出门。」我老实答,「况且孤身一人,没什么好庆祝的。」
他沉默。良久,我又问:「你为何不出去庆祝?」
「我也是孤身一人,」他轻笑一声,「两个寂寥之人凑在一处,倒也合适。」
我亦沉默。不知该应些什么,索性坐到了床前,无声地望着窗外绮丽的夜空。
他也坐了过来,和我隔着一人的距离,「所以……你一直都没有侍寝?」
我愣了一下,又点了点头,看来,桌上的纸他还是看到了。
「为何?」他的目光盯着我,似要将我望穿。
我淡淡道:「因为我不喜欢段澜。」
「那他……待你好吗?」他紧跟着问了一句,问完发现是一句废话,又觉得有些不自在。
「从那以后他便再未来过我宫里,只当没我这个人,」我目视前方,「甚至贵妃下毒害我,他都不闻不问。」
「贵妃害你?」他抬高了声调,语气透着惊异。
「这不是最正常不过的吗?」我神色宁静,「在宫里失去宠爱就意味着人人轻践,贵妃嫉妒我生得美,派人在我的食物中下毒,不过被我发现了。」
他不语,也转头看着外面的天,半晌道:「你在宫中过的原是这般日子。」
我亦不语。他在北地,在战场,日子过的也不会比我好。
他侧过头,靠得近了几分,「那这些年,你在宫里受委屈时,可有一时半刻想起过我?」
怎会没有呢?不是一时半刻,是近乎时时刻刻,他的模样我早就刻在心里了,磨都磨不掉。
「没有。」我斩钉截铁,「因为,我们早就结束了。」
我看到他眼里的神伤转成怒意,映动着桌上轻摇的烛光,那深红的火苗藏在他眸中,又仿佛随时要跳出来将我烧个干净。
良久,我低声问道:「这些年,逢年过节,你又是如何过的?」
「我?」他语气上挑,声音越抬越高,「寻欢作乐,灯红酒绿,风花雪月,歌舞升平,逛遍青楼乐坊!」
他站起身,拔腿就走,摔门的声音淹没在鞭炮的喧嚣中。
他一定是在说谎,要不然,我为何从他的眼里看到了雾气。
害得我眼眶骤然湿润的雾气。
4
宁瞻一连十几日都未曾离府,我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出逃。
上元节,他推开我的房门,面无表情道:「今日过节,给你休假一天,不必抄书了。」
我有些惊讶,放下手中的笔。人一旦做习惯了什么事,突然停下竟感到不自在。
「街上有灯会,陪我出去逛逛。」他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我怔了一瞬,复而问道:「为何?」
为何想要出门,为何找的是我,为何突发奇想给我放一天假?
「闲得慌。」
一句话,将我所有的疑问都堵住。
我呆在原地没有动,只听他有些不快道:
「上元节,你见过哪个只身一人上街闲逛?」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些道理。
我扬起头,「你就不怕我趁机逃跑?」
他瞥了我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的笑意,「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我咬了咬唇,转身就要出门。
「站住,」他的声音冷冷的,「你就穿这些去,也不怕冻死,把那件大氅套上再走。」
「不合适,」我摇摇头,「那是你的衣服。」
「你要是有衣服还用穿我的吗?」他明显怒气上浮,却又极力压制下来,轻描淡写道:「还指望你抄书呢,你要是病倒了,一时之间可找不到人顶替。」
「行。」我吐出一个字来,都依他。
街上火树银花,游人如织,多种颜色的彩灯装点了巷角桥头,欢笑和话语声充实了原本寂静的夜晚。
走在这样的路上,竟让我心中升起一种不踏实的错觉。
从前与宁瞻还在一起的时候,我们时常漫步于大街小巷,踏遍京城新开的各种铺子。他的脾气很好,明明逛得很累却从不埋怨,还抢着替我排队买最新式的糕点。
如今,却是一路默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冲淡寂寞。
「哥哥哥哥,」一个推着一车灯笼的小孩突然叫住了宁瞻,「给姐姐买个灯笼好不好?」
我慌忙瞥了一眼宁瞻,和他同时停了下来。
太尴尬了。
我拉住她的小手,蹲下身轻声道:「小妹妹,哥哥的钱都用完了,你去别处卖好不好?」说着我指了指桥头,「那边人多。」
她忽闪着睫毛,没有立刻离开。
「买个紫色的,」宁瞻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递给她,「你去给哥哥拿一个。」
「好!」她应声跑去,十分欢快地将灯笼送至我手里。
我接过来,往前走着,觉得脸有些发热。
「说谎都不会,从前看你不是挺机灵的吗?」他白了我一眼,数落着,「堂堂侯爷,怎么可能说没钱就没钱?」
我老实地听着,刚想问他那下次应该怎么说,却忽然意识到,不会有下次了。
「灯笼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我认真地看着他。
他脸上一副不可理喻的表情,好像在问我,你拿什么还。
我转过头,不经意间看到巷尾有颗挂满灯谜的树,一旁放置着不少精致的礼品。
从小到大,猜灯谜我最拿手。
我跑过去,随意看了几个字联,不到一刻钟,就赢来了两把扇子。
「给你,」我塞到他手里,「应该和灯笼差不多贵。」
他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道:「就这么不想欠我?」
「能不欠就不欠。」我不敢看他,自顾自朝前走着。
「既如此,当初写信时为何那般绝情?」
兜兜转转,还是绕到这个话题上来。
他见我不语,似乎也不愿再为难,又走了段路,他和声问道:
「饿了吗?」
「没有。」我不假思索。虽然从中午到现在,我还没吃过一口饭。
他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白琼枝,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一句真话?」
我顿了顿,他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说的是我五年前的那封信。
「好,」我停下脚步直视着他,「我现在同你讲真话,我负了你,我早就配不上你了。不过你放心,我知道以你这般品貌,倾心者可以从这一直排到侯府门外,我有自知之明,也不会肖想我不该想的。」
一口气说完,竟觉得心里勒紧的绳子松了松。
他眼神复杂,却看不出是何心情。
「不错,心悦我的人不少,」他奋力地点点头,「陛下前些日还在朝上说,有意将妹妹许配给我。」
我心中咯噔一下。皇帝的妹妹……那是公主。
某个角落的酸楚,一下子蔓延开来,不由分说地蜇着心里的伤口生疼。
待冷静下来,便也知道是情理之中,如今圣上器重他,朝中诸事指望他,别说妹妹,若是皇帝有女儿大抵也会嫁给他。
而我,又怎比得上公主呢?
「祝贺你,」我浅浅地笑着,「前程似锦。」
他凝视着我,眸中掀起波浪,「你就没有别的要和我说?」
我使劲眨着眼睛,怕他瞧出我双目泛起的湿润,「愿你与公主,幸福恩爱,一生顺遂。」
之所以卑微,是因为没有不卑微的资本。
他不作声,半晌又点点头,「今日就不该带你出来,」说着把手里的扇子揣到怀中,「我累了,回府罢。」
5
正月十六,我在屋内就着暖炉烤手,书抄了一半,还有一半空白的纸铺在桌上。
背对着窗户,听见大门砰的一声被用力推开,之后是急匆匆的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侯爷,您走错地方了,前面是白姑娘的屋子,您的卧房在……」
「白琼枝!」他高声喊着,语气和以往大不相同,「你给我出来!」
我的手一抖。
「侯爷,您喝醉了,属下送您回去……」
「你给我闭嘴,」他不理睬,依旧是嚷着,话语间好像带着气,「白琼枝!」
我站起身,走到窗口处瞧着,他红着脸踉踉跄跄,侍卫怎么拉都拉不动,我再不出去,他怕是要把房盖掀了。
我吧嗒一声推开门,「怎么喝成这样?」
他的贴身随从低着头为难道:「常国公世子今日设了诗会邀侯爷前去,没想到二人却在诗会上争执起来,侯爷一不高兴就……喝多了酒……」
多大个人了,为了一点琐事还能把自己搞得酩酊大醉。
「快扶回房,叫人做碗醒酒汤。」
「我才不喝什么汤!」他又推了一把旁边的人,「酒难道不比汤好喝多了!」
我才想起来,他从前醉了也是不爱喝醒酒汤的,因为那汤又涩又苦,放的都是桔皮。后来还是我改进了一下,加了山楂和青梅进去,他才肯喝一点。
「还是我去做吧,」我瞧了他一眼,「再去叫个人,把他搀回去。」
当我把汤从厨房端到卧房时,却见他固执地斜倚在床上,怎么也不肯躺下。
「这是酸甜的,是你爱喝的。」我送到他面前。
「谁要喝醒酒汤,」他一脸不悦,「你以为一碗汤就想打发我吗?」
「你先喝了再说。」
他将碗使劲一推,水洒了满地。
「白琼枝,我到底哪招你了?」他的眼睛和面色一样红,「还祝我幸福,谁要你的破祝福?」
这是真的醉得不轻。
「我再去盛一碗。」
「你给我回来!」他喝住我,突然开始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你的谎说得很好吗?你不是幸得另寻高枝吗?那为何那封信上还滴了一滴眼泪?」
我怔了怔,是我疏忽了,当时泪水滴到纸上都没发觉。
「还什么一别两宽,你洒脱得很呐!那怎么现在连我送的东西都不肯要!」他死死盯着我,怒气冲冲,「白琼枝,我在跟你说话呢!」
「你醉了。」我转过身,抑制住心里的波澜,不去看他。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吼着,全然不肯罢休,「我从未像现在这般清醒过!」
醉了的人,一般都说自己没醉。
我拿着碗走出房门,低着对立在一旁的侍从道:
「他因何事与常国公世子争执?」
他小心地看了我一眼,「世子开玩笑说……要给侯爷说亲,原本也没多认真,没想到侯爷气得不行,然后就……」
「说亲,说什么亲?」我一脸讶异,「皇上不是说要侯爷尚公主吗?」
「啊?」这回轮到他一愣。
我突然反应过来,被骗了。
好啊宁瞻,竟敢拿公主的事骗我,若是真的,皇帝金口玉言,常国公世子哪有胆子开这个玩笑,分明就是没有的事。
好啊,真是一个比一个能骗。
「白姑娘,白姑娘!」侍卫用手在我面前晃了晃,面色恍惚。
「谁要给他巴巴地送汤!」我愤愤将碗猛地塞到他怀里,「要喝叫他自己去盛!」
一口气跑回房中,书也不抄了,坐在床边翻来覆去地想,脑子越来越乱。
这是想报复我一下,再在一旁默默观察,看看我够不够痛心。
我们就好像两个黑暗中互相残杀的小兽,你扎我一刀,我再扎你一刀,争先恐后,不甘示弱。扎的人故意不动声色,被扎的人又假装若无其事。但其实两个人早就千疮百孔,鲜血直流。
如果有什么不同,大概是我捅向他的更多。
到了晚上,迷迷糊糊地躺下,脑子里开始做着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宁瞻赌气朝前走着,喊道:「你就不能和我说实话?」
我一鼓作气,也喊道:「好!我告诉你,我不想进宫,信是假的,我说不想你也是假的,我心里一直有你,我们在一起吧!」
他回过头,轻飘飘一句:「呵,好马不吃回头草。」
我哭起来:「说实话也不行,说假话也不行,你到底还要怎样?」
哭着哭着就醒了,猛地坐起来,发现只是个梦。
天已经大亮了。
我擦了擦眼泪,恍惚着下床找鞋,一抬头,结果看见了宁瞻!
我连忙又揉了揉眼睛,我应该是……醒了吧?
「梦到我了?」他罕见地唇边一弯,语气有些调侃。
「说什么呢!」我把他一推,到旁边洗了把脸,「你又来干嘛?」
「我来……收作业。」他吞吞吐吐。
「没写!」我把他直接推出去,将门一关,靠着墙坐在地上。
「好好的你又是生哪门子气……」
6
宁瞻午时就被叫进宫里了。
太后说怀疑宫中有刺客,最近总睡不踏实。
我坐在桌前转了转笔,昨日剩的那些已经抄完了,今日他没给我留新的,他不在府的时候,我把这些任务交给他的一个侍从就可以出房门。
难得的机会,我要不要试一试呢?
这些日来我观察过,侯府的正门和后门看守都很严,但还有个西门,虽然有些远,可侍卫不多,平时有几个厨房和后院的小厮时常进出。东南边还有个狗洞,不过没比着试过,不知道我这身量能不能钻得过去。
再不济,我还可以像上次一样打晕一个不太聪明的下人换身衣服,或者躲到后厨运菜的推车里,实在不行,还可以藏到那台又大又重的垃圾车里。
虽然也不知道结果,但总还要尝试尝试的。
踏出屋门的那一刻,我感到自由在向我招手。
可是我却不知为何犹豫了,只觉腿出奇的重,重到抬不起来。
我到底在想什么呢,还在顾及什么呢?好像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就这样在屋内与门口徘徊数次举棋不定后,晚间,宁瞻回来了。
唉,这该死的犹豫。
他直奔我走来,我心情复杂,脸色大概也好看不到哪去。
「有探子来报,在岭南发现了废帝的行踪,圣上嘱咐我去一趟,」他开门见山,「你也和我一起去。」
「什么?」我大惊,不知是因为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他平静道:「我长时间不在这,你若是不见了,我不好向陛下交代。」
我愣了半晌,却只有应的份。
坐在摇晃的马车上,心里又忆起了那句话,以后想不到的事情说不定更多。
的确,自我跑出冷宫起,这一路以来多的是始料不及,能在我掌控之内的,几乎少之又少。
到了用膳时分,一行人在驿站歇脚,有专人将食盒送到各处的房里。
那人刚走,宁瞻就进来了,「如今在外面奔波,吃的不比在府中,你且将就些。」
我掀开食盒一看,饭菜确实一般,不过一直未告诉他,其实我没有那么在意吃食。
把两道菜都摆出来,一盘青椒,一盘香菇。
我皱了皱眉,我不爱吃香菇,但也不会挑剔,于是夹了几片到碗里,打算一声不响地吃完。
他忽然抢过我的碗,把里面的香菇都夹走,又把整个盘子撤了下去,「我知道你不爱吃,我这盘是笋尖,你拿去。」
我手中的筷子滞了滞,这么多年,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还记得那般清晰。
「可你也不爱吃香菇。」我缓缓道。
「这么久口味早就变了,」他云淡风轻,「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固执?」
我不语,他似察觉出了什么,又忙补充道:「口味变了只是字面意思,你别曲解。」
「我可没你那么多心思。」我低下头吃饭。
「书卷的事情,还是要谢谢你,」他忽然道:「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很辛苦。」
知道辛苦你还带我来这种荒郊野岭。
「你放心,人一找到即刻回京。」
我点点头,段澜早已不成气候,被擒住是早晚的事,皇帝吩咐将其找到不过是为了了却一个心头之患。
「你也放心,我没你想的那么弱不禁风,」我瞧了瞧他,「还有,香菇我帮你一起吃。」
7
马车不慢,却也行了很久才到岭南,这里山丘交错,偏远荒凉,很多地区尚未开发。我不禁感叹,段澜还真是选了个好地方。
在客栈里安置了几日,宁瞻提出,先到郊外打探一下情况。
因怕打草惊蛇,所以并未带太多人,只几个精兵和武功高强的侍从。至于其他人,又被派去另一处山间。
我走在一行人中,只觉自己格格不入,不得不说,我确实是个累赘。
「你如果怕我跑了,可以把我绑起来。」我在路上小声道。
「你别说,我还真想过,」他语气淡淡,「但你太聪明,我怕绑不住你。」
我沉默了,他的担心其实也不无道理。
接下来的一路,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过一段石子路,绕过一座高高的草堆时,突然窜出了一伙黑衣人,持刀蒙面,将我们团团围住。
双方对峙不过一瞬,便陷入了激烈的打斗,不多时空气中便弥漫着血腥的气味。
我大惊失色,从倒在地上的刺客旁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把染着血的剑,胡乱地砍来砍去。混乱中我的衣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吓得我登时尖叫起来。
宁瞻一手牵住我将我护到身后,一手握住长剑与人拼杀,刺客武功不低,两方势均力敌,场上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打斗中,却见近处一个倒在地上许久的人猛地起身,持一把长剑飞快向我冲来,剑尖直奔脖颈。我尖叫一声,宁瞻手下的侍卫眼疾手快地从左侧挑过我面前的刀刃。
可谁知下一瞬右侧却突然刺过来一把明晃晃的大刀,逼到我几乎无处闪躲。我颤抖着闭上眼,看来这次是不成了。
处心积虑地逃了这么久,不料却要死在今天。
说来奇怪,只一瞬,我的脑中却浮现出许许多多的画面,那夜在御花园的冷汗,除夕侯府窗外的烟花,还有和宁瞻之间永远说不清又放不下的话。
那些话,堵得我心里没有缝隙,塞得太久太满以致透不过一丝气来,或许这一刀下去能割出一道裂痕,让千言万语从裂痕里爬出,同我一道解脱出来。
只是……好可惜,若早知如此,我会不会早些吐露真心?
不过……等等,好像没死成。
我惊惧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宁瞻紧咬着牙的痛苦面庞,再往下看,是那半段直直地插入他的右胸上方的利刃。
他的额头出了好些汗,眉毛焦躁地拧在一起,鲜血不住地涌出来,霎时浸透了他的外衣。
他忍着痛后退了两步,手却还紧紧地握着我。前面的几个侍卫很快扑上来,一番缠斗,将余下的刺客打翻在地。
他把剑放下,一手捂住身上的伤口,脸霎时白了许多。
「侯爷!」侍卫围上来,齐声喊叫着。
「我没事,」他沉声道:「留一个活口。」
客栈里,宁瞻虚弱地倚靠在床上,侍卫们都退了下去,屋内只有我们两人。
有些心事,积压得太久,难过又复杂,纠结又徘徊,只一瞬间便通通爆发出来。
「谁让你帮我挡刀的?」我大声质问他,心中好似充斥着一团火焰,又悲又怒。
他无力地笑笑,「你死了我不好向皇上交代。」
「那就值得你用命去换吗?」我吼着,「你怎么连说谎都不会?」
他顿了顿,眼里波光微动,「你也终于知道我是在说谎。」
一句话,说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我喊道:「我早就知道了!从发现你用公主骗我就知道了!」
他面色苍白,「你骗了我这么多次,我骗你一次,应该不算很过分。」
两个互相说假话的人,终于在某一刻,承认了从前的许许多多谎。
我低下头,泣不成声,「宁瞻,我……我不值得你这样舍身相救的……」
他摇摇头,声音轻柔而坚定,「如果这一刀能换来你,便什么都值了。何况伤的其实并不重。」
刀口虽然有些深,但没有伤及重要部位,眼下已上过药,外面缠着几层厚厚的纱布。
我叹了口气,「宁瞻,你我都知道……以你的地位、品貌,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人。」
他不动声色,只缓缓道:「在我心中,你一直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我转过身擦了擦眼泪,却不知为何越擦越多。
「宁瞻,我欠你太多,越欠越多,再也不补回来了。」
他又摇摇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补救。」
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时,我怔了怔,可是,在一起是两个人的事,以身相许并不意味着一笔勾销。
「何况你并不欠我多少,我知道入宫不是你本意,不过是想保全家人,那张纸上也没一句真话,你欠我的,唯有这一刀,」他忽然扬了扬嘴角,语气轻松,「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和你捅的相比,都是小伤。」
有些藏着的话,一旦敞开来说,就好像心中许久不见光的阴霾忽然暴露在天空下,被清凉干净的风一点一点带走。
我感受到心里那道虚设的防线渐渐瓦解,似乎正在慢慢消失不见。
我破涕为笑,「那你为何还整日间一副冷脸?」
「开始是因为从前的事生气,后来则是因为,你总在我面前筑起一道围墙,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盯着我看,眼里藏着笑意,「不过我心胸宽广,不像某些人,一点点钱都要计较。」
我静静地听着,明明是数落我的话,可这一次,却生气不起来。
他继续道:「其实你的簪子我没有卖,一直随身带着,药膏是我进宫向陛下的御医求的,还有,我并不是对下人都好,我只对一个人好。」
我握住拳头砸了他一下,「宁瞻,你又骗我!」
他故作疼痛难耐,「你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点?」
其实在这一刻前,我已经想了很多很多,我和他之间的问题,也许是该有个答案了。
「好,」我认真地注视着他,正色道:「宁瞻,我们在一起吧。」
他怔了一瞬,良久方道:「这句话我等得太久了。」
我抿了抿唇,「你就不怕我这一句也是假的?」
他双目灿然,眉间满是喜悦,「即便是假的,我也很乐意。」
怪不得人们都说梦是反的,这和梦里也太不一样了。
「我瞒着你的事情还有很多,趁你现在不生气,我得赶紧和你坦白,」他笑着,「带你到侯府其实是早有预谋,冷宫那地方不安全,吃住也不好,还是得待在我身边。即使你那晚不偷偷跑出去,我也会想办法把你接出来。」
我有些吃惊,待回过神,却发觉一阵充盈心间的温存。
「那我当时说是想去御膳房,你可信了?」
「你觉得呢?」他白了我一眼,「就你这信口胡诌的话,多亏遇上的是我,也不枉我跟踪你一路。」
我笑了笑,「我说呢,我当时一回身你就窜出来了。」
「后来把你带进侯府,不得已要给你多安排些活计,若是对你太好,恐会引人怀疑,对你我都不利。」
如今看来,当初的那个交易他非但没有亏,反而赚了。
「你就不怕我想办法逃出去?」
「怕,别的就罢了,尤其在我醉后不久被叫进宫的那日,那日我其实在赌,赌你会不会离开,但我赌赢了。」他的面色又回归严肃,「不过又有些后怕,所以岭南这一次,我真的不敢把你丢下,我怕等我回到京城,你早已不见踪影。」
我笑着点点头,「是啊,一个人若是想逃,你是很难关住的。」
他眯了眯眼睛,「那你现在还想逃吗?」
「现在,赶都赶不走。」
8
刺客的事不用细想就知道是段澜派来的,想趁我们找到他之前先下手为强。
可惜再怎么负隅顽抗,也终究是强弩之末。
将留下的那个刺客严刑逼供,不多时便说了实话。
如今段澜手下仅有的人一半都派在这次刺杀中了,他和剩下的卫兵基本都藏在越城岭树林中的一处农屋里。
「这次遇险倒帮了我们,」宁瞻扬了扬眉,「若非如此,怎能这么快便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你的伤怎么办?」我有些担忧。
「先抓人,」他眼神坚定,「若拖得久了,段澜见刺客迟迟不归难免会生疑心,到时恐形势有变。」
真没想到,再见段澜时,他已落魄成这般境地。
头发似乎很久没有洗过,乱糟糟地堆在一起,衣服上打满了补丁,袖子后面沾满了灰尘。两眼无神,胡须杂乱,面容仿佛苍老了十岁。
这还是那个当年在皇宫颐指气使的段澜吗?
同他待在一处的皇后和贵妃也被押了出来,布衣荆钗,很是消瘦,早已没有了盛气凌人的姿态。
段澜见到我时神情显然十分惊异,临了,却是一副嘲讽的样子,轻蔑道:
「呵,这不是朕的白嫔吗?」
站在堆满茅草的院内,宁瞻将我搂在怀中,双臂紧了紧,正色道:
「这是翊平侯夫人。」
我怔了怔,这个称呼第一次听,虽然陌生,却出奇的悦耳。
宁瞻直直地立着,又厉声问道:
「哪个是贵妃?」
我向她看去,她此时吓得全身颤抖,双脚发软,一不留神就要栽在地上。
「原来是你,」宁瞻声音冷峻,眼中似藏了刀子,一字一顿道:「带下去,斩。」
我惊了惊,他这是……替我报仇?
「至于废帝废后,押下去,带往京城。」
回京的马车上,宁瞻眉目舒展,神情大好。
我牵了牵他的手,「多谢你。」
他郑重其事道:「若不是陛下有令抓活的回来,我真想把这个段澜也一剑杀了。贵妃害你时,他又在宫中做何?」
我笑了笑,沉舟侧畔千帆过,其实很多事情,我如今已然不在意了。
他瞧着我,忽然来一句:「琼枝,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我愣了愣,「啊,这么快的吗?」
他拍了一下我的头顶,「还快,快什么快!好慢!你让我等了五年!」
我一时竟有些傻傻的,「那我回去,还用抄书吗?」
他又拍了我一下,语气加重,「你说呢!」
9
到了京城,宁瞻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宫里,除了交人,还为请两道旨意。
「第一道旨,是为了之前关在冷宫的嫔妃,如今废帝已找到,还望陛下宽仁,释放其妻妾。」
皇上颔首。
「第二道旨,则是为了微臣自己,臣想娶废帝之嫔白琼枝为妻,特来告知陛下。」
这些都是他后来回府以后讲给我听的。我放下手中的茶盏,急切道:
「那后来呢?」
「后来圣上说,朕早就怀疑你对那姑娘图谋不轨……」
我笑起来,这个词用的倒是有些意思,「那你怎么回?」
「皇上圣明!」
我与宁瞻成亲前,还出了个小插曲。
因事情刚定下来,还未来得及发喜帖令众人周知,有一日下午,之前那个开诗会的常国公世子来府上敲门。
一问才知道,竟还是为着说亲一事。
提起这事,忽而想起宁瞻上次与人争吵醉酒,说到底也是为了我,心里还暖暖的。
世子自那日起便一直心存愧疚,以为是自己提及的人模样家世不够,才令宁瞻瞧不上眼。因而这次特意换了个人选,改成丞相之女。
「你听我说,这个徐姑娘生得是花容月貌、倾国倾城,你放心,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人家说对你印象甚好……」这人直奔主题,态度十分热忱。
宁瞻冷冷地望着他,「我快成亲了。」
「啊?」那人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
宁瞻拉住我的手,依旧沉着脸,「好不容易追到的,一会被你说没了。」
我笑起来,好好的世子,为啥执意要当媒婆。
「恕我眼拙,这位是……」
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道:「在下白琼枝。」
「啊啊!我听过你的!」世子一拍脑袋,神色十分激动,又指了指宁瞻道:「所以你奸计得逞……啊不……心愿达成了?我只知二位分道扬镳,却不知如今破镜重圆,恭喜恭喜……」
我笑得更大声了,「你少说两句,这位可是会记仇的。我骗他一次,他能记一辈子。」
「我没有记你的仇,」他忽然一本正经起来,「一开始确实是想记仇的,可后来不知怎的,却只记得你的好。」
成亲那天晚上,我穿着大红喜服端坐在新房里,一颗心砰砰直跳。
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身份变化如此之快,从宫嫔,到丫鬟,再到书童。
而如今我是这侯府的女主人。
有些事情,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选择了什么,放弃了什么,看似是我自己走的路,但却更像命中注定。
宁瞻走近,挑起我的盖头,俊朗如玉的面容映入眼帘。
「我终于娶到你了,」烛光衬着他的脸微红,「这次应该是真的。」
我莞尔一笑,「那哪次是假的?」
「梦里好多次,都是假的。」
我有些动容,原来,他也曾梦到过我,还不止一次。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晃,「这样够不够真?」
他突然按住我的手,凑过来亲吻着我的唇,唇瓣触碰在一起的时候,柔软温热的气息绽放开来,好似一支清香娇丽的花,从口边一直盛开到心里。
「这样够真。」他慢慢地松开我,眼里映出丝丝柔情。
夜色如水,一室静谧。
「堂也拜了,酒也喝了,那我现在是不是该做些图谋不轨的事?」他笑着看我。
呵,原来这个词是在这用的。
我抿了抿唇,也一笑,轻轻道:「既然如此,那我陪你一起。」
【本篇故事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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