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傍晚,撞入人生初见,十三岁遇见她的命运转折点

2024-06-14 来源:旧番剧
我第一回见到乌云旌,是在一个冬日的傍晚。
彼时我还未满十三岁,抱着衣料从尚衣监出来,一时不慎,与五姐白凤仪手下最得脸的宫女程程撞了个满怀。
程程仗着白凤仪嫡公主的威风,一贯眼高于顶。她见来人是我,当即做出十二分的委屈姿态来,伏在地上哭哭啼啼道:「六公主若有什么怨气,尽管冲奴婢发便是了。可千万别怨到我们公主头上呀!」
程程这纯粹是恶人先告状,她一向不是个良善之人。昨晚我的宫女簌簌发高烧,我命人去太医院请人来帮她看病,怎料程程半路截下了太医,说白凤仪晚膳后咳嗽了两声,让太医先去畅元宫请平安脉。
我正要开口反驳,一只脚已经跨进尚衣监的白凤仪闻声回头,冷笑道:「我倒不知,六妹妹手底下的奴才都这般金贵。不过受了个风寒,就敢来跟畅元宫抢人了?」
我自幼与这位五姐不睦,实在不想与她多起冲突,低头道:「簌簌昨晚烧得厉害,宣太医才急了些,还望五姐千万别见怪。」
白凤仪见我识相,懒洋洋地要走,视线有意无意往我怀中一扫。我心说不好,正要遮掩,她却已经眼尖地发现了我怀中那一点碧色。正巧尚衣监的张大人来门口相迎,白凤仪便指着他的鼻子发怒道:「张大人,我记得从前嘱咐过你,有天水碧的料子都给畅元宫留着。」
张大人闻言额头冒汗,赶忙点头哈腰道:「畅元宫的衣料早就给您预备好了,这匹缎子是皇上从前嘱咐过留给长青宫的,您瞧……」
「从前嘱咐?」白凤仪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最后才盯住我的眼睛。她忽然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能劳动父皇他老人家嘱咐,也不知是凭着六妹妹这双绿眼睛,还是凭着那位早死的胡姬娘娘?」
我听她辱及母亲,终于按捺不住,抬起头来:「那尚衣监每年最先备畅元宫的衣料,是瞧着五姐的面子,还是瞧着母后的面子?」
白凤仪骄横惯了,想来是没料到我竟敢还嘴,当即气得脸色涨红:「胡人的贱种,怪不得这样牙尖嘴利!我大梁立朝三百年,从没有哪位公主长着你这么一双眼睛!」
每回跟宫里人起冲突,最后她们都会骂到我这双异色的眼睛上来。这些话我从小到大听得多了,小时候还忍不住扑上去和她们打一架,后来被罚得多了,知道她们有母亲出头,而我只能巴巴地指望着父皇为我出头,可他一向不愿理会我们小孩子之间的矛盾,长此以往我也就习惯了息事宁人,忍气吞声。
像从前一样,我不再争辩,低头要走,不料却在这时听见了一个明朗的声音:「我大梁立朝三百年,也没有哪位公主像你一样跋扈呀。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啦!」
白凤仪天之骄女,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气急败坏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我的视线也不由自主飘过去,只见一个衣饰华贵脸上却带着伤的少年郎坐在不远处的榕树梢头。他歪了一下头,笑嘻嘻道:「我瞧她这双眼睛,可比五公主您这双尊贵的凤目好看多啦!五公主是堂堂王后的长女,却总找庶妹的麻烦,该不会是小肚鸡肠,见不得别人比你好看罢?」
他语出刻薄,可脸上偏又神采飞扬,透着一股非凡的贵气。白凤仪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可偏又够不着他,直气得发抖:「你是哪来的野小子,敢这么对我说话?我这就禀明母后,叫她治你个不敬之罪!」
「巧了,你太子哥哥刚说过同样的话,现在恐怕还在告状的路上呢!」那少年郎耸耸肩膀,笑嘻嘻道,「五公主若能将步子迈大些,兴许还能赶在他前头,先告我一状。」
十几年来,我从没见过白凤仪被气成这个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偷偷乐了一乐。眼见她怒气冲冲地走了,我正想开口问问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郎是谁,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少年郎显然也听见了动静,脸上倏然变色,匆匆对我丢下一句:「我要走啦!后会有期!」便跃下树梢,要往后院蹿去。
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愈发迫近,也不知那一瞬间哪来的勇气,将心一横,一把抓过了少年郎的手:「跟我来!」
有我这十来年的经验带路,我们俩人专拣荒僻小道,在宫中兜了好大一个圈子。等到彻底甩脱身后人马的时候,天色已暮。
我实在走不动道了,也顾不得什么公主仪表,领着他一屁股坐在长青宫门前那棵月桂树下,气喘吁吁地问他:「你、你是谁啊?」
他也气喘吁吁,却还有精神同我逗趣:「我呀,我是那棵榕树上修炼的精怪,专程下凡来惩恶扬善的!」
我才不信他,却也不揭穿他,顺着他的话道:「那你一定什么都知道了?」
见他点头,我眨眨眼睛:「那你说说看,我叫什么名字?」
「……」他先头见我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想来是以为我会问他些奇谈怪论,或来日吉凶,这些他尽可信口胡诌,全然没料到我竟会问这个说简单简单,说难也难的问题。
他支吾道,「你,那婢女喊你六公主,至于名字嘛……」
寻常女子的闺名都轻易不说与人知,何况是大梁的公主?阖宫上下都没几个人知晓我的名字,我支颐看他,见他半天说不出下文,一张脸涨得通红,觉得可爱极了。于是我跳起身来,绕到他跟前,认认真真道:「我叫白楚舒。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榕树精大人?」
他见我如此,终于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左相的侄儿乌云旌,今天头一遭进宫,与其他几位贵族子弟一同做侍读,陪我那几位皇兄入御书房念书。
我望着他脸上的伤痕,疑惑道:「头一回入宫你就跟人打架?为什么呀?」
「他们欺负我没爹没娘呗。」乌云旌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那些人要是瞧你不痛快,总能想到由头找你麻烦的。你贵为公主,不也一样被人找麻烦?」
除了簌簌,我在这深宫之中几乎没有说话的人。听他这么说,我想起白凤仪素来嚣张跋扈的模样,不由点了点头:「今天的事,多谢你。」
「谢我什么?替你出头?」乌云旌见我如此认真,大笑道,「那位五公主跟她的太子哥哥一样骄横,我看一眼都觉得烦,这才想挫挫她威风,也不单是为你,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不知怎的,竟然隐隐有些失落。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我脸上有些发烫,小声说:「除了这个,还有……多谢你安慰我。」
「安慰?」乌云旌愣了愣,侧过头来,恰好同我四目相交。他神色微微一动,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是说你的眼睛么?其实我是撒谎骗他们的。我天生眼疾,天地万物在我眼里都是黑白两色,瞧不出你眼睛和旁人有什么不同。」
我愣住了,心里百味杂陈,既为他的眼疾痛心,也为我自己方才那短短一瞬的自作多情懊恼。不料这时,他又开口道:「不过我也没全撒谎。刚才那些话里,至少有一句是真的。」
头顶的月桂芳香沁鼻,我望向他,他的发梢上残留着夕阳最后一缕绚丽的光彩。他眼神清澈,嘴角扬了扬:「你的眼睛真好看,比什么金尊玉贵的五公主好看多了。」
我永远记得那一刻胸腔里怦然的心跳,也记得那天夜里温柔的晚霞,和乌云旌眼中明亮的光彩。可惜彼时我们还不知晓,我和他或许能逃过一时的追踪,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这座宫廷里所有人都默认的法则。
2.
十五岁的乌云旌替我出头的结果是,他被我那两位兄姐在王后跟前联手告了一状,第二天一进宫便挨了结结实实一顿板子。
御书房所有侍读的王公子弟与皇子公主们齐聚在太液池边,聆听王后杀鸡儆猴的训导;我在下首,如坐针毡,他却在廷杖起落的间隙之间悄悄抬起眼睛,朝我一笑,仿佛全然不将这些磨难放在心上。
母亲出身异族,又过世得早,我对她的印象已经渐渐模糊,只记得两三岁时她哼唱家乡的歌谣哄我睡觉的样子;至于父皇,他从来沉迷炼丹,极少插手后宫之事,对我这个庶出的公主更无多少爱惜。我空担着个公主的名头,自幼活得如履薄冰,从没见过乌云旌这样潇洒肆意的人。
自从遇见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像他这样,不被宫廷的规矩束缚,能去到更远大的天地间,活出我自己。
从那以后,我常常借口赏花,拉着簌簌绕道走到太液池边,只为路过太液池后的御书房,听一听那里朗朗的书声,并从一众声音中准确找出乌云旌的。
乌云旌在御书房里很得太傅的喜欢,风头一度压过我那天资不差的储君哥哥白玦;至于其他太子伴读,更是在他的光彩下黯然失色。偶尔也能碰上老太傅板着脸批评他字迹潦草,言行马虎,他却也不甚在意,照样笑嘻嘻地递上一篇新写的策论文章,立时便能堵住老太傅的嘴。
老太傅嘴上说他心浮气躁,不够沉稳,可我和簌簌却不止一次看见他捋着胡须啧啧称赞,说乌云旌天资聪颖,人也刻苦,将来必能如他叔父一般金榜题名,封官拜相,在朝堂上大有一番作为。
白凤仪与白玦一母同胞,兄妹情深,是以白凤仪也常借着给兄长送笔墨纸砚的功夫,去御书房旁听。从前每当太傅夸赞白玦,白凤仪便喜上眉梢;如今乌云旌风头太盛,白凤仪自然不服,屡次出言讥讽,却总被乌云旌能言巧辩地驳斥回来。
以白凤仪从不肯吃亏的脾性,早该去王后那里哭闹告状才对,但我意外地发现,这一回她不但闭口不言,第二天来御书房时竟还多带了一套上好的纸笔。隔着一池碧水,我望见白凤仪今日盛装华服、着意妆扮的样子,心里忽然闪过一丝隐约的不安——那是每一个姑娘与生俱来的直觉。
果然,下一刻她端起架子开了口,神情却是我从没见过的羞赧和柔和:「程程这迷糊丫头多备了一套纸笔,左右扔了也浪费,便宜你这小子啦!」
对天之骄女白凤仪来说,这已经是她一生中难得的示好和妥协。我从来知道乌云旌是这宫廷之中一等一的少年郎,样貌才华皆是翘楚,满身光芒谁也遮挡不住;加之白凤仪自幼见惯了旁人趋之若鹜,如今遇到乌云旌这等不肯奉承低头的人物,对他动心也并不稀奇。
白玦向来争强好胜,平日里同乌云旌针锋相对,并不对付,这一次对亲妹子的言行看在眼里,却也并不阻止,反而面带微笑,仿佛乐见其成,想来是忍下了一时意气,想要将乌云旌这等人物揽入自己麾下。
我心头一紧,和所有人一起将目光投向乌云旌,却见乌云旌连看也不看程程奉上的纸笔一眼,只端端正正回了一礼,面不改色道:「五公主美意,微臣只怕消受不起。」他随手抓起案头的狼毫,笔杆在半空中转了个极漂亮的弧,「微臣早有秃笔一支,砚台一方,皆是先父生前所遗,不敢稍离左右。还望五公主莫要见怪。」
我心中怦然一跳,忍不住往他案前看了一眼——相识第二日我为谢他,也赠过他一套文房用具,他喜笑颜开地收了,那方墨玉镇纸如今还搁在他案前呢!
他当日毫不犹豫收下了我的礼物,如今却将白凤仪的礼物拒之门外,为什么?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仿佛有所察觉,偏了偏头,悄悄递了个眼神给我,然后神采飞扬地一笑。
白凤仪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她脸上再无一丝红晕,恶狠狠地瞪了乌云旌一眼,一把抓过程程手中的纸笔,用力将它们掷进太液池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咚」的一声响,水花四下溅开,白玦脸色大变,也冷冷望了乌云旌一眼。乌云旌却满不在乎,只弯腰朝他拱了拱手,便继续提起笔来,低头临帖,一连写废了好几张宣纸。
我心中喜忧参半,既欢喜乌云旌对白凤仪无意,又担心他锋芒太过,得罪白玦。但我实在没有理由留下,只得跟随人潮离开;临走时路过他身边,他看也不看我,却趁着诸人不注意,飞快塞了个纸团到簌簌手中。
我心跳如雷,回殿之后才敢悄悄打开纸团,却见那字迹潇洒飘逸,同乌云旌的人一模一样:「别人贺礼一概不收,你的贺礼多多益善。」
我捧着纸团,几乎遏制不住自己嘴角的上扬。
大梁民风开放,公主十六岁时皆能上凤台选婿,从台下新科举子之中择一位如意郎君。而我十六岁那年,恰好也是乌云旌年满十八、有资格入仕参加科考的一年。以他的资质,做个举子自然绰绰有余,所以从太液池回宫之后,簌簌忍不住喜笑颜开地替我高兴,说六公主您别担心,来日等乌公子路过台下,您将绣球往他头上一抛,这桩姻缘就成啦!
我红着脸叫簌簌慎言,却按捺不住心中那一丝浮动的欢喜。
簌簌所说,也正是我心中所想。从这一刻起,浑浑噩噩十几年的我终于也有了梦想——我梦想有朝一日能抛下绣球,嫁给月桂树下让我心动的少年郎,离开这重重宫墙,也离开那些捧高踩低、见风使舵的眼光,做一个同他一样自在如风的姑娘。
我怀揣着这点不可告人的少女心事,日复一日地走过太液池畔的春风夏雨,秋霜冬雪。然而好景不长,接下来整整一年,我都没能再见乌云旌一面。
至于原因,自然是白凤仪从中作梗。
被乌云旌当众拒礼之后,白凤仪再也没有来过御书房。不知她和太子在父皇跟前说了什么,总之两日之后,父皇一道圣旨,将包括乌云旌在内的几个太子侍读都遣去禁卫军营地,说是一年为期,叫他们在外历练,也好改一改如今王孙公子身上骄奢淫逸的习气。
我见同去之人都是太子亲信,知道白玦同乌云旌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难免替乌云旌担心。好在就在乌云旌离开御书房第二天,有个眼熟的小侍卫悄悄找到簌簌,告诉她自己曾受乌云旌大恩,如今受乌云旌所托给我传口信——他在营地一切安好,请我莫要挂心,也无须回信。
我这一颗心才总算安稳下来。
3.
但很快,接二连三的麻烦也降临到了我身上。
先是簌簌被人冤枉偷了司饰坊专程打造给五公主的步摇,白凤仪兴冲冲地赶来兴师问罪。若非我鼻子还算灵光,及时察觉到从簌簌箱奁中翻出的那支步摇上沾染了畅元宫独有的御赐熏香的味道,揭破了白凤仪手下的程程「步摇还没到畅元宫就被人窃走,路上只遇到过簌簌一人」的谎言,只怕簌簌早就被拉去慎刑司拷问了。
白凤仪一行人悻悻离开,我抱着害怕的簌簌柔声安慰,心里却知道白凤仪不会善罢甘休,从此百般当心,严令长青宫上下细心谨慎,决不许贸然出头。
然而第二盆脏水很快也来了——有人说长青宫的人在父皇赏赐的天水碧衣料上私自绣了凤纹团花,乃僭越礼制的大不敬之罪。
还好白凤仪前次问罪长青宫,闹得沸沸扬扬,阖宫皆知。与乌云旌交好的小侍卫受他所托,对这些消息格外敏感,这一回提前听到了风声,冒险赶来报信。
我知道畅元宫有备而来,不敢耽搁,立刻用剪子将宫里那两块天水碧衣料绞碎,剪成长方尺寸,绷上绣框。白凤仪领着王后再度驾临的时候,我抢先下拜行礼,恭恭敬敬说自己人微福薄,不配享用这等珍奇衣料,索性斗胆将其剪碎,想裁成两条披帛,在王后生辰时呈上。
这些时日,我对长青宫管束极严,白凤仪绝不能再像上回那样偷偷将赃物藏进长青宫。我猜想白凤仪多半会提前准备好绣凤纹的天水碧衣料,再买通搜查之人,借机栽赃于我,所以索性先发制人,将衣料裁成最不规则的披帛。
她提前备好的衣料绝不可能是披帛形状,自然无法当场发难,嫁祸于我,我也好趁机撇清僭越之罪。
见我将姿态放得极低,又挑明此物来日要呈献给她,王后脸上颇有些不好看,忍不住瞪了白凤仪一眼:「阿仪就知道胡闹。过几天便是凤台择婿的日子,还不肯收收心,尽挂念着这些捕风捉影的宫闱之事,不成样子!」
我知道这位王后虽然宠爱儿女,却也极看重面子,连忙乖觉道:「王后说的哪里话?五姐姐雷厉风行,向来是王后左右手,堪为众姐妹表率。」
王后点点头,微笑道:「那我就等着舒儿的披帛贺寿了。」
我目送王后领着白凤仪离开,终于松了口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好在没过几天,白凤仪年满十六,在凤台上择中了左相家的长子、与太子交好的屈展,开始筹备婚嫁之事,总算无暇再寻我的不是。
我松了口气,一心盼望着白凤仪早日出阁,我的十六岁早日到来。
自然了,在此之前,我更盼望乌云旌回来。
一年的光阴转瞬即逝,就在白凤仪婚期前三个月,乌云旌终于从禁军营回来,将一年来所撰写的文章送往御书房,给太傅批阅。
他回来那日,天空飘起了雪花,太液池上结了一层薄冰,原本不是出行的好天气。然而我还是借口赏雪出了门,裹着厚实的大氅有意无意往太液池边去。
还没到御书房,却听见前方传来打斗声。
我心头一紧,顾不得簌簌还没跟上,提着裙摆往前跑,却恰好撞见乌云旌不知为何,在太液池畔同人大打出手。
我一年不见他面,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他黑了,也瘦了,脸上好几处新伤,眼睛里的光彩却半点不曾黯淡,依旧熠熠生辉。
我几乎要落泪了,看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与他打斗那人不是白凤仪选定的驸马屈展,却又是谁?
没等我有所反应,只听「咚」的一声,乌云旌在掌风袭来时闪身避过,屈展却收招不及,一头栽进了太液池里。
几个侍卫听到动静,七手八脚地下水救人。我胆战心惊,慌忙唤簌簌去传太医,乌云旌听得动静,转头看来。
我见他目光深深,脸上一红,下意识想扶一扶鬓边那支最喜欢的珍珠钗子,不料他却忽然笑了。隔着这池碧水,他带着满脸伤痕,再度向我笑了起来,遥遥对我说了一句话。
风雪声实在太大,我无论如何也听不见他的声音,可他嘴唇开阖,分明在说:「不用扶啦,很好看。」
屈展落水之后,发了大半夜高烧。左相府里传来消息,白凤仪哪里咽得下这份委屈,冲去父皇跟前好一阵哭诉,终于叫乌云旌挨了我们相识以来第二回廷杖。
时隔一年,我再度眼睁睁看着他挨打,这一回他却连看我一眼的力气也没剩下,一条绸裤染得殷红,不用瞧便知道那底下早已血肉模糊。五十杖毕,他强撑着不肯失去意识,咬紧牙关起身谢恩,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瞧在右相面上,父皇总算传唤太医来替乌云旌治伤;见他实在动弹不得,又破例许他在偏殿里休养一夜。
我放心不下,入夜后换上簌簌的衣裳,偷偷去给受完罚的乌云旌送药。
在小侍卫的帮助下,我趁着偏殿轮值换班的时候混进了后院。那时候乌云旌服了太医开的汤药,已经疼得昏睡过去。
相识以来,他从来意气奋发,我不曾见过他这等苍白憔悴的模样,一时心痛不已,忍不住掉下泪来。
有两滴滚烫的泪珠正巧落在他额头上,他仿佛有所感应,蹙起的眉头竟然松了,连神情也安详起来。我知道自己只能在这里待半炷香功夫,慌忙将最好的药膏往他怀里塞,却发现他嘴唇一开一合,仿佛在梦呓什么。
我心头一动,低头去听,这才听清他在梦中喃喃了什么:「这点小伤算什么?哪有将军不受伤的?爹娘放心,旌儿不怕,等旌儿成年就请缨出征,继续讨伐西戎,把他们赶回漠北,完成你们未尽遗愿……」
我心中大震,还想多听两句,不料乌云旌眼皮微微一动,竟然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我一眼,仿佛终于认出我来,嘴角扯开一丝笑意:「我就知道,这宫里只有六公主会来看我。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不许哭了。」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我的脑袋,伸到一半却没了力气,只得作罢,虚弱地朝我微笑,「再哭就和你那五姐一样丑啦!」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了,于是含着热泪,用力点点头,把长青宫里最好的伤药都塞到他怀里。临走前我想了想,又努力朝他笑了笑,郑重道:「好好养伤呀,小将军!」
我从前悄悄查探过乌云旌的身世,知道他虽住在右相府里,双亲生前却都是名震天下的大将,在战场上威风凛凛,立下赫赫战功,与他那位文绉绉的叔父天差地别。十年前一场血战,大梁败于西戎之手,他父母也双双牺牲,乌云旌小小年纪没了双亲,这才被叔父接去自己家中抚养。
这些事我早就知晓,可从前我虽然替他痛心,却从未往深处多想。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原来我的心上人并不想科场夺魁,对入朝拜相也并无什么兴致。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真正想做的,是同他的双亲一样,成为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所以他在御书房里读的最多是兵书,写的最多的也是对战西戎的策论;所以他从前表面上听从叔父安排,可从御书房离开之后,总是偷偷绕到偏僻的太液池边,再练一个时辰功夫。
所以他在禁军营这一年来,拳脚功夫并未荒废,身手反倒愈发利落,回宫交给太傅批改的策论也装满了整整一只木箱。
4.
回到长青宫的时候我仍然失魂落魄,把坐立不安的簌簌吓了一大跳。
她忙不迭递给我一碗热姜汤,问我是不是乌云旌的伤势有什么不妥。我看着簌簌担忧的脸庞,却不知怎么样才能告诉她——我和我的心上人之中,注定只有一个人能如愿以偿。
大梁给公主择婿的自由,可律法之中也明文规定:驸马不能领兵出征,不能担任要职,一生都不能插手军务。
乌云旌如果夙愿得偿,成了战场杀敌的将军,他便不能是六公主的驸马。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不能入眠。
乌云旌离开这一年里,我无时无刻不盼望着十六岁早日到来;可如今十六岁生辰在即,造化却格外弄人,让我意外获知了这样一个秘密。
初见那天,少年郎在桂花树下的朗朗笑意和昨天夜里他病中喃喃的话语在我耳边交织,我睁着眼睛到翌日破晓,终于在熹微的晨光之中下定了决心。
从前他努力保护我的尊严,如今我也想努力成全他的心愿。
可我也不想就此将后半生托付他人,轻易放弃这一生唯一的心动。
我思虑许久,总算勉强想出了一个两全的法子。
我生在料峭的春天,正是风寒症最多发的时节。离十六岁生辰还有半个月的时候,我强忍寒意在凉水里泡了半个时辰,终于如愿染了风寒,一度咳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簌簌哭着问我为什么不能装病,非要这样以身犯险,可我心知肚明,自己月俸不多,同太医院也递不上话,只怕没有人肯冒险为我捏造一个不能上凤台的谎。我只能豁出自己,真正将自己折腾病了,才有机会拖延择婿的时间。
王后遣宫人来瞧过我两回,父亲也循例赐了补品,我的病况却始终没有起色——他们自然不会知晓,簌簌每天都将汤药悄悄倒进窗外的花池。
见我病况实在不轻,凤台择婿的日子只好推迟。听到消息的时候,我在榻上咳得惊天动地,胸口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却仍然觉得心满意足。
生辰前一夜,我又发起了烧,迷迷糊糊昏睡到天明,耳朵里只有大雨滂沱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我听见有人轻轻唤我的名字,焦急地将手背贴在我额头上。我不耐烦地揉揉眼睛,说声「簌簌别闹」就要翻身睡去,岂料那人听见我开口,终于松了口气,低声道:「我辛辛苦苦从御书房潜到长青宫,你要是不想要生辰礼,我可就回去啦!」
那声音实在太过熟悉,我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睛。
天边轰隆隆响起今年第一声春雷,一缕电光骤然劈下,将我眼前这人照亮。来人分明是个极清俊的少年郎,却硬生生将自己高大的身躯勉强塞进了簌簌常穿的那件粉色衣裙里,头顶甚至还扎着一个潦草的双鬟髻,与他平素的样子极不相称,脸上的关切却分毫都不遮掩。
见我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他仿佛这才想起什么,慌忙捂住了脸,凶巴巴道:「看什么看?不许看!」
我愣了愣,终于忍耐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要不是你无端端病了半个月,宫里说什么的都有,我会走投无路穿成这样吗?!一点也不晓得照顾自己!」他一下子伸过手来,将我眼睛严严实实蒙住,恼羞成怒道,「你再笑一声我就走了!」
他的掌心贴在我额前,虎口的薄茧划过我颊边,透着一股莫名的亲近。我知道他说的是气话,却也舍不得笑了,正要停下,不料喉咙里却意外呛进一口凉气,没命地咳嗽了起来。
他立马着了急,也顾不上佯装发怒了,慌忙上前来拍我后背,急道:「怎么咳得这样厉害,是不是那些御医没好好治?我给你带了药来,托我叔父请名医开的,你让簌簌给你熬出来试试!」
他的手掌格外炽热,便如他那颗诚挚的、我在宫闱之中从未见过的真心。
这个人一心要做驰骋沙场的将军,如今却为了见我一面,不惜冒险潜入宫墙,换上女儿衣裙。
我心头温软,只觉得这大半个月所经受的所有苦难都值得,忍不住小声道:「那你什么时候上战场去?」
乌云旌一愣,定定看着我:「我还没请缨,你怎么知道我要上战场?」他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几乎顷刻间就想通了来龙去脉,脸色登时沉了下去,「你……你故意的?」他眉头紧蹙,「你是为了我,才染的这一场风寒?!」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生气的样子,却并不害怕,反而觉得温暖。我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嫁给别人。」
见他仍抿着唇不说话,我吸吸鼻子,伸手轻轻拽了拽他袖子,小声说:「那你快点回来,我的病也快点好,好不好?」
他神情动容,默默看了我一会儿,眼睛竟然有些湿润。随后,他忽然伸手,义无反顾地将我抱进怀里,低头在我耳畔一字一句,格外郑重地说:「云旌凯旋之日,便是求娶公主之时。」
我百感交集,也伸手环抱住他,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簌簌在殿外轻轻咳嗽一声,提醒我们不要耽搁太久。我有些不好意思,松开怀抱,直起身来;乌云旌也不由羞赧起来,他缩回手,柔声说道:「总而言之,要好好吃药,快些好起来才是。」
言罢,他从怀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木匣,塞到我手里。我有些不解,仰头看他,他却脸上一红,挠挠头说:「听说那左相的妻子从前便是靠玉器起家,屈展和你那太子哥哥最爱附庸风雅,常常拿一块玉到处请人鉴赏,我一贯瞧不上他们作风,也从没买过这些东西。可这块玉雕工实在好看,我那日在城外碰见,一眼就觉得它该归你。他们都说这是块上好的翡翠,雕工好,水头也好,绿得像一汪碧水,是比春天还好看的颜色。我分不清碧水和春天是什么颜色,但我想,天底下最好看的颜色,应该是你的眼睛。」他顿了顿,捧着木匣,格外温柔而珍重,「小公主,祝你生辰快乐。」
我满心感动,在他期待的注视下打开匣子,然后愣在原地,看着匣中那块洁净得没有一丝颜色的白玉,动弹不得。
我一下子明白,乌云旌是被屈展他们骗了。屈展的母亲既然是靠玉器起家,京城的玉器店自然由他们一手遮天;这些人欺他天生眼疾,将乌云旌耍得团团转,骗得他将一块白玉当作翡翠,满心欢喜地送来给我。
送人白玉,在大梁王朝是送葬的意思,可谓不吉利到了极点。我几乎可以想象到我那位太子兄长和驸马姐夫在暗地里操纵一切,然后聚在一起目送着乌云旌走远,自己哈哈大笑的样子。
我心中悲喜交集,却还是满心欢喜地接过了这块还带着乌云旌体温的白玉,挂在胸前,笑着告诉他:「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生辰礼。真的。」
乌云旌见我这样喜欢,伸手揉揉我头发,笑道:「西戎在边境蠢蠢欲动,朝中无人带兵,陛下必允我所求。你再等我几个月,等我凯旋回朝,一定立刻解甲,去你的凤台下等着被红绣球砸脑袋。」
我含着泪花,正想嗔他一句「谁要砸你脑袋啦」,却在这时听到了一连串脚步声,还有簌簌急切敲击殿门的声音:「五公主来了!」
我胆战心惊,慌忙将乌云旌领出侧门,匆匆指了条翻墙的路给他。刚回榻上躺好,就听见了白凤仪的声音:「大雨天还把婢子们都打发到门外,六妹妹好大的威风!」
我装作虚弱,在床上恹恹道:「身子不爽,恕小六不能给五姐姐行礼了。」
「不行礼也罢了,我是来给六妹妹道喜的。」白凤仪居然也不生气,得意洋洋道,「今儿原是六妹妹凤台择婿的大好日子,可惜天公不作美,叫妹妹先染风寒,又下了一天暴雨,真是存心不让六妹妹好过呢!」
「谢五姐姐费心。」我见她如此得意,心中莫名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都是命数,强求不来。」
「六妹妹别急着认命呀!」白凤仪微微一笑,故作亲切道,「母后仁慈,已经替六妹妹择定了乘龙快婿,六妹妹只管好好养病,等着出阁做新娘吧。新驸马便是今科榜上第十二名,虽然家世差了些,好歹也有功名傍身,等六妹妹身子骨好些了,便能见到他啦!」
我心头陡然一震,一个稳不住,终于剧烈咳嗽起来:「五姐姐何苦逼人太甚?!」
「这怎么是逼人太甚呢?母后和我这个长姐关心六妹妹的终身大事,难道错了?我婚期将近,出阁前总得把六妹妹的亲事安排稳妥,才好放心,你说是不是?」白凤仪言辞亲热,脸上的神情却又是得意,又是刻薄。
见她扬长而去,我焦灼之下,突然急中生智,挣扎着起身,装作要下床送送这位嫡姐,却刻意让那块刚戴上的白玉滑出领口,在床沿上轻轻磕碰一下。白凤仪自然不会在意这点声响,她的婢女程程却应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厌恶地皱了皱眉,飞快出了殿门。
听见她们主仆脚步声走远,我这才挣扎着坐起身来,悄悄对簌簌道:「你将我命数不祥、企图靠一块死人戴的白玉来压住命格的消息,想办法递给五姐姐身边的程程。」
「什么?」簌簌大惊失色,「六公主,您这是?」
我咳嗽一阵才平复过来,示意簌簌照做不妨。簌簌仍然不解,我见她如此,只好苦笑道:「咱们打不通钦天监的路子,除了迂回行事,借一借白凤仪的手,哪还有什么法子?满宫都知道最受宠的畅元宫与长青宫不睦,只要消息传扬出去,钦天监为了叫白凤仪高兴,自然会主动附和这不祥之说。」
簌簌一下子明白过来,忍不住红了眼眶:「您、您是想让自己成为流言中的不祥之人,好抢在赐婚之前叫那新科举子知难而退?可是公主,一旦不祥的名声传扬出去,您……您以后……」
我摆摆手,打断她的话:「你去办吧。」
有了五公主眼前红人程程的推波助澜,没过多久,「六公主为天象彰显的不祥之人」的流言不胫而走,传遍宫墙内外。听说那举子听闻消息,立刻入宫辞婚,将王后还没下旨颁布的好意堵了个干干净净。
等到白凤仪意识到这是我拒婚的手段时,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只好一边大骂程程愚蠢,一边恶狠狠地在背后诅咒我:「既然是个不祥之人,那便无人肯娶,干脆一辈子老死深宫好了!」
流言纷纷扰扰,一时之间,人人对长青宫避之不及。簌簌很是替我难过,我却满不在乎,连风寒也渐渐好转起来。这个消息自然瞒不过乌云旌,是以他在准备出征的百忙之中,仍然硬生生抽出一点空隙,趁着白凤仪下降出阁那一日悄悄跑到长青宫外,凶巴巴地吼我:「为了辞婚你就把自己名声毁了?我自然有法子教训那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举子,叫他不敢肖想靠近你!」
「哦?小将军是想和他抢绣球呢,还是想把他一脚踹进太液池里?」我含着一缕一腔孤勇的微笑,仰头看他,「云旌,我不怕名声损毁,也不怕流言纷扰。我只是想豁出一切,同天命打个赌罢了。」
「我赌哪怕有朝一日,全天下都言之凿凿,说我命数不祥,乌云旌也不会不要我。」
他怔在原地,动弹不得,然后破天荒地跪下身,朝我行了个极为标准的大礼。我吓了一跳,他却仰起头来,将我十六岁生辰那天他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云旌凯旋之日,便是求娶公主之时。」
我用力点点头,恨不得用尽全身力气:「我等你回来。」
5.
岁月倏忽而逝,一转眼,乌云旌便已领兵出征大半年了。
我人在深宫,实在难以探听到战场的消息,只好常去父亲跟前请安,试图借机听得只言片语。好在白凤仪出嫁,大多时候不在宫中,总算无人再来平白无故寻我的不是。
这一日我路过太液池,见白玦和屈展两人在御书房外交头接耳,神情里是遮掩不住的志得意满。我下意识觉得不安,小心翼翼提起裙摆,藏在假山之后,费尽力气却只听见了「粮草缓行」和「诱敌深入」这几个字。
我知道这半月以来,父皇身体大不如前,太子奉命监国,心中莫名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当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中的乌云旌浑身是血,举着大梁那面鲜艳的腾蛇旗杀入一个山谷,身后被密密麻麻的刀剑封住,再无半点退路。
醒来时我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如纸。榻边的簌簌连忙起身安慰我,说梦都是反的,乌将军一定就快回来了!
我想起这大半年来听到的那些零星战报,说的都是乌云旌乘胜追击、大败西戎的喜讯,心里终于勉强安定些许。胸口那块白玉被体温焐热,我轻轻将它握在手心,祈祷着乌云旌早日归来。
然而我早该明白,我和乌云旌都不是被命运垂怜的人。
战败的消息于三日之前传进宫闱,彼时我正在王后宫中,听高坐明堂的父皇夸赞监国有功的太子,一家人父慈子孝,其乐融融。我早已习惯旁观这些与我无关的天伦之乐,人虽在堂下端坐,思绪却早已穿山过水,飞到了数千里之外的战场,飞去我牵挂的人身边。
急促的脚步声响在殿外的时候,我还没有想到这封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会与我有关,直到传信的守卫跪倒在地,颤着声音道出「最后一战惨败,乌将军身死」这几个字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四周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唯有「乌将军身死」这短短一句话震耳欲聋,犹如黑云罩顶,遮蔽了我世界里所有的光亮。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遥遥望见父皇又惊又怒,身子微微一晃,而我那监国的兄长白玦假装伸手搀扶,嘴角却悄然浮起一缕得逞的微笑。
噩耗传来,我在榻上躺了一天一夜,水米不进。耳边隐约听见簌簌在哭,但我实在提不起力气睁眼,脑子里回忆纷乱,川流不息。
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居然是银盔白马的少年郎临走之时,倒提一杆红缨枪,意气风发地朝殿上挥手的样子。他的眼睛乌黑发亮,格外有神,和我初见他那天一模一样。我在他瞳孔之中,格外清晰地照见了脸颊绯红的自己。
将我的样子看在眼里,他一下便笑了,翻身跨上马背,马蹄声逐渐消散在朝阳之中。
我做梦也想不到,那居然会是我们今生最后一面。
我知道乌云旌年少成名,战功赫赫,早已威胁到了太子的利益,以我先前发现的种种迹象,他们俩人同这场突如其来的战败一定脱不了干系。毕竟他们又怎么会相信,大梁王朝风头最强劲的将军这样在战场上拼命,竟然不为朝堂权势,反而一心想要解甲辞官,求娶他们眼中毫不起眼的庶公主呢?
可我也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既没法替乌云旌报仇雪恨,更无法让乌云旌起死回生,除了用昏睡来逃避痛苦,我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两天之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在我耳畔温柔地哼唱一支歌——那曲调分明来自我久违的母亲。
宫中人尽皆知,我的母亲是西域远道而来的胡女,因为出色的容貌被父皇看中,又因为男人喜新厌旧的天性而早早凋零。但他们都不知道的是,母亲临终前曾握着我手说,她将一卷写有族中秘术的古书埋在了长青宫后院那棵月桂树下,是她唯一能留下庇佑我的东西。来日如果实在走投无路,不妨将它挖出来看看,兴许能拨云见日,柳暗花明。
我迷迷糊糊地唤着母亲醒来,月桂的香气飘入窗棂,给了我最后一丝希望。
和簌簌一起没日没夜翻找了两天,我终于找到了母亲生前留下的那只匣子。
陪伴我多年的月桂树在我身边倒塌,我颤抖着手将木匣打开。那本记载着西域巫术的古卷就静静躺在匣底,埋藏多年,竟未褪色,始终如新。
为着母亲西域胡姬的出身,我虽然名为公主,却在这偌大宫廷里受尽了冷眼;但这一刻,我将古卷紧紧抱在怀里,一生之中从未如此感激这份来自西域的馈赠。
古卷最后几页,分明记载着一个逆转光阴、改写命运的阵法——虽然起死回生这等逆天之法,须得以我的性命为祭。
我托病不出,在长青宫的后殿待了整整七天,终于将这个古老的阵法画就。做这些的时候我心里格外平静,丝毫没有感觉到恐惧或是壮烈,只觉得自己要远道而去,赴一个不见不散之约。
到了最后一日的黄昏时分,我交代簌簌跟随乌云旌交好的小侍卫出宫,自己则挥刀割开手腕,用鲜血启动这逆天的阵法。那一瞬间,我感到浑身轻飘,一阵狂风不知从何处刮来,将我的魂魄吹去关山万里之遥。
我并不害怕,反而笃定之极,甚至还有心情自嘲:从前梦想自在如风,如今竟真的乘风而上,命运对我其实也不算薄待了。
战场上尸横遍野,过往发生的一切在我眼前交叠:西戎大军故意留下破绽,企图诱敌深入,乌云旌为救不慎被俘的同袍,扛着大旗杀进了山谷。他成竹在胸,本有大把机会突出重围,然而白玦派来的援军却迟迟不发,连粮草也拖延再三,终于借这一战之机,将乌云旌这个立有大功的异己彻底铲除,再无后患。
我漂浮在半空之中,一眼就看到了乌云旌——他抱着一面战旗,满脸鲜血,双目大张,至死都不甘地望着天空,不肯合上双目。
我含着热泪微笑起来,一下子飘落在地,隔着生死光阴,用尽全身力气拥住了他。
就像他曾经义无反顾地拥住我那样。
番外:
乌云旌强忍住满身疼痛,艰难地睁开眼睛,奇迹般看见了漫山遍野的红色。
他这一生习惯了灰白,天地山川在他眼中都是黑白两色,从未见过这样炽烈而无所遮拦的血红。乌云旌下意识遮了遮眼睛,然后意外发现,大梁鲜红色的腾蛇旗如今竟插满了这座被西戎占领已久的山谷——他们要赢了么?
有人抛头颅洒热血,有人将旗帜插满长坡,一瞬之间,漫山遍野、四面八方,都是这代表牺牲、也代表胜利的红色。乌云旌有些茫然,不知自己为什么一夜之间突然能辨色了,却也无暇在这种关头多想。他咬咬牙,捡起一杆长枪便杀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就要凯旋了,等这一战得胜,他就可以路过白楚舒的凤台,跳起身来接过她的绣球,迎娶他最心爱的小公主。乌云旌想,到那时他一定要告诉她:他现在能看清啦,她的眼睛和她胸前的翡翠一样,果然都有着天底下最美丽的颜色。
不知为何,在这样要紧的关头,他胸腔之中却忽然剧烈抽痛起来,某个地方空洞洞地疼,仿佛失去了什么最珍贵的东西——乌云旌永远也不会知晓,是什么样的力量替他缝合好了这颗四分五裂的心脏,正如白楚舒也一样不曾得知,去年冬天乌云旌一回宫便在太液池边大打出手,是因为屈展当时正在炫耀自己被白凤仪选中,满脸不屑地当着一众太子心腹的面说:胡姬生的贱种,也配叫什么公主?她也有人要么?
喊杀声震天作响,乌云旌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怀揣着凯旋的希望,奋力提枪杀了出去。
【本篇故事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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