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女拜寿》首秀“大蝴蝶”，细说36年前的故事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特约作者 冯洁
时针指向18时30分，又到检票入场时刻。
您若心细便可发现，开业第四天的小百花越剧场在陆续进场的观众口中已被“大蝴蝶”所替代。西湖十景会不会由此多了一景？就像金色大厅之于维也纳，悉尼歌剧院之于澳大利亚。
问号等着时间去打开。
或许大家曾听说，中国古典文学中的“蝶”常被喻为男性，“花”则被喻为女性。而舞台上所有男角色均由女演员扮演的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堪谓二者完美结合。那份通灵的撩人与动人，承接了代表京剧表演艺术的“乾旦”，也是女子越剧极致审美“坤生”的鲜明标识。
9月30日晚7时30分，随着场灯暗下，场铃响过两遍，随着幕后伴唱“牡丹竞放笑春风，喜满华堂寿烛红”声起——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花儿”联袂出演的奠基力作《五女拜寿》首秀“大蝴蝶”，为祖国七十华诞拜寿。
而10月1日上午，茅威涛正在北京参加国庆七十周年的群众游行。

《五女拜寿》与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关系，放开写，可成书。越剧前辈袁雪芬老师曾写下：“顾伯伯，德才颂，人们尊称为老翁。高产作家超岁月，写剧文章多品种。五女拜寿汉宫怨，无不宣扬民族风。若说浙江小百花，千万莫忘顾锡东”。袁老师的话足以概括顾锡东先生与一个乃至多个剧团千丝万缕的牵连。我等晚辈，惟有敬重与感恩。

多年来，人们关注《五女拜寿》并非仅仅因为1983年首演时那群江南女子的容貌如此姣好，嗓音如此甜美。关于它的话题，总是绕不开对这群女子命运轨迹的盘点。
当年在剧中饰演“翠云”AB角的何赛飞与陶慧敏，后来活跃于影视界。赛飞因出演电影《大红灯笼高高挂》中的三姨太，而被定为擅长麻将桌下捣鼓风情的类型演员。其实生活中的赛飞充满喜剧细胞，一堂宴席若有她在，笑声永远不断。调离“小百花”的赛飞成为上海滑稽剧团的演员，正经八百出演过滑稽剧。如此，也算得上演艺生涯之“完美”。

当年饰演翠云的陶慧敏，后因在电视连续剧中饰演柔弱善良的“小白菜”迅速走红大江南北。“三女杨三春”何英、“三婿邹应龙”方雪雯先后远赴美国发展。何赛飞的胞妹、B角“邹士龙”夏赛丽成功涉足房地产。“二女杨双桃”吴海丽嫁给了著名羽毛球教练李矛。日后被外界统称为“原生代”的董柯娣、陈辉玲、洪瑛、江瑶等人从那时就肩负着开创演绎“小百花”风格的重任，而她们中最具代表的人物当然非茅威涛莫属。
这位囊括了中国戏曲界所有最高奖项的女小生谈过一段趣事，当年发给她们外出演出装生活用品的袋子立起来，高过个头娇小的陈辉玲。在戏里饰演刁钻势利的丫鬟“夏莲”的陈辉玲，常常哭着鼻子“发嗲”，每逢下坡就气哼哼把行李推下去，任其滚落。
顾伯伯的《五女拜寿》最初为湖州越剧团而作。如今该团早已撤销，难以查到《五女拜寿》的“前史”，本文只涉及该剧“落户”小百花的故事。
剧团艺档室至今存有一份说明书，单页A4大小，油印。说明书正面上方印着主创人员名单，下方则印着剧情简介；反面上方印着演员表，演奏员、舞台工作人员印在下方。

借助说明书，我的思绪迅速重返1983年9月4日，位于杭州市繁华地段的胜利剧院见证了《五女拜寿》的首演。
现任演出总监张文元告诉我，那时的胜利剧院全是木结构，舞台上无任何现代设施，与现在的“大蝴蝶” 剧场的设施真正天壤之别。彼时一群平均芳龄未满二十岁的水灵女子在胜利剧院舞台上以《五女拜寿》的名义首度相聚，来自全省各地百里挑一的“花儿”以清婉丽音唱出不同的流派，以稚嫩的表演诠释发生在明代的故事。现在被称为“原生代”的她们，声音悦耳，靓丽容貌，令很多资深戏迷至今道来念念不忘，津津有味。
36年前以一段“奉汤”而被广大戏迷封为“暖男鼻祖”的茅威涛饰演的邹士龙，在剧情推进至第六场才登场，十足的配角。然而，一句地道的尹派起调立马赢得掌声一片。
“邹士龙”茅威涛回忆1983年11月她在位于英皇道423号的新光戏院登场时，着实被观众热烈的掌声“吓晕”。但她知道，热烈的掌声不仅为她而鼓，更是送给尹派创始人尹桂芳的。
36年后的2019年9月30日出现在“大蝴蝶”舞台上的配角邹士龙是90后陈丽君，还是倒数第二场出场，奉上的还是那碗“暖肚汤”。扮相俊朗的陈丽君同样一开口就赢得阵阵掌声。她同样知道掌声不仅仅只是送给他。

喜爱陈丽君的戏迷大都与她同年或更年轻。他们熟知剧中经典唱段，但习惯用追捧明星的方式追捧唱越剧的“小花”。陈丽君被她的戏迷称为“陈杰出”。在剧中饰演翠云的90后李云霄被戏称为“李优秀”。这对同为90后的“小花”，在戏迷中最初的昵称是“老夫老妻”和“金牌夫妻”。只要有演出，年轻戏迷就想方设法把她俩弄成“同框CP”甚至做成“夺冠夫妻相”的美照在网上晒。

2019年9月30日在“大蝴蝶”舞台上饰演翠云的，是被年轻戏迷戏称为“君君爱妻”的李云霄。小巧玲珑的她却能将软绵的十尺长水袖舞出各种令人叹为观止的造型。那种控制力绝非一日之功所可换得。今年4月她随“大大”（团里孩子对茅威涛的爱称）前往罗马尼亚参加锡比乌国际艺术节表演工作坊。在那儿，她的水袖舞出一片“中国风之江南情”，迷倒众多外国小帅哥。

在我的理解中，冠以“家庭伦理剧”的《五女拜寿》其实是部与爱情无关的戏。但在过去36年里，仅“小百花”（别的剧团、剧种的搬演、移植无法统计）的上演密度几乎可用“终结越剧以表现爱情见长的神话”加以形容。形容略显夸张，然主要情节不谈情不说爱的确是《五女拜寿》的鲜明特色所在。
记得2009年由几代“小百花人”组成“混搭”演员阵容的《五女拜寿》在台州市路桥区演出，当剧情推进到丫鬟翠云为二老四处乞讨时，台下观众纷纷将钱抛到台上并冲着演员高喊：“不要讨饭，我们给你钱养老人！”素朴的同情是传统越剧观众评判一部剧作优劣的标准之一。
只需在百度上键入“五女拜寿”四字便可轻而易举搜检到移植该剧的剧种：扬剧、曲剧、秦腔、潮剧、粤剧、黄梅戏、琼剧、丝弦剧、晋剧、锡剧、豫剧、评剧、京剧，还有电影和古装电视连续剧《新五女拜寿》。如果说话剧《茶馆》成就了北京人艺及人艺的艺术家，那《五女拜寿》在当代越剧乃至全国地方戏发展史中的地位及影响堪比《茶馆》。
该剧滋养了一代代小百花演员。被各个剧种移植的过程反映出戏曲市场基础消费群的审美定势。《五女拜寿》的编剧技巧绝对可作为戏曲编剧专业的教材。跌宕起伏又清晰规整的叙事方式，深谙“一半戏一半曲”之道的情节架构，唱腔流派纷呈、角色行当齐全的布局凸显的不只是小百花初创时靓丽女子众多的特点，更是梨园俗称的“戏保人”之可贵。
此外，我们还不妨将《五女拜寿》视为一部青春励志剧。
当年的小配角茅威涛如今早已成重要的公众人物。进入影视界的何赛飞、陶慧敏等人是后生们的艳羡对象。学者傅谨认为因《五女拜寿》而诞生的“小百花”的运作模式是计划经济年代出现的“市场化”奇迹，它的成功表现了老一辈文艺工作者，文化官员的胆识与超强能力。一部剧作能与团体、个体构成如此密切的命运勾连，其社会意义之深远不言而喻；其剧作文心之力更非常人可抗衡。《五女拜寿》是中国当代戏曲演出史上第一部名副其实的贺岁剧，并以久演不衰成为中国当代戏曲剧目的经典。
这两晚在《五女拜寿》中饰演主角的杨继康，是被戏迷称为“小号董柯娣”的陈海峰。嗓音厚实洪亮的她2008年进入温州市越剧团，工越剧女老生。
2016年《五女拜寿》入选国家艺术基金艺术人才培养资助项目，“小百花”为此专门举办传承班面向全省专业越剧演员招生。令所有学员兴奋不已的是，茅威涛，董柯娣，陈辉玲，洪瑛，江瑶，邵雁，徐爱武，吴海丽九位“原生代”演员均以主教老师身份言传身教《五女拜寿》中的不同角色。在熬过办理人事手续的“漫长期”后，痴恋“小百花”的女老生陈海峰终于如愿以偿正式成为其中“一朵花”，并以主角身份参与了这部经典必将以浓墨重彩留在“小百花”演出史上的“大蝴蝶”首秀。

首秀“大蝴蝶”的《五女拜寿》，场景既延续了36年前首演版舞美设计的基本元素，又有新的改进，材质和制作均为2014年复排版。原版中金灿灿“寿”字周围环飞四只神态各异的仙鹤，辅以常青松柏和对联的构思被更接近现代舞台的设计所替代。“寿”字用布艺镶嵌在以剪纸手法制作的巨大灯笼片中，与背景中的朵朵牡丹花互为衬托。
注重传承又适应当下的种种细节，正是一代代小百花人在每场演出中的诚意和用心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