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逃婚后,我便成了她的替身母仪天下,但她回来后我又一无所有

2024-06-15 来源:旧番剧

妹妹逃婚后,我便成了她的替身母仪天下,但她回来后我又一无所有


王媛逃婚后,整个王家乱成了一团,最后决定让我替嫁。
其实我那时是很欢喜和期待的。
因为如果我不嫁给年轻俊美的帝王,王夫人就要把我许给一个年过 40 的商贾。
那商贾家中的夫人死了 6 个,个个都是被他打死的。
成婚那天,陛下显得郁郁寡欢,掀了红盖头,喝了交杯酒后,烛火中,他的面容哀伤俊美。
我紧张得不行,正想说点什么打破寂静时,他问我:「你愿意真心嫁给朕,和朕白头偕老,生同衾、死同穴吗?」
看来妹妹的任性妄为令他伤透了心。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怎样的争吵,只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还未消除。
其实我见过他。
十三岁那年,我差点溺水身亡,是他救了我。
我知道他将来要娶王媛。
即使倾心,也从未有过任何奢望,在王家见到他,都是绕道而行。
成婚时,我满心欢喜,羞涩点点头:「愿意。」
现在,安静如斯的宫殿内,他心不在焉。
帝王要新纳妃嫔是很常见的事。
我作为皇后,最忌善妒。
只是,没过两天,王媛就病了。
他来找到我,对我说:「润儿,太医说……」
他似乎难以启齿,良久后,下定决心了般:「太医说,媛儿身体虚弱,必须饮血七日方可好转。」
太医还说,这个血,必须出在我身上,因为我和她既是姐妹,又是皇后,有凤命护体,我的血才有奇效。
我感觉浑身冰凉,为他绣到一半的香囊落在了地上,我本来挺起的脊背也弯了下去。
4.
陛下看我的眼神有愧疚。
但他已经不常来我宫里了。
宫人都在传,王媛会被册封,不是贵妃,就是皇贵妃。
王媛住的寝宫被更名为摘星宫。
我去她寝宫放血时,她面色红润,正闲适地摆弄着案几上的牡丹。
她看到我,也不行礼,只是笑笑,眼中有轻蔑。
一如我当年在王家时,众人对我的态度。
前两天来,有王太后和陛下在,她是无论如何虚弱,都会行礼。
我身边的翠花怒道:「大胆!见到皇后娘娘还不行礼?!」
她身边的宫女冷笑道:「我们小姐,见到陛下都可以不行礼,更何况你们?」
王媛笑了起来,对我道:「姐姐,你别怪我呀,我身体不好。」
挥退下人后,她对我说:「这皇后的位置我让你坐了六年,可还习惯?」
我未说话,只是看着碗里的血一滴一滴落下。
不能放太急,不然不好止住,对腹中的孩子恐怕有大的伤害。
她捂着鼻子,对我道:「这血腥味儿真令人恶心!不过,我就喜欢看着宏哥哥为难的样子。他最后都会站在我这边。你嫁给他六年又如何,比得过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吗?!」
我临走前,她对我说:「王润,你顶替我这六年,也够了吧,我现在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了。你不过是一个妓子之女,有什么资格做皇后?」
是的。
我亲娘是一个妓子,意外怀了孕,她不愿意我被人指指点点,便把我送回了王家。
她本想做个下人在王家照顾我,但我爹直接把她赶了出去,我娘随后便撞死在了王家大门口的白色石狮子上。
后来,王夫人生了妹妹王媛,王家便对外宣称我们是双生子。
在王家,谁也不待见我。
我嫁给了陛下后,以为他会给我一个家。
即使我整日都守在宫殿等候他,我也觉得等待是幸福的。
更何况,我们还生了询儿。
现在王媛来了,她说要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5.
我心里发慌,总也睡不好。
我把翠花唤了进来:「可知陛下今夜去了哪里?」
后宫冷清,没有多少妃子。
翠花犹豫地不说话。
「是王媛那里吗?」
翠花担忧地看着我,道:「娘娘,您不要过于忧虑,您现在是皇后,又有太子殿下撑腰,即使……即使……」
烛火明明暗暗。
我怀询儿的那一年,陛下几乎每晚都会陪着我,我翻个身,他都会警惕地看着我,生怕我不舒服。
其实他是好夫君。
温柔多情,也细心体贴。
6.
到了第六日,我身体的不适更加明显。
手会颤抖,起身时会头晕,腹部有阵阵抽痛。
我没去王媛的殿里,而是叫了太医来,喝了药,躺着休息。
傍晚的时候,陛下急急忙忙来了。
「润儿,你今日没去给媛媛抽血吗?她晕倒了!」
我张了张口:「我……」
我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一把拉我起来,道:「快去吧,算朕求你了,她受了很多苦,现在身体很差,以后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行吗?」
我挣脱他的手,语带哀求:「我身体不舒服,陛下,你让我歇歇吧,我还怀着孩子呢!」
他薄唇微抿,没有回答我。
我哭了起来,拉住他的手,和他讲道理:「陛下,你真的忍心把我们的孩子陷入危险之中吗?高太医说臣妾现在身体虚弱,最好不要再——」
「陛下——」外面传来了王媛婢女的声音,「陛下,不好了,小姐又晕倒了!」
他猛地回头看着我,眼中有挣扎,最后,他对我道:「润儿,先救救媛儿吧,她是你妹妹。」
世界很安静,仿佛只有他的声音。
刚进宫时,我很不习惯,整日有太多的礼仪要学习和恪守,只有每晚和他待在一起,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跳动声,才能觉得安心。
在这皇宫中,我最喜欢的其实是黑夜。
但是,现在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仿佛一个吃人的怪兽。
我害怕。
7.
陛下坐在王媛身后,小心翼翼地给她喂血。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清白,他没有看我一眼。
忽然,王媛好似猛地醒了,打翻了碗,瑟瑟发抖地躲在床脚,抱着脑袋:「别打我别打我!!!」
陛下眼睛里闪过心疼,温柔的哄她:「没事了,没事了,我会保护你,我会保护你,不让那个畜生再欺负你!」
他从不在我面前说「我」,都是自称「朕」。
原来不管曾经如何柔情蜜意,都比不上王媛回来的片刻光景啊。
他柔声安慰了她半晌,王媛才楚楚可怜地躲在他怀里。
从一对男女的肢体语言,可以看出他们的亲密程度。他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我感觉更加想吐。
「我把血打翻了,怎么办?」王媛眼泪汪汪的问。
其实她没我漂亮可人。
但抵不住陛下心疼她。
我又被放了一碗血。
她看我的目光透着高高在上的鄙夷。
我的手紧紧捂住肚子。这个孩子,它的父亲并不在乎它。
半夜的时候,我大出血了。
孩子死了,我保住了一条命。
第二日,模糊间,陛下又拿着匕首,划破了我的手指。
十指连心,我的手只剩下三只手指头是好的了。
询儿在旁边吓得哇哇大哭,被奶娘抱了出去。
我心下一片寂然。
8.
高太医给我把脉。
我问他:「王媛那边怎么样了?」
他十分惊愕地看着我。
不怪他奇怪,而是我躺了半个月,每天跟个活死人似的,除了询儿过来我会说点话,其余人不管说什么我都听不见,他还是我这么久第一次要主动开口的。
一瞬后,他恭敬地回我:「王姑娘身体已经大好了。」
我冷笑了一声:「谁给她诊出来要每天喝一碗本宫的血的?」
「徐太医。」
我想了一瞬,道:「徐美人娘家人?」
他点点头。
良久,他说:「娘娘不必忧心,您现在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怀孕。」
我已经养了大半个月,陛下只来看过我两次。
每次他稍微坐一下,王媛那边不是上吊就是跌倒。
我幽幽道:「帝王薄情,现在陛下又完全被王媛迷了去,本宫将来只怕凶多吉少了。现在还没有当嫔妃呢,都敢每天喝本宫一碗血,甚至不顾皇子的安危,将来只怕我和询儿还要割肉给她吃呢。」
高太医没说话。
我开始哭了。
他坐立不安:「娘娘……」
9.
「本宫为询儿的将来担心啊。本宫一想到询儿这么小,这么可爱,有可能会遭到那毒妇的毒手,心里就想着,与其将来等他被害死,还不如现在就抱着他投井算了,至少死得干干净净地!」
高太医忙跪下,叫我三思,说什么陛下绝对不会让这么可怕的事发生。
历史上为了博美人一笑,而亲手杀死自己的儿子不是没有。
我不理他,让翠花把询儿带过来。
询儿颇聪慧,拿着手绢为我擦眼泪。
我对翠花使了个眼色,她便让那些宫女出去了,自己守在门口。
我对询儿说:「来,询儿,给高太医磕头,求他救你。」
询儿看出我神色凝重,立即规规矩矩地向高太医磕了三个头。
高太医手足无措,道:「娘娘有事尽管吩咐,不用让太子这样,臣受不起。」
我不理他,也撑着身体下了床,冲他跪了下来。
高太医吓死了,也跪在我面前。
我把询儿搂在怀里,道:「太医博古通今,自然该知晓,现在别说他是太子了,将来他能不能活着长大都是一个问题。」
询儿看我哭,也跟着眼泪汪汪地。
高太医道:「娘娘,地上凉,您先去榻上躺着吧。」
我对询儿道:「你去找翠花姑姑,今天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知道吗?」
询儿乖乖点头。
等询儿离开后,我才道:「太医,本宫有一事,想请太医帮忙。」
我看着他,缓缓道:「本宫想要一剂能让男子无法生育的药。」
10.
高太医脸色发白。
我哭着道:「太医可觉得本宫心狠手辣?本宫也不想。可是如今这世道吃人哪。现在陛下子嗣稀薄,询儿还能保住性命,一旦将来王媛诞下一儿半女,你以为这后宫还有我们母子的活路吗?」
「不……娘娘多虑了,再怎么说,王姑娘与娘娘是亲姐妹,何至于如此……」
他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本宫不怕告诉你实话,本宫并非王媛母亲所生,我生母只是一个妓子,我被送回王家后便自尽了,这些年,我在王家与下人无异,若非王媛与人私奔,我也不会被送进宫来,尝受这诸多苦楚。」
他震惊了神色, 显然不太明白,我为何会与他说这些。
「我知医者仁心,当年我生产询儿时,是您救了我们母子,如今我们母子有大难。还求太医相救。」
「娘娘……恕难从命……不过今日之事,微臣也定将烂在肚子里。」
说罢,他就要走。
「站住!」我横眉冷对。
这深宫,终究是要踩着累累白骨才能活着。
11.
他僵硬着脊背。
「听了我的秘密,又不站在我这边,你觉得你能活着?」
我冷着声音问他。
他没回头,只冷着声音道:「看来娘娘身体大好了,微臣日后也不必再来问娘娘诊断。」
「好!你走,反正这里生不如死,我今天不如死了算了!」
我拿起头上的一根簪子,就要刺脖子。
我没有娘家可以依靠,没有能够笼络到的权臣,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利用别人的善良,逼他和我一条船,即使他不上船,也不至于出卖我。
「你疯了!」
他回头,看到簪子已经没入我颈肩的肌肤。
他捏住我的手,把簪子拔出来扔在地上。
看着他为我止血,我哀戚道:「你以为我想吗?你有没有试过在这个世界上无依无靠的感觉?谁都可以欺负我。我以为陛下会护着我,可是王媛回来,还嫁过人,可是他依然待她如珍宝,弃我如敝履。我想着还有孩子,可是我的孩子,一个还没有出生就胎死腹中,一个才 5 岁。如果我没有得到过,如果我不是一个母亲,我可以接受现实,接受他们给我的安排,可是我不行。」
我握住他的手:「你帮我,将来询儿登上帝位,你和你哥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垂着眸子,对我的话一概不理,只是上好了药,为我包扎好。
「明日微臣再来。」
他说完,不再行礼,转身就走。
12.
晚上的时候,询儿躺在我身边,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问我:「母后,为何父皇近日不来看儿臣?」
傻孩子,男人眼里怎么会有孩子?
我摸着他的额头,对他说:「儿子,你要记住,娘跟你讲的话,一概不能说出去。」
他紧张地点点头。
我心里叹了口气,我的孩子没法天真了,但愿将来他如果活着,他的孩子可以天真吧。
我带着他的手摸着我肚子:「本来你弟弟或者妹妹在里面睡觉的, 过几个月就能出来陪你,但是小家伙死了。」
询儿软软的小手摸着我的眼:「询儿会陪着母后,母后不哭。」
「你知道你弟弟或者妹妹为什么会死吗?因为你姨母,不想看我过得好,她要回来抢走你父皇,我们现在都是她的绊脚石……」
他极聪慧,现在只是紧紧抿着唇。
我道:「如果咱们生在普通人家就好了啊。至少没有性命之忧。好孩子,以后不要再想你父皇了,母后只有一个夫君,你只有一个父皇,他就是我们的天。可是他却可以有很多女人,很多孩子……」
我把他抱在怀里:「母后可能斗不过他们啊。母后现在什么都不求,只求你能平安长大。」
13.
高太医给了我一粒药。
说要混着酒喝。
轩辕宏生辰那天,我穿得异常美丽华贵,是他喜欢的样子。
王媛看我就像看小丑。
她在我耳边低声道:「以色事人,和你那妓子娘一样下贱。」
我攥紧了手。
我依旧坐在轩辕宏身边,有可能是最后一次坐他身边。
看着他喝下那杯被我下了药的酒,我松了一口气。
轩辕宏,王媛,徐美人,你们害死了我腹中的孩子,就用你们接下来的子嗣陪葬吧。
「润儿,你最近清减了许多。」
摇曳的灯火中,他温润如玉,看着我的目光有怜惜,也有愧疚。
我淡淡一笑:「谢陛下关心,小产而已,不打紧。」
他被我的态度弄得一僵,随即用力握紧我的手:「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
「砰!」
王媛坐在王太后身边,打翻了酒杯。
她慢条斯理地跪下: 「陛下娘娘恕罪,臣女莽撞了……」
轩辕宏忙下去扶起她:「地上凉,你别动不动就跪。」
王太后很欣喜地看着他们,然后又冷冷地看了眼我。
原来轩辕宏生辰,他都会来我寝宫。
今夜却回了勤政殿。
王媛也去了。
王媛早就侍寝。
却迟迟没有册封。
只有一种可能。
第二天,阴风阵阵。
王媛来了我宫中。
她不行礼,四处打量,冲我道:「你这宫殿,我不喜欢,到时候要全部拆了重建。」
14.
我心头猛地一震。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即使……
可是我仍然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这般对我……
询儿躲在我身后,紧紧抱住我。
我护着他。
王媛轻蔑地看了我们母子一眼:「以后我会为陛下生孩子,这几年辛苦姐姐了。」
下午的时候,圣旨来了。
说我突患顽疾,需到庵中静养,并夺去了我的后位。
就是这么简单。
当初将我捧上高台很简单。
让我摔下来,也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我求宣旨的公公:「本宫要见皇上,本宫要见皇上……」
晚上的时候,他来了。
眼中有愧疚。
「现在太后和王家做大,朕也不能反抗他们……润儿, 你等朕几年,朕一定接你回宫,好吗?」
「陛下,求您让我带询儿一起走,好吗?他还小,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离开您,已经让我痛不欲生了, 如果再离开询儿,我会死的,求您了,陛下……」
我一边给他磕头,一边哭,额头很快破了,血流在我的脸上,一定狼狈不堪。
15.
「你先起来!询儿是我儿子,流落在外,会被人耻笑的!」
我急切道:「您可以说,送他去别宫读书或者养病,求您了……」
门突然被推开,询儿哭着进来,也跪在我旁边,哀求道:「父皇,您让儿臣跟着母后去吧,儿臣一定日夜为您祈福,求佛祖保佑您身体健康。」
最后,他终于同意我带着询儿走。
我从梳妆台拿出那个绣好的香囊,对他道:「陛下,这是臣妾最后为您绣的香囊了,臣妾会在庵中为陛下祈福,祈祷陛下身体健康,万岁无忧。」
他把我和询儿揽在怀里。
王太后和王媛估计是怕我离京城太近,轩辕宏余情未了,把我送去了一个颇远的静心庵。
马车行了半月,终于在日暮降临前,听到了悠悠钟声。
暮春时节,沧桑寂寥,凄清孤寒。
静心庵颇为偏僻冷清,只有三个老尼姑。
我们的院子是靠近后山一处颇为寂静的小院。
院落很脏。
老尼姑长得很凶狠,把一盘黑乎乎的东西端上来,让我们吃了去挑水。
16.
翠花大骂:「这可是宫里的贵人!你这贱婢敢这个态度!」
老尼姑把吃食倒在地上,冷笑一声:「都被发配边疆了,还贵人呢!谁不知道皇后已经换人了!不干活,就没饭吃!」
说罢,转身离去。
翠花被气哭,询儿看着地上的黑糊糊吞咽了口水。
送我们来的太监,是王太后的人,估计走之前交代了老尼姑要为难我们。
幸好不是直接杀了我们。
没有吃的,屋里没有被子。
我们的行李少得可怜。
走之前,还被王媛带着嬷嬷搜了一遍身。
几张银票,还是翠花藏在隐私处才留了下来。
没有洗漱的地儿。
我们只能随便收拾了一下木床,铺了几件衣服,勉强躺在上面。
询儿肚子饿得咕咕叫。
但他不说饿,懂事得让我心疼。
我抱着他,轻声说:「娘不带你走,我怕那个女人会害你。」
「孩儿明白。」
「好孩子。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娘娘~」翠花带着哭腔。
她原来是我宫里一个洒扫的婢女,人不够机灵,总是被欺负,但又天性单纯,我很喜欢她,就让她做我的贴身婢女,没想到这次她坚持要跟着我一同来。
17.
第二日清晨,我们便被吵醒, 要求干活。
挑水,劈柴,洒扫,一切下人干的活都干。
我不是皇后,只是一个弃妇。
手很快起了泡。
临近中午,才得到一个馒头。
三个人一个馒头。
我把馒头分成三份,翠花一份,询儿一份。
看他们吃完了,我才吃了一点,把剩下的再分给他们。
没有休息,还是一天的活。
出嫁前,其实做这些我很熟练。
下午得到了两碗粥。
很稀薄,很少的米粒。
询儿吃不饱。
翠花也是。
幸好天气没有那么冷。
晚上的时候,翠花叫我:「小姐,有老鼠。」
她怕老鼠。
但此时她眼中有光。
山中的老鼠很大胆,也很肥硕。
我们很容易抓住一只,扒了皮,洗了内脏,用砍柴的刀割成小块,在后院中生了柴火,小心地把肉串在木棍上烤。
询儿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们。
「老鼠肉可以吃?」询儿问。
「很多洪灾、旱灾的百姓, 没有东西可以吃的时候,不仅老鼠,连野草、树叶、土,也能吃。」
「和我们一样可怜。」他说。
「所以你将来要是做了皇帝,不可以忘记百姓的疾苦,要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
「我想杀了害我们的人。」
「不要说出来,你现在还没有力量。让敌人知道你的野心,只会死得更快。」
他垂着脑袋。
老鼠肉,也很香。
还是不够。
饥饿。
我们就这么饿了半个月,送我们来的太监终于驾着马车离开了。
18.
当晚,时常打骂我们的一个老尼姑就摔下了石梯,死了。
另外两个老尼姑很高兴。
因为死掉的那人平时也没少欺负她们。
她们终于肯分点粗粮给我们煮粥了。
我们自己的院子里也可以做饭。
另外两个老尼心没那么坏,见监督我们的人走了, 平时也不理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互不打扰。
选了个晴天,我和翠花梳了普通妇人的发髻,把脸抹花,借了老尼的粗布衣裳,跟着两个老尼,带着询儿,去了镇上的集市。
先买了匕首,又买了些米面粮油,还有几斤猪肉和土豆、菜种子。
询儿看中了一只被人丢弃的小狗,我们也带了回去。
实在没吃的,也可以吃狗肉。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幸好庵中有一头驴,可以驮着回去。
两个老尼眼巴巴看着肉,欲言又止。
等回去以后,我们做了土豆红烧肉,我端了一大碗,给两个老尼。
她们假意推辞了一番,说了些好话。
我淡淡一笑,道:「两位师傅大可放心,因为我与太后不亲近,陛下是出了名的孝子,暂时要我住在俺中,还请两位师傅多多照顾,等陛下接我们母子回去,必定不忘重建静心庵。」
在宫里做了六年皇后,在气势上如何唬人,我也学会了。
两个老尼对我态度更加恭敬。
过了几日,半夜时小狗呜呜直叫,后院的门被人用刀想要挑开门栓。
翠花拿了一根木棍,我把匕首藏在身上,拿着斧头。
门外有人轻声道:「这庵里住的什么人,你知道吗?可别是什么贵人。」
另一人道:「什么贵人会住这穷乡僻壤的庵里?肯定是大户人家不要了的小妾!正好给我们玩玩!」
19.
两个。
为非作歹的歹徒。
我对翠花使了个眼色,她浑身都在颤抖,依旧紧紧握住了木棍。
门栓被撬开了!
其中一人鬼鬼祟祟进来,另一人跟在身后。
我提起斧头,砍在了一个人身上。
他大叫一声,鲜血奔涌,迷了我的眼!
翠花打中了另一个人的头,但是对方没倒下,反而骂道:「敢打老子,老子今天杀了你们!!!」
他手上拿着长刀!
就要挥过去砍翠花!
20.
斧头砍进了前面那人的身体,抽出来来不及,我拔出匕首,跳到那人背上,从后面抹了他的脖子!!!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黑暗的夜里亮了。
询儿点着柴火,站在台阶上看着我们。
他眼睛里映出两具鲜血淋漓的男人身体,还有两个单薄瘦弱的女人。
我温柔的冲他笑笑:「吓坏了吧?」
询儿极力抑制住颤抖的身体,摇摇头。
尸体不好处理。
我和翠花不敢睡,只等着天亮了,用驴把尸体驼到河边扔掉。
询儿不敢一个人睡,被我抱在怀里。
他极小声问我:「父皇知道我们会遇到危险吗?」
「他应该能预见到。」我顿了顿,温柔地看着他,「但是他的心思都在你姨母那里,他没心思想我们会遇到什么。」
「老尼姑是不是姨母指使,才为难我们?」
「是。」我不能把他当成一个五岁小孩,他将来要去争夺这天下,要和各种人尔虞我诈,我现在让他安逸,将来别人的刀就会架在他脖子上,「是你翠花姑姑把银票藏在隐私处,我们才能买些东西,还有……这把匕首。」
刀上还沾着血。
「为什么父皇不管我们?」他的眼睛里全是眼泪,近日来受的委屈犹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出来。
我叹了口气:「这就是男人。我只希望你长大后,善待你的妻子和孩子,尽量不要让他们受太多委屈。」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牵着驴子,把尸体运到河边,扔了下去。
下午,我正在收拾屋子的时候,翠花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小姐,官兵来了!还是那两个老尼带的路!」
21.
我白了脸色。
牢狱进去一遍,就跟进了炼狱一般。
而且, 就算我和翠花能抗住,询儿也不行。
万一此地的知府也被王媛打了招呼……
我被废,即使搬出询儿太子的名头,无人买账,那也无可奈何。
「怎么办?他们已经走到山弯拐角处了!再过一刻钟就要来了!」
「去把前院的门锁了,只带银子和衣物,立刻走!」
翠花去锁门,我拿了藏在柜子里的包袱,翠花已经进来,我把包袱给她,把询儿背在背上,玩命地往后山跑去。
所幸我从小不是按照闺中大小姐养的,爬上爬下,粗活重活,都有做,体力比一般女子好很多。
近来又每日劳作,身体越发强健。
翠花原来也是干重活的,我们又因为丢过尸体,对路熟悉,直接沿着河边的那条蜿蜒山路而下……
这样没命跑了近一个时辰,一刻不敢松懈,直到到了一个渡口,还有一艘船,才松了口气。
天色昏暗,船只即将离岸……
「船家,等等!」
22.
「这位夫人,此船已经被客人包下,不搭客了。」
老船夫温和道。
渡口清冷,已经没有多少人。
万一官兵追来……
「不知是何人包下了船只,可否载我们一乘?」
我正想哀求一番,结果就见一身布衫的高太医从窄小的船舱内出来。
在此地见着彼此,我们俱是一愣。
「高太……高公子,能否行个方便,载我们三人一程?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他蹙眉看着我:「皇……夫人怎么在此?」
没时间了,我把询儿抱上了船,又把翠花推了上去,自己也手脚利落地爬上了上去,对船家道:「快走!」
许是被我急切的语言所触动,船家终于麻利地离岸,顺着江流而下。
「你怎么在这里?」
狭小的船舱内,他把自己随身带着干粮分了出来,询儿正一点点地吃着, 他吃一口,就掰一点喂小狗。
他走的时候把狗抱在了怀里,被我背了一路,硬是一声不吭。
难怪不得那么重!
现在还把珍贵的粮食拿来喂狗!
「人都没得吃,不许喂狗。」
许是我语气严厉,他怯怯道:「母……亲,把小黄养在身边,可以给我们看门,安全些。」
想起昨晚却是小黄的功劳,我只能作罢,不过还是道:「你要带着它,就要负责养它,看到虫子什么的,自己去捉给它吃,明天起,不准它吃粮食。」
「是。」询儿闷闷地答。
23.
经过交谈,我们才互通了有无。
高太医……哦,不,高砚应该是给轩辕宏下了毒,良心难安,又有违他的医者圣心,内疚之下请辞。
他的理想也是遍览天下医术,识遍天下草药,所以背上了行囊到处游历……
自他给我药后,我也没见过他,他也没和家人通信,不知道陛下已经把我废了。
翠花蜷缩在角落睡了。询儿也在我怀里睡着了,小黄趴在我脚下打瞌睡。
老船夫站在船头,抽着旱烟,火炉上烧着的茶水滚烫。
江上一轮圆月悬挂于漆黑的天际,清冷的月光铺洒在江面。
两岸山峦重叠,偶尔有猿啼。
看惯了深宅宫院精心布置的假山、池塘,习惯了端坐在高堂之上正襟危坐赏月喝茶,如今这般仓皇出逃下,猛然撞进这秀丽山河,只觉天地宽广,人生无限可能,不管遇到何种困境,只要活着,必然有峰回路转之机会。
眼前出现一方纯白手帕,高砚淡淡道:「皇……夫人料事如神,令在下佩服。」
他言语间颇有一种怨恨,恨我在宫廷中利用了他。
我擦了擦眼泪,不是为所处之困境落泪,而是为在困境中竟然能看到如此壮阔的景色而高兴。
我所做种种,皆不后悔,若有报应,我自会下地狱,只要能保护我儿子,我怎样都可以。
「既然……你应该在庵中,为何又如此仓皇出逃?」
我沉思了一瞬,道:「你真的想知道?」
他把眼睛别开,不再言语。
我笑了一下,低声道:「我杀了人,自然要跑。」
不顾他震惊的神色,我把如何杀了老尼,又如何杀了那两个半夜想要闯入的贼人,简单讲了一遍。
他震惊地看着我,半晌憋出一句话:「你竟颇为得意?」
我挑挑眉,低声道:「当然。」
船舱内铺了一张简易的床,他道:「你上去睡吧。」
24.
「不用,我已经麻烦你够多的了,我就这样靠着睡就行。」
说着,把询儿身上的衣服紧了紧,就准备睡过去。
近来的日子,总是提心吊胆,不管是来静心庵的路上,还是在静心庵,总是害怕有贼人要害我们,两个弱女子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反击之力?
现在上了这船,老船夫一看就是个经常跑船的老手,高砚又是个男子,且他人品周正,最是安全不过。
我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好好休息一晚了。
第二日我醒来时,天色已经亮了。
不知何时我竟躺在了那张简易木床上,木板硌得我生疼,但是难得好眠。
翠花也打着哈欠醒了,询儿躺在我怀里还在睡。
我轻轻起来。
揭开竹帘,高砚正坐在船头,和船夫一边闲聊,一边拿着本书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道:「船尾有木桶和干净的帕子,夫人可以洗漱。」
「多谢。」
我和翠花去了船尾,木桶里有清水,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粗口碗。
高砚过来,对我们道:「水是河里的水。拿碗漱口就可。水不够叫我,小心你们在河里提水栽了进去。洗漱好了过来吃早餐。」
万分感谢了他,他便转身回去了。
我和翠花洗了脸,重新梳了头。
早上空气清新,青山绿水,格外让人心情舒畅。
且,跟着高砚,既不用担心人身安全,还能蹭吃蹭喝,过了两三个月提心吊胆的日子,很难不让人对现在的状态感恩。
翠花一脸自以为机灵地对我道:「小姐,我看高太……高公子人又好,心又软,咱们就一直跟着他。大不了付点伙食费,比咱四处流落安全多了,也有意思多了,是不是?」
「嗯,学聪明了。」
翠花更得意了。
25.
老船夫显然是在船上过惯了日子的人,此时炉子上煮着白粥,小桌上放着咸菜和烤熟的红薯,一看就让人胃口大开。
我和翠花不顾形象吃了一通。
小黄一直在我腿边摇尾巴,高砚见我视而不见,拿了个红薯喂它。
询儿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他揉着眼睛道:「母亲,今日孩儿帮您捡柴火。」
他还以为我们在静心庵中,我要干各种杂活,他要帮我呢。
直到吃完了饭,他还有点懵懂,靠在我怀里看着两岸风光。
「晚上的景致更好。」我说。
「那孩儿晚上晚点睡,也赏一赏美景。」
高砚看着我们欲言又止。
老船夫在河里洒了渔网,询儿很感兴趣,跑过去请教,问各种为什么、做什么。
我看着江面发呆。
翠花走的时候倒是机灵,拿了些钱,我们身上还有一百两银子,算是一笔巨款。
就是人身安全是个问题。
现在又成了逃犯……
「陛……他怎么愿意把太……询儿交给你带?」
「这是什么话?不给我带,没准询儿现在就没命了。」我缓和下语气,「我们俩一起跪下来声嘶力竭求他的。他现在一门心思在王媛身上,根本不在乎我们去哪里。」
「那……询儿不用念书吗?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翠花在后面冲我使眼色,暗示我求他让我们跟着。
我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多见见世面,对询儿也好。而且……现在我们连温饱安全都成问题,谈什么读书啊。 」
26.
看着他不太赞同的样子,我道:「你看他,现在不是在学习?多了解柴米油盐,江河湖泊,鱼虾鸡狗,世道艰难,对他将来有好处。」
老船夫网了半桶鱼,着实震惊到我了,我甚至想着,应该跟着他学习打鱼,这样还能挣点钱。
老船夫把鱼放进木桶里,捡了三条最大的,走到船尾,从河里提了一桶水,拿着砧板和菜刀,就开始刮鳞、破肚、冲洗,然后切成一块一块的,非常熟练。
午饭是一锅鲜鱼汤、馒头、咸菜。
询儿和小黄成了老船夫的跟班,小黄吃鱼内脏吃得不亦乐乎。
翠花吃味地问:「为什么我做饭,小公子就不看呢?」
「翠花姑姑,你做的要么全是土豆,要么炒点猪肉,有什么好看的?」
翠花很委屈,一边吃饭,一边还是耐心给他挑鱼刺。
老船夫声音雄浑,嗓子用点哑:「下一个渡口还有一个时辰,那里可以休息一个时辰再赶路,公子、夫人如果有要采购的物品,可以上岸去买,走路一刻钟就可到镇上。」
高砚看我。
27.
我道:「你是去哪里?」
「蜀地。那里物产丰富,我想去看看。」
「你呢?」
翠花见我不说,急切道:「高公子,我们也去蜀地!小姐在蜀地有亲人,咱们正好结伴!」
我坦然地点点头:「正是如此,我们可以付你船费和吃的费用。」
询儿也紧张地看着他。
「……那就委屈夫人和小公子了。」
我们都松了口气。
到蜀地,至少要行半个月。
船停在渡口时,高砚对我道:「夫人和在下一起去采买?」
我不放心把翠花和询儿单独留下,于是我们四人一同上岸。
老船夫把水桶里的鱼提到船头,吆喝着卖鱼。
刚进镇里,还颇为担心见到自己的通缉头像,结果一切如常。
高砚买的东西颇多,被子、书籍、笔墨、还有很多瓜果蔬菜。
连询儿手上也提着不少东西,他倒是兴致勃勃,见什么都稀奇。
到了最后,高砚看着我欲言又止。
???
「算了。」他泄气一般,冲翠花招招手,两人去了一边。
末了,翠花脸色暴红地回来,拉着我进了一个成衣店,买了许多……女子专用物品。
不愧是干太医的。
28.
等回到了船上,老船夫的鱼已经卖完,还买了两堆柴火。
一切物品分门别类整理好。
老船夫拿出锅具,开始生煎泥鳅,是他刚刚买的,香味弥漫开来。
江上起雾了,一切朦胧隐约,只有我们的船,慢慢远离岸边,唯留几点昏黄如豆,几声犬吠,还有大人、小孩的说话声。
高砚买了一桶米饭,近来不用吃馒头,真是太好了。
询儿把煮泥鳅的浓稠汤汁和饭,扒拉一口,对我道:「母亲,这是孩儿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翠花打趣他:「少爷,上一顿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们都笑了起来。
饭后,行到一处水势平稳的地儿,老船夫扑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我急忙叫高砚。
他正在烧水:「无妨,我们都是这么洗澡的。」
我:「……」
我紧紧按住询儿蠢蠢欲动的身体,他扭得像麻花:「母亲,你干吗!!!放开我,我也要去洗澡!!!」
「你敢去, 打断你的腿!」
小黄乐呵呵地围着我们转圈。
水烧热以后,高砚对我道:「怕小公子受凉,可以明天中午洗,等老船夫上来,你和翠花再去船尾洗漱。」
我们三人都只有两套衣服。
等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服,整个人才清爽了很多。
船舱里用高板凳支起了一张类似的通铺的床,上面铺了被子。
老船夫已经在船头,铺着草席,盖着被子睡了,鼾声如雷。
船头也放了许炊具、木桶等等杂物,只能一人睡。
高砚对我们说:「大家靠着船舱睡,实在受不了,条件有限……」
我忙道:「我懂。」
他躺在最边上,询儿躺我和他中间,翠花躺另一边。
询儿睁着眼睛睡不着,突然在我耳边低声道:「母亲,不是说要看夜景么?」
他蠕动了下身体。
我忙按住他。
自他出来,比在宫内好动了很多。
「别玩了。」
高砚低声道:「我这里可以看。」
29.
船头的蜷缩在角落的小黄呜咽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高砚挑开了小窗户的帘子,月光倾泻进来,他修长的手指莹白如玉。
我想起原来在闺阁中,就曾听闻高砚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
询儿爬过身上,高砚忙往我这边挪了一下,给他腾位置。
睡四个人的船舱很挤。
询儿惊讶地看着外面的景致。
我知道,他受到的震撼和我一样大。
我和高砚离得有点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后面翠花已经贴着船壁了,我没法再挤她。
我还支着身体,混着月光,就这么撞入了他漆黑深邃的眼睛里。
我慌乱地移开了目光,假意盯着询儿看。
他也转过了头,不再看我。
等询儿看了半晌,才躲进我怀里睡觉。
他幽幽叹了口气:「原来在宫……家里,父……亲也常和母亲陪着孩儿睡。」
我说:「你父亲现在只会想着你姨母。你姨母生了孩子,他很快就会忘记我们母子。」
「别和他说这个,他还小。」高砚低声道。
我有一瞬间怒火攻心,眼睛通红,眼泪下一刻就要流下来。
他在指责我。可能旁观者都会觉得我狠心,给一个五岁小儿从小灌输仇恨、夺权的观念。
可是我不告诉他,谁告诉他!他迟早要回去!他大可以做一个孝子,可是他父皇配吗?
他将来要承受的危险,是不是会因为他的天真无邪、心地善良就减少半分?
根本不是!
询儿是我的骨肉,我比谁都希望他好!
可是这世道如此,我有什么办法?
不是刀俎,就是鱼肉。
「母亲,孩儿懂。」他小小软软的手,摸索着给我擦了擦眼泪,声音里有稚气,也有老气横秋,「我会让欺负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乖。」我吻了吻他的头顶。
等询儿睡着了,高砚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无事,反正我现在也不用维持皇后的宽容大度,尊严体面,当然是怎么恶毒怎么来,自然不介意他人的看法。」
30.
第二日中午时,高砚下了水,询儿颇为羡慕,一直缠着他问东问西。
我和翠花在船尾洗头,绞发,晒太阳。
老船夫在船头做花甲汤。
快 5 月的天气,暖意融融, 简直要把人的懒骨头晒出来。
高砚开始教询儿念书。
在船上的日子除了生活不太便利,其他都挺好。
等着船夫给我们变着花样做美食,离渡口进了,上镇上买些食物用品,再继续上路,询儿每日固定三个时辰跟着高砚念书。
高砚学问也好,据说他有状元之才,不过却喜爱医术,没有参加科举。
老船夫似乎认定了询儿将来会做大官,一心要他知道民间疾苦,把自己知道的奇闻逸事、悲惨经历全部悉数奉上。
灾年的易子而食、官吏的鱼肉百姓、乡绅的巧取豪夺……
也讲他如此跑船遇到的好玩的事,乡间少男少女在河边浣洗时的山歌对唱, 孙子抱着糕点给奶奶吃却摔了一跤……
别说询儿了, 就是我都听得意犹未尽。
每次询儿都问:「老爷爷,那你过得苦吗?」
老船夫全家早年都被贪官害死了,只剩他一个。
他沧桑的目光看着江面,缓缓摇摇头:「不苦。苦的人多得是。现在的日子好多了。你将来长大了,要给咱们老百姓办好事,当好官。」
询儿郑重地点头。
31.
经过半个月的行程,我们终于到了巴蜀。
和老船夫告别时,询儿已经学会了捕鱼、杀鱼、卖鱼、买柴等等技能。
上了岸,又雇马车行了近两个时辰,才到了城中。
是下午的光景,城中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到处都是叫卖声、聊天声、哄笑声、吵架声。
甚至一个妇人拿着扫帚追着她家男人打,最后提着他的耳朵把对方揪了回去。
询儿看得目瞪口呆:「儒家夫妻纲常,尊卑有序,那妇人怎可如此打骂她相公?」
我也很震惊。
我们还没有震惊完,那男子就被从里面扔了出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哭着求妇人开门……
我们先找了个客栈休息,洗漱一番后,在街上找了家面馆吃面。
面条是今晨刚做的,老板煮了后,还甩干了水,浇了红油、辣椒、花生、肉末等,看我们是外地的,打包票说他家面最正宗,然后拿起火折子,夹起一根面就点燃了……
汤面也是滋味各异。
不过全都一个特点,辣。
晚上询儿睡了,高砚找我。
月上中天,晚风习习。
他一身青衣,端的是举世无双。
「明日我要去找城中一个有名的老者,拜师学艺,你们有何打算?」
「你还要拜师?」
我以为他来这边,就是采草药之类的。
他颔首。
我也想了下:「我和翠花绣工都还不错,就开个成衣铺子吧。反正京城中流行的衣服首饰,我肯定了如指掌。」
「做生意风险大,成本高……」
「所以我想先租个小院子,自己买些布,做成了衣裳,直接拿去集市卖。如果卖不掉,就自己穿!」
「也好。租院子的事先不急,等我安顿好了,再来帮你。」
「也好。」
话说完了, 感觉再待下去就不太好了。
可是我又不想这么快走。
于是我没话找话地问:「你不会觉得我们麻烦吧?」
他笑笑不说话。
一路行来,大家都以为我们是一家人,为了行事方便,他也没有否认。毕竟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跟着一个独身男子,不是夫妻,只能是姘头。
姘头,想起这个,我觉得有点好笑。
「你笑什么?」他问我。
我说没什么,又道了声回见,转身进了屋。
为了节省开支,也为了安全,翠花、询儿,还有我,都是住一间屋子,小黄摊在地上。
32.
高砚和我还是假扮夫妻,他拜师很顺利,要拜的师父姓秦,是远近闻名的大夫。
他们有个医馆,两夫妻 50 来岁,没有孩子,秦大夫惧内的名声和他的医术不相上下。
我们在医官旁边租了一间宅子,一进院,四间房,环境清幽,适合居住。
我们就在这里安顿了下来。
有时候我都觉得不可思议。
恍惚间,我想起刚进宫那会儿,也以为宫墙内将是我的一生。
我和翠花买了些一般的料子,做了衣服拿到街上叫卖,很快有了生意,也有了定做。
两个月下来,我们每个月的日常开销也够了。
高砚开始坐馆给人看病,他白天看病,晚上听秦大夫口述很多疑难杂症和治疗方法、治疗效果等等,我看过他的札记,字迹俊秀,言简意赅。
他四天坐馆,两天上山采药,一天整理札记或者翻看医书,以此往复,生活过得十分规律。
询儿喜欢问他学问上的问题,也喜欢跟着他上山采药。
我不放心,每次也跟着一起去。
高砚的生活,有时候就像一个苦行僧。他采药,像农人一般,穿着粗布短打,背着竹篓,带上锄头,竹篓中放着水袋和饼。
如果发现了好地方, 他就在树上睡一晚,第二天接着采药,如果一般,就会傍晚折回。
询儿和我跟着他去采药,他在我们身上涂上蛇虫惧怕的味道大的草药,然后一边观察,一边考验询儿的功课。
询儿在人前不称呼他。
人后叫他高先生。
询儿很敬重他,比他原来在宫里的师傅还敬重。
一天下来,累得腰酸背痛。
有天,我正在屋里和翠花缝衣服,我买了块好的料子,准备给高砚做两身新衣。
询儿冲了进来,对我道:「娘!高先生要纳小妾了!」
33.
「你听谁说的?」
针扎进我手里,有点痛。
询儿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原来上次高砚出去采药,看见一个浑身是伤昏迷了的女子,带回了医馆。
那姑娘养伤养了半个月,好了以后,认定了高砚是救命恩人,非要以身相许。
「那她是什么来头?」
翠花去找秦夫人打听了一番,对我道:「是紫花村的一个农户的女儿,因为父母要为弟弟娶妻,便把她卖到青楼,她死活不愿意接客,被打得半死的时候,从二楼跳窗了。青楼的人以为她死了,就随便把她扔到了山里。」
那姑娘叫春杏。唇红齿白,脸颊粉嫩,让人见之如春风拂面。
她腿还不太利索,当天下午就来了我们门前,跪在我面前,声泪俱下,说她什么粗活重活都可以干,别赶她走。
我们好言相劝,但她铁了心要跟着高砚,并且和翠花抢着干活。
劈柴、挑水、扫地、收拾灶台,甚至很快就烧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晚餐。
我和翠花看得目瞪口呆。
看来她在家里就是这么干活的。
做好了饭,她恭恭敬敬对我道:「夫人,您上座。」
我叹了口气,高砚一般在秦大夫家吃了晚饭继续编写札记。
我想着等他回来再和他商量这事。
大家上桌吃饭。
翠花也和我们一起。
春杏还直愣愣地站着。
我温声道:「吃饭呀。」
她脸很红,低声道:「夫人,不用,我在家里也是等着家人吃完了再吃的,而且我不上桌,站着就行。」
翠花去拉她,她死活不坐。
我说:「在我们这里都是一起吃的,而且你干了那么多活,还不吃饭?」
她感激地看我一眼,然后拿着碗,盛了一碗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又站在墙角吃……
蜀地真是有意思,既能养出当街怒打丈夫的悍妇,也能养出这般卑微的女子。
有了春杏, 我和翠花倒是省事不少。
高砚半夜才提着灯笼回来,春杏一直守在门口等他,看他的样子,全是依赖和爱慕。
高砚看到她愣了下,道:「我以为你回家了?」
34.
春杏跪下,冲他磕头:「高大夫,您行行好,收留我吧,要是我爹娘或者青楼的人知道我还活着,他们必定不会放过我。您救了我的命,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这条命都是您的。我愿意今后当牛做马作答您。今日夫人已经见过我了, 您可以问夫人,我手脚利索,绝不偷懒,吃的也不多。」
高砚有点头疼地按住太阳穴。
半晌道:「今日晚了,明日再说吧。」
春杏在屋里住了下来,和翠花一间房。
她是真勤快,仿佛浑身有用不完的劲儿,干活也绝对不偷懒。
高砚每日看诊,她都按时去给他送一碗解暑的糖水,也给我们做很多当地的小吃。
她是本地人,对吃食更加了解,翠花和她一起做饭,倒是学到了不少。
每晚,不管高砚回来多晚,春杏就和小黄等在门口,风雨无阻。
高砚去山上采药,她一天都魂不守舍,听到开门的时候,有时候激动得浑身发抖。
她绣工也好,她来了,我就不再做衣服了,只教了她,让她和翠花一起做。
翠花问我:「小姐,给高大夫的衣裳还做吗?」
那半成品被我藏在箱子里,许久没打开了。
我检查询儿功课的手一顿,淡淡道:「不必再提。」
眼睛有点酸涩。
我又想起王媛刚进宫那会儿。
35.
高砚明天要进山采药。
吃了晚饭,我们在院子里乘凉。
春杏一边密密麻麻、手速飞快地纳鞋底, 一边羞涩地对我道:「夫人,明日我想跟着高大夫进山,我今日已经将水缸挑满水,柴火也劈好……」
我笑着说:「你想去就去吧,谁还拴着你不成。」
睡前,翠花来我屋里,小声道:「小姐,干吗让她去啊!」
我看着询儿的睡颜,他长得真好看啊,皮肤白白软软的,睫毛又长又密。
「她是个好姑娘,没有心眼子,只有一腔直白的热忱,模样长得也好。高大夫是个好人,难道我们要阻了人家姻缘不成。」
「可是!可是!」翠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笑着打趣:「是不是吃味了,高大夫那么好的人,没先让你这个小妮子捷足先登?」
「小姐!」她恨恨地跺了跺脚,「你知道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
把翠花气走了,我刚想锁门,就看到高砚,手里拿着个盒子,脸色有点难看。
原来半夜说话,我觉得没啥,现在还是觉得该避避嫌。
「高大夫,有什么事吗?」
「无事。」
他硬邦邦吐出这两个字,就离开了。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我听见外面春杏要跟着高砚一起去采药,高砚不同意,春杏开始哭,高砚转身走了,春杏追了上去。
门被锁上了。
翠花在我窗户前低声道:「小姐,我知道你醒着,你就嘴硬吧。高大夫多好啊, 对你又好,对小公子又好,虽然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是总是护着我们,说句大不敬的话,比陛……比小少爷爹强多了!你现在成全了别人,有你后悔的那天!」
这小丫头,真是翻了天了。
36.
翠花一整天都在阴阳怪气气我。
「不知道他们今晚回来不呢?小姐,你说呢?哎呀,没准人家就歇在外头了呢。」
「小姐,今天这鸭子的嘴怎么这么硬?」
「小姐,没准明年高大夫就能有个孩子呢。」
……
下午的时候,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
我心神不宁,因为前段时间,山体坍塌,压死了好几个人。
这场雨下得很大, 一直没有停。
到了天黑,还是没见他们的踪影。
翠花急得团团转。
我对翠花道:「你在家里守着询儿。我去看看。」
「不行!」她拉住我,「你一个人出去更危险!你还有小少爷,今不能那么任性!」
询儿抱住我的大腿,担忧地看着外面的雨。
我们焦急地等了半天,终于,有人敲门。
翠花冲了出去,高砚背着春杏回来了。
两人浑身湿透,春杏脚踝肿得很大。
37.
自那日淋雨后,春杏对高砚愈发爱慕起来。
她给他纳的新鞋,看起来好看又耐穿,他衣服破了的地方,往往头一天看见,第二天就已经缝好了。
等到下次春杏要再跟着去采药时,高砚严词拒绝了,还说如果非要跟着,就让她离开这里。
春杏眼睛微红。
高砚将门啪的一关。
「娘,叹气做什么?容易老。」
「你皮紧否?」我慢慢问他。
他吐了吐舌头,跑进了屋内。
睡前,询儿对我道:「要是娘实在担心高先生,要不我明日也闹着要一起去?这样娘也能跟着一起。」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能立刻上吊,你信不信?」
「那你自己跟着高先生去,其实那些山路也还好,不至于真的发生什么事。」
「人家郎情妾意的,我一个被人抛弃的弃妇,往人跟前凑?」
「等我做了皇帝,娘是天下最尊贵的人!」
「那娘等着,等着我儿子做个好皇帝,为天下万民带来国泰民安。」
他畅想了一会儿,发誓要好好读书,增长见识,才甜甜睡去。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春杏买了菜慌慌张张回来,一把将门锁了。
翠花奇道:「怎么了?」
春杏惨白着脸:「我刚刚碰到青楼的人了, 差点被抓到!」
我们也吓了一跳,赶紧把门锁了, 又用大木棍抵住门。
一整天,春杏又魂不守舍。
翠花给询儿洗澡时,春杏跪在我面前:「夫人,我知道您心善,求您让高大夫收了我吧,我喜欢你们家, 喜欢高大夫,我不想回青楼,也不想回我家。我以后一定不偷懒,当牛做马照顾您,照顾高大夫,照顾小少爷。」
「这事得听他的啊。我是同意的。」
晚上高砚回来后,我便去睡了。
没一会儿, 就听到他房里传来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做什么?!」
我翻身起来,走到门口,春杏的哭声传来:「高大夫,您收了我吧,我一定当牛做马伺候您,您要是害怕夫人生气,我已经问过夫人了,她是同意的……」
我又折了回去……
隐约听到高砚吐出一个字:「滚。」
38.
接下来好几天,高砚除了看询儿和颜悦色,对谁都没好脸。
春杏不敢上街买菜,只能翠花去。
秦大夫的札记编著颇有成效,宴请了好几个知名的大夫一起研究和补充。
他们探讨了半月有余,这期间高砚整日兴致很高,连带着对我们的怨言也散了不少。
他们把札记抄录了一本,呈交给朝廷, 希望能印发,看对医者是否有帮助,正在等着朝廷的批复。
他没那么忙了以后,偶尔他和我们一起吃饭,和询儿闲聊。
又过了一月,朝廷批复下来,同意印发,他高兴地抱着询儿举高转了好久。
末了,才冒犯了询儿的样子,低声道:「还望小公子恕罪。」
询儿道:「再抱我飞一次。」
高砚:「……」
晚上他和那些大夫喝了几杯酒庆祝,回来时月上中天。
春杏端着醒酒汤过去找他。
到了后半夜,他屋里又传出动静。
我吓了一跳,难道又是……
我出去一看,正好瞧见他脸色通红,浑身是汗,手臂狠狠拖住春杏, 将她扔出了屋。
……
然后恶狠狠把门砰地关上。
春杏又在哭。
我扶起她:「怎么了?」
春杏吓得瑟瑟发抖,因为高砚刚刚的眼神真的很可怕!
她哭着说明了原委……她居然给高砚下了药……
原来宫廷中倒是有这种事发生,只是对人身体损伤大,后宫严禁使用。
真是病急乱投医!
39.
我急忙去问了秦大夫该怎么办,对方轻描淡写说忍忍就过去了。
回到屋内,我辗转反侧。
自相逢时起,他冷峻的脸,无奈的样子,含笑时的温柔,还有那夜船舱中他月色下明亮的双眸……
眼神对视时,我们躲闪的目光……
近来他对我的冷淡……
他拒绝春杏时我的欣喜……
还有那深宫中寂寞与哀愁……
我点了烛火,悄声下床, 小声去他屋外敲了敲门。
「谁?」他的声音很哑。
「我。」我顿了顿,「给你送药。」
沉寂了一下,他起身,开门。
脸色依然赤红,一双眸子有血红色。
「药呢?」
我把油灯举到我们中间,低声道:「我先进去给你。」
他静静地看着我。
我毫不退缩地和他对视,他的手指蜷缩,紧了紧。
他开了门,我进去后,又把门锁上。
我走到他床边,他站在我身后,我感觉他离我很近,又感觉离我很远。
因为他的呼吸仿佛就在耳边, 还带着温热。但他的声音仿佛缥缈在云端,令我听不真切。
他又问了一遍:「药呢?」
我的手都是抖的:「我。」
……
我一刻也没想起过轩辕宏。
我想,他宠幸其他妃嫔,另封皇后时,也未想起过我半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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