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有一个被传私通而下堂的娘,我兄长因此仕途坎坷,我被夫家厌弃
2024-06-15 来源:旧番剧

所谓自请下堂,不过是留着最后的脸面,没有写休书罢了。
谁不知内宅女子名声比性命还重要,一个搞不好就是祸及亲眷。
哪个大傻子被扣上屎盆子,还嘤嘤嘤「百口莫辩」?
长那张嘴,是干什么的?
「我看呐,就是沈家门口的石狮子都比沈家女子干净咧!」
流言蜚语满天飞。
婆家对我心生不满,妯娌小姑天天背后指指点点。
「她娘都在外面偷汉子,生出的女人,必也是浪货!」
「外面知道我们家有这样名声的媳妇,以后我们家的姑娘还怎么嫁人啊!」
「是啊,若不是沈清洛,我家姐儿原本说好的亲事,怎会再议?」
婆婆疾言厉色,逼着本就管家操劳的我,日日挺着大肚子站规矩。
最终我气虚难产,一尸两命。
兄长痛心疾首要为我主持公道,我娘却连夜纡尊降贵地从庄子上赶来。
「洛儿气性大,怀着身孕都能急火攻心。」
「家长里短这样的事情,何必上心?清者自清!」
「若听我的,万事看淡,又怎么会白白丢了性命?」
「且她婆家亲自来人解释,必然是已经知道错了,你又何必咄咄逼人,伤了体面?」
这一世,再听到我娘说出一样的话,我只觉得可笑至极!
2
「爹,我娘说得对,清者自清。」
「您就允了我娘,让我娘去远离红尘俗物的庄子上吧。」
我站起身,朝我爹恭恭敬敬地行礼。
我娘朝我微笑,满意地点点头。
她的嘴角,似乎在说:「不错,不愧是我云知意的女儿,像朵小雏菊。」
可我这辈子再不想做什么小雏菊,我不要窝窝囊囊地死。
这一世,我沈清洛要做带刺的蔷薇。
「我记得,前几天,九义田庄那边的刘管事来求主母救灾。娘,您心软慈善,反正您也想去庄子上,那正好趁这个时间把九义田庄的事情解决了。」
「事关沈家主母的名声,我和兄长留在府里把事情查清楚,让我娘没有后顾之忧地去田庄那边。」
我的眼风扫了一下魏姨娘瞬间苍白的脸:
「我想只需查清这双鞋过了哪些人的手,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等娘回来,也正好还她清白。」
我娘听到我说九义田庄后,那仿佛遗世绝尘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慌张。
前世,她去的庄子是菊若田庄,是外祖母给她最好的嫁妆。
那庄子离京都近。
庄子上奴仆齐全,有雅致的别院,风景俊秀,还有颇负盛名的温泉。
每年冬至,我们全家都要去待一段时间,泡温泉,烤鹿肉。
可九义田庄完全是另一回事。
那田庄是罪臣抄家后变卖的最次等庄子。
满地砂石,荒得很。
庄子上只有几十户庄户,穷山恶水的,一直交给年迈的刘管事管着,我娘从不过问。
只是今年,那边开始闹时疫,药材短缺,死了不少人。
刘管事不得已,才求上了主家。
上一世,我娘「自请下堂」,魏姨娘拿到掌家权,就安排我和兄长去九义田庄。
魏姨娘克扣我们的药材和吃食,导致兄长感染疫病,落下病根,后半生都在咳喘中度过。
我娘抿着有些发白的嘴唇:「不,不,我想要去的庄子是……」
我娘还没说完,魏姨娘就急急地插嘴:
「洛姐儿,刚才主君已经说了,管事权这段时间交给我。这彻查主母清白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吧!」
「你还是姑娘,哪有姑娘掌家的道理?」
我娘如此高洁端方,自是不允许自己和一个姨娘一般,打断话头去插嘴,为自己争取利益。
她嘟着嘴,把嘴边的话,竟然硬生生咽下去。
我看着我娘吃瘪的样子,继续插刀:
「娘,您不会不肯去看那些可怜的庄户吧?」
「这庄子几十户上百口人,可日思夜想他们的主母为他们做主,给他们带去治病的药材、御寒的棉被呢。」
我娘很快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又是那副清冷淡然的模样:
「那怎么会呢?身为当家主母,田庄的庄户本就由我管理。」
「我也知道这次时疫的事情,一直想去看他们,这不是就碰到眼下的腌臜事耽误了嘛。」
我笑意堆到脸上:「那现在,您不用担心了,这腌臜事,女儿定会帮你料理干净!您且放心去吧。」
我并不接魏姨娘的话,只定定地看着我爹:
「爹,这世上哪有人既当原告,又当判官的道理?」
「魏姨娘是检举我娘私通的人,现在若她去查,如何能还我娘清白?」
「今天的事情看起来是内宅家事,可若是有心人把这件事捅出去,拿此事做文章,参爹个治家不严,家宅不宁,势必会影响爹的官声,还有您在皇上心中的形象。」
「我虽还是姑娘,不懂管事,但作为爹的女儿,难道要作壁上观,看着爹日夜忧心吗?」
「爹,您苦苦经营几十年,才有沈家如今的如日中天,万不能折损在内宅事情上。」
「而且据刘管事说,这时疫,不严重,只是庄里太穷,买不起药才导致死了人。如今太平盛世,河清海晏,偏偏沈家的田庄出了时疫,死了庄户。爹,您马上面临年考,这事若是平不了,恐怕影响您的仕途!」
「但是如果沈家主母不顾时疫危险,自临赈灾,那事后,谁人不称颂我娘贤德,爹您治下有方?」
我爹一听事关仕途,立刻清醒过来。
他自然不信我高贵自负的娘真的会跟一个平庸半百的管事一起给他戴了绿帽子。
可张管事日日去我娘院子是事实,那绣着闺名的鞋子,是我娘的针法也没错。
最关键的是,我娘不但不争辩,还赌气自请下堂,让他休了自己!
可他众目睽睽之下,即便心中气恼,也只能折中,拖延处理。
爹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洛儿虽是姑娘,但以后出嫁到婆家也是要管事的,这次就当历练了。」
「沈家这后宅,爹就交给你了。」
3
我看着眼中慌张的魏姨娘,心中不忿。
这样肤浅的栽赃伎俩,拙劣的演技,前世,就因为我娘自视清高,连基本的辩驳都不肯,就自请下堂,搞得污言秽语满天飞,竟把我和兄长的一生都毁了。
这一世,我绝不可能让悲剧重演!
我先赶紧安排人手,把内宅围得铁桶一般,封锁消息。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个时代,内宅女子名声比命都重要。
不但是自己的命,还连带会牵连自己的亲人,包括孩子婚嫁、恩科仕途。
所以上一世,就是沈家主母和管事苟且的流言满天飞,才导致后面一系列的连锁悲剧。
这一世,我要从源头把流言掐死。
我看着满屋子已知情的丫鬟仆人,着人一一记录名册,按下手印。
我的声音凌厉发狠:「今日按手印的,身契现在都捏在我沈清洛手里。若今日之事,我在外面听到半点不利于我娘名声的话。那就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
带头的常妈妈立刻表态:「大小姐,我们这些人,身家性命都在府里。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是不会乱说话的。」
我点头,目光扫光几个外祖母送来的老妈妈:
「很好。你们几个是我娘身边的老妈妈了,做事最是妥帖。」
「以后就不要管杂务了。我管事期间,需要几个可心的帮手,这每月份例,按管事的资历算。」
「我毕竟还年轻,万事还需请妈妈们多劳心。」
常妈妈几个顿时喜笑颜开地表忠心。
「大小姐说的是哪里话,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我们没有不尽心的!」
安排好一切,我让人把张管事请进了柴房:「张管事,眼下有人往我娘身上泼脏水。我知道你是被牵连的,可在我查清背后真相之前,只能先委屈你在柴房待几天。」
张管事老泪纵横地给我跪下,我忙不迭去拦。
「小姐,说什么委屈不委屈,若不是您,依着主君的脾气,我现在应该已经被发卖了。」
「我被发卖做苦力不要紧,可怜我那卧榻的老母,再无人照应,恐怕是活不下去了啊!」
「奴才真的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啊。小姐您一定要为我做主!」
上一世,张管事被发卖。
他的妻子很快改嫁,没人照顾张管事瘫痪的母亲。
她第二个月被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臭了。
从张管事身上,我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前世生产时凄惨的场景。
我在鬼门关外徘徊,垂死挣扎。
我的婆婆却站在门外,对着我夫君说:
「娘因为你媳妇家的破事,在外面都抬不起头。」
「这什么样的娘生什么样的孩子,死了更好,死了干净!」
「儿啊,你放心,娘再给你纳一位好人家的姑娘。」
我定定地看着张管事:「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清楚,必不让你白白受了这些委屈。」
魏姨娘的事情,我稍后慢慢清算。
现在最要紧的是安排好一切,我就亲自去我娘的菊兰轩,给我娘打包行李,送行!
4
其实我娘变成现在这样,也是有原因的。
外祖家是商户,富甲一方。
我娘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她年轻时,又是江南一带有名的才女。
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还曾入宫选过秀女,皇上虽没选她,但是却盛赞她的气质是「人淡如菊,与世无争」。
那句评价,成为我娘一生的荣耀。
我娘很是得意,更加刻意培养自己那清逸出尘的气质。
她把持着当家主母的位置,执掌管家权,丝毫不分权,却又疏懒管理,囫囵混日,半点红尘烟火不想沾。
后宅被管得乱七八糟,她还总是不胜其烦。
姨娘们个个觊觎她的位置,有恃无恐,没一个安分的,为管事权和爹的宠爱宅斗不断。
反正她们即便再闹,我娘也不过是淡淡地瞥一眼,啐了一口:「下贱俗物!」
整个后宅,乌烟瘴气,乱象丛生。
下人倦怠,偷奸耍滑,财账不清。
几个姨娘,你坑坑我,我害害你。
我外祖母看不下去,就把身边最得力的管事的,都送来了我娘身边,这才勉强撑起内宅。
其中就有张管事。
他家境贫困,又肩负外祖母的厚望,所以做事认真,大小事情都安排得很妥帖。
辛苦多年,他终于熬到了管事的位置。
他又心眼实,谨记我外祖母扶持我娘治家的嘱托,就日日和我娘捡着要紧的汇报,风雨无阻。
没想到,竟被魏姨娘设计诬陷。
从小,我娘不知道私下和我说过多少遍:「连皇上都赞叹我的气质好呢。」
「你娘我啊,原是贵妃的命,可惜呐,被你外祖家连累了。」
「富甲一方又怎么样?还不是商贾出身,满身铜臭?」
「若非这样的出身,连皇上都赞我这般品貌,又怎么可能落选?」
我不知道外祖父和外祖母听到这样的话,会不会伤心。
他们十里红妆、几十车嫁妆风光出嫁,宠在心尖的独生女儿,居然嫌他们满身铜臭,耽误自己做贵妃的前程。
外祖父和外祖母思念独生女儿,我娘却不愿意回去。
就干脆把我扔去江南,美其名曰「代她行孝」「承欢膝下」。
可只有我知道,她是因为看不上他们商户的身份,怕玷污了自己谪仙气质。
我看着我娘院里的大丫头芍药正风风火火地收拾我娘去田庄上用的行李。
十多个马车上里都是最好的笔洗、字画、乐器、棋盒、香炉……
还有一套套点茶的器具,洗澡用的整匹丝绸,沐浴用的描金大桶,出恭用的白棉纸、白鹅毛、银竹炭。
这随便一套,都够普通庄户人家吃半辈子。
我笑,我的谪仙娘,不允许自己出恭时的秽物有味道,有声音,桶内都是铺满厚厚的白鹅绒毛和银炭。
连纸张都要上好的白棉纸,喷过水,熨平之后才能用。
这样的奢侈靡费,都是因为有外祖家那份难以想象的丰厚嫁妆。
那时候,怎么不嫌弃我外祖家的「铜臭」了?
我伸手招呼来正在指挥搬运的老资历妈妈:
「秦妈妈,如今家里是我掌家。既是我掌家,那即便是我娘,也得听我安排。」
「九义田庄那边正在闹时疫。我娘这次过去,是代表主家去救灾,给所有名门贵妇立个表率!」
「以后人人都会称颂我娘人品贵重,同时也有益我爹仕途官声。」
我吹了吹我娘金丝盒里的白鹅毛,任它落了一地。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件不许带!」
「除了简单吃食和换洗衣物,其他的,全部按我写的这个方子,换成药材和御寒的棉被!」
5
我娘听到我的声音,缓步而来,声音里都是冷意:
「我云知意可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这第一日管事,就好大的威仪!」
「如今,连我这个做娘的基本的衣食用度都要管了!」
我娘表情淡淡的,可阴阳起自己女儿来,可一点不淡。
我脸上堆笑:「娘,您如此聪慧,怎么还误会起女儿来了?」
「爹治下如今正逢年考,容不得半点闪失。」
「这阖府内外,谁人不知沈主母人淡如菊?今日若娘您把体己用度都换成了救命的药材,来日贤德之名还不传满京都的贵女圈?」
我娘似乎有所松动,嘟嘴埋怨:「那也不能都不带啊,不然我去那里,如何作画?拿什么写诗?」
我声音硬了几分:「娘,人命关天。我们是去救命,不是去郊游。」
一个男子爽朗的笑声从里屋传来:
「瞧瞧,瞧瞧,我这个大妹妹的嘴巴是愈发厉害了。」
「我这不过去宁小公爷家小住几日,回来就听说了你围困内宅的雷霆阵仗。」
「我这亲妹子,果然是要嫁人了,已经颇有治家的手段了。」
听到这个声音,我几乎眼泪都要涌出。
对于兄长沈言风来说,他不过是出门了几日,可对我来说,却已是生死阔别。
我哪里是几日突然就会的这些雷霆手段?
是前世,我在婆家,因流言磋磨,困境中挣扎数年,才学会的自保手段而已。
可前世,我凡事尽量事事周全,最后却落个一尸两命的下场。
兄长的声音欢快、揶揄,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才会有这么清朗的语调!
可谁能想到,前世的他,后来会因为仕途坎坷,郁郁不得志,催生半头华发,连声音都变得苍凉。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被传有个淫荡私通的亲娘。
兄长致力于为百姓谋福祉,做个好官。
他出身清流,一举高中,洁身自好,人品贵重。
唯一被奸佞政敌拿来作伐的,只有那个被当众揭发私通后,自请下堂的母亲。
可即便他自己过得不甚如意,当我难产而死时,唯一力排众议、为我主持公道的,也还是他。
我急步上前,一把抱住兄长,像小时候抱他那样,开始号啕大哭:
「兄长,你怎么才回来啊!」
「洛儿想你想得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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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得眼泪鼻涕都擦在了他的前襟。
什么贵女矜持,什么端方嫡女,我才不管。
我只要我的兄长像如今一样,满面疏朗地站在我的面前。
兄长一整个被我哭蒙了。
我娘在我旁边,清了清喉咙:「遇事慌乱,情绪起伏,像什么样子!」
「我从小教育你的体面哪里去了?」
「在外,莫说是我云知意的女儿。」
我拭去眼泪:「女儿好久没见兄长,太高兴了,才这样失态。」
兄长宠溺地在我脑门轻轻一叩:「看来,还是没长大,还是我娇憨的妹子。」
他的眼神有一瞬闪烁:「不过,似乎,变聪明了很多。」
「如此,以后嫁人,为兄我也可以放心了!」
嫁人?
想到那噩梦一样的几年,想到我是如何嫁到那家的,我眼眶就胀得厉害。
上一世,我外祖母原本就给我说好了亲事,是药行的温小公子。
我幼时和他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却被我娘反对:「自古女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外祖母做主的道理?把你爹和我,放在何处?」
「你可是我云知意的女儿,眼皮子怎会这么浅,竟同意嫁到低贱的商贾家?」
「为你父亲和兄长的仕途去联姻,是你作为沈家嫡女应尽的本分。」
「我看尹侯爷家儿郎就很不错,勋爵世袭之家,清雅高贵。」
「别的不说,他家主母,就甚是雅致,常称赞我的画有大家风范。」
对,在你心里,欣赏你的,哪个不雅致?
我看着我娘,眼神渐有冷意:「如果可以选,我也不想成为您的女儿!」
「来人,把车上的东西给我卸下来,换成药材!」
我娘万年清冷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你敢?!」
我冷笑:「管事对牌在我这儿,仓库钥匙也在我这儿,没我点头,我倒看看哪个嫌活得太久,敢放一个物件出沈家大门!」
「娘若是不服,大可找魏姨娘对峙,自证清白,拿回管事权!」
我娘鼻子哼声:「我怎么能跟低贱的姨娘对峙?她是船娘出身,以色事人的下等人。那样的龌龊手段,我就是知道怎么回事,也不会去争辩。」
「连皇上都赞我与世无争,我岂能自贬身份?」
兄长愣住,伸手去拉我:
「清洛,你怎么突然对娘如此疾言厉色?」
我心中微痛,手指发抖,我也不想如此。
前世,我因为在外祖家长大,对母爱充满向往,一向对我娘言听计从。
即便外祖母为我一病不起,我死后,还是没有心肝一般,第一个想见的还是我娘。
我魂魄飘到她身边。
可她那时候正在菊若田庄里作画,听到仆人来报,她只是淡淡地说:
「哎,这孩子,果然是个没福的。」
然后继续优雅地作她的画。
我眼眶湿润,看向兄长,以为兄长会继续指责我。
谁知,他却突然笑了:「这么凶,以后嫁人了,我就不怕你被人欺负了。」
7
我娘见兄长并不帮她,气得青筋都出来了,却自恃清高的形象,强忍不发作。
兄长笑着推我娘进屋:
「娘,您怎么不问问我这次出门给您带了什么礼物啊?这可是宁公爷的丹青哦,世人有钱也求不来的真迹!」
兄长朝我眨眨眼,示意让我离开,这里交给他。
我没有迟疑,转身离开。
重生后,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不想和我娘有过多口舌之争。
我书信一封,连夜让人送去外祖家。
其实这次的疫病,不只会在九义田庄,还会很多庄子陆续发生。
前世,我们仓促前去,花了很多时间才研究出时疫的原因和治疗疫病的药方。
重生而来,那药方,还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们这次去九义田庄,会带走京都不少相关的药材。
北方疫情蔓延后,奇缺药材,物稀则贵,药材价格会被哄抬。
可南方药材是充足的。
重生一次,我知道很多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在外祖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又回到沈府的我,又怎么会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于行商,信息差,就是财富。
于做官,信息差,就是百姓性命。
同时,我让常妈妈这些老妈妈们连夜调查,把魏姨娘身边的丫鬟妈妈、小厮全部拘住。
为了防止串供,都分开盘问。
外祖安排张管事他们入府后,府里的开销,都有清楚的出处。
从何处买,何时买,哪家的货,过了谁的手,花了多少银钱,全都清清楚楚。
别说一双绣了我娘闺名的鞋子的前世今生,就是一根针线,我都能扒出明细。
「给我查!只要和这件事有关的信息,都有赏钱。」
「我会从你们查出的信息里,排出个一二三。最有用的前三条,赏钱翻十倍!」
内宅事情,来来回回就那么点事情。
不过几个时辰,我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娘不喜管事,但这么多年,府里的姨娘还是没人能撼动我娘的地位。
一个是我娘太有钱,可以不断填窟窿,像张管事这样能干的帮手也太多。
还有就是,她们自己的手段,实在也不是多高明。
和我前世的婆家——尹侯家的侯门宅斗相比,个个幼稚得可笑。
而我出嫁后,在婆家负责管家,浸染多年,看,我也看成精了。
深夜,我看着面前报上来的口供和账册,揉揉眉心,头痛。
门却突然被推开,吹进熟悉的淡淡檀香。
我不用抬头也知是谁。
「兄长,你来了?」
8
「查得如何?」
我苦笑:「非常顺利,魏姨娘自己也招了。她自己也说,自己本是想让爹对娘心生猜忌,把能干的张管事调走而已。」
「没想到娘甚至懒得辩白,她倒差点得了管事权。」
可就是因为事情查得太顺利,太简单,我就更气闷!
更觉得自己上一世,未免死得太不值钱了些。
我娘她明明就知道这一切都是魏姨娘的手笔,可她还是说,无话可说!百口莫辩!
兄长叹气:「娘素烦内宅勾心斗角,洛妹妹,你别怪她。」
「后面你打算怎么办?天亮去禀明父亲,请父亲责罚魏姨娘吗?」
操劳一夜,我也有些疲惫,可我必须把我的打算清楚地告诉兄长。
我需要他的支持。
「这清白,恐怕暂时不适合还给娘。」
兄长愣住,我解释道:「娘是爹的正妻,一旦还了娘的清白,势必就要交还她的管事职权。」
「沈家后宅,有田庄五十,铺子四十三,除去庄子粗使的仆人不算,内宅家生子有八十九。每年入库的银钱,有四万余两。」
「这样厚实的产业,却依然入不敷出。」
「我粗略地清算过,每年还要从娘的嫁妆拿出银钱五千两,才能勉强平衡。娘自己院里的开销就更不用提,这样下去,娘的嫁妆便是金山银山,也架不住挥霍。」
「咱们这样的世代清流,盘根错节都是文官要职,谨慎经营,极少出错。积淀虽不能和皇亲贵族相比,但也很难从外面溃败。若是败了,那必是里面先败了。」
「兄长,祖母在世时,家风节俭,但娘掌家后,既喜奢华,又疏于经营。」
「我算过了,这些坏账,都是从祖母去世,娘来管事开始的。」
「这个家,决计是不能让她是再当了。」
上一世,我是出嫁时,才知道,家里账面上竟然没法给我凑出符合身份的嫁妆。
我娘自诩谪仙,却不肯分去自己嫁妆里的产业给我,损了她自己用度的体面。
还是外祖母怜惜,给我出面置办,我才能风光出嫁。
那时,我才知道,沈家表面风光,内里其实早已被蛀空。
兄长听完我的话,表情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拿起我整理的账目,只粗略浏览,就发现确实问题很大。
兄长苦笑:「怪不得娘年年把我的婚期推迟,要我跑外祖家勤快些。除非用娘的嫁妆或者变卖家产,否则家里已经没有银钱,为我风光聘妻。」
「如此,也怨不得慧娘的爹娘了。」
慧娘原本该是我的嫂子,她自小和兄长订下婚约。
可笈笄适嫁后,又被我娘连拖了三年,她爹娘气愤之下,将她另许了人家。
两个人,抱憾终身。
可惜我重生时,慧娘已经嫁人,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我安慰兄长:「兄长不要着急。我们家家底还是在的,这些问题,其实就是管理的疏漏导致的。若是弥补得及时,还有救。一定不会委屈了我未来的嫂嫂!」
兄长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如今,幸好有大妹妹你在。」
我笑:「不,兄长,这些事,我一个人可办不成。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你得帮我!」
兄长:「不在府里,你要去哪儿?」
我会心一笑:「我已经决定,明天就出发。」
「和娘一起,去九义田庄!」
9
我把审出来的材料,让人一一画押,整理封好,私下交给兄长:
「兄长,张管事能干,又对府内事务十分了解,可以帮你!」
「但是这件事,在我回来之前,魏姨娘的事情,请务必拖着。这管事权,决计不能再落入娘的手里!」
「爹那边,也需兄长晓以利弊,不能让步。」
兄长的手,我额头轻轻一叩,仿佛蜻蜓飞过。
他眼神明亮灿烂:
「不扫一室,何以扫天下?放心吧,我若连这点人事都钳制不住,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去做官?」
我浅笑,转身大步流星地上了车。
挥别父兄,我前往九义田庄。
我娘因为和我赌气,非要自己单独坐一辆马车。
为了尽可能带过去更多的棉被、粮食和药材,所以我们几个女眷的马车,我只单独安排了两辆。
兄长到底不忍心娘受苦,和我协商,还是带了不少东西过去,占满了原本给我休息的马车。
我也不耐烦和我娘同坐一辆,看她吟诗作对,附庸风雅。
戴上面纱,我和小厮一样,骑马而行。
行走了一整天,终于赶到田庄内。
刘管事早早就带着几个壮年的男丁,在庄子口等候主家。
远远看到我们一队带着物资的车马,他已经浊泪纵横。
在外面,还是要给我娘留下威仪的形象。
她如今的身份,毕竟是沈家主母。
所以我一路搀着我娘下车,来到田庄。
庄子上的人户,几乎都聚居在一处。
很多庄户病得都下不来床,能动的都在这里了。
一个脸色发青的妇人,一只手抱着瘦骨嶙峋的小女孩,佝偻着背。
一只手,还在举着火把,帮主家照明。
我一阵心酸,脱掉披风,盖在小女孩身上,往女孩手心塞了一块糖糕。
女孩眼睛瞬间明亮了起来。
我娘却退了几步,和庄户们拉开距离。
整个村落都弥散着难闻的气味。
我娘拿着绢丝掩盖住口鼻。
「这是什么味道?」
刘管事赶忙解释:「主母莫怪,吃不上药,每天都有人病死了。庄里人没钱做棺材,怕尸体被山狼啃,就都烧了。」
我娘神情里有一闪而过的厌恶,但她很快调整出悲天悯人的微笑:
「九义田庄遇时疫,庄户们都受苦了。」
「作为主母,我愿替你们祈福。」
她轻咳:「这样吧,今天赶来赈灾的沈家管事、仆人、小厮,年底的赏金都免了。所有人一起祈福,有难同当。」
「庄户们受苦,其他人也没道理太舒服。」
我娘说完,笑着等所有人的恭维称赞。
可刘管事和其他风尘仆仆累了一路的所有仆人小厮,都傻了。
这原本就是苦差,如果不是外事一般有更多赏钱,谁愿意出力跟来?
这些仆人,年底就等着主家这笔赏钱给全家买新衣,剁肉包饺子。
刘管事虽是管事,但管的简直就是烂摊子,除了月钱,哪来的油水?
全家都等着年底的赏钱熬过去呢。
他们呆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但是碍于身份,也只能拱手强笑。
可这日后,谁还能真心为我娘和沈家做事?
我娘这驭下的能力差得令人叹为观止。
一个小厮年底的赏金,不过她几日恭桶里吸味放的银炭钱。
可对他们来说,却是一年的盼头。
高高在上的谪仙自居,如何知道普通人的苦?
或者她其实知道,只是不屑一顾。
我娘满面笑容地听完恭维声,正要把手伸出给芍药搀扶,我突然往前站去,朝着人群大声说:「今日所有人免去赏钱,和庄户一起受难,定能感动上天。」
「不过大家放心,我娘和我也会和所有人吃住在一起,大家吃的苦,我娘和我也会吃!」
「我娘刚刚不是说了,庄户们受苦,没有自己舒服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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