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它重铸武侠荣光？我看有点悬

别看从头到尾讲好一个故事，至今仍是不少国漫的短板。
但扯到台前幕后，圈内从来不乏各类精彩故事与创作秘闻：
有为爱发电的理想主义者，有为了省经费独自搞创作的全才，也有人万年拖更，粉丝依然不离不弃（没错，咱说的就是《罗小黑战记》）。
而《枕刀歌》的故事，走的则是另一种大家喜闻乐见的“逆袭”路线。
2021年，这部热血武侠动画依靠随手一截就是壁纸级别的唯美场景，以及帧数爆炸的硬核打斗戏，以一匹黑马之姿闯入了国漫圈——
《枕刀歌之尘世行》

本片乃《枕刀歌》的番外剧场版，它以前作中出现的红姨和罗通为主角，主要讲述他们年轻时候的故事。
这既是对“枕刀歌”江湖的补完，也是更三动画对于创作商业片的初次尝试。
01.
作为剧场版，《枕刀歌之尘世行》延续了前作的诸多优点。
首先，是考究、力求还原的兵器设计。
无免戟、云雷戟、梨花枪、鸳鸯白刃，剧中的冷兵器外观看似简洁，实际上不仅有相应的细节点缀，而且尽量尊重史实，符合背景设定。

再者，是分镜与打斗设计的完美配合，保证了视觉上的爽感。
就拿主角和反派Boss西门仁的最终决战来说。
西门仁左手持剑，右手持枪，出招迅猛，动作大开大合，压迫感十足。

尤其是最后西门仁背身旋转，挽出剑花的定格镜头，更是兼具动感与魄力。

最难得的是，片中打戏走的并非花里胡哨的特效流，喜欢用超快节奏的镜头切换，让人看了个眼花缭乱。
而是相对扎实的传统武侠风，一招一式，有来有回，遵循着一定的出招逻辑。
除了爽和燃，更讲究快、准、狠。
于是乎，每场打斗都成了一场即时攻防战，值得细细拆解：
戳刺、格挡、闪避、反击、横扫，双方见招拆招，动作如丝般顺滑，眨眼间便是数轮生死来回。

除了写实，打斗场面也兼顾写意。
当罗通挥舞长戟，打出致命一击，画风陡然切换为水墨风。
下一秒，劲风扫过，白刃相接，一朵血莲怒绽，视觉冲击当场拉满。

在美术与武打设计层面，《枕刀歌之尘世行》与《雾山五行》各有所长。
一个硬核，追求真实感，一个华丽，想象力爆棚。
但在剧情层面，二者终究殊途同归——
一言以蔽之，文戏的底子太薄。
从叙事要素上，本片编剧打了张“复仇 战斗 成长”组合的安全牌。
男主罗通，本是漕帮少帮主，身兼修罗拳的传人，前途一片大好。
可就在一夜之间，罗老帮主莫名惨死，跟随多年的一众兄弟被暗中埋伏的恶徒一网打尽，整个漕帮四分五裂。
他也遭人构陷，成了杀父夺权、人人得而诛之的通缉犯。

逃亡路上，各路江湖人士闻风而来，有的图名，有的图利，也有人浑水摸鱼，企图趁着漕帮被灭，取而代之。
面对各种围追堵截，罗通险些命丧敌手。
幸好，他遇上了红娘。

红娘，西门仁的养女，也是男主的青梅竹马，耍的一手好梨花枪。
当年，在养父的逼迫下，她嫁进了薛府。
而罗通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却没有勇气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如今意外重逢，两人不再谈往事，而是决定齐心协力扳倒西门仁，还临清一个太平。

在红娘的指引下，罗渊拜会了传说中的营造大师江渊。
得了新的武器，顺便练了新的戟法，两人随时准备磨刀霍霍向西门。

主角一路开挂，最后反杀BOSS，成功复仇。
姑且不说传统武侠小说十有八九都是类似套路，就连前作《枕刀歌》也套用了相同的故事模板——
主角何方知惨遭灭门，长大后为了查明父亲何侍郎被杀的真相，踏上了复仇之路。
不得不感叹，在《枕刀歌》的世界观里，如果不是背负血海深仇的美强惨，估计还没资格当主角。

《枕刀歌》主角何方知
抛开粗暴浅显的戏剧冲突，剧本也试图探讨更宏大的命题：
关于江湖与道义，关于乱世与苍生。
在西门仁眼中，社会动荡的根源在于江湖势力的崛起，是江湖纷争连累这世道走了下坡路。
他的理想，是让临清从此只有梨花，再无刀枪。
铲除漕帮，是他拨乱反正计划中重要的一环。

故事开篇，两个小喽啰吃完霸王餐，临走前还对摊主一顿拳打脚踢。
见状，本该为民做主的衙役却不得不低头认怂，生怕惹事。
一方面，是恶霸横行乡里，扰乱民生，另一方面，漕帮家大业大，垄断了临清水运。
当地百姓想吃口饱饭，只能加入漕帮。
结合这一幕，西门仁的话似乎不无道理。

而男主则认为西门仁的存在与肆意杀戮的行为本身便是犯禁，即使灭了漕帮，缴了刀枪，也难保一方太平。
对此，剧情同样给出了佐证。
恶霸走后，衙役对着苦苦哀求的茶摊摊主就是一脚猛踹，“茶水费交了吗？这就使唤起人啦？！”
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官吏往往才是真正的剥削者，那柄割韭菜最狠的镰刀。
至于江湖势力的存在，其无从真正决定世道“混乱”或“安稳”的走向，最多只能说是雪上加霜。

剧情推进至此，正反双方倒算是有理有据，顺带还上了一波价值。
直到决战前，真相被揭露——西门仁的图谋根本不是盛世太平，而是一己私利。
他假意为官府做事，打的如意算盘却是铲除其余江湖势力，最后一家独大。

显然，影片是想突破“非黑即白，善恶二元”的简单模式，引入更高维度的探讨，出发点自然是好的。
但一连串反转下来，西门仁又从不走寻常路的大恶人变回了自私自利、满口谎言的传统反派。
反派的动机都无法自圆其说，还谈何苍生与正义，谈何价值观？
这么全程看下来，简直就像围观了场连辩手都明知己方论据站不住脚，只会强行开嘴炮、搞无效输出的三流辩论赛。

此外，主创们立志要做群像江湖，“需要用更多配角的视角去解读这个江湖。”
野心很饱满，剧情很骨感。
故事中对所谓江湖群像的描绘过于浮皮潦草，那些追杀男主的炮灰，勉强只能说是有名有姓。

连戏份相对较多的角色，也沦为助力主角完成复仇大计的“挂件”。
最简单的例子，江渊。
他相当于角色扮演游戏中的铁匠NPC，负责替主角打造武器和提供安全屋。

类似的，还有龙顺。
受人蒙骗时，他就正义使者上身，誓要追杀罗通，替天行道。
等到真相揭晓，他又无条件站在主角这边，加入对抗反派Boss的第一线。
罗通和红娘是为了报仇，他的动力是什么，难道仅凭一腔热血？
从对立到信任，这其中的转变，他内心的矛盾，故事一概没有交待，而是任由龙顺做个憨憨墙头草。
大抵是因为想不出来如何构建角色的弧光，编剧强行给他安排了句口头禅，“生死看淡，难凉热血”。
从这位人形复读机身上，我体会不到所谓的热血，反而琢磨出了一丢丢的滑稽。

时长有限，不可能具体深入刻画每个配角的内心世界，这点情有可原。
可如果是串联起整个故事的关键角色呢？
说到这，不得不提另一个身世背景最神秘，最能勾起大家好奇心的角色——罗影。
当罗影被派去暗杀罗老帮主时，使出了正宗的修罗拳。
而修罗拳正是罗家的祖传功夫，理论上只有罗家父子才会，因此他才能顺利蒙骗罗老帮主和栽赃罗通。
那么，他从哪里学会了修罗拳？
他和罗家的关系是什么，为何如此执着于修罗拳传人的身份和罗氏先祖留下的云雷戟？

还有，他为什么自称是罗通的影子？
以上，属于影片前半段的最大悬念。
我原本的猜测——罗影是老帮主的私生子，或者是罗通的双胞胎兄弟，由于种种原因，一直没能认祖归宗。
又或者，他是西门仁肃清江湖势力这盘大局里的一颗棋子，其存在只是为了冒充罗通，铲除漕帮。
关于身份，都是西门仁用于培养罗影忠诚度和洗脑的幌子。

最后，他只留下一句“我终究还是你的影子”，便匆匆下线。
关于诸多隐情，全片未曾交代。
这一点，其实相当遗憾。
对于“自我认同”与“多重身份”的纠结，在传统武侠故事中向来是个值得深入的亮点。
就像《天龙八部》里在契丹人身份与宋人身份间挣扎的乔峰；自诩皇室后裔，沉迷于复国大业的慕容复；《射雕英雄传》里贪图荣华富贵，明知汉人身份却选择认贼作父的杨康。
身份选择与道德困境，不仅提升人物的质感与立体感，也呈现出人性的复杂。
再针对罗影这个角色，剧本哪怕只是做下战术性微调，适当加点闪回片段，也足以补全人物的行为逻辑。

故事主线缺乏新意，核心命题经不起推敲，人物塑造草率，综合起来难免给人以一种头重脚轻、四肢不协调的观感。
而这，无形折射出了本片的创作原则——
片中一切可考的细节都是为了打斗和视觉效果服务，而非故事本身。
02.
《枕刀歌》项目的诞生，源于一众主创的武侠情结。
和许多80、90后一样，团队创始人兼制片人刘波和导演薛锦胜都是从小就迷恋武侠，刘波还是古龙粉。

出自动画人空间对主创的采访
而这个IP之所以受人追捧，乃至被视作“全村的希望”，主要还是如六神磊磊所说，“这二十年，我们经历了一场武侠的大倒退。”
这届武侠影视剧，属实太不争气。
不妨说难听点，就是堕落。

一方面，武侠文学没落，导致原创IP少之又少。
另一方面，手握金古梁温版权的片方又致力于疯狂炒冷饭，恨不得炒成锅巴。
事实证明，大多数翻拍作的确被炒糊了。

拍过《倚天屠龙记之魔教教主》的王晶不光学会了炒冷饭，还光明正大地端了盘黑暗料理，喂给武侠粉和港片迷。

看到电影里画风鬼畜的龙爪手和魔幻的人体转轮，我心里回荡着那句，“我不做人啦JOJO！”

而其他武侠剧，也没好到哪里去。
哪怕见惯了自带0.5倍速的武打戏，也时常忍不住想暴言：“慢镜头滚出武侠”。

《新天龙八部》
相对聪明的，就用“国风新武侠”、“唯美武侠”的噱头给慢镜头盖层遮羞布。

更有甚者，连原创都懒得做，干脆照搬。
就比如，《风起洛阳》和《月上重火》。
前者的部分武打戏和动画《凡人修仙传》高度雷同。
最后出品方删除了争议镜头，并向观众道歉。
后者，则从《最终幻想14》的游戏CG里找灵感，至于结局也是该删的删，该换的换。

此情此景之下，再看到《枕刀歌》系列中拳拳到肉、稳扎稳打的打斗戏很难不为之振奋。

不过惊艳归惊艳，更三动画不擅长叙事的弊端当时便有所显现——集均16-20分钟的动画掐头去尾，筛掉动作戏，剩下的文戏信息量甚至不及泡面番。

何方知质问红姨
光靠打戏，就想重铸武侠荣光？
我不是想打击谁的热情，但遗憾地说，这基本就是个伪命题。
仔细想想，那些武侠剧全盛时代遗留下来的宝藏，那些令人刻骨铭心的，是“无人不冤，有情皆孽”的爱恨纠葛，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民族情怀，是荡气回肠、快意恩仇的侠义精神。
而打戏，只是武侠剧水平最肉眼可见的衡量指标。
话说到这份上，我依然对《枕刀歌》系列抱有期待。
毕竟，它替观众打开了全新的思路：
真人武侠不行，咱们还有二次元。
武侠动画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