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叔华情迷朱利安,飘泊英伦出版《古韵》,最终落叶归根,回到史家大院
2024-06-15 来源:旧番剧

1935年年轻的英国人朱利安贝尔来到武大任教,时任武大文学院长的陈西滢和妻子凌叔华对她热情接待,凌帮他采买生活用品,布置房间,充当起翻译、导游和社交老师。不久朱利安对凌叔华产生了微妙的情愫,被这位东方闺秀的风韵和内涵吸引,向友人称赞她的小说可以与契诃夫媲美,又称她可以与自己的姨妈伍尔夫相提并论。他要将她的作品译成英文,两人共同协作寄往伦敦。当他听到她讲述北京童年的往事,便鼓励她写一本自传。朱利安成为凌叔华了解西方文化的窗口,也被这位高大奔放、才情外露的男子打动。

朱利安贝尔

朱利安、陈西滢与凌淑华

凌淑华与陈西滢与女儿陈小滢
1936年1月初她与朱利安一前一后离开武汉,到北京秘会,陷入了激情反复的情恋。凌叔华去凌府、带他遍览北平风景,参加文人画家的聚会。这段出轨的恋爱,令她倍感压力,她无法放弃体面的婚姻和圆满的家庭,然而被又被情欲冲昏头脑无法自拔,在踌躇控制中陷入迷乱。当年10月两人的私情被陈西滢发现,陈在暴怒后,以极大的容忍,让妻子选择。最后朱利安辞职远走,不幸在次年7月死于西班牙内战。

右为弗吉尼亚·伍尔夫
1938年春天凌叔华开始致信朱利安的姨妈——闻名世界的作家伍尔夫求教,伍尔夫鼓励她“写作自己熟悉的生活和切身的事物”。凌将文稿寄去,伍尔夫读后表示肯定和支持,并给她邮寄英文著作。1941年3月的某一天伍尔夫衣服里口袋里装满石头沉于自家附近的河流,她的自杀令凌叔华感到写作的前路隔断。

凌叔华所撰的《慰劳汉阳伤兵》一文分别登载在当时的《国闻周报》和《抗战半月刊》

1938年西迁乐山的国立武汉大学大门

乐山文庙大成殿曾是武大图书馆。

1942年成立的女舍读书会成员合影。
在抗战时期,武大迁到四川小城乐山,她一度闭门研究东方艺术,重心又转到绘画。她寄情丹青,以此“忘掉操作的疲劳及物价高涨不已的恐惧”。凌叔华在绘画上主张“意在笔先”“画尽意在”。她的画亦属于“文人画”范畴,诗书画三位一体,注重意境和留白,往往是轻描淡写,着色不多,而传来的意味很隽永。她画玉兰、秋菊、秀竹、蜜蜂、蜻蜓之类的花卉和小生灵,都是用朴实简约的技法,几笔就勾勒出来,栩栩如生,鲜明地跃然纸上。

凌叔华 莲花观音

她画的山水画承继了传统文人水墨画的神韵,浑然天成,流溢出一股浓郁的书卷气。她喜欢元代画家倪云林,早在三十年代初还写了同名小说。她在其中传达了自己绘画的理念,语句中亦可想见绘画的意境,比如:“面前一片黄碧渲烘停匀的旷野,嵌上空明清澈的溪流,几座疏林后有淡施青黛弯弯的远山黏着。”她接王叔明来阐述一些文人画要旨:“画上萧然并不难,难在萧然而有物外情。”

凌叔华女士画的观音

凌叔华女士《北戴河东山落潮》

凌叔华山水画 《匡庐烟雨》
在散文《我们这样看中国画》里说,她称赞倪云林是“天资卓绝而又能摆脱尘俗的人,他画的意境,也常具萧然物外情趣的。他的画常是一处山不崇高、水不涓媚的平常野外景致,疏落的几株秋树,两三枝竹子,掩映着一间屋或一个亭子。没有一个人或一只鸟,静到似乎一片落叶你都可以听得见。”在绘画中她也是“蕴藉浑厚”上着力,追求一种“气逸神全”的格调。她的绘画也师承着倪云林的文人画技法,比如:“秋日山野调色的富丽,益使他坚信山水不能着色。

这是作家陈西滢和女作家凌叔华夫妇的小女儿陈小滢的纪念册,里面的赠言和寄语,大多来自她父母的朋友同事,其中不乏一代文化精英。
1943年武汉大学校庆,她作《水仙》长卷志贺。她的一位学生晚年回忆到此画,印象仍十分深刻,他说:“凌老师的画力求从淡雅上把捉气韵,不设色,不蓊染,满幅清丽的叶与花,脱尽尘俗,似乎是焚香清供的那一类。”再看这幅山水横幅:秋水、芦苇、古柳之间,一老翁抛丝,悠然独钓秋色。题语是:“闲来静坐学垂钓,秋水秋色入画图”。充满文人情趣。

1930年,凌叔华的短篇小说集《女人》和《小孩》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1935年,《小孩》改名《小哥儿俩》,由上海良友图书公司印行。1945年,《小哥儿俩》由上海良友图书公司再版。

飘泊海外,落叶归根
抗战后辗转来到英国,与朱利安的母亲(画家)瓦内萨联络上;她将凌介绍给布鲁斯伯里文化圈的朋友,帮她联系画廊,举办画展。凌叔华在海外设法融入新的环境,画了一些表现西方风景的作品。伦敦北部的景物、泰晤士的浓雾、苏格兰的湖光,都在她的笔端摇曳生姿。值得欣喜的是她在伍尔夫丈夫伦纳德处找到了原来寄送的底稿,经过补充修改和绘制插图后出版。

《Ancient Melodies》(大陆中文版《古韵》)在出版引来一片赞叹,这本富有浓郁色彩自传体的小说,以其淡雅细腻的笔触,描写了“在世界的另一端已经消失了的生活方式的有趣故事”和值得热爱的“古老文明”的再现(《泰晤士报》副刊)。此书成功让她在国外获得认可,同时还推动了她作为画家的事业发展。

《古韵》第一章插图“每天早饭后,马涛都带我出去逛。”。

《古韵》第九章自画插图:“我和贲先生”

《古韵》第12章插图“老周常带我去隆福寺庙会逛”

《古韵》第14章插图:“碰上好天气,义母便带我出门放风筝。”

凌叔华自画插图“我们北平的家”
1954 年 11 月 18 日,凌叔华在英国哈仑美术学院举办个人画展,胡适参加揭幕仪式, 并称赞凌叔华为 “中国传统古画的真正代表” 。1954年春天她在巴黎的塞鲁斯基(Cernuschi)博物馆的画展大获成功,《世界报》、《前锋论坛报》、《费加罗报》等刊专文评述,法国艺术学院院长、著名传记作家安德烈莫洛亚专为画展作了长序,他如此评价:
“她画的那些雾气溟俶的山峦,两岸线条模糊得几乎与光相混的一抹淡淡的河流,用淡灰色轻轻衬托的白云,构成她独特的、像在膝陇的梦境里涌现出来的世界。她的艺术的另一特色,则是她知道怎样运用她的魅力,寥寥数笔,便活生生地画出一株幽兰,一茎木兰花,或一串苹果花的蓓蕾。她用中国墨,在洁白的画面上,单纯、简洁得几乎无以复加,几乎可以说这是一种抽象的笔法。但看她描绘自然的曲线,又能令人忆起这些花枝和花朵的实体,其实,这是由真实的存在发生和传出来的。”

莫洛亚盛赞这位“心灵透剔细腻的中国女性”的艺术成就。为表示谢意,凌叔华赠送给莫罗瓦一幅西湖水墨画留念。这在当年传为美谈。不久在她妹妹凌叔浩的帮助下,在美国印第安纳波里开办画展,随后画展又开到了纽约、波士顿。由于陈西滢作为联合国科教文组织“中国代表”薪水不高,为了弥补生活费用之不足,凌叔华不得不兼事“鬻文和卖画”。经过好友苏雪林推荐,1956年至1960年,到新加坡新创办的南洋大学工作,担任该校中文系中国近代文学和新文学研究教授,课余热心辅导文学青年进行创作。1960年新加坡星洲世界书局和马来亚青年书局,出版了她的以中国妇女和儿童生活为题材的短篇小说自选集《凌叔华短篇小说选》和以海外名胜及文艺诗歌评介为内容的散文集《爱山庐梦影》。

“八宝箱”日记当事人陆小曼

“八宝箱”日记当事人林徽因

八宝箱”日记当事人凌淑华

陈西滢这辈子文字生涯里惟一的一本《西滢闲话》就足以使他跻身中国现代散文十八家之列。

20世纪50年代陈西滢、凌叔华在法国南部

1962年,凌淑华与女儿、外孙女三代人摄于伦敦书店街

陈西滢(右)和女儿陈小滢及女婿秦乃瑞(英国汉学家,著有《鲁迅的生命和创作》)
1962年12月塞鲁斯基(Cernuschi)博物馆为纪念已故院长、著名汉学家格洛肖特逝世十周年,她应邀在巴黎举办中国文人和她自己的画展。这次画展,除她自己的三十多幅作品外,还展出她收藏的元明清三代大画家董其昌、倪瓒、陈老莲、恽南田、李鱓、傅青主、石涛、、郑板桥、陈洪绶、金农、赵之谦等人的名作,并印成纪念画册。另外还展出了她收藏的文物、文房四宝及金石。

1967年至1968年,凌叔华赴加拿大任教,讲授中国近代文学。回英国后,应伦敦大学、牛津大学、爱丁堡大学邀请,曾作中国近代文学和中国书画艺术专题讲座多次。1970年3月29日陈西滢因中风抢救无效而离世,凌叔华与丈夫的婚姻持续了四十四年,此后她又独自生活了二十年。同年7月她在台湾林海音主编的《纯文学》发表了《下一代》,林海音的代表作《城南旧事》和《古韵》都是关于老北京儿童题材的小说,两本书相映成辉,在文学上她是个晚辈,也是个“凌迷”,她的小说不免受到些影响,不仅如此,她也喜欢绘画,在创办纯文学出版社期间有很多封面作品都是由她亲自操刀,深得作家和读者的喜爱。

1970年凌淑华访台湾,谢冰莹前排左,凌淑华前排中,林海音前排右
从1972年至1981年,先后五次回到大陆,遍访祖国的大好河山,作画写文,散文《敦煌礼赞》(刊于《大公报在港复刊三十周年纪念集》)就是她在1975年参观了敦煌石窟后写下的佳作。她先后发表独幕剧,在香港《大公报》、《南洋商报》上发表介绍祖国名胜和文艺作品多篇。1984年台北洪范书店出版了《凌叔华小说集》(一、二),她亲自作序;同年她创作了最后一个短篇小说《一个惊心动魄的早晨》常年漂泊海外的女作家写了部浓浓京味具有“爱国情怀”的作品。

凌叔华《梅下仕女》1935年

凌叔华 水仙 立轴 水墨纸本
1984年秋她在伦敦对萧乾说:“我生在北京,尽管到西方已三十几年,我的心还留在中国。”1986年她染上了重症伤寒,又跌坏了腰骨,加之乳腺癌的纠缠,使她痛苦不堪。1989年末在诸多朋友的帮助下,由女婿英国汉学家秦乃瑞陪同,坐着轮椅下了飞机,遂送往北京景山医院。
1990年3月25日她在病榻上,在鲜花、笑脸、寿礼、蛋糕、亲人、朋友和记者簇拥中度过了九十华诞。很快病情加剧,时而出现昏迷。在她清醒时,常说想到北海看白塔,到史家胡同看看旧居。5月16日在院方和亲属的陪同下,愿望得以实现:她躺在担架上,看到了美丽的白塔,也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史家胡同甲54号——那已变成了幼儿园;孩子们列队欢迎了她。

凌淑华的国画,凌淑华7岁拜师学画,一生执着于艺术,她的绘画,以山水、草木为主,既善工笔,又善写意。

史家胡同

六天后老人离世,据说临终时她已不能言语,想在纸上留点什么,结果是一堆横横竖竖的线条。这是她的“最后一片叶子”。有人说是字,也有人说是画。如果说离开大陆前,其主要成就在于小说创作,那么蛰居海外的四十多年,从事绘画的时间和实绩甚于其文学创作。根据凌叔华的遗愿,她的骨灰与丈夫陈源的骨灰在一起,同葬在太湖之滨的姚湾。墓园还有陈西滢父母陈仲英、杨文贞的合葬墓,以及陈西滢的姐姐陈浣、弟弟陈洪、妹妹陈汲(著名科学家竺可桢夫人)的墓。

1990年凌叔华临终前回到史家胡同的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