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原创｜女儿大了，和我开启“相忘于日常忙碌”的模式

作者：张金刚
来源：《品读》2024年第1期
转眼，那个曾可对她呼来唤去、啰里啰嗦的小孩长大了，她表现出的不耐烦、不认可、不服从，让我一时无所适从。因此，我也只能慢慢收起所谓的权威，变得温和起来，远远地跟随。
平时，她住校，我工作，鲜有交流。得闲时想起，我微信问一句：“吃饭了吗？”片刻她回，“吃了。”再问“吃的啥”？好久她才回复“米饭、炒菜”。想追着叮嘱“好好吃饭，好好学习，天凉加衣”，但打好字又马上删了，只说“好”。她也说“好”。继而无话。
她主动联系我的时候也有。往往先发个“裂开”的表情，再截图“收费通知”或“钱包余额”，然后是可怜巴巴的一句：“请父亲大人赏赐金币。”我对着屏幕“呵呵”，想，缺钱了，就不高冷、傲娇了。手指头却迅捷回复一个“耶”，随即超额转账。她收款、“跪拜”、“作揖”，闪了。一段时间，不再与我联系。
假日回家，我和妻一路轮流问“到哪了”？她也轮流给我俩发位置，不说话。于是，我卡着点儿做饭。进得家门，她劈面一句“我回来喽”！然后绕开我关切的目光，直奔向她妈。饭桌上，只要深入地多问一句，她便用“别问了”“你们不知道”回怼，弄得我们只有静悄悄吃饭。饭后，她关上房间的门，开始经营自己的世界。
在家的交流也极简——早晨冲着她房间叫一声“该起来啦”，里面答“知道啦，等会儿。”一日三餐也这样，喊一声“吃饭啦”，她应着“知道啦”。晚上出门去找朋友玩，我催一句“该回家了”，她仍回复“知道啦。”仅此。
离家那天，我坐立不安地帮着妻子给孩子收拾行李，提醒着别忘了装这装那。妻子笑说“要不你来”？我只好一脸尴尬地静静看着。等到目送她坐车远去，又重新开启了“相忘于日常忙碌”的模式。或许，这就是女儿大了，做父亲的尴尬——只能够如此简单地参与她的成长与生活。
大抵做父亲的，这样简单参与的幸福都一样吧？远嫁他乡的小姨子，仅逢年节才得空回家一趟。妻子提前得到消息后告知岳父，他一边嘟哝着“回来干吗？还得准备这准备那的，麻烦”！一边立刻麻利地忙活开了。
特别是春节，四层楼梯爬上爬下，他一遍遍地穿上棉服出门下楼去采购食材，上楼回家再脱掉棉服，生怕漏掉什么。别人或坐或卧谈笑风生，岳父则钻进厨房，默不作声地一通煎炒烹炸炖煮……待一个菜一个菜地陆续摆满桌，他才亮开嗓门：“开饭喽！”饭香袅袅，家人围坐，灯火可亲，是对岳父劳作的最大犒赏。他端坐正位，不言不语，微笑品咂着子辈孙辈敬上的美酒，一口又一口……一年中，全家团圆的这几天，岳父最忙最累，也最快活。
几句“平时工作挺忙吧”“老人和你们身体还好吧”“想吃什么尽管说”之类的闲聊后，他通常是静坐那里，听我们谈天说地，看孩子蹦跳玩耍。稍后起身，冲我们笑笑，背着手，塌着腰，踱回房间看电视去了。望着他落寞的背影，我心中一阵凄然。
那个曾经在部队里开着卡车走南闯北恣意驰骋的岳父老了，似乎只能靠种几畦菜、做几顿饭，来证明他还有价值。而我们，也靠着满心欢喜地尽享这些来回应岳父的付出。于是，他经常装好双份的蔬菜和亲手蒸制的馒头，送给我家和小姨子，长年如此的简单重复，使他格外知足。
妻和小姨子进到老爷子屋里看他，推开门的刹那，高分贝的电视音量一下将我们的谈笑淹没——岳父耳背。小姨子一遍遍大声地跟他确认常用药的服用时间和剂量，之后说：“明年别种那么多菜了。”岳父应承着“知道啦”，片刻便响起鼾声。姐妹俩轻叹一声走出来，为他关上了房门。
清早，岳父已将大包小包收拾好堆在客厅。小姨子嗔怪：“太多了，拿不了。麻烦！”岳父一边帮着拎包一边嘟哝：“麻烦？等我啥也干不动，什么也给你们带不了了，才是真‘麻烦’呢。拿，都拿上！”几句话，说得我们眼睛里泛起泪光。“路上慢点，到了报个平安！”每次离别，岳父都是这句话。
看到岳父与女儿之间的简单交集，想到我与女儿之间的简单参与已然开始，我们各自的脚步都不在同一节奏，彼此的关心已简单到最纯粹的吃饭、睡觉、冷暖，不禁有些慌乱。想着有一天女儿出嫁，我和妻子老成了当下的岳父岳母的模样，我能否做到平静、坦然？
趁父辈还在，我们应该学会珍惜。虽然平时联系有限，却相互牵念，用心感受家人的存在与温暖，何其珍贵！偶尔团聚时，即使仅几句简单的话，甚至拌嘴斗气，又是何其有幸？阳光、空气、水参与了我们的生命，亲情、友情、爱情参与了我们的生活，流泪、微笑、奋斗参与了我们的人生……这一切都看似简单，却须臾不可或缺。
夜深人静，我听到广播里唱道：“早上吃饭了吗？按时睡觉了吗？原谅我只懂这样参与你生活。”心头五味杂陈，默默给女儿发了条信息“早点睡觉”。稍后收到她的回复，“知道啦。你也早点睡，老铁。”
原标题：《简单地参与》
编辑：胡图 柳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