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化妖后屠尽岩下村，秦归却为我开脱，守护苍生只为一人

自我出现后，妖便成了神。
我为百姓降甘露，治洪涝。
为孩童祈百福，驱梦魇。
百姓为我塑金身，供香火。
他们唤我一声活神仙，跪谢我守护世间苍生。
可我哪里爱什么苍生。
我爱的
明明是他啊……
1.
整个大丰都知道我是一只妖。
但他们还是日复一日的跪拜我。
在遇到秦归之前，我只是个杀人如麻的小妖。
化妖那日我屠尽岩下村187口人，秦归却把我当成了幸存的村民，我本想把他也杀了，但他不是岩下村的村民，不能杀。
我死后化妖，就只是为了杀光岩下村所有人。
秦归是秦老将军的幺子，在大家眼中他是心系百姓的秦小将军，也是保家卫国的战神。
我与他本就不是一路人，他是锦衣玉食的将军之子，心里装的是家国大爱，我是因恨化妖的孤女，心里只有仇恨。
但他却将我带在身边悉心照料，就算后来知道我是妖，知道是我杀了那些村民，也从没想过杀了我。
只是紧紧的握着我的手说：「我知道你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一个嫉恶如仇的人却为我这个十恶不赦的妖开脱，真真的是有趣。
而作为回报，我便一辈子替他守着他爱的大丰子民。
我会消耗所有妖力降下甘露保大丰粮满仓丰，引开洪涝让他们阖家安康。
也会为孩童祈百福，驱梦魇，护他们平安喜乐。
我想我应该是个极好的守护妖，如果秦归还在的话肯定会夸我。
2.
秦归说我生得漂亮。
他说我肤白似雪，乌发如墨，黑黑的眼眸像天上星一样，闪着细碎的光，只眼尾的红痣让他觉得有点悲伤。
岩下村的祭祀也说我肤白似雪，乌发如墨，但他却说我的眼睛是深渊，里面住的是吃人的恶鬼，眼尾的红痣更是不祥。
自此村民们开始驱逐我，不允许我踏进村子半步。
我就这样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
在这个藏在深山中的村庄里，融不进来，也走不出去。
饿肚子的滋味是真的不好受，就像五脏六腑被掏空，除了虚无之外再感受不到其他器官的存在。我开始用水来填饱肚子，但后来就算喝到呕吐也还是会觉得饿。
渐渐的我便饿得走不动路，只能躺在树下日复一日的睡着，天上那群叽喳的麻雀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三两只黑黢黢的乌鸦。它们站在我身旁的树枝上，死死的盯着我，一日又一日，好像在期待些什么。
我原以为我会变成一滩腐肉，被它们分食殆尽，却不曾想最后那些腐肉都进了我的肚子。
一段时间过后我身边总会散落着一些腐肉和浆果，它们拍着翅膀在我头顶盘旋，时不时朝我发出哑的叫声。我知晓它们的意思，但那腐肉的味道实在难闻，我不愿吃，它们便在我耳边吵个没完。看我吃掉腐肉和浆果后，它们才又拍着翅膀心满意足的朝天的另一边飞去。
在这日日夜夜的相伴中，它们竟开始不愿我死去了。
乌鸦成了我的父母，我成了名副其实的灾星。
除了温暖之外，它们什么都能给我。
甜滋滋的果实，颜色极好看的浆果，不太好吃的虫子，我抓不到的老鼠……还有很多很多。
村里偶有几人觉得我可怜，想劝大家将我接进村中，可盘旋在我身边的乌鸦就像一张张骇人的符咒，牢牢封住了他们的嘴巴。
如果不是不祥的话，乌鸦怎会日日围绕在我身边，我又怎能在被驱逐之后独自一人活到现在。
后来村民们开始骂我，朝我扔石头，叫我滚远点，生怕我把灾祸带给他们。
我从树下搬到了潮湿的山洞，闭眼是黑，睁眼也是黑，只有乌鸦还陪在我身旁。
化妖那晚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地上，把村民的脸照得惨白。
我就这样坐在他们身边，任凭他们的血叫嚣着爬上我的衣衫，正如那日他们以我的肉作祭血作引，祈求山神庇护一样。
「姑娘，你没事吧。」
我抬起头，看到少年朝我疾步走来，玄色的衣袍在空中翻飞，随着步子被甩到天上而后又缓缓落下，脚下是被月亮照得亮堂堂的路，我看着他的脸恍若见到了神明。
我从未见过如此好看之人，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在……问我吗？」
「除了你也没谁了，我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死人，也不知是什么人，竟对无辜百姓下这种死手，若是被我抓到我定要他好看！」
「这么多条人命，一剑杀了他都是轻的，这种人就该把他碎尸万段……」
他就这样当着我的面，骂了我千百遍。
真想把他也杀了。
「姑娘，你有没有看到那歹人的模样？」他终于想起身旁还有一个活妖这件事。
这个问题我属实不想回答，毕竟他刚才还想把我碎尸万段呢，而且我今日也不想杀不是岩下村的人。
况且在他眼里我恐怕连只待宰的羔羊都比不过，要说是我杀了这些人的话，他能把满口的牙全笑掉。
我站起身来，从他旁边走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可他偏像个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跟着我绕了半个山头。
「喂，你叫什么名字？」
「诶？咱们是不是迷路了呀？这里我们刚才也来过！」
「这破地方怪吓人的，你怕不怕？」
「要不咱俩挨着点吧，我有点怕。」
「怎么又绕回来了？我们不会遇到鬼了吧！啊啊啊救命啊！」
…… ……
他一路上说个不停，比天上那群叽叽喳喳的麻雀还要吵人。
好不容易下山之后他找了一个客栈，里面有软乎乎的床铺和明闪闪的蜡烛，还有我没吃过的饭菜和小食。他叫人给我烧了洗澡水，还把他包袱里香香的衣服让给我穿。
3.
第二天一早秦归就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星城，我想了想反正自己也没地方可去，便答应了。
早饭后他带我去买了衣服和鞋，我很喜欢那双鞋，鞋面是红色的，和最甜的那种浆果颜色一样。不过那些衣服都不如他的香，这一点我不是很喜欢。
我以前没好好穿过鞋，穿上之后起路来总感觉很别扭，就像脚下拖着一块破布，一点都不利索。我想把它脱掉，但又真的喜欢，便一直穿着了。
「听说今晚的灯节会放孔明灯为边疆将士们祈福，咱们明日再走吧，我也想为我爹爹和兄长祈个福！」
秦归的父亲是骠骑大将军，兄长是羽林将军，他们也是万千将士中的一员。
我只觉得祈福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行为。若佛主真的会显灵，那我就不会变成妖，岩下村的村民更不会死。
与其日复一日的朝佛主下跪，还不如给我磕个响头。
那天晚上的天空是被万盏孔明灯点亮的，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一颗小小的烛火，被套上纸笼，载着大丰每一个人的心愿缓缓升上天空，飘在天上，变得越来越小。
明明是夜晚，大家的脸却都被照得格外的亮，但这种亮是温暖的，和村民们的不一样。
我看着他们闭上眼合着手，虔诚的对着远去的烛光许下自己的愿望，恍然大悟。
原来向佛主求一个愿望，需要放万盏孔明灯，需要这么多人一起许愿才能被佛主听到啊。
怪不得祭祀把我抓去绑在那棵树下，想要拿我当祭品献给山神，在我面前跳奇怪的舞蹈，唱难听的歌；村民们一刀刀划开我的身体，用我的血作引点在眉心，祈求山神庇护的时候，佛主没有显灵。
因为我没有放孔明灯，也没有那么多人为我祈福。
因为我一个人的声音太小了，佛主听不到。
秦归也开始闭上眼睛祈祷，我想如果加上我的话，佛主听到的几率肯定会更大些。
虽然佛主可能会怀疑我这个妖说的话，但没关系，总是会有帮助的。
「希望佛祖保佑大家愿望成真。」
「傻瓜，许愿是不能说出来的，不然就不灵了！」秦归一记脑蹦打在我头上，反应过来后又一脸内疚的跟我说对不起。
如果不是后来他买了一个糖人给我赔礼道歉的话，我是真的会杀了他。
回客栈的路上，我吃着甜甜的糖人，连待着看他也顺眼了许多。
「乱鸦。」
他明显怔了一下，我想他应该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叫乱鸦。」
「你又胡说，大丰哪有姓这个的呀。」他应该是不想再给我买糖人了，抬手轻点我的额头笑着说。
我跟他说我是孤女，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村民们都叫我乱鸦，时间长了乱鸦就变成我的名字了。
「原来你身世这么惨啊，那我就勉强让你跟我姓吧，以后你就叫秦乱鸦怎么样！」他拍着自己的胸脯神气的说，「我告诉你我们秦姓可厉害了，我保证只要你说自己姓秦，是我秦归的人，京中没人敢找你的麻烦。」
微风拂过他的头发，扬起他的衣角，他衣服上香香的味道被吹散开，落到空气中顺着呼吸突然钻进了我的心里。
「秦乱鸦。」
真好听。
4.
秦归知道我是妖的那天，他差点死了。
他是家中的幺子，皇恩浩荡，特许秦家幺子日后从文，保秦氏血脉。可他却想像父亲和兄长那样做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为百姓血染黄沙在所不惜。于是秦老将军前脚刚离开京中，他后脚就翻墙跑了出来。现在离边疆越来越近，身上的盘缠也开始见底了，原本前日该到的驿站，我们走到今日也没到。
这几日我们都宿在山洞中，对于我能准确的找到山洞这件事，他一直觉得很神奇，每天都追着我问个不停。我肯定不能告诉他是乌鸦帮我寻的，就敷衍他说没遇到他之前我一直住在山洞里，所以知道什么地方会有山洞。
天黑的时候我们距乌鸦找到的那个山洞还有两公里的脚程，一路上他叽里呱啦的，嘴就没闲过，一会说他父亲如何厉害，一会说他大哥如何英勇。
我实在听不下去，便加快脚步把他甩在了后面。
森林里忽然传来一声狼嚎，待我跑到他身边时他已被狼群死死围住。
头狼朝他猛扑过去，他赶忙捡起脚边的枯枝挡了一爪，随后枯枝断裂，在没能挡住第二爪。
血瞬间染红伤口旁的衣服，也染红了群狼的眼睛，它们争先恐后的冲过去，想要吃他的肉食他的骨。
慌乱之间我顾不得其他，抬起手，妖力顺着掌心倾涌而出，黑色的烟雾像死神的镰刀，向着群狼的方向翻腾过去，缠绕在它们的脖颈上，腥臭的血液喷溅在地上，不过一息之间，它们便没了呼吸瘫倒在地。
地上的血液汇聚在一起成了黏腻的湖泊，就像那天在岩下村一样。
秦归看着我手中的黑雾，脸色惨白，一动不动的跌坐在地上，脸上写满了恐惧。
我不敢让他看到我的眼睛，唯恐他会看到祭祀口中的恶鬼。
「那些村民？」
「是我杀的，我是妖。」
他会害怕我吧，他肯定会害怕我吧。
他一句话也没说，若是从前的话，他肯定会说个不停，但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
半晌过后他慢慢走到我身边，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小心翼翼的拉住我的手。
「我相信你当时肯定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但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放出黑雾，也别再杀人了。」
我从没见过他说这句话时的那种眼神，但我知道那不是害怕。
5.
秦归偶尔会盯着我的手看，问我那股黑烟是怎么来的，说看起来挺帅的。
我也说不太清楚，他便不再问了。
一个月后我们到达了边疆，他兴冲冲的去军营里找他父亲，却被一脚踢出来，摔了个狗吃屎。
我无奈的扶着他走回客栈，街道上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前面包子铺的包子刚出笼，白蒙蒙的热气从蒸笼里翻出来，店家用白布搭在锅把上，一用力就把整笼包子抬了出来。
路过的时候我们买了几个包子，秦归叫店家多拿了几个甜口的，付过钱后，他挑出几个红糖的放在我手心里，飘出了白色的烟。
「我爹说我来边疆是不孝之举，如果有什么好歹的话会让我们秦家绝后。」他狠狠咬了一口包子。
「可我觉得男儿就应该像他们一样征战沙场保家卫国啊，而且军营里的将士们哪一个不是冒着绝后的风险上阵杀敌？北荣都带兵驻扎到星城百里外的地方了，我怎么可能安安稳稳的坐在家里看那些破书嘛。」
「况且人总是要死的，与其死在勾心斗角的朝堂之上，还不如死在战场上，用命来换大丰国泰民安呢。」
「你说他们怎么就不理解我呢？」
作为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我也不是很理解他。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把我拽了个踉跄，「乱鸦，你是不是也不同意我上战场？」狭长的瑞凤眼中透出些许期待。
可能是刚拿着包子的原因，我的手烫得厉害，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
「人都是要死的。」
我就知道你是这天底下最懂我的人！
我不理解他为何执意上阵杀敌，更不懂他心中的家国大义，只是无法拒绝那双眼睛。
然后他就在军营外跪了几天几夜。
我没有劝他起来，只是在一旁安静的陪着他，就像当年在山洞里陪着我的乌鸦。
日头晒的时候我就为他递一碗水，下雨的时候我就为他撑一把伞。
秦老将军最终还是拗不过秦归，骂骂咧咧的把他拽进了军营，而我则被他安置在军营旁的一处小院里。
站在小院的屋顶上可以看到他在操场上操练，狼群那晚后秦归再不准我使用妖力，我便和邻家嫂子借了一把梯子，每天空闲下来就爬到屋顶上，看他操练。
除此之外再无事可做。
个人比试中秦归总是被打的那个，接连好几天他走路都是瘸着的，身上也不断添了很多新伤，秦老将军每日点兵出去巡逻都不会点他。
后来他手握长枪稳稳的站在比试台上，把一个又一个上来的人打下台去，身上的兵服越加服帖，勾勒出他孔武有力的身型，秦老将军也开始带着他一起出去巡逻。
第一场仗打得很突然，北荣敌军趁着那天晚上的大雾对星城发起了进攻，军营的号角声响起后我立马搬来梯子爬上了屋顶。
军营里传来阵阵慌乱的脚步声，和将士们的叫喊声，但雾气太重什么都看不到。
我心中一惊，转身化作一团黑雾，朝着军营的方向飞过去，这是那晚之后我第一次使用妖力。
操场上站满了紧急集合的将士们，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黑压压的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有个将士突然抬头，与我四目相对，是秦归。
我远远的跟着他来到了战场上，喊杀声四起，刀剑相击的刺耳声飘荡在整个旷野上，震天的声浪里夹杂了声声惨嚎，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满目都是尸山血海。
秦归冲在最前面，和万千好儿郎那样，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只为求大丰国泰民安。
一个北荣士兵突然从秦归背后的迷雾中冲了过来，他挥着刀就要朝秦归的身上砍去，我急忙俯冲下去挡在秦归身后，唤出一股黑烟，迅速缠绕在对方手上，生生将他的手勒断，秦归回过身来一刀捅进他的身体。
「回家！」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又投入到厮杀中。
我第一次没有听他的话，借着浓雾穿梭在战场中，轻而易举的为他斩下个个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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