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与香辛料》：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狼与香辛料》所描绘的那个通信不便、教会与领主就是法律、经济制度尚不健全的世界，为会让人产生“枯燥无味”第一印象的商业活动搭建了一个奇妙的舞台——一方面是洋溢着西欧中世纪气息的风土人情给观众和读者带来了耳目一新的趣味感，一方面是法律的不健全以及“人治”、“神裁”的“恶劣”环境，反倒给了各种其实根本就是违法犯罪的商业行为以正当的理由，反正从来就尔虞我诈，横竖原本就无商不奸——更何况，我方还得天独厚地供养着贤狼大人这么个居家旅行杀人灭口皆宜的大作弊机：看描述当代商业活动的故事，哪里看得到“乘着飞奔的巨狼去惩罚企图独占走私黄金利益的背信同伴”这么华丽却又理所当然的场面？倒卖货币，走私黄金，用商战的方式打败竟敢向美少女狼求婚的情敌……奸商与贤狼的旅行每天都在创造新的传说，却也每天都在更加靠近分离的时刻。

罗伦斯的愿望是摆脱旅行商人的寂寞，在某个城镇拥有自己的店铺，而赫萝的梦想是回到满是森林与白雪的遥远北方故乡。两边都谈不上是特别难实现的目标，然而罗伦斯的生意好坏总有起伏，心里那座店铺时远时近；而赫萝的故乡约伊兹有时被传早已毁灭，有时又似乎只是改了名字，海市蜃楼般时有时无。人是最擅长欺骗自己的动物。害怕孤独，因此把出生长大的土地视为依靠与归宿，把操着相同口音的同乡视作亲人；背井离乡，因此在每座城市都建造带着故乡风格的洋行会所，在每座城市都寻找自己象征性的故乡；带上土特产，就更像是把自己的故乡带在身上。赫萝在脖子上挂的布袋里装满了自己寄宿其中的麦粒，就等同于挂着自己的生命之源，赫萝的回忆深处放着永恒存在般的故乡，却在地图上和传说里都找不到它的位置。赫萝没有读过那么一句词：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这里的“老”，意思是死。

我们总是会以愤怒来发泄悲伤，以刺伤他人的方式来更深地伤害自己，以一边自我伤害一边自嘲的方式来深挖伤口，以痛觉来确认在这不可靠的渺茫世界中，自己的心是否还真实存在。人人皆是如此，而比人类更聪明也更清醒的贤狼，只会在以加倍清醒的另一个自我自暴自弃地注视着失去理智的自己时受伤更深。但在发泄之后，道歉之后，原谅之后，藏起伤口之后，依然必须继续上路，去追寻，去探访。因为“我们是商人。只要有钱赚什么都好。要笑的话等钱进来再笑. 要哭的话等破产后再哭。哭完后，我们还是会笑。”，因为近乡情怯的裹足不前，永远都只是停滞的虚妄。无论故乡还在不在，当赫萝找到了它原本的位置，也就是这因为狼与货来币往的点缀而分外热闹的旅途结束之时，是狼神与商人的契约终止之刻——可彼时彼刻，终于永远地找回了或失去了故乡的赫萝，是否会继续与罗伦斯同行的旅程…
…其实却很容易猜想。

毕竟即使契约终止了，羁绊也不会消失；毕竟马车驾座一个人坐，实在太过宽敞。对于无限的神来说，有限的幸福有点像春天的阳光，暖暖地拨着眼帘，可以织成最美的梦，惟独不能睁开眼睛。看吧，即使是神，伸出手来，那若隐若现的光也只有片刻的温暖。在那光芒中飞翔的流萤和神的指尖，也始终有着一段小小的距离。每次听到<旅の途中>，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就像拾起一段熟 习的往事——谁没有过或长或短的旅行，谁没有在旅途中怀念过故乡的温暖，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做过许多地方，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无数神话中人和神的爱的故事，都会因人性的善变，人心的软弱，人生的短暂而风化成窸窸窣窣的寂寞。所谓幸福，大概就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然而人和神的故事里，总有一个会离开，那么这注定失去的幸福，或许就不如看上去那么美了——也许还是美的，但美得像雨中摇曳的花，美丽，而终成虚化。
那只娇小的狼是知道这些注定失去的幸福的，在我们尚未察觉的时候。然而她也知道火，知道飞蛾，知道它们一次次地被烫伤，又一次次地飞来。

她知道自己将得到什么，也知道自己将失去什么，这就是神。这份幸福的渴望和惆怅交织在一起，让我们的神抿着嘴，轻轻地、几乎不为人所知地摇着尾巴。渴望幸福的时候，她爬上了迟钝的大叔的马车；当惆怅的雨飘过她小小的心田，她背过脸去，耷拉着尾巴，看着遥远的地方。然而，我们也有点同情那只聪明的狼，她在风中握紧了幸福的羽毛，温暖的感觉还留在心里，但她却不能放手。每一片羽毛都会被风吹走，这是它们的命运，也是所有“幸福”的结局。总有一天，无论是生离还是死别，无论是流泪还是微笑，只要她还是那只可以祈祷丰收的狼，幸福就终将弃她而去。即使她化作巨大的狼，在金色的麦田里风一样奔跑，也留不住风化的幸福，失去的爱。谁能挽留风，挽留羽毛，挽留花的开落？想到这里，我们不由地叹息，轻轻地，不让她听见。我们面对着篝火，和她坐在一起，裹着毛毯，数着冻僵的星星。
她露出寂寞的表情，慢慢地抚着光滑的尾巴，耳朵垂了下来。这是怎样的悲哀！即使是神，是可以跨越高山大河，可以祈祷丰收，可以活上好几百年的神，也只能露出寂寞的表情，慢慢地摇着尾巴，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她会憎恨自己的身份吗。她会憎恨创造这一切的神的神吗。她会抱着双臂，踢着地上的石子，背过身去，不让眼泪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吗。她追求的只是幸福而已啊，没有别的，只是简简单单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