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内高手被废,心上人被逼做妾,四面楚歌谋臣权,玉京城前三生缘

2024-06-15 来源:旧番剧

大内高手被废,心上人被逼做妾,四面楚歌谋臣权,玉京城前三生缘


曹夕晚不是第一次跟踪柳如海。
她牵着驴,等在了秦淮河边的巷子口,看到一位白衫书生骑驴而过。她便跟了上去。
正是三春时节,江南柳长莺飞。
秦淮河畔,有一条彩绘画舫,顺春波而下,曹夕晚知道船上有人在看她。
今日,侯爷在外书房召她去见,道:“你身子有恙,徐国公府倒是推荐了一位新进京城的好大夫给我。你若是不耐烦,不去也罢。若是想出府,去秦淮河边看看春景,顺路去一趟也是好的。”
“是。侯爷。”她想,她也听说这位柳圣手了,但侯爷的意思她更明白:
侯爷不相信她病了。
故而他至今还未敢告诉她,他要与镇西将军府的六小姐成亲?
侯爷忌惮她一言不合,翻脸行刺,甚至以为她会在新婚之夜喋血侯府,取了太太的性命甚至侯爷的性命?
曹夕晚笑了。

柳如海一身雪白衫儿,乔装骑驴,在金陵城缓行。
鼻尖微有痒意,他伸手从鼻前夹落一片落花,甩入秦淮河波之中。
但他总是甩不掉身后跟踪的人。
他随意向后一瞥,暖阳间,柳絮扑面,长街跟进来一头小青驴。
驴背上是一名青衣女子。
她在跟踪他。
远远见得她眉目如画,气质柔微,乌髻裹着绣花发巾子,露出半支银梳。
她的身姿,有柳絮在阳光中轻旋起舞之美。
似乎只是街坊间的小户女子。

他匆匆拐进了陋巷口,牵驴入院。
院中,几个心腹皆已经整理行李,备好大小箱笼,待命准备离开金陵城。
他深吸一口气:“走不了了。”
“总管?”
“锦衣卫追来了。”

巷中。
曹夕晚把驴拴上,避着巷风,站在小院门前掩唇咳了咳,感觉身子愈发虚弱。
她拢拢披风,轻叩院门。
开门处是个大仆,一看就是柳书生的随从。
她客气道:“柳圣手可在家?小女特来求医。”说罢,她悄悄塞了个半两银子的门包。
大仆出乎意料,沉默后,怂怂接过门包,视死如归地转身走向正房。
房中。
“小的们押后就是。”几位心腹死士一拱手,让柳如海逃走,“总管请先行。”
他摇头,微闭双眼又睁开,眸带寒光:“恐怕,来的是青罗女鬼。”
锦衣卫巡城司,第一高手。
与号称京城第一高手的青罗女鬼同归于尽,也不算辱没他了。
柳如海端坐房中,淡语:“听我摔杯为号。”
今日能断了锦衣卫副都督南康侯的一只臂膀。倒是不虚他进京一趟。

“公子,这位娘子是求医者。”
“……请进。”
她被大仆所引,走到正房前,见得那白衫书生柳圣手。
柳如海按捺惊讶,不动声色。
她在门前一看,这柳圣手墨发玉面,眸光如星,似乎年轻得过分。但她何等眼力,看出他气度沉稳,如渊如谷,并非常人。
她既是求医而来,自然深深施礼。
“小女子曹氏,见过圣手。”
“……客气。”
柳如海是第一次近看她,几乎没能掩盖震惊之色,他一眼就认出她了。
青罗女鬼竟然是她?

多年前,柳如海第一次被曹夕晚跟踪,是在儿时。
坟场。
他被拐子迷晕,藏在了郊外的地洞里。
半夜,他睁开眼一看,黑暗中萤飞如海,他躺在长长的地下墓道里,他强忍恐惧爬出来。
洞口四面,寒月鸦声。
郊外荒坟。
他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他僵硬回头,在荒淡月光下,他看到了一个脏脏的小女孩子,问他:“你来我家干什么?”
他疯狂逃走时,她追在他身后叫他:“喂,你慢一点——”
他想,她一定是坟墓里的小鬼魂。

柳如海第二次被曹夕晚跟踪的时候,是六七岁。
他在燕京城长街上看到她,似乎,这小娘子遇上拐子?
他大步走去,拦住她:“我确实有衣裳要洗,你到我铺子里来。”
他瞪向拐子,却愕然认出了所谓的拐子是宋成明。
那年的宋成明,还不是锦衣卫副都督,也不是南康侯。
那年冬日,琼花飞玉。
雪中的宋成明一身正红色飞鱼服,外系乌貂披,当真是面如冠玉,人如红梅。他挑眉笑着,拱手:“这位小公子——”
“……原来是百户大人。”
锦衣卫百户宋成明,年方二十,在飞雪中,身姿如华茂春松。
那时,曹夕晚懵懂地眨巴眼,还只是一个靠洗衣裳才有饭吃的贫穷洗衣女。
而他柳如海,还是一个与她差不多同岁的医家少者。悄悄用私房钱开了一个小药铺子练习医术,而在这条街上,她曾经追着要揽他的生意,替他五文钱洗一盆衣裳。他明明乔装改扮,悄悄到药铺子里出诊。没料到每次都被她看穿。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沉迷医术,只是很生气被她看穿。

“饿了吗?”宋成明问她。
她点点头,柳如海看到她双手都是冻开的冻疮。
他沉默,把一小袋馒头藏在袖中不出声。宋成明牵着她,一步步进了百户所。
他只能看着。
后来他听人说起,在百户所里洗衣裳的小姑娘,过上好日子,可惜病死了。
那一日,他在房中独坐许久。

后来,他打听到了女孩儿的坟地,是寺院后一处洁净之地。
虽然不知道,宋成明为何对一陌生孩子如此怜悯,但她的坟前立着小青石的碑,写着几句碑文:
【燕京曹氏,南康侯府家奴之女也,儿时与父母仳离……】
原来如此。
立在她坟前,他自此便知道了惘然二字。
非怒,非伤,非悲,非叹。只是残花满径,秋叶随风。

南康侯府随圣驾南行。迁往金陵城之事,他早已听说。但未料到,宋百户身为南康侯之庶子。原来与她是主仆一场。
他自不知道,这碑文没有半句真话。
不过是宋成明发现她的异材,把她录名为锦衣卫番子,隐瞒她来历的手段罢了。

一恍多年。
二人重逢于江南春时。
金陵城。
院子。
她进到院中,在柳如海的房门前止步,打量这柳圣手。
她并不常回想燕京城旧事,却知道这位柳圣手曾经进出北边藩王府,有千面书生之名。
是个细作吧。她想。也许易了容。

她移步进房,见得四面乌格窗开,浓绿满眼。
房中一主一仆。
院后还有四名护卫。柳圣手虽然年轻,却一眼便有名医之风。
名医出手,诊费就收得高。
她心中一定。
就怕他不要钱。
“小女子身有隐疾,不得已冒昧相求,愿重金相酬,还请柳圣手出手一治。”她当即取出银票,双手递给。
大仆上前,一看惊呆,一万两的银票。
她想收买总管吗?
柳如海看着送到几案前的巨额银票,迅速判断,不是。
一万两,收买不了他。
室中寂静,互相狐疑。
她想了想,也许人家看不上。又从袖中再取银票。
五万两。
她肉疼的想,她当差十数年,也就这些积蓄了。她家里还有爹娘,还要给爹娘养老的。
柳如海盯着几案上六万两银票,货真价实,勉强可能也许是在……收买他?

“姑娘,你孤身前来求医,携带如许钱财,你也不怕有品行不端的医者见钱起意?”
他突然开口。
曹夕晚微怔,不由得淡淡一笑。
笑如轻风,一时间四窗花影摇曳,春风吹暖。

柳如海默然。
而房中大仆亦已领会了这言下之意。

金陵春深,秦淮梦断。
她青罗女鬼有何不敢?
天下皆知,前朝蒙元国师秘传之幽冥九变术,被锦衣卫抢得,但只有青罗女鬼一人练成,恃此横行天下,无人可敌。
她为何不敢一人深入虎穴,与敌相对,谈笑自若?

曹夕晚想,她知道这小子是奸细,但她要治病,管他是谁家的奸细呢。总不外是几位藩王府中的客卿。
听说开封城周王爷在王府中,收集天下医书,遍请名医要编写百草之书。
但若不是这一等天下名医,哪里能治好她?
“我与公子,是旧识?”她突然问。
柳如海看着她,良久,微微点头。
她寻思着易容了看不出来。以后再说罢。
他想,装。你就装。

“请坐。”
“多谢。”她在几案前坐下。
大仆取了脉枕,放在几案,她一笑垫上了手腕。
柳如海二指搭上。
半晌之后,他终于脸色微变。
废人。
她竟然散功了。
“……这?”他终于明白了六万两银票的横财究竟为何。
锦衣卫第一高手的青罗女鬼。
是个废人了。

柳如海心中翻滚电闪,思索着今晨刚刚接到的消息:【我府中一女子,今日会来寻医。请借机查清她是不是真的病重散功。】
【她若是真成了废人,再查查身子可否调养,是不是能为妾,怀胎。】
柳如海没料到是她。
传信的人正是南康侯宋成明。他抬眸瞥她,宋侯爷要纳她为妾吗?

曹夕晚同样沉默,细看眼前的柳如海,心想,倒是长得眉清目秀。即使易了容也能看到五官轮廓极清俊。
何不与侯爷说,她看中他,要留他作伴?把这奸细扣在京城不许走就好了。
这事常见,锦衣衙门的前辈老人儿,告病养老时,往往买一温柔美妾,侍奉终老。
她平常看在眼中,亦打算有学有样,渡过余生。
如此一来,也死了侯爷让她进府为妾的心。

至于侯爷暗中遍请京城名医为她治病,也不知是不是害怕她,假病为名翻脸行刺?
害怕她在侯府大喜之日,宰了宋成明和她的新婚妻子?
第2章 无救回府
曹夕晚思索着,这也不是不行,她还可以下毒呢。
柳如海搭着脉,凝神细察着她的脉像,心想。她的身体比普通女子还虚弱。
他藏在左袖中的手指微动,几乎想发出暗号,让部下死士立时去刺杀宋成明。
宋成明,若是没有青罗女鬼,早被刺客杀了无数回了。

曹夕晚一瞬间察觉到了他的心绪波动,与他的双眼相对。
柳如海垂眸,心想,这是陷阱。
她的脉象里并没有重伤的迹象。他也没听说,她最近与谁交手。
更不要说是重伤。
这是陷阱。

“恕我无能。”他慢慢收回了手。
曹夕晚凝视着他:“我没救了?”
“……性命无碍。”
“会变得很老,很丑,然后在内宅里端茶倒水,做老嬷嬷。太太就打我骂我。是这样吗?”
“……”他微怔。她竟然灰心至此?

曹夕晚,慢慢地收回了手腕。
她确实是来看病的。抱着一线希望。若是能恢复身体,她其实可以放他一马,让他出京城。

房中大仆——王府百户李世善本是视死如归,此时却茫然不解地听着。
谁啊,敢让她端茶倒水,不怕被她宰了?
他明明听说宋成明待青罗女鬼如客卿,敬之以礼,结之以情。宋成明的原配夫人又病逝了,听说她虽然身份不能做南康侯世子夫人,也是被背地里称为青夫人了。
今年南康侯终于继承爵位,她不应该更是风光?

“在服药?”
“嗯。”她抬眸,柳如海想了想,开了两个食补方子,递给她,“保元驻颜。”
她虽然心中不太感兴趣,但还是勉强接过。
一扫之后,她咦了声:“好便宜。”都是些普通的食材,比如山药、栗米、红藕之类,她大喜过望,“谢过柳圣手,我就想要这样的便宜药。”
柳如海仔细看她的神色,袖里的手指轻轻叩着膝盖,她在开价吗?
哭穷就是向他开价。
就算是武功全废,她身为宋成明的心腹,巡城司的首领,能卖出来的消息也足够让人花重金抢夺。
“柳圣手,还能开个便宜药方吗?”她叹气,“我吃的药太贵了。”

李世善在心里吐槽,好寒酸,说好的锦衣卫第一高手呢?不提你每月的月钱,平常拿的赏钱,只说你穷凶极恶去公侯府里抄家的时候,你偷偷攒钱私房至少上百万了,连我们在燕京城都听说过。
你还有自己的私宅,里面全是你掳来的男宠。
每天花天酒地。
——你以为我们总管会相信你穷吗?
再说了,我们总管开一个药方,不说一万两,五百两是要收的。
柳如海看看她,提笔又写了两个药方,递给她,
李世善默默低头。

她感激接过一看,却又暗暗叹气。柳如海察言观色,竟然觉得她不是作伪。
她嫌药方太贵。
她想,这和她现在吃的药方不一样,药效不及。但他一次诊脉就能开这样相近的药方,已是不易。
她看他:“你喜欢我?”
“……”
一室寂静。
李世善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青罗女鬼吧。

“并非我暗中查你底细,才提前准备这药方。”柳如海如常回答,“我医道如此。刚刚才诊断出来。”
她缓缓点头。也许。
但不可能。
给她开药的是宫中御医。且不仅是本朝御医,还有前朝蒙元宫中女医。
是二位圣手互相参详地开药方的。
他柳书生再高明,既不能治她,难道还能盖过这二位合力?
她得叫人去查查他,到底想来京城干什么。
“你连着三天跟踪我。”她看着他,“为何?”
“……难得美人。”
她想了想:“你说的有理。”

他们在说什么?不仅是李世善,连屋前屋后,焦虑准备着牺牲自己送总管逃走的死士们,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对话,真的是锦衣卫青罗女鬼,与他们王府的阴险总管?
他们是不是已经被青罗一剑杀了,现在只是魂儿在做梦。

柳如海放了心,他刚才已经诊出,她有忧心之病,肝经沉郁,似乎是散功之后就已经对自己失望至极。
若不是心志坚强,换个人恐已经自尽。
对这种灰心丧气的病人,多说好听的话,多拍马屁,绝不会错。
她收起药方,还是留了一千两银票。
柳如海也没推辞。他在燕京城一个药方五百两。开了四个方子,对她已经是打了五折。
“柳圣手,何时离开京城?”她突问。
“……明日。”他不动声色。
“如此,我就不远送了。”她满意地笑。
曹夕晚出门骑驴,从巷子离开,在人群中渐行渐远,便有锦衣卫番子们在她坐骑前后出现:
“青娘子。”
“罢了。放他去。”
“是。”

远远的京城钟鼓声上,有几双阴沉眼睛也在盯着她。便看到那条街上,暗暗埋伏的锦衣卫们已经离开。
“怎么回事,她不是重伤散功了?”
“你也信?”
“我本来以为……”
“她虽然装成虚弱之态,但要让她重伤散功,至少也要死十五六个一等一高手,消息呢?尸体呢?宋成明阴险狡诈,分明是在新帝登基之时,故意放出风声,引诱我们这些人自投罗网,好把我们一网打尽!”
一声长叹。
又有一人指着京城长街,摔足道:“看!石明娘在十字路口退走了。她和青罗女鬼分明有大仇!正是报仇之时!”
“她不是你,哪里会妄动。青罗哪一点像是散功了?你别忘记了,她身边还有一个医鬼。”
几人皆是痛骂:
若非这青罗女鬼不离宋成明左右。早就杀了这锦衣卫都督为旧主人报仇。

窗前灯下。
柳如海独坐在屋中,把自己随身带的医书翻了个彻底。
锦衣卫里的医鬼陈明,听说有一味药叫紫府玉消丹。
高手服之,面色和脉象都可以让人以为是常人。
推敲她的脉象,直到拂晓之时,他掩卷叹气,吩咐:“你们回北边去,我留下探她的虚实。”
部下们皆不敢劝,李世善想,总管恐怕是看出她没散功。
青罗女鬼果然卑鄙奸诈。
“……总管的意思?”
“查她爹娘住在哪里,是不是侯府家奴。”
“咦?”众人吃惊,虽然有过青罗是宋家家奴的传闻,但太过匪夷所思,宋成明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了。没料到,总管不声不响就已经查清了?居然是两代家奴?
“再查查她爹娘的性情,若是他们在府外有居处,便缓缓寻一处邻近房子租下。我要搬过去。”他沉吟着,“越近越好。”
“这……”这也太危险了,“总管,南康侯说不定已经怀疑总管的身份?”
“何必惧他?”他失笑,“他且顾着自己不要被行刺罢。”
“青罗女鬼万一是装病?”
“无妨。”他微笑,“我与她是旧人。有订情之约。”
“???”众人惊呆。

柳如海想起他曾经有一张在家中大火中烧毁的石碑拓文,是她的墓牌,他拓下来后珍藏几年。
因为在梦中,那洗衣女的身影与那小鬼儿重叠起来,在坟场追着他,问他:“你要不要留下来,和我做伴儿。我一个人好没趣。”
后来,他太害怕了,反手撒一把药粉把她迷晕。
当然这种互相伤害就不重要了。可以忘记。

曹夕晚,早忘记坟场里她把人家柳如海追哭这回事。
她已经习惯,眼里只有宋成明了。
南康侯府。
外书房。
陛下赐婚的诏书与两盒玉器,摆在紫檀横几上。南康侯府与镇西将军府联姻。
宋成明银袍玉冠,唇有乌须,仪表堂堂。
多年过去,他年上三十,不复少年时踏雪寻梅之绝色,却平添朝堂上柱国权臣的美男子威仪。
他叩着紫檀桌面的手指,沉吟着:“我们的情分原不一样,明日叫人替你办个民籍,三礼皆备做姨娘。你选个院子。”
“侯爷,我愿意去做丫头,侍候太太。”
曹夕晚笑语应声。又重复了一遍。
他愕然:“什么?”
室中寂静。
屋角站着的连二管事向后退了半步,半点也不想掺和到侯爷与曹夕晚之间。他瞥向青罗女鬼,她不是这样肯委屈的人。
难道是因为她散功成了废人,这事另有内情,甚至和太太有关?
若是如此,她的脾气,会把侯爷和太太一起杀了。
连二管事背上的冷汗渐渐渗出。
第3章 辜负深情(上)
宋成明这几天觉得身体不适。他自然不知道,曹夕晚无声无息,在他的茶水里下了散功的毒。他尤在劝说道:
“虽然是陛下赐婚我与楼氏。但我们情份并不一样。你留在府里。”
“侯爷。”她微笑,摇头。
宋成明一愕,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此时已经是夏末初秋。
窗外浅金桂枝斑驳,落了曹夕晚一身。
她的鹅蛋脸与秀眉水眸也仿佛戴上了银底金粉的天魔面具。
宋成明知道,前朝蒙元宫中的天魔女,妖娆妩媚,面具下暗藏杀机。
他便想竭力看清她的眼瞳,是否还有昔日的旧影?
他也不相信她散功了。
但御医如此说。
女医如此说。
窗影下,她的眼神澄净如琥珀,变幻不定。他看不清。
她进房就选择了这个隐晦角落,丝毫不露破绽。
这是他十多年心血,栽培出来的人,竟然回内宅做丫头?他让她为妾,她却不答应?
她有怨意?
宋成明一掌击在了桌面上,怒意上冲:“你——”
她突然掩嘴咳起来。
他皱眉。
若是真病重成了废人,留在身边于他又有何益?但突然,他不自禁也咳了几声,掩嘴时,手摊开,竟然微有血痕。
连二管事惊恐忙乱,连忙为南康侯请御医诊脉,结果竟然也是散功?
“侯爷非是重病。而是中毒。”
“中毒?”南康侯大怒惊骇。
他一身勋贵子弟的刀马功夫,与青罗女鬼的绝学密技当然不一样。他与楼氏联姻,正有意进边军掌兵权,却居然在这节骨眼上散功?
曹夕晚看着侯爷暴怒的脸色。立在屋角窗前,神色淡淡。任谁也看不出是她下毒。
她想,侯爷想让她的病拖着,她自然也得让侯爷尝尝这滋味。

南康侯素来有城府,又已是武官中的权臣,竟然不动声色,只命人煎药解毒。也不知连二管事忙乱几天查了些什么。一日,侯爷依旧召她到外书房。
她请安过后,他和蔼劝她:“不用担心我。倒是你糊涂了。让你为妾,我照顾你一生。也是应该。”
“侯爷……”曹夕阳看看宋成明,坦然而笑,他看似给了她三个选择,上上之选,是给她换个良家女身份过一年接她进府为妾。
她没应。
她为何要为妾?宁可择下下之选。去侯夫人跟前为丫头。南康侯摇头:
“你如何能做得了下役?”宋成明叹息看她,“你身子不好,每日药不离口。不在侯府里还能去哪里?”
她想,侯爷给她准备的药,她已经服了一年,但这药只怕未必于她有益,她笑道:“外书房这里,总要有人替侯爷守夜,我是不能住了。我却是想,侯夫人不喜欢我。何必让侯爷为难?”
此时,南康侯吃茶的动作一滞,皱眉看她。
“侯爷,我想离府。离开前在侯夫人跟前尽一尽心。也是报答侯爷。”
她神色自若,仿佛这事她只是告知侯爷,也不需侯爷点头。
不等南康侯反应过来,她笑语上前接过南康侯的茶,看着半盏残茶碧水,又抬眸看宋成明,她心想,侯爷想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在内宅。

黑暗中,她去拜访的绝不只柳如海一个高明圣手。
甚至,柳如海只是一个幌子。
“如何,这药查过了吗?”
“曹施主,侯爷给了一副百珍丸,一副补药。且不说这百珍丸里缺了真正有用的药材,我上回说过你也不信。只说这补药,与侯爷的补身茶叶是一个方子。只是拖着你的病罢了。没有半点益处。你一查便知。”
她冷笑心想,如此下去,她恐怕活不过一年。

南康侯并未料到,她已经察觉到端倪。但他自问自己情深,他只是想纳了妾,等她怀孕后,他再把真药给她服用。
一年前,他不慎叫她知道,他要另娶妻室。她没几日就告了病,他原本以为她是生气,大笔地赠金银赐玉器,金陵城中的宅子也送了二三套,还许诺她一家三人全都脱去奴籍。
但她病势日益沉重,以至废功?
这中间的曲折,岂能不叫他怀疑?他若是这点计较都没有,也不能从一个小小庶子出身的锦衣百户,积功为锦衣卫副都督,也不能压服侯府各房继承爵位了。
“你爹娘要怎么办呢?且你离府,外面倒要说本侯寡恩,身边人对我忠心不二,却没个好下场。”宋成明握住她的素手,她也不挣脱,凝视着宋成明。
以往,侯爷仅仅牵着她的手,她便能感觉到安心。此时她却不需要了。
她顺手从袖中取一份文契,自然就甩开了宋成明的手。
宋成明微愕,心中生怒。
没料到她把文契递到他面前,他打开一看,却是她与父母所写的家规,押签的日子就是近几天,里面写着:
【爹娘保证只有她一个独女。不许收继、抱养弟弟。
婚事她自己作主。家产全归她。舅舅们不许上门。一文钱都不给舅舅们。】
这份文契,她爹娘居然都按了手指印,画了押。
宋成明愕然看完,大笑不已:“小晚,如何还是以前的老样子。你爹娘可被你折磨得不轻。你也放过他们吧,当初多半只是不小心,让你被拐子拐了。”
“也许是把我丢在坟场里。不要我了。”她故意笑语,又沉思着。
说到这事,宋成明向来只会劝解一二,不会训斥强求。
她儿时在燕京城与父母失散,却是他把她接了回来。她依恋于他,记得这份恩情就好。
“你……不在府中,莫非回家吗?”
“不想。”她摇摇头。
连二管事见得侯爷神情缓和,便知道侯爷这几天疑心是曹夕晚被人指使要背叛他,但又想不通她图个什么?
侯爷便定下一计,要看她如何。

曹夕晚不用多想,就知道侯爷眼看着要成亲,腾不出手来对付她。
她不愿意为妾,这事,也不是没有商量。毕竟,侯爷在侯夫人跟前也必要吃挂落,新婚燕尔就要纳妾,说破天都没有道理。
宋成明一个眼色,连城会意,便打了暗号。埋伏在书房廊上的番子们暂且不动。他上前开口,倒向她问起公事:“京城里的仇家,如何安排?”
“二管事放心。我虽然散功,但他们不敢信的。”
宋成明想,连他都不敢相信。
御医说,她是积劳成疾。这倒罢了。
前朝元宫中女医说得更邪乎:“幽冥九变,上犯天和。时候到了,缘份尽了。”
宋成明哪里会信这一套?
但她丹田内府气脉空空,他是亲自探过的。
“可恶!”他终是一掌拍在了桌面,“若是叫本侯知道是谁下毒害你,绝不饶他。”
而她微抬眼,看向宋成明,心中暗暗冷笑,不是她绝情,实在是她亦要保命。
这桩婚事是皇命?
谁傻谁信。而且,她看出来了,侯爷中了毒但服过极品圣药。毒已经解了。
他应该也服用了百珍丸吗?

她施礼退出外书房,隔着碧纱窗,踏着一廊桂枝斜影退去。
她虽是废人,但敏锐胜过常人,她拐过了廊角,便感觉到埋伏的锦衣卫高手退去了。
侯爷不相信她真散功。所以,侯爷竟然还害怕她翻脸行刺吗?

连二管事在书房里,同样暗暗松了口气。他倒是相信青罗女鬼是个废人。
连二劝了几句,南康侯一摆手。
原来连二管事查清了前几日的下毒之事,桩桩件件全指向了宫里乌老档。侯府里有一个多年的小厮是乌老档的细作。他供认是在侯爷常用的紫毫笔上涂了毒。
宋成明脸色发青,却一摆手:“放过眼前,过一阵子杀了乌家的侄子。”
中了毒竟然还要隐忍?连二管事也没有劝,毕竟乌老档可是奉旨监视锦衣卫的大档。
宋成明起身,走到几案前,抬手开盒,看着里面御赐的一座玉阁楼台,神色变幻不定:“本侯在意的是,她有怨意。”
连二管事没敢接话,曹夕晚确确实实没答应为妾。宁可做丫头。
“她跟随我将近十多二十年,便是个废人,知晓得也太多了。她不能有怨意。”
“侯爷,也许她是怕太太不喜,若是在太太侍候一两年,过了明路,她再为妾方才稳妥。”
宋成明听得这话,瞥了连二管事一眼。
“她老子娘都在府里呢。侯爷放心。侯爷再想想,曹娘子心里除了侯爷,还能有谁?”
连城这话暗有所指。
曹夕晚以往在外面,确有过一位心上人,但也为了侯爷,一剑封喉死于她的剑下了。
南康侯想到此事,眼中杀机微微缓和。
“便等一年后,再收房罢。”他叹了口气。

她走在碧漆廊上,远远看着梅林。
梅林中搭戏台,准备庆祝侯爷双喜临门。
宋成明以庶子之身终于得以继承爵位,又奉旨迎娶楼将军府中嫡小姐楼淑鸾为继室。
廊下的几个小厮儿在挂红绸。
他们唇红齿白,粉面青衣,尤其小小少年的眼神害羞躲闪着,似乎在悄悄看着她。
她掩唇咳了咳,便辩出其中有一人是新进府。此人应该是宫里老监新安插在侯府的眼线。这事,她还没来得及和侯爷说。
也许也不用说了。
“你来。”
她笑着招招手。
新来的小厮珂哥一怔,不敢上前。
“你刚才是嘲笑我吧?因为我是个废人了?”她问。
小厮儿哪里敢,他更不应该懂这些。其他几个小子,本来在偷看着传闻中的通房大丫头,却又被美人儿姐姐的凌厉眼神吓得溜走。
她一脸疑虑,仿佛是真的生气,这些小子是看不起她是个废人吗?
她又咳了起来。
小厮们悄悄溜走,珂哥见得四下无人,终于敢上前开口:“乌老档说……说,曹娘子知道那百珍丸里缺四味要紧的药材了?”
她微点头。
百珍丸是侯爷托御医所制,给她治病救命的主药。
但里面,缺了主要的药材。
不过,现在真方子这两天她已经弄到手,因为她一不做二不休,给侯爷下毒,栽到了乌老档的人身上。如此一来,侯爷的散功虽然和她不一样,但为了保住元气,他必定也要服几天的百珍丸。只要他拿出真方子在侯府叫人制药,她当然就能弄到方子了。
这事她未必要告诉珂哥。
珂哥却是大喜,连忙压低声音:“我们老公公问,解毒的事包在他身上。曹娘子可愿进宫?皇后娘娘身边缺个心腹女官。六品。”说着,还比了个大拇指,这个品级当然是宫中顶尖儿的女官了。
檐间桂影金碎,她微笑,早有所料:“回去和老公公说,侯爷雄材大志,不在于执掌陛下亲军锦衣卫。他有意入边军中任职。还请乌老档转禀陛下。何必疑心侯爷?”
小厮儿一时惊呆:“边军中?”
这消息不是心腹还真不知道!珂哥儿心中更是热切都完成任务,“曹娘子进宫后,一切自有老公公安排。”他连忙替乌老档封官许诺,“曹娘子进宫后要侍寝,要封贵人,也不是不能谋划。若是生下儿女——曹娘子想想?”
乌老档和南康侯虽然不是死敌,却是司礼太监,太祖开国不过三十年,太监权利不大。乌老档奉帝命,例行要监视锦衣卫都督。以防不测。
若是有了青罗女鬼,宋侯爷还有什么秘密能瞒得过乌老档?

她微笑,似乎全没有听进去。她摆摆手,便离开了。珂哥无奈也只能匆忙离府。
不一会儿,南康侯得到了消息。她拒绝了宫中大档的招揽。
他微点头。
她似乎还没有起外心。
“她是在怀疑淑鸾吗?”侯爷突然问。
连二管事哪里敢开口评论未来的侯夫人,但曹夕晚坚持进内宅侍候太太,难不成是要杀太太?
宋成明沉默后,突然冷笑咬牙:“若是淑鸾下毒害她,岂不是害我?楼家竟然和乌老档勾结不成?”
连城暗叹,还未成亲,侯爷已经对未来侯夫人起了疑心了。
早知如此,又何必?
“若是小晚她查出来了,真是楼氏,就让楼氏死在内宅!我不再管!”
连城大惊。
太太和侯爷可是青梅竹马,又等了侯爷多年。

曹夕晚寻思着,太太的嫁妆里,应该有她想要的东西。要托连二管事打听打听才好。而且侯爷的疑心又重,为了得军权,那怕太太把侯爷砍上几刀,侯爷也会忍。
她直接杀了太太?但她还没有查明白呢。不好这样冤枉人。拿刀逼着太太交出宝物就好了。
她在廊上走了几步,果然听得身后有人笑道:“青娘子在想什么?在这风口儿上站着,可不好。”
第4章 辜负深情(下)
她回头看去,廊上立着一位青衣妇人。
她团发髻缕花平银冠,容貌普通温和,丢到街坊人堆里就是隔壁大娘。
但她认得是罗妈妈。
这位四十多岁的妇人是侯爷护卫司里的老人儿了,罗妈妈习惯呼她为青娘子,那是她在衙门里的绰号。
罗妈妈双手捧着红漆四方托盘,递了一领叠好的披风:“侯爷让我送来的。”
“多谢。”她伸手,捻住披风一角,拖了过来。
轻薄绿水绫子随廊风扬起,如夏末湖光山色,是极上等的湖绫。
她细看,披风上遍绣浅金色折枝花纹,十二分用心。她向来喜爱此色,轻轻披在了身上,仿佛把夏初水畔的花影水色拢上了身。
“果然,只有青娘子才配。这是侯爷新得的,先叫为青娘子裁了一领披风。”
她微微一笑。
侯爷这意思,也是安抚她。他当然不想头一年就和太太说要纳妾。
二来,因为确实身体一日一日地虚弱,侯爷请来的御医和她说——不可多思。多思伤身。
她乐得静养身体,直到侯爷的野心如镜花水月,转眼消逝。她知道侯爷的谋划一定会失败。到时候一切水到渠成。不费她半点功夫。
对了,她差点还忘记,乌老档也绝不会让侯爷掌军权,
突然间,她想起了小院中的白衫书生,柳圣手柳如海。
陛下登基后辛苦防着叔王们要谋反,防着柳如海那样的王府奸细行刺呢。

柳如海换了地方藏身,等着曹夕晚出府,他打算住到邻居家,与她常来往。
他在金陵城中自有眼线,便得了消息,宫中乌老档,还有亲军十二卫里指挥使,暗中都在招揽青罗女鬼。
“为什么不答应?她说了理由?”他不禁也问。
她若是愿意进王府做女官,他也是能让她如愿的。恐怕比在宫里更自在。还能婚配选一个如意夫君。
“她说,八字不好。不能进宫。”
他听得哑然,这算什么理由?不过是敷衍。
但他自然比别人更精明,就想起了青罗女鬼,她过去十年里不是没机会进宫。
她确实是不愿意?
怪异地想,难道是她的八字太硬,冲了贵人不成?

曹夕晚并不信八字。、
她只是因为儿时在坟场里,又冷又饿的时候,似乎听到有人对她说:
她是弑君之人。
当时坟场里还有一个小男孩子,她本来想留着他,和他一起进更深的墓道里去看看,但他哭唧唧地逃走了,真是胆小鬼一个。
这些应该只是小孩子饥寒时的幻听,后来,她独自进墓道,像是发现墓里有人,但正好又想到了她可以自己去找爹娘不要傻等。小孩子转头就把一段坟场旧事忘记了。
此时病重散功,她自觉心性也在动摇,莫非她还记得这一段坟场旧事,她是胆子太小。不敢进宫?
她难道是害怕自己杀了陛下?
以前的开国太祖兴武皇帝陛下,现在的新帝惠文陛下。还有东宫。
以及东宫之子太孙。
她都曾潜入宫中窥伺过他们,记住了贵人们的脸。但她和陛下又没仇。
现在,她成了废人,所以是害怕进宫了吗?她的疑心似乎也重了一些。

她在廊上,看着罗妈妈:
“罗妈妈,以往在沙场上曾重伤过?”
罗妈妈微怔,颔首:“属下原是在汤国公麾下为军中密谍。后来才转入京城衙门里。”
“受重伤了,性情会变吗?”
她轻声问,低头抚摸着水滑如绿玉的绫子披风。
罗妈妈看看她,欲言又止,还是实话实说:“会。有很多前辈一蹶不振,以前心胸宽大眼界高明,后来性情移了,畏首畏尾比常人都不如了。”
“嗯。多谢妈妈。”她笑了笑。
她自有分寸。

罗妈妈看着她沿廊离开的背影,侧头低声问:“如何?”
廊柱后闪出一位高大男子,他乌漆弁,秋香色飞鱼服外如一团秋水秋光,罩着玄绸披风,他腰间佩双刀。
秦猛秦百户长得一张端正国字脸,人如其名。
他神色古怪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迟疑道:“我们……应该只是过来问她一句,她若是给侯爷为妾,我们大家伙儿要凑个份子给她添妆?”
“是。”
“我还以为,我们是来奉命处死她。你看到她那眼神没有?”
罗妈妈没忍住笑了,埋怨道:“你何必藏着。她起疑心也难怪。”
“我藏着,我能把她怎么样?她一只手能把我们俩杀十遍!”
秦猛不禁急了。
但说完,又与罗妈妈相对而叹。叹她如今的境遇。
“你藏着,是因为侯爷刚才在书房里说,让她嫁给你?她没答应?”罗妈妈与他一起走回去,笑语着。
“……罗大姐,你饶了我,我敢指望她答应这事?这可全是侯爷的意思。上中下三选。我就是那不高不低的中庸之选。”
上选,给侯爷为妾。
中选,嫁给百户秦猛为正妻。
下选,回内宅做丫头。
罗妈妈沉思:“你说青娘子她选了做太太的丫头,是为了什么?”
“也许是侯爷安排了什么大差事给她。罗姐,你看她那样子,是真的成了废人了?”
“……她自己说的。御医也如此说。”
“我不大信。御医懂什么?”
“……那你去和她过过招。”
“我不敢。”
草色尤碧,笑声渐远。

这一夜,她胡乱在府里相好的丫头房里睡了,亦是为了陪侯府老太太说话。
柳莺说悄悄问:“听说楼家的小姐,等了侯爷好些年,是不是真的?”
“她是大家闺秀呢。哪能?”她笑语。

晚上陪老太太打牌时,听说曹夕晚要到侯夫人跟前侍候,老太太倒笑道:“这方是大家子的体统。”倒命,“柳莺儿,和你妹妹睡一处,说说话。”
“老太太,您放心。”
大丫头柳莺夜里和她说私房话,让她早早回家和爹娘商量。
“你不在外书房。要回家住几天?若是你怕出府住在家里不习惯,又和爹娘吵架。我教你个法儿。你把邻居家的屋子租下来。你单过。又能照顾爹娘,又自在。岂不是方便?”
她得了这个主意,觉得万般好。
她和爹娘不和,这是千真万确的。全侯府都知道。
柳莺睡下后,笑着推她:“你还是这样的孩子脾气。亏得老太太天天说你可怜见的,不骂你。”
“……我爹娘那样心大,谁不知道?谁会骂我。我才是可怜人。”
柳莺一听便伏在枕上,笑个不停:“我都不知道,你这脾气怎么去府外办事?外面说你办事精明,手段厉害,还说你有一个了不得的外号叫什么女鬼,这是不是真的了。”
“真的。”她窝在床内,点头,“我在外面应该算很厉害。人人都怕我。”
柳莺笑个不清,半信半不信:“我只知道你是小晚了。我十岁进府,虽然有几个好姐妹,但和你小晚最是处得好。我们是知心人。”
她亦是笑了,在被子里伸过手,和柳莺的手牵住。她回家后和爹娘生气。跟着侯爷又只知道一心办差。倒是府里不少同样年纪的丫头,能和她一起说话玩耍。
其中,柳莺聪明机灵又性情温柔,和她最好。
最要紧,柳莺从不主动问她在外书房跟着侯爷的事,让她没有什么负担。
吹了灯,二人一起睡下,并头说私房话。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想做姨娘的人。罢了。未必是好事儿。若是你能
脱籍离府,是最好的。我看你平常不怎么乱花销,手里总有些积蓄。盘个铺面儿
都是个营生。”
“只有一个铺面还是暂时盘的。我没钱了。都花光了。”
“怎么回事?”
“就今年,治病,回来内宅当差。打点二管事和大管事,府里的几位内管事妈妈。侯爷衙门里的几位心腹千户。府里各房的太太们也要孝敬些,还有……”
“这样的话也不妨事。府里丫头的月钱也不少。慢慢攒些再计较。我若是太太,必定要笼络你,月钱上……”柳莺并不多问,又给她出主意。
曹夕晚早起离开时,她便觉得,心情爽亮。
辞别时,老太太又问:“你爹娘身子骨还好?怎么不到我跟前来?想是忘记我这老婆子了。”
她笑着开解,倒也有了头痛烦恼。府里做丫头的琐碎事儿无数,她回去对父母怎么说这话?
她不免在侯府里乱逛了一会儿。想着,回家进门要先迈哪条腿,看到爹娘要先说哪句话呢?

“小晚——”
她闻声,眼角一瞥,便看到府里周大管事。他在总帐房青檐下招手,似乎有事问她。
她一想,她家的邻居就是周大管事。要租邻居的屋子就要找他。
但大管事是个佛爷儿,又嘴碎。她还是另去找他家大儿媳妇租屋子就好。
说罢,她当成没看到,一拐弯,溜到了自己的小帐房里。

纸墨飘香,算盘珠碎。
小帐房里打理的是侯爷的私房田庄子、私房铺子还有一些别的生意。
本是她掌着。
老太太多半以为既是侯爷的私房,自然要和侯夫人通个声气。才让她过去侍候。
至于,她是不是侯爷的通房丫头,老太太是眼不见为净。
毕竟是老封君了。
此时,她料到今日连二管事要差人来。接管这间小帐房。毕竟,从此她就不再跟着侯爷在外书房办差。
她一个废人,也不用再出府,跟着侯爷去锦衣衙门。
“曹娘子,帐本子都按娘子的吩咐清理好了。”
“嗯。你们这两日在家里歇着。”她停了停,笑语,“且放心,你们的前程我已经求了侯爷。自有安排,也不枉你们随了我这一场。”
“青娘子……”
她摇摇头,让童师爷、赵妈妈等几人散去歇息。

见得这小小抱厦,四五间屋子,乌漆木桌椅简洁。此时却看到空幽幽的花影,人群渐去,繁华落尽。
仿佛如她自己,心里空荡荡。
只是不习惯。她想。

独自在窗下立了一会儿后,她拐进内屋,推开了小帐房里的暗门。
眼前一只乌漆几案,案上供着佛像。
佛前摆着一柄残旧的故人之刀。短刀银鞘铜柄,斑纹点点似血迹,光华不再,这柄刀看看就有些年头了。
几案有香炉,她上前在佛前捻了一柱香,她拜了三拜,轻声道:
“为了侯爷,我放弃你。你死在我手中,在九泉之下必是怨恨我的。但你看——我报应来了。你欢喜不欢喜?”
语意萧索。
但她双眸转眼又冷淡,凝视着这短刀。
她与这短刀主人的恩怨情仇,历历在目。她的拨剑之怒,溅血之恨,并无丝毫过错。
若是他今日再立于眼前,她依旧让他血溅当场。
终是她,于情字一事,无缘。
“青娘子。”
她回头,看到了赵妈妈。
赵妈妈发髻间已有白发,但红膛脸庞,身高体壮。
她上前悄悄送了一串细钥匙。曹夕晚把香案的暗格打开,便看到里面一张雪白残破纸片,是赵妈艰收到的消息,也是她在地下密道里得来的。
【……战百刀假死脱身。恐计划潜入侯府……】
【战百刀与关陕楼府,暗中来往。】
赵妈妈忧心地看着她,写纸片之人已经身死,这消息最后是她暗中收的交给了青娘子,死的是一位青娘子跟前的,连侯爷也不知道的心腹伴当儿。
“青娘子,这消息,不能告诉侯爷。”否则侯爷反倒要疑心。
“我知道。”曹夕晚把纸片取在手中,慢慢地撕碎了。
他是假死脱身。
居然还敢再计划潜入侯府……?
她微笑。
至于这短刀的主人战百刀,与楼淑鸾是什么关系。她还真不在乎。
犯到了她的头上,一起除掉便是。
第5章 东篱新邻
她不想与连二管事碰面,和赵妈妈低语了几句后,各自匆匆离开。
路过梅林,迎了风,她又掩嘴咳嗽,暗暗叹了口气,想起了前儿慕名拜访的柳圣手。
——他也让她少思少虑。

她记得那一年大雪,林中琼花碎乱,枝浮雪梅。
侯爷还是世子。
他提着灯,在深雪梅枝下向她许诺:“小晚,你我皆是孤零之人,虽然有主仆之分,我不能娶你为妻,但终我一世也不再继娶新妇。你——也不要另嫁他人。可好?”
她那时想,侯爷在说傻话。
“若是纳你为妾,我也不忍心辱没你。你我相交之情似知已,似挚友,无关男女。”
侯爷与她独处时,总是情深意重。
这样的傻话,若是年年都听,她未免也偶尔当了一回真罢?
毕竟,那时她不仅是曹夕晚。
她是青罗女鬼。
——传闻中锦衣卫里唯一练成了幽冥九变的天纵奇才。侯爷的左膀右臂。
侯爷现在反悔,继娶了楼六小姐为侯夫人。她也不是不伤心。
但她低眸,看着怀里小包裹中的那柄残刀。
刀名百战。
刀的主人,叫做战百刀。
她对侯爷的情意,又是什么呢?
也许只是为了不后悔,只是为了忘记这个人。
她把自己的心上人,一剑封喉,长街弃尸。
如今,战百刀要回来了。
她在侯府等着他。

她咳嗽着,步出侯府西角门,和几个轮值的番子打了声招呼,就回了家。
“青娘子,你要租的屋子,小的去看了,已经叫别人租了,是一个青衫书生,年轻俊俏的后生。”似乎姓柳。
“嗯?”她一怔,“青衫书生?”

她望向侯府后门西巷。
一沿过去鳞次栉比,入眼皆是家奴群房。一间间灰砖盖的小屋小院。
群房住的,是侯府里成家有体面的家奴。
第十户就是曹夕晚家。而周诚家的院子就在对门。两家是邻居。
如今周大管事已经在外置了三进宅子,奴婢侍候着也是老爷,哪里还要这侯府分给他的群房?
她本来想租下来,自己住的。等城南的铺子开张了,再搬过去。
免得和爹娘大眼瞪小眼,天天吵架。
但是——青衫书生?
她脑海中,闪过了战百刀一身书生青衫,斯文风流的侧身,微笑唤她:“小晚。”
她想,也许他确实没有死。长街弃尸的那具尸体也许只是一个替身。
——假死脱身。
战百刀,原是军中密谍血战百刀的首领,凉国公蓝玉的心腹。
他回来报仇吗?

巷中,她悄步挨近。
院墙边一株老银杏,火烧般的金黄满眼,落叶纷纷。
旧木门居然半开着。
青苔沿门,她瞅到院子里一地落叶翻滚,居然还传来扫帚哗哗打扫的动静。
似乎确实有人住进来了?还在打扫?
“谁?”门内是年轻男子的声音。
她愕然,听出了是谁。
柳大夫?

原来是那位千面书生,燕京城来的细作?
她缩回了有意无意碰到门槛的脚,笑道:“……我是对面曹家的邻居。路过来看看。”
“不敢,小生是刚刚搬进来的租客,这便来为高邻开门,手上污脏且容浣手。”
“不用了。你忙——回头再见礼也罢。”
她客气着,冷笑。
装,你就装。
这家伙,竟然还不离开。
要不是她手下留情,当时就把他院中几个人杀光了。

她侧耳听得里面有男子的脚步声,有水缸舀水的水响,她瞥到门里那位青衫书生的淡逸侧影。
他不是战百刀。
他的气质,沉静中透出生机盎然,不似常人。
但她看到,这书生扫地时居然还系着一条蓝布大围裙?和女人一样爱干净。
这人不仅仅是一个大夫,也不像是一个普通的细作,否则绝不敢住到她家邻舍来。

她转身,便听得身后柳书生在唤:“高邻——”
柳如海在围裙上抹着水珠,匆匆走到门前,正看到了她回家反手关院门的身影,看到她滑过门板一只洁白素手。
对面院子去年新漆的乌油门,这女子穿着轻衫儿马面裙,清瘦纤细,隔着门还能听到她的轻轻咳嗽声。
确实是青罗女鬼吗?
他想。
这样的女子。
清透,素白,冷淡。一如金陵夜色中三更催动,重雾锁宫城,宫檐上半弯新月。
不似凡人。
只如月下幽魂。

月魂如她,正眯着眼,蹲在门背后偷窥他。
院中,枣叶落了几片,她娘吴氏在厨房灶间忙碌。
她本来要回房,一看她娘在,就叹气。
她转身要出门,突然又想起,衙门里不用去,城南铺子还刚盘下来不方便去。
索性,她就蹲下来,眯着眼从门缝监视对门的邻居。
她打从病重后也颇有一件值得安慰的事——她发现自己能屈能伸,比如偷窥邻居,她毫无负担。
因为生来就是家奴吗?没什么下限。她想。
以前她还住过坟场呢。

“小晚,回来了?”
“是我。”她顺口应了。
“对面后生租房,还送了租房的保书儿过来,我不识字,你看看。”
“好,娘。”
她没急着去,蹲在门缝前,他敢留下来,当然是有京城的王侯权贵愿意保他。
对面院子,柳书生进进出出地清扫,耳畔有雪白发带垂落。
她想,若是没易容,算是一位五官清秀的书生,眉长眸清,脸庞儿温柔似水。看着个子偏高了些,身形修长了些,应该是北方人。
居然千里迢迢来了金陵城。
但这也不少见。
她蹲在门缝前扭曲趴着,还是怀疑他易了容。
亏他爹能把这样的陌生人引回家。安排住在对面。

她这样子,倒把走出来的吴氏吓了一跳。
“小晚?”
“……”她若无其事,站起来和她娘对视一眼,吴大娘欲言又止。
她怕女儿又发脾气。
曹夕晚板着脸,转身回房换了家常衣裳。刀收起。
她出屋到正房,在桌上,便看到了柳如海的租房保书儿。
这年头外乡人进京城租屋子,要请本地籍贯之人写个身家清白不会作奸犯科的保书儿,街坊才敢租。
第一个保人,居然是徐国公府的二公子。
再一看,第二位保人,是南康侯府的六公子。
她不禁愕然。这六公子,倒和她还说过几句话,听说今年要进锦衣卫。是侯爷的亲侄子。
既是他保了柳如海,应该是把此人彻查过了。
这柳小子,倒会钻营。
她坐在房中,把床下密格打开。
她轻轻取出自己的旧文书匣子,黑漆匣子多年来早被她摸得滑亮。匣子里有她以后不用的废纸消息,她抱到了灶边,一一烧化。
只不过,宫里一直传说新帝惠文陛下要撤藩,尤其是北方九大塞王府。全是陛下的叔叔们在镇守。如今几个小一点的王爷都回京城了。但亦有不来朝见的叔王,比如徐国公府的姻亲赵王府,赵王爷托病不来京城。
她蹲着,看着火焰,陛下一旦削藩,九边塞王府都要迁入内地。这与她无关。但听说北边王爷们的细作一批接一批进了金陵城,在各勋贵府中打探消息。
柳小子应该是细作之一。
青红色灶口火焰吞吐中,纸张卷曲,柳如海的名字赫然在目,她的手一动,这几张衙门里报上来的细作名单又被火吞尽。
灶上的汤卟卟地响了,她揭盖儿一看,是娘给她炖的山药鸡子汤。
第6章 糊涂爹娘
对门邻居和北方赵王府有关系,她知道柳小子在锦衣衙门里挂了名,便没空再理会。她太忙。
没几日,她到了城南斜帽儿街,进了自己盘的一间铺面。
铺面的格局是前店,后楼。
地段儿是城南十字街口,近望宫城,繁华闹市,
她进了铺面,便看到她原来在侯府的心腹伴当儿,童师爷一回头,连忙过来:“青娘子来了。”
她点点头,帕子掩嘴,咳了咳。
她打量着,柜台洁净,看到还有不少原来房主的东西没搬走,知道不能急。
她穿过天井,到了后院,上了青砖的二楼,雅致清净,也有几分欢喜。
童师爷见得无人,便道:“青娘子放心,京城各武官衙门已经都传遍了,知道青娘子是……废人了。听说今日侯爷上朝的时候,就有羽林卫、金吾卫的指挥使向侯爷打听。问青娘子如何安排,要不要去他们那边做个女练习。侯爷他,又向来要脸面。”
南康侯是一定要照顾她这个旧人的。
“既是都传遍了,怎么没人来找我报仇?”
她失笑着,在二楼冰格窗边,坐下,“那天我从柳大夫院子出来,人可不少。”
童师爷亦是好笑,细细禀告了那日之事。
那日,她从柳圣手院子里出来,有至少六拨人在埋伏,终归无一人敢出手袭击,全都悄然退去。
“多半是觉得,我若是废人,必不敢独自一人从大街上骑驴而过。”她想了想。
童师爷点头:“确是如此。再试探几回,也许就会动手。”
她毫不介意,微笑点头:“也好。到时候我就搬过来了。免得连累爹娘。”
她如此胸有成竹,这样一来,便是她用习惯的童师爷都不免纳罕觑她眼色,
猜想着:
这说不定真是个陷阱。
她就是和侯爷商量了什么阴谋,故意装成废人。

“赌局安排了?”她问。
“安排了。这事,倒是有点麻烦。”
原来她手里缺钱,便让伴当儿暂时盘下这铺面,当然是要做生意,但准备开业的这段日子里,也可以暗中安排赌局,她历来不掺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就京城各武官衙门私下里玩笑而已。
赌的是:她这个青罗女鬼是不是真废人。
毕竟她以后每天吃药看病,也要大笔的钱财。这种赌局岂不是她稳赢?
然而,童师爷苦笑:
“五个大庄家,我们只抢到一个。十二亲军卫里,咱们锦衣卫第一,其他衙门虽然是咱们传的消息。但京营中捧日军、摧锋军各大军早得了信,各军密谋圈里老人儿们,早就开盘在押。我们晚了一步。”
“……”她愕然,差点笑了出来。
先帝太祖,建立本朝不过三十年,各军中的密谍依旧还在。他们的消息更灵通。
竟然抢在她前面,开盘设赌局了。
“他们押的最多的是什么?”她难免好奇问了一句。
“押青娘子……回内府做丫头,是闭关修炼,魔功大成之后还要出世。”
那门子的魔功?!她哭笑不得。
“虽然我以前是凶恶了些,但我素来不屑于阴险诡计不是?”她请教自己的心腹师爷。
“青娘子想,柳圣手没隔几天就搬了家,与青娘子比邻。”童师爷含蓄暗示。
这不就是表示,医生和病人就是一伙儿的,她骑驴去柳圣手家求医,这完全就是一个卑鄙无耻的阴谋。
分明就是青罗女鬼,设计引诱天下英雄入局,魔功大成后要一举杀光。
她目瞪口呆,居然无法反驳。

出了铺子,她心思重重地骑驴,独自回家,偏偏秋桂香飘,一路轻盈无事。
她还了驴,在家门口,瞅着对面柳书生家的乌漆门。这小子搬到她家对门是什么意思?到她面前来邀功吗?
她反省着,或者是她以前太凶恶,让仇家们都误会了?
其实她是个普通娘子。她只是觉得,儿时在坟场里住着也不算没意思。
天空里有月亮星星,地上躺着好多和她一样的人。
她平常吃的是死者家人祭奠时送的供果儿,她睡在有钱人家的石墓地道里。那里暖和。
她出来偷供果儿,傻乎乎等着爹娘来接她,她在坟场看到不少腐朽的身体,一如草木凋零,气味是不太好闻,但迟早有一天,她也会如此。又有何惧?
平常寂寞时,她摸摸坟场里零落的骨头,戳一戳虫子们,她也能和它们说话。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但大家就是很怕她。
侯爷说:“小晚,你有异材。”
也许,侯爷这一生只有这一句话说对了。
她淡淡地想。

她回家,换了衣裳,揭了东屋帘子问:“娘,对门租的那人,是应试的举子?”
“你爹在街上带来的——就是个秀才,考不上就弃儒学医了。这保书儿还是你爹跑上跑下,求了六公子。”
“……”她自我安慰着,不生气,她就知道是亲爹坏了她租房的大事。她忍着气,她爹在街边遇上个假乞丐,都能上当。
当初,这爹也能不小心把三四岁的她弄丢了。让她一个人流落在燕京城。
要不是侯爷遇到了她,她就在外面饿死了。
但现在,她淡着脸色想,侯爷也不用她了。
“小晚。”她娘小心翼翼地看她。
她板脸回房。

她回屋打点着自己的行李小包裹,带上那柄旧短刀,准备出门一趟。
——家里不爱住,铺子还没弄好。
邻居家,又被来历不明的柳书生,先占了。
“小晚,来喝鸡汤。你爱吃的。”
“……”她收拾好行李,看着窗外矮墙叹了气。她出了房,看看厨房里的亲娘,她便和往常偶尔回来时一样,走到厨房里蹲着拨火,摘菜。
帮着娘一起做饭。
饭蒸雾起,她才说道:“我要去寺院里住几天,收收帐。”
“不是说不去了?小晚,你舅舅——对了,你舅妈今天来了,你表妹的事你和大管事说了?”
她早知道是这样,但凡她娘唤她吃喝穿用些好东西,必定是为了指使她去办吴家几个舅舅的事,她平淡道:“叫爹去说吧。他不是去大管事家里,给他家二儿子还出诊看病来着?”
表妹汀娘,想进侯府里,还要周大管事答应呢。
“如今哪同以往?”曹母叹气,“现在大管事一个贴子都能请御医来看病了。你爹和他明明一辈儿的,只有这点小能耐。就府里几个熟人还信他,请他帮着扎几针。卖点熟药丸子。现在他的脸面都不如你。小晚,侯爷和你说起……你的亲事了?”
曹母用长柄勺搅着汤锅,吞吞吐吐觑着女儿。
曹夕晚和曹母生着六分像的脸庞儿,容貌自不必提,与母亲不一样的是那双眼,吴娘子的双眸更温和,而亲生女儿的双眼里暗藏惊涛波澜。
她蹲着拨火,忍着不耐烦。
不管她娘怎么问她亲事,她什么也不说。过了一会儿菜摘完了,她起身回自己房里。
她娘便是气她嘴紧,也不敢说话。
到底当初把孩子丢了,觉得女儿可怜。
而且小小的女儿回来,叉腰问:“故意丢了我吗?”
“不是!”
“生了弟弟吗?”
“没有,我的儿,你是我亲生的……我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当娘的哭得肝肠寸断,女儿一脸狐疑。她只能想,这孩子脾气怪一些必定是外面吃了苦。
曹夕晚走在院子里,偏偏被一人拦住,是刚回来的爹:“你站着,我给你诊诊脉。”
“……干什么?”
“方才,我去叫对面的柳秀才,本打算叫他过来一起吃饭。”
她忍着没恼,翻白眼听着。
“他说今天遇到你回家,说你脚上像是摔了一跤,让我为你正正骨。他那医道远不如我,我一听就知道不是这回事。你这是脚步虚浮,元气不足。我刚才看你似乎是久病之相。”
她想,终于发现了。这都断断续续病了一年了。
她散功成了废人。
一年了。
她不耐烦:“不用诊了,我心里有数。”
“胡说!你在侯爷房里到底怎么打算,你给我说实话。”
爹拖着她进了东屋,坐下来瞪着她。
娘在堂屋里摆桌子布菜,跟进来坐下。因为听她爹说到她生病,吴娘子渐渐就变了脸色,不由得就多想了。曹母骇然站起:“你,小晚你不会是?”
不是怀孕啊。她叹气。
“……我就是病了一场。你诊脉吧。”她叹气,免得他们闹起什么给侯爷做了通房丫头,说她在外书房侍候了这些年,怎么都应该有个名份做姨娘才行。
“我不是侯爷的通房丫头。”
“……”父母皆是沉默。
爹娘都不相信。所以她也习惯府里的风言风语了。
爹娘就算不是这样想,舅舅舅妈那起子人还有不多嘴不盼着她做小老婆的?
指不定,这些人背地里还怪她,在外书房这些年,半点好处没分给亲戚。
实在她就是看不上那几个舅舅。
再者,她瞪了亲爹一眼,倒好怀疑亲女儿?
怎么不想想萍水相逢的,他怎么就敢一见面就把奸细引到邻居家来租屋子住了?

柳如海在隔壁。
深夜静坐。
耳边听着邻居家一墙之隔的说话声,她和爹娘似乎不太亲近。他也看出来了,她似乎想租住这院子,结果被他先占。故而,这位曹娘子看他的眼神非常不善。
他想起儿时她像个鬼魂儿在坟场里住着,六七岁自己洗衣服吃饭。
她应该是更小一点的时候被拐子抱走了,她独个逃到了坟场里?
而且,当年,她都能看穿他的乔装。儿时的他不仅是换衣裳,还有易容。他儿时的医术,制一瓶易容水不难。至少也能改变三四分相貌。
且她当年才六七岁。
果然那时候,宋成明一眼看出她的异材?
他想了想,寻思着还是备些礼物,与曹父多多结交。若是去她家中用饭,应该能和和气气和她见面。

她见得亲爹拿了一盒子腊肉进来,说是对面柳书生得的诊金,分了一半送他。
她便知道,他爹过几天九月九重阳节,必要请奸细过来吃饭。
她懒得理。
“柳书生,说他与侯爷是旧识。还想进府见见。”她爹得意说着,“不是我,也帮不了他。”
她想,柳小子果然是要在替北边王府打听消息吧。这奸细。
但说到旧识二字,她心中一动。她确实觉得这人眼熟。但她爹在吃饭时吹个不停,她的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这种北边来的可疑人,怎么可能见得着南康侯。
不为别的,南康侯一直在锦衣卫当差,为了防刺杀,身边围得铁桶似的。只不过,这书生如果真是侯爷旧识,难不成是借旧识之名,来刺杀侯爷?
按说,侯爷的仇家不至于这么快就动手。
至少也要先确定她真是个废人了。才会对侯爷下手。

“我明天就出门了。”她知会了爹娘一声,这一回,爹娘没阻止。他们总算也想明白了:侯府准备迎娶新夫人,虽未明说,曹夕晚也知道自己这阵子不用进府当差,免得碍眼。
她便乐得养着,去寺院里寄住几日,为亡人战百刀做个佛事。
其实是去看病。
她从诚福寺的女医师太嘴里,早得过消息,侯夫人楼淑鸾里手里有一座蒙古国师留下的佛像,里面有幽冥九变的密本与一枚长生丹。
丹药相传是专为修炼所用。她想,也许她应该拿刀吓唬吓唬太太,弄到这枚丹药?

曹父的念头变得快,第二天还是不答应,留着女儿在家里,连续诊了三天脉。
父亲是个半吊子的大夫,以前在大老爷屋里侍候读书。他自己认字读了几本医书,居然慢慢学起来了。曹夕晚知道,她爹这医术,小病小痛帮着看看也有二三十年的行医经验。再多就不行了。
“怎么回事,你元气不足,虚弱的很。”
翻了好几天的医书,曹父果然就诊出了毛病,“小晚,你……你这样脉象,看着像是大病,大病啊!”
“嗯。”她没心情安慰父母,“侯爷叫御医看过了。也按时给我准备药。”她早有准备,取了一瓶药出来摆在桌上。单是这瓶药,就价值七八十两,一个月要吃两瓶。
她都吃了一年了。这丸子倒不是毒药。但其中缺了几味药。便也治不好她。
眼下,她只愁以后的药费。
她的积蓄送了厚礼给二管事和侯爷的几个心腹。
再说,她也要给跟随自己的伴当儿安排好出路,至少需要一笔安家费。
所以才开了赌盘。
靠侯爷是死路一条。也许到太太跟前当差会被侯夫人当成眼中钉,但她倒是想看看佛像里的密本和那枚丹药。
“爹娘,我日后就是离不开药了。我有点积蓄想开个药铺子。爹就做坐堂大夫。娘来管帐目。算是圆了爹的心愿。娘也不用在侯府里上夜,再者不至于坐吃山空。”
她心里藏着这一句话,但望着父母,到底还是把这主意咽回肚子里了。
她想,这事断不成。

爹娘耳根子软,这些年她给家里的钱,也足够开好几个铺子,结果呢?都叫爹娘像善财童子散个一干二净。
且,那几个舅舅听得有生意岂有不来掺合的道理?
她现在手里留的一点钱,也是怕自己拖几年就死了,留着给爹娘的。
至于对面租客柳秀才,她懒得理会。
她爹不上当才奇怪。
她想了想,她翻着枕头箱子,把柳如海给她开的两个食补方子取出来。仔细再看一遍。
方子简单,吃了不会有害,一目了然。她也请医鬼陈明看过了。
她决定吃这个补药。
第7章 唐突佳人(上)
到了夜里,她爹在东屋,喝了几杯就在哭:“大老爷怎么就这样去了。”
曹夕晚在自己屋里听到,今日她爹去内宅,向老太太请安,主仆又哭了一场。
她娘吴氏在埋怨丈夫:“你何必在老太太跟前也哭。召得她伤心。太太们听说了,哪里再敢叫你去磕头?”
“怎么不应该了?”
她听得叹气,大老爷是嫡长子,老太太的亲儿子。
按说,这侯爵本应该是大老爷的。后来在燕京城急病一场,年纪轻轻就去了。
从此,她爹就有点三不着两的稀里糊涂,把她这个亲闺女都弄丢了。
毕竟当初如果大老爷在,如今这大管事的位置应该是他的。
大老爷还许诺,他要是学医学得好,请个师傅教几年放他出去考个医官儿也是小事。毕竟是从小跟了一场的书童。
老太太看到她爹,总是伤心,想起亲儿子。

曹夕晚想,她爹娘还是不要往老太太跟前去了。
侯爷已经承了爵。
如今,侯爷就未必和以前一样,能忍着这些了。

她在自家枕上,望着帐外的清寒秋月。
直到东屋灯灭了,她才朦胧地睡去。

巷子里巡夜的锦衣番子,打过了二更梆子。
柳如海早早换了一身夜行衣,越过了曹家院墙。
他看到了她的窗。他在她睡前就已经进了曹家,甚至还看到了她刚吃完饭时,站在厨房里洗碗的身影。
灶火浅金,月色素淡,皎皎玉女。
他记得,她在灶前似有所感,突然转头,看向了窗外。
多亏他早已侧身躲好。
她推开厨房门,走出来。

她看着院中,一地月色。门外有锦衣巡守番子走过的脚步声。
他当时细细观察她,更是猜不透她。
修炼过幽冥九变的人,依他的推测,耳力眼力恐怕比常人都强。
现在散功了,居然仍是如此?
或者,就是陷阱。
京城风云变幻。他亦有耳闻。
新帝登基,有削藩之意后,锦衣禔骑四出,九边塞王府皆是震动不安。燕京城里赵王爷突然重病,暗中皆在传是南康侯宋成明奉帝命下了毒。
赵王妃传信到周王府苦苦寻医。为了替赵王爷诊治。请了他过府为总管。依他看,赵王也许是弄巧成拙,为了防着被下毒暗算,自行修炼幽冥九变,结果修炼出错,病重了。
修炼这幽冥功,没有一个好下场。眼前这位青罗女鬼散功。
赵王这位又病重。
有点巧合?

他在月光下,细看她,神色倒是比前几天看到时,要好一些。
又突然看到了她在厨房窗前摆一只大海碗,泡着些熬粥的食材。备着明天用。
他一看就知道,是他开的食补方子。
他不禁微微一笑。
他开的这方子,与赵王现在用的食补方子,一般无二。
并未藏私。
她倒是有眼力。

她在廊下似乎没看到什么动静,便转身回了厨房,水声响起,她像是还在洗碗。
他想,时机不对。
且她,似乎并未邀请他过来一叙。
是他又误会了?

窗外月影婆娑,他折返家中。
床头箱上,摆着几匹绸料子,是曹爹子这几天送给他的。算是腊肉回礼。这回礼太重了些。原来不是她的意思?他解衣亦在枕上沉吟。
只不过,他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帐顶,突然笑了。
想起她在屋里一边洗碗一边骂他:“姓柳的,但凡是个正经人,哪里敢答应我家里来吃饭?他还敢骗了你好几匹绸子去!萍水相逢,无亲无故,便是邻居也要有个一年半载才相熟。家里就我一个女儿,你请他,他就应该来?爹爹你是糊涂,他就是有奸心!”
这话,他可是听到了。
他有意接近,似乎,唐突佳人。
而侯府外这条巷子,像是从锦衣卫护卫司里调来了不少高手,增加了巡逻的次数。
是为了准备侯府大婚?还是为了废人青罗。
不论为何,他需要寻找更适合的机会接近她,才好。他看看柜子上的三匹绸子,应该回什么礼呢?

没两天,三秋桂子从南熏门外开到了山间寺院。
正是九九重阳,踏秋时节。
天下太平不过十数年,京城百姓,呼朋唤友,全家出城登高赏秋。
行人不绝于道。她提着行李包裹,在相熟的驴马车行里雇了辆小车,出城到了郊外尼寺诚福寺。
——她时常这样替侯爷收帐目,家里倒也习惯了。
正好不用见到他爹请那柳书生到家里来吃饭。不看僧面看佛面,毕竟是府里六公子写了保书的。
她也不方便弄死他。
都成废人了,还结什么仇。她想。
周王府派了医官去给赵王治病的事,她也听说过。如此看来,柳小子和北边两家王府关系极深,一来是替王府打听削藩之事,二来,确实是心腹人,要进京城寻药。
毕竟都传,向赵王下毒的就是南康侯爷。

她在尼寺里寄住了十几天,没有一天是不热闹的。
先是,锦衣衙门程总旗的太太进寺。包了上等院子,洗了几日温泉。
接着又是刘千户家的女儿生辰,刘娘子订院子开了场生日桂花宴。城中与她交好的武官家的娘子们纷至踏来,莺声燕语。
她们在秋桂树下投壶、设靶子,娘子们嘻笑着射几箭,撞落一地碎金残花,赌一盏浮香桂花酒。
没几日,又是衙门里十几位小旗家的太太好佛,约着一起来上香还愿,做佛事。
来来往往的香客,至少一半都是锦衣卫衙门的家属女眷。
“皆是托侯爷之福,鄙寺才能香火鼎盛。”
知客尼慧妙师太捻着佛球,慈眉善目,闲坐她房中。
师太知道她如今的遭遇,每日都来她房里与她说一会儿闲话。
她皮笑肉不笑,暗地里警觉着。
慧妙师太是前朝旧宫人,诚福寺里女尼们都是前朝蒙元宫中旧人,为了找靠山,逃到金陵,把诚福寺献给了锦衣卫衙门做公产。
“不是贫尼多嘴,曹施主,应该想着攒些养老、医药的花费了。其实现在提起也有些晚了。”
“……师太说得是。”嗯,至少没和她提做小老婆,备嫁妆的事。
这样一想,她觉得她和前朝宫人还能说上话。
宫人么,不就是天魔女?
听说她们和元宫里的皇帝太子、国师、权贵们参欢喜禅?
到了本朝,诚福寺主妙莲师太还有八品僧官的封呢。
这不算什么,她可是青罗女鬼。曹夕晚想。

碎金秋桂,落满佛寺玉阶。
枫叶都渐次残红的日子,侯爷大婚就这样过去了。
与她互不相关。
她琢磨着,应该可以回去了?
侯爷和太太应该都觉得她非常识趣,
总之,侯爷半句没提她爹娘离府的事。不就是扣着爹娘,怕她投靠别人出卖他?
侯爷靠不住。不如去太太跟前当差。
好歹能领一份月钱。
锦衣卫也要养老看病的。
如果太太不计较,让她做老嬷嬷,月钱就多一倍,她也愿意。
她沉思着,不知道她要怎么讨好太太,太太才会天天赏她?
听说太太的嫁妆很丰厚,应该不会舍不得那尊佛像。

柳如海踏进诚福寺时,还未下马车,便透窗看到她的身影,他不禁哑然。
她跪在山门前,虔诚抹地阶。
“是她?”他愕然,他此番是追着她来此地,寻机与她相结识,但绝未料到在大门就撞到她。
“她不是来诚福寺买药材,在城南开铺子,方便她背地里开赌局捞钱?”
现在她这是在干什么?装成这样,佛祖也不可能相信她是好人的。
第8章 唐突佳人(下)
“……是,总管。是那位曹娘子。”他安排在寺中的眼线,神色间也有些一言难尽。
她在山阶前跪着抹完地板,又起身提水桶,仔细地抹护法迦蓝像,虔诚不已。
眼线悄声禀告着,“听说每年都来扫地、洗佛身、抄经。时常捐钱修缮寺院。是个好佛之人。”
这话,连眼钱都不相信,更不要说柳如海。

“我倒小看了这诚福寺。必有原因。”他淡笑,一摆手,马车转向山寺后门。他坐在车中沉吟着:“侯府里的消息怎么说?青罗女鬼以重病为名,深藏在内宅里有什么图谋?”
他当然不会上当。全京城都没有人会上当。他料着他配合了青罗女鬼的阴谋,至少她也不会赶他从后巷离开不是?
“是,总管,听说侯夫人陪嫁里有一座佛像,价值连城。是前朝国师遗物。据说里面藏有幽冥九变的一些修炼密法,能让她更上层楼。恐怕她隐藏在内宅,就是为了要闭关修炼。”
百户李世善表面离开了京城,暗中为做眼线,盯着青罗女鬼,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大材小用,因为青罗女鬼真太奸诈卑鄙了。
不是柳总管,谁能在她家对面院子里立足?
“总管,她这样隐忍,一旦出关,京城恐将有变,血雨腥风头颅滚滚。”
柳如海沉吟,他的眼力自然比李世善高明了百倍。
她是真的散功了。
但他亦有疑惑。
毕竟,那佛像他也听说过,没料到这东西在楼六小姐楼淑鸾手中。
“京城十二亲卫军衙门、勋贵府中如何?”
“各衙门里也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多半都不相信她成了废人。就算是有相信的,却说是宋成明承爵后就鸟尽弓藏,给她服了毒药散功,囚禁美人。逼她为妾。她誓死不从——”
柳如海正在车里换衣,闻言动作一滞,哑然听着。
李百户正说得口沫横飞,一见总管神色,赶紧解释只是传闻,是密谍圈里不可靠的八卦,陪笑:“小的想,她总不至于是真心在内宅,侍候侯夫人?”
这女子,可是纵横京城十年,号称京城第一高手的青罗女鬼。
仅凭一品南康侯夫人,是犯不着这样的人贴身保护的。
“可能是缺钱。”柳如海说。
李世善一脸的总管你千万不要上这女人的当,她可有钱了!
柳如海沉默。
他本来也是这样以为的。
但他和曹父来往,送了一些鱼、肉礼物,虽然不薄,但曹父送了他一匹青布,三套绸子,其中一套是绸面长衫,这礼太重,倒把他还吓一跳。
他那几天还疑神疑鬼,以为是她来向他试探。有事与他商量。否则他也不至于就夜入曹家。
听到她洗碗时骂他不是正经人,他就知道,曹父手里散漫,似乎花销不小。她八成还怀疑他是个骗子,骗她爹的钱。
“备几匹绸子在后巷家里。我有用。”
他想想,一定得还礼。
她要治病,恐怕手里缺钱。真相就是:青罗女鬼是个抠索的女子。

虽是如此说,秋来雁去,柳如海连日寄住在诚福寺。
他看到青罗女鬼日复一日在寺中清扫落叶,挑水劈紫,忙前忙后,恭敬侍候着来来往往的军户武官娘子们。
便是柳如海也不禁迟疑起来。
她在干什么?
曹夕晚也在问自己,她像是被尼姑们骗了。她又一次在佛殿前扫完了落叶,拍去一身的灰尘。她准备好回家的行李,临别时主动去找了知客尼师太:
“师太,我不做佛事供奉了。”
“……施主,为寺院打扫,守香换香,这都是为了积累善果。尤其是习武之人。”师太吃惊,以前青罗女鬼很好骗,因为有杀孽,心中向佛,多年来有空就来佛寺洒扫。
曹夕晚觉得一病之后,不那么容易上当了。她叹气:“我扫十天的地,至少给我二十文钱吧。我想攒养老钱。”
“……”师太默默地看着她。她肃然回视,她的药费太贵了。她这几天睡不好绝不是因为当年杀战百刀的旧事,她根本没有错。
战百刀易容成侯爷的替身想谋害侯爷,还欺骗她的情意。她睡不好分明是因为缺钱太愁了。

她数着扫地的工钱,回她隐居的粗使院子,暗骂着佛寺里尼姑。
师太们这样的出家人,居然还和她砍价,只给了十七文。还哭穷说她们师徒一大家子以前攒钱都丢在北边王城元宫,没来得及带走,日子实在太苦了。
这是出家人?

柳如海在寺中,查了这半个月,也没查出她和诚福寺,暗中有什么勾结。
李世善已经动摇:“总管,她在做佛事,像是为死在她剑下的人祈冥福。也许人人皆有向善之心。”
柳如海斜眼看他,李百户吓得只能反省,自己这样的人太善良,肯定看不穿青罗女鬼。
只有柳总管这样疑心重,重得变态的人,才能和她斗。
“这是小事。”柳如海沉吟着。暂时查不出来也无所谓。
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止步,看了一眼旁边的下等客院。
灰瓦青墙,榆木门扉,有一位青衫书生的雅逸身影在院门前一顿,转头微笑,柳如海拱手向她打了个招呼:“曹施主。”
“……柳公子。”
她想,这姓柳的先是住到她家隔壁,又唆使她爹给她诊脉。现在他又追到了诚福寺租了客院子,再一次住到她隔壁。
他自然是有事要找她。
她不动声色,转头进屋,关上了门。

屋角阴影里立着人影,京城里有人递消息给她。
“青娘子。”
“什么事。”
“侯爷打发了赵妈妈的侄儿去北边王府做锦衣卫校尉,让赵妈妈也跟着去燕京。替老太太看房子养老了。”
她沉默。侯爷把她最心腹的赵妈妈,打发离开了。屋角来人又问:
“赵妈妈说要过来谢过青娘子。”
“不用了,和她说,我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你带去给她的。”
“青娘子放心,侯爷赏了二百两。”
“……这是我的份。不一样。”
赵妈妈是她的伴当儿,丈夫早死无儿无女,力气大会拳脚。她已经私下给了她一笔安家费。但赵妈妈平常跟着她在外面当差,替她牵马、提灯,忠心不二。她原来答应过,把她的侄子弄到五城兵马司里做校尉谋个前程的。
如今,侯爷替她办了。
只不过,却是在遥远的燕京城。
她又推迟了两天回去。
年初楼府的教养嬷嬷过来商量婚仪的时候,不问别人,单单问她?
她本来是不怕的,越是乱传越应该早点回去,气死太太。但她还有两三个心腹伴当儿的前程,全靠侯爷安排。
别说侯爷要娶新太太,便是侯爷要娶皇后,她都得帮着办成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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