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她选择嫁给被圈禁的废太子,无人看好这婚事她却心甘情愿

2024-06-15 来源:旧番剧

重生后,她选择嫁给被圈禁的废太子,无人看好这婚事她却心甘情愿


楚王李睿,她爱慕信赖的人,即便她被人劫走,清誉已毁,他也愿意接纳她。
这次她也期盼着他能来救自己。
一道马嘶鸣的声音,响彻旷野。
紧接着哒哒哒的马蹄声如沉雷落下,由远至近,逐渐清晰。
余清窈心中一喜,睁开了双眼,极目远眺。
紧皱的眉心刚松懈,脸上的笑容才浮起,却仿佛是被人忽然按住琴弦,一切都戛然而止。
来人坐于马上,与她遥遥相隔,而后不疾不徐地对她拉开了重弓。
“嘁,还真会跑。”
余清窈茫然地停下了脚,脸色苍白如纸,“怎会是你……”
来‘接应’她的人非但不是李睿,竟是那本该死了的人!
是当初掳走她,害她清誉受损,不得成为皇子正妃的人。
还是被楚王怒极之下,拷打致死,不许任何人收尸的那人!
他没有死,甚至还大摇大摆穿着楚王府近侍服,弯弓对她射来这致命一箭。
他像是看一只可怜虫,笑道:“小余侧妃,你不死,楚王始终难以心安啊——”
余清窈忽然被卸掉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噗——
箭尖旋转着,轻而易举地射穿了她单薄的身躯,在那最要命的地方,一箭穿心。
就在倒下的瞬间,她眼前如走马灯一般串起了此前都没能想明白的各种巧合。
啊,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所有的苦难都来自楚王李睿的推波助澜。
他原就没有想过,要与她白头偕老。
一阵狂风拂面而来,野草纷纷折下了腰。
*
刹那鼓乐齐鸣。
悠远的唱词好似一阵风,无孔不入。
不知道何时,风停歇了。
又有许多道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七嘴八舌在说着什么。
好热闹,好吵闹。
“小姐?”
余清窈身子猛然一颤,脑袋险些从支起的手掌上滑下,迎头往下砸,那种无依无靠的下坠感令她猝然惊醒。
那道声音又在她耳后响起,焦急万分,“余姑娘,快醒醒。”
余清窈用手及时撑住了脑袋,迷蒙的视线这才慢慢对焦在眼前金碧辉煌的大殿上。
涂着金漆的朱红大柱直顶在雕刻着繁杂吉祥横梁下,梁下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个九层高的十八簇的宫灯,在两根三人抱的大柱子之间就安排着好几个并列的桌案。
此刻案几后面坐满身穿华服的男女,案几上摆满了旨酒嘉肴,中央还有身穿天水碧长袖舞衣的舞姬在献舞,周围伶人乐官鼓瑟操琴,余音袅袅,俨然是国之大宴。
这样的盛景,余清窈在死之前也经历过几回,但要说记得最深刻的,那便是她被赐婚的那次。
余清窈愕然地移动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就看见那本该在皇太子被废不久后就触柱而亡的阁老张翊,沉着一张严肃的老脸,就坐在她的左对面。
她莫不是还在做梦吧?
可张翊死了,她也死了,为什么她与张翊却都好端端地坐在这奉天殿。
冷汗涔涔往下落,很快就湿透了她的后背。
余清窈只能呆愣愣地看着面前晃过的那一张张笑脸,听着耳旁丝竹奏乐的靡靡之音。
她上一刻还在秦州城外孤立无援,心理上的恐惧与身体上的痛楚交织在一起,让她搁在桌子上的手不住地痉挛、不可遏制地颤抖。
百感交集中,她张着小口无声地喘息,就像是溺水的人贪婪地汲取空气,不知下一刻是不是就会因窒息而亡。
“余姑娘,您千万当心,这可是奉天殿,陛下跟前,不能失仪。”旁边的宫女发现了她的异样,友善地提点她。
她受人所命,定然是不能让余清窈出错。
余清窈倏然握紧拳头,指尖扎痛了掌心,让她从那噩梦一般的困境抽出了一丝清醒。
这时身边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阿窈这一点不似明威将军,不过小酌一杯就不胜酒力了。”
余清窈偏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左手侧,一眼就认出正在说话的白面长须男人是余家本支嫡出的长房长子,余家的宗子余伯贤,如今担次辅兼吏部尚书,她勉强叫得一声堂叔。
两年前,他们还压根看不上她这已经迁出新安本族的旁系。
若非余清窈父亲屡立战功,如今官升四品,得明威头衔,领二十万守军。
此次的国宴,她这等士族旁支的女儿是不可能露脸的。
余清窈捂住自己还在生痛的胸口,眼底漫出了泪雾,配上她那嫣红的香腮,真真就像是这位余次辅所说,一副不胜酒力的小女儿家姿态。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刚,余清窈经历完了她那短暂又悲惨的一生。
她不清楚为何死去的自己能重新睁开眼,重活了回来。
偏偏还是回到这个时刻。
明淳帝坐于黄金台上,四周璀璨烛火照得他犹如坐于仙池神台,令人不敢直视。
余清窈还记得,便是在此次,皇帝为示对戍守边疆,劳苦功高的猛将嘉奖,决定把自己的儿子拿出来赐婚。
果不其然,没过片刻,就从大殿里传来了皇帝的笑声。
歌舞停歇,在场的文武百官都放下手里的杯盏、筷箸,齐齐看向了黄金台的方向。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朝着余家的方向微倾过身,“朕听闻,明威将军把女儿送回到金陵,是希望余老夫人能为她择一良婿。”
余伯贤连忙起身行礼,口里道:确有此事。
忽然听见父亲的封号,余清窈泪目婆娑。
若不是年纪到了,余清窈也不会被送至金陵,还记得父亲要送走她时,摸着她的脑袋说,女大当婚,他不能自私地耽搁她一辈子。
想起父亲殷切的期盼,是希望能凭借他用性命搏出来的功勋为她在金陵争得一份看重,一个好姻缘。
却万万没有想到诡谲多变的政党之争,竟要了她的性命。
皇帝手捋着胡须,对余清窈宽厚大方道:“余丫头,朕还有几个没有婚配的儿子,你瞧中谁,朕就给你赐婚。”
余清窈听着与她曾经经历过的那世,一个字不差的话,胸口锥刺一样的疼越发严重了,就仿佛那支箭还埋在她的胸口,五棱的铁锥搅烂了她的血肉。
血浸湿了她的衣襟,像是一个止不住的趵突泉,冒着鲜血。
逐渐流逝了生命,也带走了她生前对楚王所有的痴恋。
她实在动弹不得,仿佛被天家的威仪震住了。
余伯贤不满地侧过头,对余清窈低声道:“还愣着做什么,陛下赐婚,你当上前谢恩!还不快些起身!”
余清窈幼年丧母,父亲没有续弦,所以一直以来无人管教她,来到金陵后,余老夫人见她第一面就说,‘可怜你无人管束,不懂礼数,但要记得日后当要谦虚谨慎,莫要污了我们余氏清名。”
余家当她是一个养在外面,未经教化的野丫头,看不起她。
只要她有半分没有做好,他们便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指教她。
可她在余家这两年,从来都是小心谨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唯有楚王,是她这谨小慎微里唯一的放肆。
当初她违背余家的意思,自己做主选择嫁给楚王,后来更是为了他,费心费力地讨好余老夫人,拉拢余家为他所用……
可这一切付出,她都换来了什么?
背弃、刺杀,惨死野外!
余清窈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裙走出席位。
低下的眉目里,含着不甘与无奈。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骑虎难下的时候。
她知道,即便她不做选择,过不了多久,楚王就会亲自进来,跪倒在皇帝面前,深情款款地当众承认两人早有情谊,让皇帝为他们赐婚。
亏得那时候她还满心感动,觉得楚王心里定然是爱护她。
可,若是真的爱她,又怎么会让人将她掳走,使她带着一辈子洗不清的屈辱为妾,若是真的护她,又怎会让‘心腹’在野地堂而皇之将她射杀。
无非是她再无价值了,再无用处了,只是负累与阻碍,他要让她彻底消失,才能讨得那余家嫡系贵女的芳心,好为他的帝王业铺路。
她虽然人弱势微,但绝不会再让他如愿以偿,哪怕这或许只是她死前的一场幻梦。
心里这样想着,余清窈的脚步是一步稳过一步,环佩的声音清脆动听。
众人看着她走出席位,走到了大殿中央。
叉手为礼,余清窈叩拜皇帝。
曾经她总是被人嘲笑出身乡野,礼数学得差劲,每每都要出些差池,还是楚王找了一个教养嬷嬷严厉地指点了她一个月,把她训得跟笼子里的鹦哥一样乖巧,这才让她再没有在人前出过笑话。
如今她还带着上一世的记忆,所以这大礼行得十分标准,动作流畅优美,让人挑不出错处。
“臣女叩谢陛下。”
上一次她因为太过害怕,第一次面见天子时一个字也不敢说。
所以才等到楚王出现代替她开口,求来了指婚。
这次,她不能等。
不能等到楚王来……
皇帝似是没有料到余清窈会开口,这与他探得的‘此女性格内敛,害羞易恐’有些不符,不过皇帝还是很宽容,就仿佛是一位和蔼的长辈,捋着短须道:“不忙着谢恩,你倒是先说说看。”
虽然他的脸色、声音都极力显出放松,可是眼下的青色还是暴露了皇帝的疲惫不堪。
无论是废后还是废太子都让帝王颜面尽失。
如今的这场盛宴也不过是为了粉饰太平,除了张阁老、詹事府旧臣还有就是皇后母族陈家除外,其余人都想尽量忘记不久前朝堂上的那场令人惊惧的风暴。
余清窈壮起胆子,目光看向御座的右边,原本安置皇太子坐席的地方不出意外得空无一物。
对于太子被废一事,余清窈只听到过只言片语,不知内里详情。
可是她也知道,太子虽被废,可直到她死的那一天,废太子都活得好好的。
与余家退婚之后也没娶妃纳妾,就此孑然一身。
她再往下看去,是几位成年或快成年的皇子,除了刚刚换防没有及时赶到的楚王、已经就藩的齐王,便剩下代王、越王、吴王,此刻他们几人纷纷看向她,面上并没有什么期待,只有看戏的份,唯有年纪最小的吴王还冲她调皮地眨了一下眼。
这次赐婚不过是走个过场,他们都知道她会选谁。
余清窈收回目光,两手紧紧交握在广袖之下,鬓角处的冷汗比她的声音落得更快,她稳住了心神,慢慢扬起脸,看着皇帝道:“……臣女愿嫁秦王。”
殿门外传来一声巨响,就仿佛是门板给人重重踹了一脚,险些掩盖掉余清窈最后那清晰而清脆的两个字。
可也仅仅是险些,因为在巨响发生之前,在场的人都听清楚了,余清窈口里说的是秦王,不是楚王。
是已经被废黜太子之位的秦王李策。
殿门处,一位剑眉星目的年轻男子身穿着软甲,系于肩甲上的红色大氅随着他大步走来,飘扬地像是一张耀武扬威的旗帜。
门口的小太监惊慌地拖着变了音的长调,亡羊补牢地报了一声。
“楚、楚王到!——”
赐婚
脚步声迫近,余清窈再次用指尖掐住手心,力度之大,几乎要刺破她的皮肤。
疼痛能让她在愤怒中保持足够的清醒,才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冒失地转过身去,去质问走过来的李睿为何要如此残忍地对待她。
她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即便只有欺骗与利用,他也不该对她如此绝情!
太监尖锐的声音刚落下,李睿已经大步走到余清窈身侧稍前的位置,利索地单膝跪了下来。
砰得一声,铠甲坚硬地磕在金错玉砖上。
李睿抱拳给明淳帝行礼,“父皇,儿臣换防方归,来迟了。”
听见耳边这熟悉的声音,余清窈用力抿紧了唇瓣,身子都要因压抑愤怒都微微颤抖了起来,这一点很快就被身边的人发现了。
李睿侧过半张脸,生硬的嗓音中夹杂着疑惑和气恼,他质问道:“清窈,你方才与父皇说,想嫁给谁?”
余清窈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只怕一转头,就会暴露她赤.裸裸的恨意,她将眸光微抬,看向唯一能令她脱离苦海的明淳帝,口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臣女说,愿意嫁给秦王。”
明淳帝也是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他的目光紧锁在余清窈身上。
如今秦王早已经不是金陵贵女趋之若鹜的天潢贵胄,他完全没想过,余清窈会当众选他。
“你可知道秦王已非太子之尊,且被幽禁在阆园,非诏不得出。”
皇帝何其无情,虽然他每一个字都说的不错。
但余清窈听了苦闷。
曾经的太子李策神清骨秀、至尊至贵,岂是她区区一个四品武将之女能肖想,可如今虎落平阳,而与他有婚约的余家嫡女毫不犹豫地施计毁了婚约,令太子在蒙尘之后还受到‘身体有恙’的侮辱。
所以不必回头,余清窈也知道她那位表姐现在定然恨不得用目光在她身上凿出个窟窿。
不过余清窈连身边怒气勃发的李睿都不在意,又怎会再畏惧她。
她松开手心,看着明淳帝,努力把每一个字说得利落。
“秦王曾对臣女有恩,今闻殿下深居于宫,无人照料,臣女一为知恩图报,二愿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成全。”说罢,她再次叩首。
太子虽然被废,可是他还得了‘秦王’的封号,此后顺利就藩,并未幽禁终生,可见皇帝对他仍有父子的情分。
所以李策是她眼下最好的选择,更何况她也无人能选了。
“余清窈!”李睿不敢在明淳帝面前放肆,只能压低了声音在余清窈耳边,“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余清窈理也不理他,全当作是空气。
哪怕李睿的手在袖子下忽然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掌,那力度仿佛要将她的掌骨拗断。
余清窈雪白的脸上透出了苍白,她却咬着牙,没有吭声。
这样的疼痛千倍万倍都不及他命人射向自己的那一箭。
余清窈不想屈服,她只想改辕易辙,不再做李睿棋子,也不再为李睿卖命。
明淳帝并不知道他们暗地里的交锋,他只是坐在龙椅上揉着胀痛的眉心。
他重新看了眼楚王李睿,见他目光凶狠,就像是被抢了猎物的孤狼,死死盯着余清窈不放。
说起来,此次赐婚一事本就是李睿求来的,但谁知道临到头,余清窈想嫁的人竟不是他。
可天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既让余清窈自己开了口,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反口,更何况余清窈说得对,太子虽然被废,可是终归是他的儿子,不能让他无人照料。
余家的婚事还没彻底退,这余清窈虽然并非新安余家的人,可到底也姓余,顾全了皇家脸面,可不正是为他分忧了。
思及此,明淳帝终于颔首。
“朕允了。”
*
閬园里春意盎然。
虽被划作了禁苑,可当初先皇修建閬园时,是为了其发妻明贤皇后而建。
小而精美的三进的院落里假山莲池、楼阁厅堂无不尽善尽美,虽然不及东宫的奢华,却也比寻常人家的屋院精致。
这是一处精美的牢笼。
废太子李策被禁军看管幽禁于此,身边仅有两名太监、两名粗使婆子可以使唤。
因为人少,閬园更显得清冷萧瑟,就连春日多发出的几支花都是潦草地倒在路边,被穿着蓝灰色团领袍的几名太监不经意就用鞋底碾烂了。
他们是替皇帝来传旨的,虽然是好事,可个个面上惶恐,心里忐忑。
大抵都觉得太子被废,又被幽禁,多半会把苦闷怨气发泄在他们这些无辜跑腿身上。
閬园里小太监领着他们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才在清凉殿外的银杏树下看见了这位废太子。
李策为皇四子,皇后嫡出,襁褓之中就被立为了皇太子,龙血凤髓,贵不可言。
但是受到皇后牵连,被废黜幽禁,着实让人唏嘘不已。
今日他身着一件青色圆领宽袖袍,未着冠,发髻上仅有一只青玉簪,骨节分明的大手持着一本发旧的古籍靠在圈椅上,那张玉白的脸上看不出半分落魄,浓黑的眉隐入鬓角,低垂的睫毛掩住凤目,流畅的下颚微压,一如坐在东宫的华堂之上,矜贵非凡。
听完他们传达的口谕,他温润的黑眸方从书上挪开。
传话的太监心里一咯噔,却也只能迎着废太子看过来的目光,等候他的回应。
谁知道他只是温和浅笑,淡声婉拒:“余家的小姐天香国色,配我着实可惜了,还请父皇收回成命,那道婚约早不做数,就请余次辅再为余小姐另择佳婿吧。”
其实在他被幽禁前,余家的那位小姐已经来与他说过要退婚的事,他也应许了。
既然两人都无意,这个婚约自然不必再履行了。
余次辅?
其中一名资历尚浅的小太监还不知道在贵人面前须得谨言慎行,想起楚王险些大闹奉天殿,若是太子拒婚,这位余小姐只怕在金陵城要凶多吉少了,他惋惜道:“……还在边境的余将军只怕鞭长莫及。”
李策这方才察觉出不对劲,温声提问:“方才说的,不是余家长房的余小姐吗?”
前来颁旨的大太监明白过来,只怕废太子刚才听了个开头就未细听,连忙复述了一遍,“回殿下,是明威将军的女儿,余清窈,正是她亲自向圣上请旨赐婚的。”
李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关节,上面有一道已愈合的小伤口。
“是她啊……”
成婚
余清窈做了一夜的噩梦。
冷汗浸湿了薄被,遍体生出了寒意。
她伸手扯住床帏,却无力掀开。
“知蓝……知蓝……”
好在知蓝担心她,一直守在屋里,就这一盏昏暗的灯,还在做着针线活,听见里头传来的声响,她连忙捋下手里的绷子,几步走到床边,握住那只伸出来的纤手,另一只手挑开床帏,看见余清窈又是满头冷汗,担忧道:“小姐,我在,可是又做噩梦了?”
光这两个时辰里,余清窈就惊醒了几次,知蓝心疼不已,还想着要不要寻个时间去庙里烧烧香,祛祛邪。
她家小姐这般约莫是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余清窈眼睫颤了颤,睁开湿漉漉的眼睛,握紧知蓝的手。
“知蓝,我害怕。”
知蓝往前膝行了一步,紧挨着床塌,低声宽慰起余清窈,“小姐莫怕,陛下都已经允许了,余家和楚王也不能把您怎样了……”
身为丫鬟,知蓝是不得入奉天殿侍奉的,所以并不了解事情经过,只是后来听见人说,余清窈向陛下说想嫁的人是秦王时,她也是愣的。
毕竟这一两年来楚王嘘寒问暖,与她家小姐走得很近。
一直以来,知蓝都以为余清窈喜欢的人、想嫁的人是楚王李睿。
谁知道她最后选的人竟会是废太子!
余家本意是想要她选代王李岐,李岐的舅父是户部尚书,与余家主在公务上多有交集。
可代王身有弱疾,注定登不上皇位,余家不甘用自己嫡出的女儿去拉拢,这就想到了余清窈头上。
知蓝心里也埋怨过,余家拿着将军给的大笔银子,居然还这般算计他们家小姐,就是欺负余清窈在金陵无依无靠,没人会给她撑腰罢了!
任凭余清窈的阿耶做到四品高官,可他一个只会打仗的粗人,哪能理得清金陵这些复杂的关系,更何况远水救不了近火,照顾不到余清窈头上。
余清窈没有选余家为她选的代王,也没有选她一直喜欢的楚王,这一下就把两边都得罪光了。
余家尚好,还要脸面,不敢在明面上为难余清窈,但是楚王不一样,太子与皇后一派倒下,那出身寒门却声望日隆的贵妃隐隐有代掌后宫的趋势,楚王身有军功,背后又有寒门大儒支持,只怕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太子。
但这一切都不是余清窈害怕的事。
她害怕的是她的重生是不是只是死前的一场幻想。
她当真的能摆脱一切,重新来过吗?
笃笃——
窗牖的方向有声响,颇像是被风吹折的枝头敲在了窗木格上。
“是什么声音?”余清窈犹如惊弓之鸟,一下扶着知蓝的手坐了起来,知蓝侧头倾听,正想要说兴许是风。
笃笃声又响了起来,间隔的时间更短,显得尤其急促,很明显是外面有人等得不耐烦,敲得更响了。
“清窈,是我!”
知蓝一下瞪大了眼睛,惊惧地回头看向脸色也变得煞白的余清窈,“是、是楚王!”
从前楚王也曾偷偷夜探余府,不过是为了给余清窈送小吃、小玩意哄姑娘开心,可是今夜他来,显然不会是为这些小事,只怕是兴师问罪来的。
余清窈不想应他,可是外面的李睿并不好糊弄。
“清窈,你要我闹到人尽皆知吗?”
余清窈抿起了唇,余家为了显示待她宽厚,她住的这处院子正好在余家大小姐旁边,不远不近,平日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位大小姐动动脚,几步就能窜过来。
余清窈无力地揪住自己单薄的寝衣,沙哑着嗓音对知蓝道:“让、让他进来。”
知蓝劝不住小姐,更挡不住楚王,只能不情不愿拖着脚步去开门。
余清窈只来得及把外衣披到身上,李睿急切且沉重的脚步声就落到了屏风后面。
李睿虽是庶出,可却也是皇长子,年纪也不算大,今年刚二十有六,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是在金吾卫里担职,所以性情更似武人,简单粗暴。
是以,余清窈当初正是因为自己父亲是武将,而对他多有亲近。
但余清窈都不知道,原来他也能有那般多的心机与算计,将她与余家都谋划进去。
想到这里,余清窈心口又开始剧痛了起来。
“你为何突然改口要嫁给李策!”李睿果然是来兴师问罪。
他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与其彻夜睡不着,他干脆就直接上门来问了,隔着屏风,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床的方向走来,匀称修长的身子裹着一件大袖衣,朦胧之中更显袅娜。
余清窈身骨纤细,却并不瘦弱,玲珑有致,就像待放的花骨朵,带着欲绽未开的美。
李睿目光摩挲在那道剪影上,拳头又握紧了一分。
“秦王对我有恩,我想报恩。”余清窈疲累的嗓音传了过来,说得与在大宴上一般无二的话。
李睿如何能信。
他想不通,明明在他出发前已经将所有事都打点好了,包括父皇、母妃的肯许,还有余清窈的默许,甚至他还想过要为她求来一道圣旨,允许她父亲明威将军回朝观礼,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近来掌守军之将非诏难以入京,他将女儿送回金陵,就是做好大半辈子都见不到的准备。
李睿知道,余清窈思念父亲,他怜她可怜,还曾想过要帮她一解思念之苦。
但这一切都毁在余清窈说出‘秦王’二字。
“废太子绝无起望,你嫁给他,就要陪着他到禁苑一起受苦,你可能忍得了!”
嫁给废太子,她就被毁了。
“我能。”余清窈根本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即便要和废太子一起被幽禁起来,起码她的性命无忧。
而且听闻废太子李策还是一个温润如玉,清风峻节的君子,总比他口蜜腹剑、阴险狡诈得好。
李睿哪知余清窈如此顽冥不灵,抬手重砸了一下屏风,这用于分割内外室的木质屏障应声而裂,几道裂缝从中间往四周扩散,只怕再用一分力气,这挡在两人之间的障碍就会倒塌。
余清窈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好在李睿尚没有想要和她彻底决裂,他忍着满腔的怒火,没再动那道已经出现裂纹的屏风,只有口里不依不饶地质问:“清窈,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在他看来,撕毁两人之间的约定,在众目睽睽下抛弃他,而选择嫁一个她压根不熟悉的人。
是完全没有来由、不知缘故,让他无法理解的事。
余清窈一时无言。
这个时候的他的确还是一身‘清白’,没有做出任何过分的事,甚至他用心呵护她,处处照拂她。
要不是他维持了这么久好人的面孔,又怎会让她被蒙蔽,至死才发现他的真面目。
余清窈虽然养在边境,可在外打仗的父亲并不能随时把女儿带进军中,她更多的时候是和奴仆一起被托付到临近的城镇里,并未能沾到军中大将那杀伐果断的气质,要不然此刻的她就该想着如何提刀把这个欺骗她的负心人一刀宰了。
她没有这样做,唯想着独善其身,远离是非罢了,不让李睿能够再伤害到自己。
对于余清窈的缄默,李睿理所应当地认为她有隐瞒,他重新开口道:
“清窈,李策他眼高于顶,是决计不会喜欢你这样出身的,他就连余家嫡出的女儿都看不上,你看,论琴棋书画,你哪一点比得上余薇白,嗯?”
余清窈轻轻呼出一口气,可胸口的沉闷并没有因此而变好,反而越压越重。
是,她的确处处没有余薇白好,所以李睿心底并没有真的多喜欢她,要不然也不会为了想把余薇白立作正妃,费尽心机使那阴损毒计也要把她弄失名节。
李睿话里话外都想得到余清窈的认同,他想要她看清楚现实。
虽然这是事实,可余清窈还是难过,她不禁哽咽道:“就算他不喜欢我……我也想嫁给他。”
余家并不是她的家,李睿也不是她的良人。
她只是,只是在历经生死之后,带着满身的疲倦与痛苦,突然很想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藏起来。
李睿在她声音里听出了痛苦,她竟对李策用情至深?
那一直以来他又算什么?一个笑话吗?
李睿绝不能容忍身边人的心里有别人,他握紧了拳头,挤出一句狠话:“你一定会后悔的!”
门被人用力拉开,夜晚的寒风从敞开的门洞疯涌而至,呼啸狂怒,吹得人心都生了寒,冰冷一片。
余清窈抱住自己的双臂,慢慢软下身子,坐到了地上。
知蓝绕过来时,就看见她泪流满面的样子,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扑通一下跪在她跟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小姐,可是心又绞痛?还是哪里不舒服了?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啊?”
余清窈摇摇头,勉强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知蓝,我没事……”
因为,不会更糟了。
*
李睿的话令余清窈忐忑了四天。
总算在一个不甚明媚的午后,她担忧的事情有了结果。
来宣旨的太监端着明黄的圣旨在余府上下的迎接下,宣读了皇帝为皇四子,秦王聘娶明威将军之女余清窈的圣旨。
婚礼的时间很紧迫,就定在了下个月底。
大概是皇帝觉得余清窈与楚王的关系令人不安,生恐这桩婚事会出了差池,伤及皇家颜面,所以留给礼部的时间很是仓促,是万万没法照顾周全。
这又给有心人解读出另一番含义。
那就是废太子是真的落魄了,不受皇帝重视了。
若是太子的大婚,那定然是要费心费力准备,隆重而庄严,不说礼部、工部、户部都要忙碌好一段时间,那太子妃更是要经过数月的宫廷教导才能入宫成婚。
可对于一个被幽禁的废太子,这些自然能免就免,能简就简,不用那般在意。
不过捧着圣旨的余清窈还是十分满意。
甚至她还觉得一个月的时间太长了。
余薇白目送父亲带着宫里太监到一边喝茶去了,伸手要两名丫鬟扶她起身,起身后又指了指自己膝盖处,一名机灵的丫鬟连忙跪下去用手帕擦去那不明显的灰尘。
“嘁,为了你的婚事,凭什么要我也跪下。”余薇白瞥了一眼还盯着圣旨像看什么香饽饽般的余清窈,不由嗤笑一声:“余清窈,你当真有趣,我不要的男人,你上赶着要嫁,怎么了,你不会不记得他已经被废黜了,不是太子了吧?”
余清窈看着堂姐奚落的神色,摇摇头。
“我知道,他现在是秦王,但他也是亲王之尊……”
话尽于此,剩余的只是暗示。
宫里的宦官还没走远,余薇白这狂言若是被有心人传出去,她的名声也不会好听。
被余清窈言语威胁了,余薇白才不甘地哼了一声。
“这里都是你我的人,谁乱嚼舌根子,不是一目了然吗?”
余清窈不愿跟她吵,温顺道:“我与知蓝自是不会说。”
余薇白得意地叉手笑道:“那便是了,谅你也不敢。”
余清窈低头不再说话了。
在余府她不是正经的小姐,早已经领会了少说少错的道理,更是尽量不与余薇白起冲突。
看着余清窈怯弱的样子,余薇白欺负起来也不得劲,很快就失去了兴趣,带着人离开了。
等人走后,知蓝才敢高兴起来,凑上前恭喜道:“太好了小姐,婚事有了着落,以后就不用看余府的脸色了。”
知蓝虽然不知道余清窈和楚王发生了什么嫌隙,导致原本说好的婚事告吹,可是她是一个乐观的人,很快就为这桩无人看好的婚事想出了诸多的好处。
譬如不必再被余家管教,又譬如废太子也是金陵有名的俊郎,才学样貌无不出挑。
说起太子,余清窈心里也有了别的烦恼。
李睿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她并不了解废太子。
仅从自己与那废太子有限的接触里,其实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不过他那般贵重的身份能对一只脏兮兮的野猫施以援手,一定不会是一个太坏的人。
只要他有一分善良,肯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余清窈便知足了。
*
婚事已定下,该走的,不能省略的流程也在逐渐升暖的春日里走过。
这个大婚关注的人都在看热闹,不关注的人便当个笑话,只在茶余饭后当谈资,随便说上几句。
废太子幽禁在閬园,即便大婚也没有得到特赦,所以代替他迎亲的是年仅十六岁的吴王。
他的任务就是将余清窈从余府接出来,送进宫里去。
为了她这个大婚,余府上下免不了要装扮一新,到处挂上红绸彩花,弄得喜气洋洋。
余老夫人更是做足了面子功夫,拉着余清窈眼泪不住地流,像是对她极为不舍,两边的孙辈不住地劝她,安抚老人家的情绪,弄的余清窈都险些以为这位是她嫡亲的祖母了。
不过无论怎么说,余家也算养了她一段时间,告别的时候余清窈还是郑重地给长辈们行了礼,说了一番纯朴动人的话。
任谁听了,都觉得这段时间里,余家是一点也没有亏待过她。
余清窈性子软,不愿意与他们为敌。
即便知道他们贪了一些父亲送回来的银子,日后她嫁给废太子,正好可以让阿耶不必浪费钱了,她也用不着。
春雨说下就下,一点也不顾及今日是谁的好日子。
司天监并没有算到好日子,太史局也玩忽职守。
这场雨仿佛也响应了广大不看好此次大婚的人。
看热闹的人在轰轰的春雷中四窜离开,只有穿着喜庆的轿夫顶着逐渐变大的雨,走入了閬园。
废太子大婚,省略掉了令礼部为难万分的拜堂仪式。
如今皇帝正是反感废太子之时,至于原皇后,因为被废黜皇后之位,随着齐王去藩地后,便被封为了齐王太后,早不在金陵城。
生父厌弃,生母不在。
这个拜堂仪式将会不伦不类,可愁坏了一帮老臣。
幸得最后废太子自己上奏,免去这一仪程。
所以直到余清窈坐在喜床之前,她都未曾见到自己的夫君,废太子李策。
春雨淅沥,春雷阵响。
余清窈放下一直端在手里的喜扇,抬眸看向洞开的窗牖。
外面暮色苍茫,无尽的昏暗,令人看不清。
就像她未知的前路。
如此仓猝地嫁了人,焉知会不会是病急乱投医。
她正看得出神,这时有脚步声落在地面上,如若不是正好是雷声间歇事,恐怕还听不见。
余清窈猝然转过头,一道似亮光破开阴晦的笑容晃入眼帘。
年轻的男子朝着她温目浅笑,轻声道:“是我吓到你了吗?”
同寝
这一眼的功夫,余清窈还是在刹那认出了这位身穿绛红对襟礼服的男子。
只不过,此时此刻的他比余清窈记忆中的长相更令人惊艳。
大喜的红色锦衣将他似定窑月白薄瓷般的脸衬出几分暖色,浓黑的墨眉下一双蕴着尊位者颇有掌控力、压迫感的黑眸抬起看向她的时候,又像是拂云拨雾,露出了令人温暖的辉光。
这便是废太子李策。
他出生不久便封做太子,做了二十一年的人上人,一朝落魄潦倒不说,还只能娶她这等四品武官之女,应当会极为不忿。
可李策的神情却十分平和,眉目之间也没有半分郁闷,似乎对于被废黜幽禁一事并未满腔悲愤,对于挟旨嫁进来的她,甚至还能微笑以待。
余清窈足足在他温润的笑容里愣神了几息,才慌慌张张想起要把喜扇举高,挡住自己的脸。
虽然他们的这个大婚仪式已经减缩到所剩无几,但是余清窈还是记得宫里嬷嬷教的规矩,不想在他面前失了礼。
他就像是皎洁的云间月,风仪万千,若不是这月从云端跌了下来,凡人又如何能瞻仰到他的光芒。
思及此,余清窈垂下首,彻底将自己的脸挡住。
可她刚移起喜扇,李策比笑容更轻柔慵懒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想必这一路已经举了很久了,手不累吗?”
余清窈再次愣了一下,悄悄把喜扇往下挪了些,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圆杏眼,就好像小兽从洞穴里小心翼翼地试探,露出了谨慎又胆怯的目光。
李策用手拂去袖边沾上的雨珠,大方地任她打量,直到余清窈似是平静了一些,他才将眸子慢慢转回到她身上。
他一看来,余清窈便又紧张地攥紧了扇柄。
李策皆看在眼里,笑容未褪。
“你不必害怕,我既已不再是太子,言行举止也没有那么多人盯着,你在此处……”他停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屋外,不知能从那如昏暗的雨幕里看见什么,他漫步走上前,关上了之前余清窈看的那扇牖,就扶着窗边的半圆高桌,回过头道:“在这屋中,不必如此拘谨小心。”
“是……”余清窈听出李策想要她松快些,便将握着扇柄的手松开了些,挡着脸的喜扇渐渐放下,从眼下落到唇上,露出她大半张被精心妆点过的脸。
想起两人的身份如今算是新婚夫妇,余清窈忐忑之间又难免羞臊。
虽从不曾在意自己容貌美丑,可在李策面前,却不知道怎的,忽然就想揽镜照上一照,她是否有何处不妥当。
余清窈不知道就在她一垂睫的时候,错过了李策眼中的欣赏之色。
见过明威将军的人都免不了要问上一句,将军夫人定然是个绝色大美人吧?
因为余清窈这一张脸与威武没有半分关系,相反她生得十分娇美,肤色莹润,眉如翠羽,眼含秋水,微睇绵藐就若清波流盼,不用言语,也能惹人怜惜。
李策默不作声地扫过那张脸,不难知道她离开父亲,孤身一人在金陵的不易,因为不易,她脸上再无最初的灵动与快活,也变得处处小心。
这,也是他的缘故。
李策慢慢走上前,坐在床脚左边的绣凳上,他长身如玉,即便坐着,也比寻常人看着板正,仿佛矜贵的仪态已经刻入骨子里,无论身处何位、身处何处都不会失态人前。
“你我是父皇赐婚,是以外边有人等着看,想知道我有没有不满,在屋里你可以不惧约束,到了外头还是要留心。”
“是。”余清窈没有料到,宫里还有这样的事,还有人等着抓废太子对皇帝不满的把柄?
李策取过她一直都握在手里的喜扇,“我知你嫁进来也是权宜之计,是以婚礼流程就不必那般繁杂累人,只是还要委屈你过完这数日,等我寻了机会,再放你出去,可好?”
“放我出去?”
余清窈不知道李策是何意,眸露疑惑,忐忑道:“殿下要赶我走?”
“倒不是这样理解。”李策垂了一下眼睫,才将喜扇搁在旁边的小桌上,他整理了袖袍,坐直了身子,目光就瞥见失去喜扇后,余清窈两只细白的小手便在膝上不知如何摆放,颇为无措,弄得那平展的裙身起了皱痕,他便转手又把喜扇拿下来,递还给余清窈。
余清窈愣了一下,才伸手去接。
两人的手指在转接扇柄的时候短暂地触碰在了一块,在余清窈有所反应之前,李策已率先收回了手。
余清窈紧攥喜扇就仿佛重新拥有了依靠,她轻咬唇瓣,静静等候李策的未尽之言,就像是等着最后的宣判。
李策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很难不让小姑娘误解他的用意,他不得不将声音放低,温声道:“你既已嫁我,我应尽该尽之责,从今往后,只要不涉朝政,不违法乱纪,你有求,我必应。”
李策的声音比他的笑容还要温柔,仿佛是一片莲瓣落在如镜止水上,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余清窈眼睛一颤,浓密的睫毛掀起,像是蝴蝶的羽翅煽动。
男人多是喜欢说一些好听的话哄小姑娘高兴,从前李睿也会说许多,但是她既死过一回,就知道这些话多半是算不得数,不能当真。
可是李策与她并无深情,却也能如此温柔,许下这么大一张饼……
想到饼,忽然咕噜一声响。
余清窈慌忙用扇子虚掩在腹前,因为自己这忽然的失仪之举,惊得瞬间睁圆了眼睛。
“殿、殿下……”
李策看了眼她的喜扇,移目到身后的方桌上,桌上除了红烛笔挺,烛光摇曳,空无一物,他转头问道:“还未用饭?”
在李策宽容温和的目光里,余清窈竟觉得自己的失礼也并非什么大事,她轻轻颔首。
这一路上她都提心吊胆,生怕会忽然生变,哪有心思再为自己准备,至于余府派给她的婢女春桃虽然跟着她一同进了閬园,如今也不知道被安排哪里去了,更没人为她张罗。
李策再次起身,行至门口,门外还站着李策身边的两个小太监,随时等候主子的吩咐。
李策吩咐了他们一声,其中一个小太监就撑起了油纸伞,大步走入雨中。
余清窈猜到李策是吩咐人给她准备吃食,便满心期待起来。
虽然她做过设想,禁苑可能并无享乐奢华,但是她也没料到如今李策能给她准备的吃食着实简单。
一碟豆腐芽菜,一盘卤肉片,一碗白粥。
李策并没执筷,桌上也只有一碗粥,且没有放在李策的面前。
余清窈在方桌边,有些不敢落座。
“坐吧,我过午不食,就不陪你用膳了。”
余清窈本该拒绝吃独食,可是腹中实在空空如也,只怕一晚上都要敲锣打鼓,太过丢人,只好听话地坐在桌前。
李策将筷子递上前。
余清窈拿在手里,正在踟蹰该如何在李策的面前优雅地用膳。
“閬园虽有伙房,不过老仆厨艺不精,且我与光禄寺卿有旧嫌,他们每日送来的有限……”
“他们居然明目张胆地为难殿下?”余清窈惊诧。
李策摇了摇头,轻笑:“我如今这般,未缺衣少食,如何算得上为难?”
余清窈看了眼面前的三菜,即便在余府,余家人不待见她的时候,也比这丰盛,可见李策居然如此心胸豁达,心里敬佩不已。
虽然食如嚼蜡,余清窈但也不敢浪费这些食物,直到腹中填到七八分满,才放下筷箸。
一壁之隔的地方是净室。
淅沥的落水声停歇了好一阵,李策随时都会从里头出来,余清窈快步走到铜盆前,手指刚伸进水盆里,就给那凉水激得起了一身的冷战,但是时间紧迫她还是忍着水凉迅速洗净手脸,又用青盐漱了口,正扶着铜架看着上面搭着的两块帕子不知道该使哪一块好。
“在寻什么?”
余清窈忽听到这一声,险些撞翻手边的铜盆,急忙回过身,背起手,抬眼就看见李策穿着寝衣,就站在喜床边上。
他穿红色喜服的时候灿若霞举,穿着浅绯寝衣时,半湿的发丝垂于身侧,多了让人不敢逼视的美。
余清窈连忙摇头。
李策道:“里面还有两桶热水,你可尽用。”
余清窈压根不敢再看李策的方向,因为婢女没有跟着进来,她只得自己在箱笼里翻找寝衣。
这一看她不由瞠目结舌,这样薄的料子,就是酷夏严暑她也不会穿,一看就是余家人为她准备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随便抽了一件起身去净室。
两桶水正提在趁手的地方,地上还有未干的水迹。
余清窈在早晨已经给余府的婢女彻底清洗过,身上不觉有什么不洁,不过她想到李策站在床边的样子,烛光摇曳在他的身后,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腰间的系带上,一副欲解的模样。
余清窈猛晃了下脑袋,把刚刚那个令人浮想联翩的画面摇出脑海。
不是她死到临头反而矫情了,而是李策对她而言,并非喜爱之人。
在今日之前,两人还是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
她不知道其他夫妻在成婚当夜究竟是该如何亲密地完成那件事,但她觉得能在净室多拖一段时间也好。
余清窈勺出热水浇至身上,可温热的水只比体温稍高一些,她哆哆嗦嗦才用完了这些水,再用绢布擦去水。
宫里虽是上等的绢布,可绢布其实还不如细棉吸水,所以等余清窈穿上那件单纱寝衣时,寝衣极容易就贴在了她半湿的身体上。
但她没法再拖延下去了,因为李策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
“里面可还安好?”
她在里面呆了太长时间,自然会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我、我无事,就好了。”
余清窈两手梳理着及腰的乌发,一边应声一边推门而出,余光瞥见李策的身影就在净室的门边上。
她顿时就倒抽了一口气,脚步顿住。
“怎么呆了这么久,可是有哪里不舒服?”李策打量她的脸,像是在找寻她长时间不出来的原因。
余清窈手僵住,她总不能当面说是因为害怕和他独处,故意拖延时间。
她一脸懊恼,粉腮都浮上了坨红,支吾道:“……都是臣妾笨手笨脚。”
听她这样说,李策也没有深究,反而体贴道:“我在閬园不惯有人屋内伺候,你若是觉得不便,明日可叫你的婢女进来伺候。”
余清窈这才明白,春桃不在,并非偷懒躲闲,原是李策的缘故。
难怪这婚房里头只有他们两人,那些皇宫派来的喜婆、内官一个都不见。
况且春桃并不是知蓝,她是余府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平日里余清窈见她还要恭维一声姐姐,这次若不是知蓝不慎染病,余府说不能让知蓝带病随嫁,非要换人。
这才带了春桃。
对于春桃,余清窈是不敢轻信的。
因为在知蓝生病、提议换人前,她无意间撞见了李睿进余府。
她并不知晓楚王是何时与余府搭上线的,如今看来,远比她想的要早。
“既然是殿下的习惯,臣妾自当遵循。”余清窈不想显得自己特别娇惯。
李策见她脸上并未显出为难,也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即使如此,时间也不早了,也该歇了。”
——该歇了。
这几个字入耳,余清窈刚染上几分血色的脸迅速苍白了下去,手指揪住了自己衣襟,红润的唇瓣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没有一个字能吐出声来。
李策端着手,神色自若,面容柔和,耐心问她:“怎么不走?还有什么地方不妥?”
余清窈慢慢摇了下头。
李策看她脸色惨白,神色不对,又问道:
“真无话想说?”
“……没。”
“那就随本王一起休息吧。”李策笑着朝她伸手,他手掌纹理十分清晰,从掌腹到指尖泛着浓淡的血色,因为摊开而牵扯出的皮肤显的他五指修长有力,仿佛拥有值得让人依靠的力量。
余清窈的视线从他的手移到他的眼睛,再从那双漆黑的凤眸落回他的手掌,深深吸了一口气,搁下左手,轻轻覆上他的手心,指尖方才搭上。
就像是落入陷阱的蝶,倏地就给吞没。
李策握住了她的手。
红帐
李策牵着她的手,不徐不疾地带着她走到床边。
红帐里熏着暖香,仿佛是热浪,一阵阵涌到鼻端,余清窈的鬓角后背都沁出了薄汗,随着她剧烈跳动的心,弄得她整个人六神无主,脑海里更是空了一般。
“进去。”李策要她到帐子里头去。
余清窈受过几日宫里嬷嬷调.教,也知道侍奉贵人都是女子睡于外侧,方便夜里随时能起来点灯伺水,所以李策的这句话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可李策看着她,余清窈只能照他的话做,身子坐进柔软的绸衾进,她的紧张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纤瘦的背瑟瑟发抖,急促的呼吸声根本藏不住。
李策的手便在这个时候压在了她的肩上,声音都快贴在她的耳后,“我很可怕吗?”
余清窈猛得就缩起了脖子。
可她并不是怕李策这个人,而是怕那件事。
虽说夫妻敦伦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她幼时见过不堪入目的画面,故而一直心存恐惧,更何况上一世她也未曾遇到过眼下的困境,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肩上的那只手稍用了一些力,余清窈的身体顺着他的力度侧倒了下去,她不由闭紧双目,扬起了声,害怕道:“殿下!”
没有随之而来的动静,只有李策轻笑一声。
余清窈睁开眼,眨了眨,逐渐清晰的视线里,李策温和的目光毫无侵略性,仿佛任何躲避他的人,都是不该的。
他就坐在床边上,一手撑着身子,朝她看来,唇角一勾,温声说道:“这么快就忘记我刚刚说的话。”
余清窈咬着唇瓣,有些委屈。
她这才知道,刚刚李策又是牵手,又是要她上床,不过都是在吓唬她的。
“我又不是畜生,若你不愿意,还能强.迫了你?”李策如此矜贵高雅的人,口里说出‘畜生’两字,真真像是往他身上泼了脏水。
余清窈连忙坐起来道:“不、不是的,殿下很好,是臣妾……”
是她不好。
李策却没有让她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诚恳道:“是我不好,因为见你暗中戒备却不肯明说,故而吓了你。不过,我已经说了,往后你有何事,直言就是,我能应之事,绝不推脱。”
余清窈没想到自己躲躲藏藏、扭扭捏捏,还是让李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还挑明了说绝不会强.迫她,心里若没半分感动,那都是假的,可是就是因为李策这般好,她就更觉得自己十分卑劣。
哪怕她是走投无路,选了李策作为避祸的出路,既然嫁给了他,理应视他为夫,可她始终还没迈过心里的那一关……
见她一脸懊悔,可怜兮兮,李策觉得话也说够了,再说就不得体了。
“劳累一日了,你也乏了,睡吧。”李策放下帐子,又取来了一个大圆枕,放置在两人之间,“你放心,我睡觉绝不会越界。”
李策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余清窈还有什么不放心。
他是一位真正的君子,对待陌生的妻子也能温柔体贴,处处考虑,给足了安全感。
余清窈本以为新婚夜,自己会一夜无眠,没想到她实在太累了,不但提心吊胆数日,还每夜噩梦连连,是以她才挨上软枕,没过多久竟就睡了去,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充斥在寂静的帐子里,让人听了就心安。
真正放松熟睡的呼吸是很难伪装出来。
李策将脚上的软底鞋妥善地脱在脚踏上,就和余清窈的绣鞋并排放着。
两双鞋间隔不远不近,但能同时出现在这,足见亲密。
李策出神想了须臾,牵唇勉笑了下。
他屋里鲜少有宫婢伺候,如今却要与一女子同床,不得不说这世事无常,变幻莫测,就连他也无法左右。
未放床帐,李策并不想就此躺下沾枕入睡,而是就着身后微弱的烛光,他一手撑着身,将另一只手径自越过那圆枕,摸到了余清窈放在枕边的右手。
若余清窈还醒着,定会为废太子这孟浪之举感到惊恐万分,可如今她睡沉了,只能由着他搓揉.捏摸,细致到每一根手指乃至掌腹,就仿佛想从她手上寻到什么秘密。
不过余清窈的右手亦是软若无骨,纤长细腻。
未有半分不寻常之处。
李策将她的手放回枕头边,目光停留在她蜷缩而起的身体上。
那纤瘦的身体陷入云被中,小小一团,何其可怜,巴掌大的脸侧伏在软枕上,鸦黑的发随意散在脑后,犹如簇拥着皎月的云雾,松软如绸。
虽说女子十五及笈就算作成年,可李策仍觉得她年纪过小,饶是再有心机的小姑娘在他眼里也是一脸稚气,太容易看穿。
他原本以为自己就算会成亲,也会找个年纪大些的。
但是千算万算,还是娶了一位小妻子。
昏暗的光线里能见她鬓角的湿润,几缕墨黑的发丝还沾在瓷白的脸颊上,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起伏,眉心轻蹙,仿佛睡得并不安稳。
就像是被暴雨浇得一身狼狈的小鸟好不容易寻到了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巢.穴,依然担心随时会倾覆的危险,睡不踏实。
李策捻起绸被的一角,将她遗漏在外的胳膊盖好。
帐子落下,就当这是她温暖的避风港。
*
翌日清晨。
窗外叽啾的鸟鸣声欢快,余清窈揉了下眼睛,醒转过来。
李策已经不在床上。
而自己则手脚缠抱着中间的圆枕……
愣了足足三息,余清窈脸色通红地把圆枕松开,一骨碌坐了起来。
自从她来了金陵,睡觉总是不太‘安分’。
怀里有时候会团抱着被子,有时候会缠抱着枕头,总而言之,这都不是什么得体的睡姿。
她昨夜紧张其它的事去了,都忘记了自己还有此等陋习,这下全给李策看了去,她悔恨莫及。
一头埋进自己的膝盖处,余清窈痛苦地皱着小脸,不知要如何弥补。
“王妃可真能睡,殿下辰时就起了。”一道凉凉的声音从帐子外传来。
是春桃进来了,她哐当一下把铜盆放在铜架上,朝着垂着红帐的方向嗤了一声:“谁家新妇新婚夜不得丈夫宠爱,还不上赶着侍奉,也只有王妃还当没事一般,兀自睡到日上三竿。”
余清窈把脸从膝盖上抬起,转头面向红帐,有些吃惊。
“……春桃姐姐你在说什么。”
李策分明待她不错,为什么春桃要说自己不得宠。
春桃拎起放在脚边的水壶,往铜盆里注热水,哗啦啦的水声也没有掩盖她的奚落。
“秦王殿下素来爱洁,可一整夜都没有叫水,只怕……王妃还未侍寝吧。”
余清窈知晓春桃向来胆大放肆,那是因为在余府,老夫人就喜欢她这直爽会道的性子。
谁知道她随着自己嫁到宫里,竟也敢拿这说事。
余清窈虽然已经活过了一世,可在□□上,她还是张白纸,从前李睿还算照顾她的情绪,大概也因为降妻为妾,他或许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是以未曾勉强于她。
原来这在外人眼中,皆是她不得宠的表现。
余清窈抿了抿唇,“殿下在何处?”
春桃愣了一下,很快脸上就扯出一抹不屑。
才嫁进来一天,就会摆王妃谱了。
不过不高兴归不高兴,春桃还是有话答话:“在院子里看书呢。”
“知道了。”余清窈掀开被子,准备起床,素手撩开帘子的同时,对春桃说道:“殿下不喜欢屋里有宫婢伺候,你以后少进屋子吧。”
春桃就站在铜盆旁,闻言扭头朝余清窈看来。
刚刚睡醒的少女肤色莹白,粉光若腻,松软的乌发从肩头滑落,衬得她巴掌大的小脸更显娇柔,如此温香软玉的模样让春桃心里都不禁想,这废太子是否真如传闻所言,是那处不成,要不然床上搁这样一个小美人,焉能不碰?
想起余家那纨绔的二爷,眼睛就跟勾子一样,冬天裹着大氅,他都能用那双色眯眯的眼睛把人看透,这余清窈要不是有楚王的人盯着,早就给弄上塌去了。
光给余清窈这张脸迷惑住了,春桃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余清窈刚刚话里的意思是向她离开正殿,不要她服侍。
这话春桃就不乐意听了。
本来她是余老夫人身边的红人,谁爱来这禁苑里关着。
若不是老夫人对她施于重酬,还允诺要给她弟弟找一门好亲事,她才勉强过来伺候余清窈。
所以余清窈先‘嫌弃’上她,令春桃分外不满。
这位旁支寒门出身的小姐只怕还未受过真正的苦楚,既不得秦王喜欢,还不另寻出路,比如举荐身边的贴身丫鬟固宠,也是宅院里常有的事。
不过余清窈身无长辈教导,笨一些也是正常的,等她撞了南墙,知错了,自然就会后悔今日撵她出去。
春桃昂起头,应了一声‘知道了’,提裙就跨出了房门。
余清窈踏着软底绸鞋径自走到放铜盆的架子前,水是温热的,她就用这里头的水洗漱。
在架子的旁边还放着一面一人高的铜镜,不知道是不是宫里的工艺特别精湛,这面铜镜是余清窈见过最清楚的镜子,她走过去,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脸。
自从被抬进楚王府为侧妃后,她许久未曾仔细看过自己这张脸。
余老夫人虽然待她一般,可也真心实意夸过她生得的确好,既有春华的灿烂,也有秋月的皎洁,浓抹时明艳,素面时娇怜,清艳脱俗,风娇水媚,最后免不了要恐吓她一句,若无世家大族傍身,只有沦为玩物的份。
她要余清窈记得,能在金陵安身立命都是靠着余家的庇护,不要忘记了这份恩情。
可说到底余家也是将她当作了一件物品,用来固宠维权。
要不然她上一世也不会急于摆脱余家的束缚,选了楚王那条错路。
对着铜镜,她轻轻拨开领口,往下拉拽至露出半个胸脯,铜镜倒映出她丰盈的隆起,那雪肤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半个拇指大小,呈内塌愈合之状。
从前她身上并无半点疤痕,这个伤痕是她自那日殿上惊醒后才有的,就像是上一世令她死去的那支箭留下的痕迹。
她已经摆脱了李睿,这一世应当就不会那么短命,等到与废太子一起外放就藩,再寻机会和父亲相见,此生就无憾了。
余清窈想着出神,余光不经意就在铜镜的一角,晃到了一个挺拔的身影。
这个屋里能无声无息出现的人唯有一人!
变化
她匆匆把衣襟合拢,仓惶回过头。
不知道被身后的人看到了几分,心里头又是尴尬又是慌张。
“殿下!”
李策也没有料到一进来会见着她对镜自赏,只晃见雪白一片,尚不见形廓,好在余清窈挡得快,也不至于让他看得太清楚。
“我见你婢女出去了,便以为你收拾妥当了。”
余清窈窘迫地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我、我就快收拾好了。”
其实她就洗漱完毕,衣服未换,头发更未梳,离她口里的‘快好了’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所以话一说完,余清窈的头就低得更低了。
李策并没有追究,只温声说道:“不用着急,我进来只是想与你说,用过早膳可让福吉带你去閬园转转。”
“福吉?”
李策微侧过身,就让她看到站在木质屏风边上,一位提着食盒垂着脑袋的小内侍。
内侍十分懂事,一直低着头,不等人叫轻易不会乱看。
李策向她介绍,“他叫福吉,一直随侍在我身边,你平日有事可以吩咐他。”
福吉立刻上前半步,毕恭毕敬地揖礼,声音响亮道:“奴婢福吉见过王妃。”
余清窈看他生得圆头圆脸,憨态可掬,说话声音也中气十足,若非他在宫里,单看他这样貌气质,一点也不像是个内官,倒像是个十六七岁的近卫郎。
余清窈免了他的礼,也认了一下他的模样。
但是她也清楚,等闲自己是不可能去使唤李策身边的人。
不过春桃她不愿意用,以后只怕很多事都要她自己弄了。
李策与她交代完话,就让福吉放下食盒,去外面候着,而他自己更为了不给余清窈压力,也没有多留了片刻,便离开了。
余清窈换上了一套银红罩纱衬月白抹胸齐腰襦裙,又仔细地挽了个垂髻,插了几支据说是宫妃娘娘赏赐下来的花钗,将自己妆点的既清雅又不失贵气。
虽然她与李策还算不得真夫妻,但是谁也不会喜欢看见一个幽怨满面,且不修边幅的妻子吧?
不想让福吉久等,她用早膳的速度也比往常快。
好在她的餐食也很简单。
一份汤食,一碟金玉馒头,三种酱菜,余清窈虽然不饿,但是因为分量少,她没有浪费一点。
想起在余府的时候,每餐正院里倒出来的山珍海味都能养活数家贫户,如此对比之下,废太子在閬园的日子过得着实清苦。
福吉进来收拾了食盒提在手里,便要为余清窈引路,是李策交代要领她在閬园转转。
昨夜大雨,今日晨曦一照,青砖上的水迹都化去了大半,只余下一些倒映着天光,显得波光粼粼。
余清窈手里捏着一把蝴蝶扑兰的纨扇跟在福吉身后。
“王妃,閬园是咱们殿下住进来才被划为禁苑的,从前啊,这里可是公主皇子们最喜欢来玩耍的地方,您瞧,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可都是名匠巧工精心之作,一点也不马虎。”福吉指着抄手回廊的上雕花的柱子,眉飞色舞地介绍。
福吉十分热心,领着余清窈到处参观。
两人从抄手回廊绕过一座假山,福吉的声音倏然降低了,就像是有人掐着他的嗓子,只有气音从他齿缝透了出来,“王妃,你看那边的银杏树,这棵树据说有七百年历史了,春天绿油油,秋天金灿灿,极美,咱们殿下最喜欢就是坐在这棵树下看书了,殿下看书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他清净,王妃注意一些便是了。”
余清窈其实不用福吉指,她一眼就看见了树下的李策。
他手持着一本蓝皮纸线装的书册坐在深紫檀木圈椅上,灰青色的袖子滑到了他的胳膊肘,露出一截古玉润泽的手臂,与他这个人一样。
他的胳膊、手指无处不流线精致,虽瘦却又并非骨瘦如柴,只是仿佛将力量都收拢在了那匀称温润的皮肤下,就像是放入精美的剑匣里,不让那锋利的刃伤到无辜的人。
阳光透过树缝,倾泻而落,映在他脸上、身上,仿佛是绘神仙画卷的最后,撒上了一层金箔,点映出他超凡脱俗的气质。
余清窈手扶着彤柱,目光在李策身上,不知不觉就看了许久。
福吉轻咳了一声,促狭道:“当然了,远远看着,算不上打扰。”
余清窈脸上一红,连忙收回视线,随便找补道:“我、我是看殿下身边还有一位面生的内官。”
“他啊,他是我义兄,叫福安。”福吉笑得像只胖猫,脸颊上的肉都往上挤,把眼睛都撑得像一座拱桥,乐不可支道:“他这个人最不爱说话了,整日里就像是别人欠了他十吊钱。”
福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不过余清窈一时想不起来,但是可想而知也是上一世她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余清窈又看了眼福吉,明白了为什么李策会让福安在一边伺候,要把福吉派到自己这边来了。
福吉也从余清窈这一眼窥出了含义,连忙道:“真的,也只有我们殿下能忍受的了他那闷性子,你往后遇见了就知道了!”
余清窈笑了笑,并不好评价这位福安公公的好坏,只问道:“你们还是结义兄弟?”
福吉点头,乐呵呵道:“早年我和福安认了赵掌印为义父,自然而然就成了义兄弟了。”
余清窈不由惊讶。
福吉说的掌印可是十二监之首的司礼监掌印,赵方。
这位鼎鼎有名的大内监,深得明淳帝宠信,更因为替圣上秉笔,朝中上下,皆要给他几分颜面,赫然就是市井里说的九千岁,尊贵无比。
没想到他下面两个干儿子都派到了李策的身边服侍。
不过也是,从前李策是太子,是储君。
掌印在他身边加派自己人也是寻常,不过如今太子已被废,而这两人明明有门路可以离开禁苑却没有走,想来也是对李策忠心耿耿。
余清窈不由觉得,这一刻,福吉的身姿都高大了起来。
*
银杏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一片叶子不幸脱枝飘落,正夹在李策看的那页书里,他用手指把扇子叶取下,捏在手指里转了几圈,翠绿的叶片在他指尖,也变得犹如翡翠一样珍贵。
可下一刻,他就将那片叶子随意扔开了,再无留恋。
福安为他换上了热茶,垂手退到一边。
“去查过了?”李策移开书,朝他看来。
听见李策开口问,福安才压低声音回话:“是,奴婢去看过了。”
即便努力压着声音,他那属于阉人尖细的嗓音还是异于寻常青年。
“春桃姑娘从清凉殿出去后就去了后倒座,和两名婆子聊得投机,似乎并不把王妃放在眼里。”
“嗯。”李策并不意外,轻轻应了一声,“那婢女并不是她的人。”
“殿下可要奴婢把人撵出去?”福安毕竟是掌印调.教过的人,绝不会想要留下一个麻烦在身边。
这春桃是余家送进来的人,不知道还想刺探什么消息。
“暂时不必,反正过不来几天她也不会想再呆在閬园,到时候主仆二人一起送出去就是了。”李策垂下眼,唇边还含着一抹极淡的笑容。
福安知道他的这位主子高兴与不高兴都是在笑的,若不是对他极了解的人,是辨不出他的情绪。
从来不喜多话的福安今日忍不住道:“殿下没有想过,若王妃想要留下来呢?”
李策身子往圈椅上一靠,轻轻叹了口气,仰面朝着天空看去。
“福安,有谁会喜欢呆在笼子里呢?”
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閬园院墙上整齐的琉璃瓦片。
深绿近黑的瓦片层层叠叠,犹如乌云笼罩在四周,就连晌午的光也未能破开那沉重的色。
福安沉思片刻,双手垂在身前,在热腾腾的茶雾里敛眉沉目道:“殿下说的是,殿下正值年轻气盛,若有王妃常年睡于身侧,于殿下身体有害,不利于调养生息。”
李策轻笑了一声,抬手捏了捏眉心,又倾身取过福安刚刚为他倒的热茶,抬眼就要解释:“我并非是……罢了,你是不曾有这样的烦恼,倒也不必揣测我有。”
福安难得地扯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个笑。
李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书,不远处福吉的声音隐隐传来,他手指持着书卷,往下移开一点,目光正好越过泛黄的纸张,远远眺望到抄手回廊上。
上面两人正一前一后走过。
后面那人步伐轻盈,就仿佛一只蝶翩跹飞过,在犹如栅栏一般密集的柱网里,留下一道道生动的倩影。
忽然间,对面的人朝这个方向投来了一眼,恰恰好撞入他的视线里,两人不经意就遥遥对视上了。
显然这一眼令那少女慌张,她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纨扇,似乎就想举起来遮过脸,旋即不知又想起了什么,最后她还是克制住了没有用扇子挡住自己,而是匆匆对他屈了下膝,行了一礼,然后不顾福吉的疑惑,提裙越过了他,快步走开了。
李策怔了下,再次轻笑出声。
明明是他偷看了她,最后反倒像是她做错了事一般。
笑着笑着,李策忽然止住了笑。
重新抬眼看向余清窈,她逃也似的离开,只余下轻纱拂动的背影。
究竟是什么事,亦或是什么人,令她变成这样?
君子
因为那一眼,余清窈一路心神不宁。
都怪她鬼使神差回头,要不然怎么会被李策抓住她竟然在偷看他。
这要如何解释才好。
余清窈愁眉苦脸,手指都快攥断纨扇的竹柄。
“……王妃,前面就是前院了,咱们殿下虽然不常出前院,可是说到底这也是閬园里头的,王妃若是有空,可以来这里赏花,这两棵垂丝金海.棠可是金陵唯一。”
余清窈本来兴趣缺缺,可福吉赞不绝口让她还是撑起眼,这一眼,就被那如红霞的花海所震撼。
她被喜轿抬进閬园的时候正值夜晚,还凄风冷雨,她光顾着缩在轿子里瑟瑟发抖,哪有闲心闲情挑开窗帏朝外看,这就错过了眼前这美景。
“好美。”
不用福吉再请,余清窈自己就走下了台阶,往那两棵如云如霞的垂丝海.棠花树下走去,她仰头看着头顶垂下的花伞。
粉花金蕊,翠叶点缀,像是朝霞绚丽,浓淡的颜色变幻莫测,美不胜收。
“从前宫里的公主、皇子们都爱来这里观赏……”福吉很是得意,“如今这美景,就属于王妃一人啦!”
福吉正说着话,离着两人几十步开外,閬园院门处传来了争执声。
有一道女声格外高昂,直冲过院墙,扑倒两人耳边。
“笑话!本公主在这宫里就没有去不了的地方,父皇若是知道你们敢拦住本公主,定然会狠狠治罪于你们!”
另有一个较弱的男声低声下气道:“……回禀公主,卑职也是奉命看守禁苑,不得违抗圣旨,还请公主、郡主莫要为难在下!”
余清窈知道,閬园外一直都有人看守,是不许人进出。
不知道外头是哪位公主,竟然想要闯入。
余清窈向福吉看了过去,福吉冲她摇了摇头,低声道:“华昌公主是个难缠的,她身边的那个郡主更是不好对付。”
福吉知道公主和郡主的底细,所以庆幸这紧闭的閬园拦住了这两位主。
他双手合十,眼睛朝天翻:“但愿她们二人进不来,要不然閬园的清静就没咯。”
是华昌公主?那她身边那位定然是兰阳郡主了。
从前余清窈也知道这两位,这对表姐妹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关系好的比亲姐妹还好。
外面的吵闹过了片刻才消停,但是深知这位公主脾性的两人都知道,平静是短暂的。
这一闹,余清窈对参观閬园的兴趣少了许多,随着福吉走马观花地把其它地方也参观了一遍,就花去了半个时辰。
閬园是三进院的格局,清凉殿是主殿,也就是她与李策的寝殿。
清凉殿外的院子是李策常待的地方,也是余清窈去的最少的地方。
因为福吉交代过,李策看书的时候喜欢清静。
而李策一天几乎有五六个时辰都在看书,只要天光明亮,他就会坐在树下,翻看那成堆的旧籍,孜孜不辍。
有时候他不看书了,就会铺开宣纸,挽袖挥墨,耐心细致地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墨字。
虽然余清窈不是一个聒噪的人,但是她觉得自己不出现在李策面前,才是尊重了他爱清静的习惯。
后院里还有一片小池塘,里面种了荷花。
不过还未到季节,碧蓝的水面只冒出零星的尖芽,犹如工艺不精的镜子,在镜面平添了几个凸起的棱角。
若是到了夏日,芙蕖迎风展,才有看头。
眼下实在是萧瑟的很。
后院再往后就是倒座房,里面一分为二,分别住着閬园里头的内官、粗使,本来春桃作为王妃的贴身丫鬟,应当住在离主殿近一点的侧座,可是因为李策平日里少有宫婢服侍,没有习惯在侧座安置宫人,是以春桃一进来就给安排到了倒座房里。
不过春桃乐得轻松,没有抱怨到余清窈面前。
余清窈虽没有她伺候,其实也并未添多少不便,因为每日的吃食有福吉送来,她换下的衣物也一并会收走。
宫里有六局一司,除了专门浆洗衣物之外,偶尔还会送来一些新的衣物和首饰。
李策虽然不是太子了,但是依然有着亲王的头衔,一应待遇该少的不会少。
只是没了自由罢了。
不过自由是如今余清窈最不奢求的东西。
她安于平静的生活,只是面对李策的时候,还是有些忐忑。
尤其是在夜晚。
其实閬园里还有很多房间,但是余清窈不能自己提议想要分房另睡,以免让李策以为她没有身为秦王妃的觉悟。
她白日里醒着能安分守己地当一个安静的人,可是睡着后,就不由着她控制了。
何况,她时不时还会陷入无法自拔的梦魇。
梦到上一世的场景。
这一次她在梦里似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所以当父亲将她抱上马车时,她哭得抽噎不止。
一脸风霜的武将用大手抹了把脸,两眼像是吹进了砂石,也是红通通的,他朝着车窗探出来的余清窈道:“姩姩啊,你娘出身名门望族,若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我,就不会吃这么多年的苦,边境寒苦,没有良医也没有名药,风餐露宿……阿耶不想你再吃这样的苦,你到金陵去,嫁个好人家……”
我不去!
若她能选,能在一开始就选,她不会来金陵。
可即便是梦,她还是被义无反顾地押送启程。
负责送她去金陵的是她阿耶的营卫,更是她小时候的玩伴,陶延。
她便求他,“陶延……你帮我劝劝阿耶。”
陶延拧起浓眉,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望向她,涩声道:“不行啊,姑娘,您是一定要去金陵。”
她绝望地喊:“陶延,不要送我走。”
——“陶延是谁?”
余清窈被耳畔一道声音唤醒,悠悠睁开眼,四周昏暗不能辨物,她察觉到自己的脸正贴在圆枕上,布料沾了她的眼泪,湿润发凉。
而李策低润的声音再次正翻过圆枕,传入耳中。
他问陶延是谁。
余清窈双手搂紧圆枕,闷着声,喑哑回道:“……是我阿耶的营卫。”
说完这句话,她混沌一片的脑海忽然清醒了许多,她登时睁大了眼睛。
看不清李策的脸色,只能瞧着一个模糊的轮廓,正朝着她躺着。
“我、我说梦话了?”
李策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但说了梦话,还哭得直抽泣,活像是被遗忘在墙角的小猫,被暴雨浇湿了一身,瑟缩成团,低声呜咽。
是以李策才会开口,将她唤醒。
能哭成这样,想必不是什么好梦。
帐子里隔出一片幽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余清窈匀了匀自己的气息,小声道:“臣妾梦见和阿耶分别的场景,陶延……陶延是阿耶派来护送我到金陵的人。”
怕李策不信,余清窈急了几分,就半撑起身,解释道:“臣妾自来了金陵,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说到最后,她声音里还带着一些不自知的委屈,勾出一些哭腔的余韵。
李策的目力极好,即便在这昏黑的帐子里,依然能窥见余清窈纤弱的身姿,像是巧匠精心剪出的美人剪影,只见轮廓已能窥见其窈窕的身姿。
他压低了一分声音,“我知。”
仅仅两个字,却极大地安慰了余清窈。
然而她也不知道应当再说什么了,只能轻轻道:“谢谢。”
在自己名义上夫君的身边,睡梦里叫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而李策愿意相信她的话,所以余清窈情不自禁就脱口谢谢两个字。
她这个谢谢其实不合时宜,猛然蹦出来更显得她笨拙。
不过李策并未笑话她,只是轻声问道:“你不喜欢金陵吗?”
余清窈悄悄躺下,拉高被子遮过自己的唇鼻,小声道:“不喜欢。”
“北地的遥城是什么样的?”李策又问。
遥城就是离驻北军驻扎地最近的一座城池,余清窈的阿耶要带兵,很长一段时间都把她安置在那里。
那是余清窈长大的地方,回忆起那座小城,其实并无什么美好。
“遥城……遥城很冷,也很干燥,物资匮乏,土地也贫瘠。”
“听起来并没有金陵好。”
“嗯。”这一点余清窈是认可的,遥城没有金陵万分之一的繁荣,无论是物产还是商贸都远远不如金陵。
“那为什么更喜欢遥城?”
余清窈望着漆黑的帐子顶,“因为遥城有阿耶,有乳媪……有关心我的人。”
“金陵城没有么?”
“从前有。”
许是因为李策的声音太过温和,余清窈在他面前一时都忘记了应当遮掩一二,老老实实就交代了,但是话才脱口,自己就后悔不已,咬着唇,心里忐忑起来。
她与李睿的事情不知道这位废太子知道几层,会不会因此而不高兴?
因为从那场太过真实的‘梦境’里醒来,她才病急乱投医,挟了皇恩硬要嫁给他。
说到底也全是她的不好,倘若李策因此而生气,她也怪不得他什么。
焦急等了片刻,李策迟迟未有反应,不知在思考着什么,许久才嗓音轻柔地安抚她道:“快睡吧。”
他并没有不高兴。
余清窈不禁为李策的容人之量感动。
他果然如她所料,真真是一位雅正温和的君子。
想要
余清窈不在,之前在余府的院子按例就该收回,可余府一直没有动静,像是彻底将它遗忘了。
其中也包括余清窈带来的婢女知蓝。
余清窈嫁入閬园三日,知蓝就愁了三日。
她压根没得什么恶疾,思来想去都是大婚前一日傍晚春桃给她端来的那碗酒酿有问题,这才令她隔日腹泻不止,犹得了肠澼。
要知道肠澼可不好治,再说了,余府也不会耗费人力物力在她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下人身上,给她请医治病。
可她没有死,没过多久还康健如初。
虽然脑子不算绝顶聪明,但到这会知蓝也明白过来,这是余府专登设下陷阱,为的就是不让她能跟随余清窈嫁入宫,去照应她。
明白了这些,知蓝的心犹如油煎一样,时时刻刻都在担忧余清窈的处境。
总想寻到机会去余老夫人面前求个情,然而她没有等到面见老夫人的时机却又见到了楚王李睿。
刚扫洗完屋子的知蓝推门出来,就冷不丁撞见楚王一声不响地出现,她当即膝盖一软,跪伏在地,行了个大礼。
李睿的脸色比她这个‘大病初愈’的人还要差。
就像是斑驳的墙面,露出了灰败的痕迹,他死气沉沉地斜倚在阴影里,在这茫茫白昼的光线里却如同蛰伏在阴司的鬼魅一样阴寒。
知蓝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楚王,比那日他挟怒夜访时还要让人心惊彷徨。
“楚、楚王殿下。”
李睿将视线从葱蔚洇润的小院收了回来,眼睫压下,视线从眼角漫不经心地透了出来。
“说。”
他口吻轻却不容置喙地命令:“你家姑娘和秦王什么时候有来往的?”
李睿本是心气极高的主,在余清窈奉天殿背刺后,本已恼羞成怒,那日夜里和她几句话没谈拢,更是甩手而去,本是打定主意要袖手旁观,不欲再管。
可没过几天,他又后悔了当时的冲动,他应当再好好劝说一下余清窈的,毕竟两人这么久的情分不假。
但是圣旨已下,婚事已经板上钉钉。
他自知难以回头,把知蓝扣下来也是为了不让余清窈痛快。
本以为余清窈会借此事来找他求情,没想到她头也不回就嫁了进去,何其狠心。
知蓝往日见的李睿都是平易近人的模样,哪晓得这天潢贵胄的气势压下来时,让她连脊背都直不起来,瑟瑟发抖地回道:“奴、奴婢也不知……”
话音才落,她又怕李睿会对余清窈不利,连忙解释起来道:“我、我家姑娘和秦王从前并无往来,奴婢是一直跟着姑娘的人,最是清楚不过了!楚、楚王殿下也是知晓……”
李睿自然是知晓,但是他不懂的是为什么就在他出去巡防的这短短几日,就发生了这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满心期待准备迎娶的姑娘转眼就选择了旁人,要说这里头没有什么蹊跷,谁能信?
“楚、楚王殿下,请不要责怪我家姑娘,奴、奴婢想,兴许是姑娘生病了,她病得厉害……”知蓝想到余清窈那段时间的不寻常,不由悲从中来,期期艾艾地说:“兴许就是因为这、这个,所以姑娘才……”
李睿两步朝她靠近,蹲下身,铁铸一样的大手掰住知蓝的肩膀:“病?什么病?”
知蓝痛地被迫扬起了脸,就对上李睿深幽的眸光。
他就像是给暴风雨绞作一团的乌云,危险至极,又复杂难解。
知蓝想,楚王也是真心喜欢小姐的,所以才会这般牵肠挂肚,无法放下吧。
“那日、那日回去,姑娘身上多了一个伤口,就在心口上……甚是奇怪。”知蓝咕咚一下咽了咽唾沫,“她还夜夜做噩梦,梦里说了许多糊涂话……”
“伤?怎么回事?”
知蓝摇头,“奴婢也不知,但是伤看起来像是已经愈合许久的,只是偶尔、偶尔会像是心疾那般绞痛。”
李睿拧着剑眉,余清窈从没有心疾的毛病,沉声问:“她梦里又说什么了?”
知蓝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道:“她说,不要杀她……”

仅仅几场噩梦?
李睿问出这些无用的东西,依然不能解释余清窈的临时变卦。
李睿的贴身护卫见主子悒悒不乐地出来,就知他此行并不顺利,并没有问出想要知道的答案,他几步迎上前宽慰道:“殿下,余清窈是废太子的人了,您再纠结于她也是无用,倒不如早些和余家定下来,以免再生变故。”
“闭嘴。”李睿虽然一向信任自己身边人,但是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听不得旁人乱议,尤其在余清窈这件事上,他冷冷道:“收起你的那些心思,本王知道你阿耶因为明威将军之故枉死北地,但你誓言效忠本王时就说过,绝不会因为个人恩怨,坏了本王的大计。”
面覆着半张银色面具的护卫闻言后退半步,屈膝半跪在地,拱手低头惭愧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担心殿下,既然余清窈已是废子,通过她接近虎贲军这一计已行不通,倒不如先与世家联姻,先稳下金陵朝局。”
李睿迎着头顶烈阳的灿光微眯起眼,徐徐说道:“她是不是弃子本王说了才算,轮不到你来置喙。”
“那殿下的意思是……”护卫抬起头,面具上两个镂空的空洞里露出男人浅棕色的眼,此刻他瞳仁不由紧缩了下,就仿佛刚得了一个不太如意的结果,可以他的机敏聪慧还是很快从李睿的神色里看懂了主子的意思,他皱了皱眉,又客观地分析起此事的不易,“閬园大门紧闭,禁军看守,潜入不易。”
“谁说要潜入了。”李睿负手往前,漫不经心地说道:“你派人去告诉华昌,太后最是喜欢閬园里那几棵山茶,她既有孝心,愿为太后奉花,父皇不会不允。”
“是。”
区区閬园……
李睿握紧双拳,抿着唇轻笑。
他想去,就一定能进。

閬园。
余清窈站在回廊上,探出上身朝上眺望。
四面屋檐圈起这一方天地,仿佛置身在一卷画轴里,所有的景致都规规矩矩地收拢在这有限的空间里,里头的人也是规规矩矩地在这个说不上大或者小的閬园里活动。
外面的风吹不进来,唯有高耸的银杏树顶端的叶子被吹得簌簌作响,好像在哼唱着一曲春风小曲,兴致高的时候还有几枚翠绿的扇叶旋着舞曲落下。
落到树下的紫檀木桌案上。
穿着一身春雾拢烟的灰青圆领袍,袖口挽了几叠,李策正坐在桌前持笔书写,落叶轻飘飘地躺在了他展开的宣纸上,也未惊扰他的专注。
福安从外头走来,将刚冲泡的热茶轻轻搁置在桌案的西南角,等到李策提笔悬停,似在打量自己刚刚写完的那行字时,他才适机开口:“殿下,刚刚福吉来说,王妃朝他打听宫外的事。”
李策顿了一下,将紫毫笔搁置在笔枕上,“是吗?”
福安颔首,“福吉谨遵殿下的意思,并没有说太多,王妃看着有些失落。”
李策捻起银杏叶,缓缓道:“她从前并未在宫里待过,更何况閬园封闭,一日两日尚可,时间久了就知余生难熬,后悔了。”
‘后悔了’三个字说的很轻,轻得就像齿间碾着一片花瓣,轻轻含着。
福安听出了他的意思,然而却有不同的看法。
“可殿下不是已经知晓了这位余姑娘并不是谁派来的人,对殿下更无企图,这才纵容她连着几日都清凉殿里。”
卧榻之侧岂容不轨之人,身为皇太子的出身,一直受着帝师悉心教导,最是严谨克制,若说第一日还带着试探,那其余的几日又该当如何解释?
当然,主子没有必要要给他解释,但是福安自己却能品味出一些不寻常。
所以他即便再不愿意开口说话,此时也忍不住劝道:“陛下赐婚,乃是天命,殿下与余家嫡女退了婚,也不该自绝婚事,身边终归还是得有人相伴,将来也好延绵子嗣,开枝散叶。”
旁的皇子哪怕没及冠都有通房侍妾在身边伺候,身为皇太子反而身边干干净净,连只母蚊子都找不到。
还没削发为僧,却其心淡泊,也离入道不远了。
福安还真怕了他会有这样的心思,清秀的眉头又蹙了蹙。
李策笑了,将落在宣纸上的叶片一一扫落,轻声道:“我从不勉强于人。”
购买专栏解锁剩余42%

猜你喜欢
动漫推荐
免责声明:动漫番剧数据来源网络!本站不收费,无vip,请勿上当!

www.jiufanju.com-旧番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