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最高位,犹如诸神执掌众生。那一刻,我的心一阵钝痛
2024-06-15 来源:旧番剧
【承接上篇】
29
齐岳环视一圈,忽然淡淡道:「都出去吧。」
乐师停了音乐,歌姬停了舞蹈,纷纷弯腰行礼:「奴才告退。」
等到殿内安静下来后,齐岳开口:「别装了,起来吧。」
殿内趴着的那人缓缓起身,眼神清明,冷嘲一声:「皇上好酒量,比不过。」
二人遥遥相望,这让萧祁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齐岳。
是的,比起沈芙,其实在更早之前,萧祁便见过齐岳一面。
那是萧祁还在往大齐去的路上。
那时候梁王刚继承王位,国力颇为衰弱,很多事都要仰仗大齐,而一个小小的三皇子自是不被重视。
萧祁的马车行至城外的树林时,忽然遇上了两拨势力相互厮杀。
一方蒙着面,持剑。而另一方戴着面具,手握弓箭。
当一把长剑划过天空,铮的一声钉在马车旁的树桩上时,马突然一惊,紧接着一阵嘶鸣,突然天旋地转,萧祁被撞得头晕眼花。
随即兵器碰撞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让他晕了过去。
等到他醒过来时,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
他轻轻睁开眼,看到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正恭敬地站在一个男人面前。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身形挺拔,背影有些单薄。
那人不知说了什么,男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眸子淡漠又深沉,吓得萧祁紧紧闭上眼。
那时候他整个心都缩到了一起,或许下一刻自己就会血溅当场。
因为他听到有人说:「那边那个人怎么处理?」
静了一会,才听到领头的那人淡淡开口:「走吧,刚才的马叫声也算救了我们。」
随后他转了个方向,冷声道:「若你还想活下去,今日之事,对任何人都不能再提起。若你说出去半个字,我便用最惨烈的方式让你见到你最在乎的人。」
那天过去了好久,萧祁才慢慢爬起来,然后踉踉跄跄地看着四周浮尸遍野,他没忍住,哇地吐了出来。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日饶他一命的人居然是大齐的国主,亦是沈芙的夫君。
「没想到我当日救的居然是我的敌人。」齐岳冷哼一声。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见齐帝可是眼红得紧。」萧祁悠然开口。
「废话少说,先把眼下之事做了。」
萧祁倚着桌子,抬眼看了齐岳一眼,语气慵懒:「若不是苏行的手已经伸到了梁国内部,我一定……先杀了你。」
齐岳走到他身旁,轻声道:「那便说好了,等杀了苏行,就轮到你了。」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齐岳拍了拍手,紧接着暗卫陆续进来。
顾谦率十二阙众人跪倒在地:「皇上,一切就绪。」
齐岳点了点头,眸子晦涩,转头看了一眼萧祁。
那夜深得可怕,万籁俱寂。
萧祁被人搀扶着走出宫门,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醉话:「来人,再给本……再本皇子拿一壶来。」
有人静静站在轿子旁,顺势将萧祁搀住,沉沉开口:「您喝醉了,皇上让我们好生送您。」
那人使了个眼色,旁边立刻有人上来将萧祁架住,塞进了轿子里。
一入轿,萧祁忽然坐直了身体,他嘴里一面说着胡话,一面将帘子掀开一丝缝,余光看到房檐上的人影。
从身形和力度来看,抬轿的四人也是杀手,从宫门到他的住处,需经过两个街道,一条长巷。
此时已经过了宵禁,街上空无一人。
这实在是个暗杀的好时候。
等了一会,萧祁不耐烦地踹了一下轿门:「好了没有,我要吐……吐了。」
「三皇子莫急,马上就到了。」
萧祁暗了暗眸子,嘴里大声喊道:「快点儿,本皇子要回家。」
帘外却不再有人说话。
紧接着,有人一把将帘子掀开,裹挟着森森寒意和杀气,搀扶他起来:「三皇子,到了。」
萧祁一边醉醺醺地附和着,一边把手伸进怀里。
等到出轿那一刻,在他们还未拔起刀时,萧祁先于一步,准确地找到其薄弱点,悄无声息地干掉四个车夫。
而随即跟随的暗卫也已经把领头的那人拿下。
他见情况不妙,正欲咬舌自尽,却被一脚踹到了地上。
紧接着有人捏住他的喉咙,将舌头下的毒药取了出来,又搜遍他的全身,确定没有暗器。
手下朝萧祁点了点头。
「放开他吧。」萧祁轻描淡写道。
「想必你也是个能豁出去命的。是条忠心的狗。但狗要是跟错了主人,那就是自寻死路。」
那人视死如归,冷声道:「要杀要剐,都随你。」
「你的夫人还在家里等你呢。」
那人忽然愣住了,随即拼命想扑上来:「别动我妻子,你冲我来。」
萧祁见他这样,上前走几步,一巴掌将他打倒在地:「你肯为苏行卖命就是因为他能治好你妻子的病。但让你妻子害病的是谁?你个蠢货。」
这番话一出,那人惨白了脸,双目失神。
「我没耐心等你。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你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回去向苏行复命。作为回报我会差人救好你的妻子。二你和你妻子一起去死。」萧祁冷声道。
等了几秒,萧祁听见后面的人轻轻开口:「我答应你。」
与此同时,黑影中数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进那些「忠臣」的家里。
「你们干什么……放肆……我是朝廷重臣……」
暗卫将剑扬起:「杀的就是朝廷重臣。」
苏行借酒返回苏府后,便见已经有人候在大厅。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那人恭敬地跪下:「按照您的吩咐,已经杀了他。」
苏行不禁攥紧了手,蛰伏多年,现在终于可以放手一搏。
他本将希望寄托于般媞王,却不想那个老东西那么不中用。
好在萧祁帮了他。
如今梁国强大,萧祁死了,梁王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齐岳。
只要自己再稍加鼓动,夺取大齐指日可待。
想到这儿,他不禁扬起嘴角:「去把这则消息不经意间传给梁王,别让任何人知道。」
那天晚上苏行睡得极好,尤其是在上朝时看到齐岳青黑的眼圈时,更是觉得整个人都神采奕奕。
朝堂上死寂一片。
「皇上,梁王已经知道了消息,正派兵向洛城进发。」
「皇上,臣惶恐,昨夜的凶手还未找到。」
齐岳的脸色极差,冷声道:「都是废物,一个晚上了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苏行:「苏卿一向主意多,此刻有没有可解燃眉之急的法子。」
苏行转了转眼珠子,一脸深沉道:「依臣看,应该尽快找出杀人凶手,好给梁王一个交代。并且杀手还要有充分的动机。」
「那要是找不到呢?」
苏行把头低下:「臣惶恐……若找不到凶手,便可『找』一个凶手。」
底下顿时有了议论:「这不是骗人吗这……」
「大齐好歹是泱泱大国,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不干又如何,难道想和梁国打仗不成。」
「……」
「好了,不要再说了。」齐岳淡淡发了话。
随后静了片刻,他忽然望向苏行,眼里含着笑:「既然苏相这么说了,那便这样办。」
苏行愣了一秒,刚要回话。便听见齐岳不紧不慢地开口:「那就麻烦苏相代大齐给梁国一个交代吧。」
苏行猛地抬头,有些不可置信。
可是在看到王座上那人深沉清明的眼时,心重重沉了下去。
他老泪纵横,跪倒在地上:「皇上冤枉,臣这一生鞠躬尽瘁,自问做到问心无愧。况且苏家三代尽忠,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皇上。
如今皇上这样做,实在是伤了我们这帮老臣的心。」
他想转身寻找个替自己说话的,却猛然发现和他结党的那些大臣都消失了。
苏行此时才惊觉,自己上当了。
果然话音刚落,从殿外走来一个人:「苏相,你派去的人,功夫实在不怎么样啊。」
众人纷纷回头侧目,再看到那人时,不禁哗然。
这……这……没死?
……还是死而复生?
苏行握紧了拳头,却依旧嘴硬:「本相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萧祁漫步走到殿内,在苏行跟前站定,歪头笑「我和苏相非亲非故,你却如此待我,真是用心了。」
苏行匆忙回头,重重跪在地上:「皇上,我苏家满门忠烈,天地可鉴啊皇上。」
萧祁接着开口道:「看来苏相还是不肯认罪。没办法了。」
他轻轻拍了拍手,随后从殿外进来一个人。
「罪臣参见皇上。」
他抬起头的那一刻,苏行停住了呼吸。
这个叛徒,竟然是他!
齐岳抬眼看着,明知故问道:「你是何人?」
「草民就是那日刺杀三皇子的人。」
「可受谁指使?」
那人一字一句道:「回皇上,正是苏行苏大人。」
苏行冷笑一声,拱手道:「皇上,臣从未见过此人。」
那人从怀中拿出一叠密函呈了上去。
「皇上,这上面有苏相给草民指派的任务,还有……他与朝中大臣往来的证据。草民还要指认,苏行勾结外部,蓄意谋反。」
他每说一句,苏行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待他说完,苏行已经僵住。
等了许久,苏行忽然轻笑一声。缓慢抬起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厉阴狠。
「皇上今日这出戏演得不错。倒是让臣有些刮目相看。」
齐岳也不打马虎眼了,也微笑道:「全靠苏相配合得好。」
随后,他正色道:「苏行,你贵为大齐左相,却勾结外邦,图谋不轨。又勾结朝中大臣,结党营私。杀人无数,罪不容诛。
今,着苏行枭首示众,苏氏满门抄斩。」
齐岳冷眼望着他,「朕要将你的人头悬挂在朱雀门上,要让这天下人都记住你。」
「只怕是让皇上失望了。」苏行低低笑道,眼里满是杀气。
齐岳蹙起眉,却听到门外传来响动。
紧接着后宫的妃子们被蒙着面的杀手推搡着走了进来。
为首的便是烟晴。
她挺着大肚子,面色惨白,显然是被吓住,此刻已经泪流满面,无声地求助齐岳。
苏行扬眉笑:「我怕皇上无聊,特意接来后宫的娘娘们来和您做个伴。」
30
我扶着烟晴回到寝殿,却留了徵清在暗处留意消息。
看今天的情形,萧祁和齐岳之间必定是有些什么的。
果然,等我回房间不久,徵清便带回了消息。
「今晚要肃清奸臣了。」徵清在殿内缓了缓,去掉夜里的湿冷气,才走到我面前。
「他俩果然是要合谋除掉苏行。」
我抚摸着手上的疤痕:「让我们的人暗中留意齐岳的一举一动。也顺便……清一清朝里的垃圾吧。」
之前岑陌说哥哥是角朔,朝中为官的眼线均隶属角门。
可自从哥哥死后,角门便有了裂缝,商铃刚接替还来不及修补,朝中一些人便已倒戈向苏行。
如今刚好借这个机会,把角门重新整顿一番。
那夜我睡得极为不好。
我做了许多梦,梦里的片段支离破碎,扰得我心烦。
太多往事汹涌成海,却怎么都拼不出一个美好的结局。
等到第二天早起时,羽乐看见我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憔悴成这样?」
她拿来梳妆台上的镜子,我看了两眼,淡淡摇了摇头:「可能昨晚没睡好吧。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小姐的话,已肃清完毕。已经传信给宫主了。」
我点了点头,还未有下一句话,徵清突然推门进来。
「后宫各寝殿内突然有大批杀手,烟晴已被牵制,看样子很快就要过来。」
「苏行怎么会控制了后宫,小姐,我们该怎么办?」羽乐有些着急。
「不用担心,苏行要用我们威胁齐岳,所以我们暂时安全。」
我这样跟羽乐解释,却也深知这不过也是齐岳的一步棋。
我抬眼望着徵清:「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现在去做。」
「好。」我和徵清交换了眼神,彼此心领神会。
徵清前脚刚走,苏行的人便从院子里冲进来。
他们执着剑,泛着冷光的冰刃直直地指向我。
相比其他嫔妃也都是这样。
因为手握着妃子的性命,苏行的人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大殿。
烟晴眼巴巴地望向我,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显然已经被吓坏了。
我看向押着烟晴的那人冷声道:「她是你们大人重要的人质。你如今让她这样惊恐,一旦出了什么好歹,你如何担待得起?」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狠狠瞪了我一眼。
他虽凶狠,到底还是怕担责任,随即将烟晴的两个贴身侍女放开。
「娘娘,您没事吧。」重心不稳的烟晴立刻被搀扶住,脸色这才稍微好了点。
稳定好烟晴,我侧头才发现,许烛词也在宫妃里面。
她见我望着,浅浅地点了点头。
我现下看她,不知是何滋味。
这些人能轻而易举潜入后宫,多半是和许烛词脱不了干系。
而任务完成,她居然还在这儿,不太正常。
还未进大殿,便已感觉到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们被推搡着带了进去。
苏行和萧祁对立而站,座上的齐岳看到我们进来,眉头紧锁。
他看了我一眼,随后又很快移开,视线落到烟晴身上,他的眸色深了几分,转头看向苏行,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苏行此刻已破罐子破摔,早就不在乎君臣礼节。
他狞笑一声,挥了挥手。
蒙面人立刻把烟晴带到了苏行的身边。
「皇上,晴妃娘娘这一胎可是重要得很。自从先皇后不能生育,大齐便再无皇子降生。」他说着眼神盯着烟晴的肚子。
说起来烟晴这一胎,也算是齐岳的第一个孩子。
无论如何,齐岳都不可能让他有分毫闪失。
果然,齐岳开口了:「你想要什么?」
「安全送我出城,在我到达安全地方之前不能有追兵。到时候自然会放了晴妃娘娘。」苏行简直狮子大开口。
这盘棋下了这么久,才终于让苏行露出马脚,齐岳此刻绝对不会半途而废。
「晴妃身子沉重,不易舟车劳顿。朕不会让她跟你走。」齐岳不肯让步。
「那便没办法了。」苏行遗憾开口。
紧接着他的手下便欲将刀抵在了烟晴的脖子上。
我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出了声。
「苏相现在拿的可是最重要的筹码,你怎么敢杀她?」
「你……」苏行忽然疾声厉色。
「倒不如我替苏相想个折中的办法。我来替她。一来我孑身一人,路上不会耽搁。二来我是烟家长女,筹码应该不会太低。」
苏行迟疑了一秒,却并未松口。
这时萧祁走上前来:「若是苏相觉得云贵人一个不够,那本王也一起同行如何?」
这样的条件确实要比只拿捏烟晴一个人要好,苏行思索一番,答应了。
随即有人将我掣肘住,苏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便请吧,云娘娘。」
我最后望了一眼齐岳,一旦苏行离开了皇城,那便再无法将他杀死。
这个道理,齐岳应该比我懂。
我特意走慢两步,余光看着苏行,轻声道:「苏大人可曾记得沈清。」
苏行疑惑地回头,我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道:「他是我哥哥。」
话音未落,三支箭从不同方向而来,同时贯穿了苏行的身体。
我只能看到他瞪大的双眼和微微张开的嘴。
我猛地踢向旁边杀手的腹部,在他未反应过来时挣脱双手。那杀手拔出剑便向我劈来,我趄身躲开,掏出袖子里的匕首,反手送入他的胸口。
殿内一瞬间涌出许多侍卫。
「保护晴妃。」齐岳吩咐道。
萧祁则着急地向我奔来。
许烛词拉着知意躲到了角落,有两个侍卫贴身保护。
一时间殿内乱作一团。
苏行的手下认定他的主子是我杀的,于是便招招下狠手。
我到底不是真正的烟云,实在招架不住这猛烈的攻势。
就在我快要躲闪不及时,一把短刃刺穿那人的腿,他顺势跪下。
我不敢停留,拿起手里的簪子直直地插进他的喉咙里。
我抬眼看了一眼那短刃的来处,只见齐岳握着剑,眉目凛然,正一剑刺向杀手的心脏。
我收回目光,看着旁边赶来的萧:「离我远点。」
「都何时了,你还顾着这些。」萧祁一口拒绝,并将我护在了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顾谦检查完尸体随后复命:「皇上,都死了。」
齐岳这才放下手中的剑,点了点头,看着尚未缓过来的众人:「今日大家都受惊了。大齐肃清内奸,每个人都有功。等明日早朝,朕会论功行赏。」
众人伏地跪拜:「叩谢陛下,愿大齐千秋万代。」
萧祁在救了我之后,便自觉地隔开了和我的距离。
「先把晴妃送回露华殿。」齐岳吩咐道。
知意悄然挪到我身边,低声道:「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
可下一秒,却见她神色诡异地抬起头,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声音发颤:「快……快走。」
我还未反应过来,一把刀就插进了我的胸口。
与此同时,
「小姐!」
「烟云!」
我直愣愣地看着胸前流出的血,却做不得任何反应,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知意又举起了刀。
可这次却没有插进我的身体里。
那把刀直直地贯穿进齐岳的肩胛骨处,和我上次刺伤的地方如出一辙。
齐岳闷哼一声,却还是立刻将知意踢倒在地,转身将我抱在怀里。
「顾谦快宣御医,快叫御医,快。」齐岳吼道。
我眨了眨眼,胸口的痛意让我意识开始模糊。
他这次的惊慌失措,是否又如之前那般都是演戏?
我静静地盯着他,眼眶忽然泛起一滴泪。
从前我们坦诚相待,灵魂契合。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仅看不懂他做的事,我也看不见他的心。
齐岳,你到底……为何这般?
我轻轻抬了抬手,齐岳凑到我耳边:「我在听,我在听,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抓住许烛词,不要……不要伤害知意。」
等说完那句话,我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据羽乐说,那天我晕过去之后,许烛词被关进了阙堂。知意也被侍卫控制住。
而齐岳紧紧地抱着我,满目通红。
在我被送去救治之前,齐岳甚至放出话:「救不活云贵人,朕便将你们满门抄斩。」
从未有人见过齐岳如此失态的一面,就连烟晴也定定地看了好一会,才颤颤巍巍开口:「皇上……您莫要着急……姐姐……姐姐一定会没事的。」
可齐岳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一动不动。
31.
我昏睡了整整十日,等我醒来时,胸口还仍旧有阵阵痛意。
「小姐,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羽乐看见我睁眼,急急地向我奔来。
「早知道我就等会再去取药了,小姐醒来我都不再身边。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宫主临走前给我的救命药我都给你吃了,但是你还是没醒……」羽乐说着竟有些哽咽。
我握住她的手,安慰地笑了笑:「我现在不是醒过来了吗?没事了。」
「小姐你现在还有哪疼吗?你快先喝了药,我去叫御医。」说着转身便朝外走。
「徵清呢,我怎么没看到他?」我接过碗,灌了一口,居然意外有点甜。
羽乐忽然噤了声,面露难色。
恍若晴天霹雳,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
「小哥哥那日射杀苏行准备撤退时,却被皇上的暗卫抓了个正着。」
不对,不对,我摇了摇头。
按理来说徵清那么谨慎,怎么会被当场抓住现行。更何况当时场面那么混乱。
除非……除非……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齐岳之前那些怪异的举动。
原来都意有所指。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并非真正的烟云。
「小姐,这几天我们殿外都有侍卫守着。皇上也每天都来看你。所以我想,小哥哥应该暂时没事。」
「羽乐,他都能下毒杀了我,还不死心地全国搜寻我。你觉得他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那……」
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和羽乐循声望去,皆是一怔。
那人轻手轻脚走进来,抬头,也顿时愣住。
我和他谁都没有说话,屋内气氛一时让人无所适从。
彼此僵了好一会儿,齐岳开口道:「你先下去。让永乐殿里所有的人也都出去。」
齐岳的语气平静,却也让人难以琢磨。
羽乐担忧地望着我,我朝她摇摇头,示意她放心。
等到羽乐出去之后,屋子里又剩下了一片死寂。
我和齐岳四目相对,他目不转睛看着我,眼神逐渐悲伤,像是要将我看穿。
我不在意地笑了笑:「皇上是来看我还活着的吗?」
齐岳凝望着我良久,沉沉道:「你不会死。」
呵,我忍不住笑出声。
「是吗?皇上之前巴不得我死,现在却告诉我我不会死?」我冷声道。既然我的身份他已知晓,那么我也没有再伪装的必要。
「我没有。」齐岳说着便向我走近。
走到我床前时,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没有。」
齐岳说的极其认真,却让我陡然愤怒,我厉声道「没有?齐岳,你怎么敢说这两个字?你杀我亲人,断我宗族,你甚至还要对我赶尽杀绝,你没有?你……喀喀……」
我越说越愤怒,最后只觉胸口一阵钝痛,忍不住咳嗽起来。
齐岳见状,俯身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耳边有人急切地唤我一声:「阿芙。」
我忽然泪流满面。
痛意和恨意交织,可是却还有一些别的。它们在我脑子里翻滚汹涌,咆哮横冲,撕裂着我每一根神经。
「齐岳,这个名字,你最没资格叫我。」我咬牙切齿,一把推开了他。
我这时才发现,齐岳的眼中有泪光在闪烁。
我灿然一笑:「齐岳,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演戏。你能不能对我有那么一次的坦诚……?」
「我没想杀你。」齐岳突然近乎咆哮地开口。
他缓了缓,又低声强调了一遍:「阿芙。我真的从未要杀你。」
我冷眼看着他,并不觉得有丝毫可信。
「那碗避子汤,不是我给的。」
我一怔。
齐岳继续解释道:「是苏卿箩,她让人假扮张禄,假传我的旨意骗你将毒药喝下。」
「阿芙,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杀你,我怎么会杀你呢?」齐岳近乎哀求地看着我。
「所以你便杀了我父母,杀了我哥哥,流放我全族?」我双目通红,声泪俱下,「我父亲忠心耿耿,我沈家世代效忠大齐,却一夜之间变成了大齐的罪臣。我哥哥待你如亲弟,扶你上位,助你铲平奸臣,你为何……为何要杀死他们……齐岳……你为何要对我这么残忍?」
我止不住地发抖,绝望地看着齐岳。
他艰难的勾起嘴角,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我不这么做,你会死。」
……
「什么意思?」
「我们的孩子,凶手并非只有苏卿箩。我初登帝位,前朝并不稳固。可苏行早已狼子野心,暗自结党营私,甚至妄图插手后宫。我已经失去了孩子,我不能再失去你。」
我冷笑一声,嘲讽道:「所以你以我沈家全族为代价换我?齐岳,你对我真是情深义重。」
齐岳默不作声,我继续开口道:「苏行羽翼丰满,若不早日铲除,恐会危及你的江山甚至你的性命。所以你便灭了沈家。这样苏行就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你也就更容易察觉出他的破绽。」
我看着齐岳低垂着眉眼,从身后摸出一把短刀,极慢地摇了摇头:「齐岳,你实在是一个太过自私薄情的人。」
当刀抵上齐岳脖子的一刹那,他蓦地开口:「阿芙,那晚你的刀上有毒对不对?」
我倏然怔住。
「那晚张禄让御医过来诊断,说伤势并不严重。可自从那次之后,我便感觉身体的精气在慢慢枯竭。那时候我就在想,阿芙,会不会是你呢?
「可我居然有那么一些庆幸。庆幸你终于不是一味的善良,你也有了要为实现的愿望不惜一切的果决和坚持。但我始终都在心里卑微地残存一些奢望。失去你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要是我没有一念之间做错了事,我们现在……该多好啊。」齐岳讲到这儿,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
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我看着齐岳的样子,一时心如刀绞。「要是没有」,多好的四个字啊。我何尝不希望这只是我一生中做过最凶险的一场噩梦。
「你希望我死,我会如你所愿。体内的毒想必无药可解,我死不过是时间的问题。所以阿芙,能不能再留我一些时间,我还有一些事……要完成。」他的声音很轻又很沉重,带着无限的卑微和恳求,却又何等孤注一掷。
齐岳替我擦干泪水,弯了弯唇:「阿芙,不要哭了。徵清我会命人将他送回来,你不要担心。」
可我却不知为何,眼睛,肚子,全身。我全身都痛,痛得我想呕吐,痛得我不住地流泪。
「一个月。」我终于止住了哭声,一字一句道,「一个月之后,我亲手杀了你给我爹娘报仇。」
「好。」他淡淡笑了笑,「一个月够了。」
32.
徵清被放了回来,却带回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有人给朝里的大臣送了封信,信上说我并非烟家嫡女,而是罪臣之女,是早已死去的先皇后。
「皇上,臣认为应该彻查云贵人的身份。」一老臣拱手道。
「放肆。」齐岳冷声呵斥,「一封简单的信便要让你们来查朕的妃子。我看,这皇帝之位,让你们做如何?」
「臣惶恐。只是这云贵人在塞外已久,自进宫之后,宫里就不断发生祸事。实在是……实在是难以……难以不让人多想。」
「臣附议,为了大齐百年根基稳固,请皇上彻查此事。」
齐岳嘴角弯起,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烟将军守我大齐边陲,夜以继日。可你们呢?上书议论宫妃,随意评判后宫。要不朕现在就退位,让众位爱卿来做皇帝?」齐岳的声音已然冷到了骨子里。
丝毫没了平日一贯的冷静淡然。
张禄担忧地望了一眼齐岳。
「臣等不敢。臣只是担忧皇上。若云贵人真是罪臣之女,那便是将整个大齐玩弄于股掌之中啊皇上。」那大臣为表示虔诚,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齐岳和张禄对视一眼,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忽然感觉自己一阵眩晕,齐岳咚的一声从王座上滚下来。
张禄厉声尖叫:「皇上您怎么了皇上。皇上……快宣御医……」
徵清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我托他将我带进阙堂。
朝堂之上的言论越发激烈,我原本不想理会,但却没想到那人将火势越引越烈。甚至烟枫在北境也受到波及。
这并非我想看到的。
徵清带着人躲过暗卫,将守卫放倒,带我进了关押许烛词的房间。
其实我知道这些都是齐岳默认的。否则我们也不会进来得如此容易。
许烛词瘫倒在杂草里,身上并无半点外伤。
见我们来,只是冷冷地眨了眨眼,继而翻过身背对着我们。
「许尚书的女儿竟然有操控人傀的本事,倒是让我小瞧了你。」我漫步走到许烛词身边。
「你是苏行的人吧。」对于我的明知故问,许烛词勾了勾唇,哼了一声。
我见着她的反应,上前两步捏住她的下巴,笑意盈盈:「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行失势,你为给他报仇利用知意杀害于我。但……你一贯的性子便是善于隐忍,怎么会这么突然就暴露了自己。」
许烛词听我这么说,愣了一秒,继而冷声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还不明显吗?」
「你利用知意杀我。这样你会暴露身份,她会失宠,而我便会死。这一切的背后,最大受益者是谁?」
许烛词诧异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让我想到了一个故人。虽然……你与她的性子千差万别,但你们都……爱而不得。」
许烛词猛地抬头,眼神凶狠。
我当做没看见,缓了缓,开口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
「有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她的父亲身居要位,母亲是贵族嫡女。从她出生开始,她的命运就已经被安排好了。那个小姐也是这么认为的。可直到她遇见了一个人。那人对她很好,即使在小姐表明心意之后,也从未越界半分。小姐自然也知道两人没有结果,可她想,这个人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也是极好的。」
我每说一句,许烛词就往后缩半分。到最后,她整个人都贴在了墙角。
「但那人突然生了场大病,无药可医。而此时的小姐正要被父亲送去选秀。万般不舍之下,出现了一个女人,她说能医好小姐的心上人,但……有条件……」
我没有说完剩下的话,因为这后来的事,想必许烛词比我还明白。
她的眼中有淡淡的泪光,却怎么都没有化成珠子落下。
良久,她喑哑出声:「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我能救你出去。」
许烛词冷笑道:「先皇后真是慈悲心肠。」
……
「你的心上人,不过是那个女人众多棋子中的一个罢了。你真的以为?你那么幸运遇上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你好好回想你们第一次相遇以及之后的种种,你扪心自问,这一切是否都太过巧合?」
我连续两问让许烛词几乎崩溃。
她紧紧抠住身下的杂草,喃喃道:「不会……不会的。」
她泪眼婆娑,却始终不肯落下眼泪。
「怎么会呢?我那么爱他,他那么爱我。」像是求证般看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扯出一抹惨厉的笑容。
好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啊。」她发出一声叹息。
许烛词抬起头,眼神涣散:「你都想知道些什么。」
我转头看了徵清一眼,然后转过来,笑了:「我不需要你告诉我什么。但我……需要你死。」
33.
许烛词暴毙于阙堂,这下朝中更是对我怨声载道,强烈要求将我废黜,并清查烟家。
没有人相信我,除了烟晴。
真是难为她拖着那么大的肚子也要替我求情。
「我自小和姐姐一同长大,除开她去塞外那几年我们甚少联系,其余时间我们都形影不离的,长姐怎么可能会是……」烟晴哭得梨花带雨。
齐岳心疼地将她搂在怀里:「云贵人的事朕自会定夺。你照顾好孩子,来人……送晴妃回宫。」
齐岳的态度模棱两可,可朝堂争论却日益汹涌。
甚至有大臣一起跪在殿外,求齐岳验明我的身份,给大家一个交代。
齐岳只能暂时将我囚禁在永乐殿,我那儿成了冷宫。
不过夜晚他依旧会翻窗进来。
我披着金蚕云袍静静靠在树下,转眼入秋了,树上的叶子掉得稀落,月光映着斑驳摇来摇去。
我听着后面的动静,伸手拢了拢披肩。
「怎么不待在殿里,夜凉你怎穿得这样薄。」齐岳说着便要伸手将我拉进屋,被我错手拂开。
齐岳不自在地缩回了手。
我越过他站在身后。
「烟晴马上就要生了。恭喜你,如愿以偿当父亲了。」我迎着冷气,声音便也越发冷。
齐岳不说话。
我自顾自地看着夜色,竟也酸了鼻子。
身后那人突然靠近,紧接着刻着龙蟒的月白雪袍将我整个罩住。
齐岳将我打横抱起,语气轻淡:「外面风大,先进去再说。」
他吩咐守在殿门外的羽乐:「把云贵人的冬袜拿过来。」
羽了看了我一眼,随即福身:「奴婢遵旨。」
齐岳一路将我抱到榻上,松开后又亲自点燃殿内的炉火。
「你这是做什么?」
齐岳避开我的眼神,侧坐在床上:「你那年因为小产郁结于心,从此便落下了病根。」
「还没到秋天,体内寒气就会侵入。」他说着接过羽乐手里厚厚的棉袜,在炉火旁烤,「你那时恨我只是小惩了苏卿箩,坚决不肯用引入殿里的汤泉。我命人在你殿里造的暖炉也被你悉数推翻。
「我不能在面上流露出我对你的在意,于是我们之间的隔阂越来越大,直到……」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将烤的温热的袜子套在我的脚上。
那棉袜本就是动物毛皮制成,再加上炭火的炙烤,升温很快,整个人也有了些暖意。
可心却依旧冰凉如斯,我淡淡开口:「齐岳……你现在做这些……没必要。太迟了。」
齐岳抿唇,轻声道:「我知道。」
屋子里一时间又静了下来,只听到火炉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默了片刻,我开口道:「般媞那边,终究是你赢了。」
齐岳抬眸。
我自顾自往下说:「苏行死后,布隽图率领自己的部族欲杀般媞王取而代之。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就在两父子打得筋疲力尽之时。据说大皇子那晚高高站于檐顶,连发两箭,两人均成了那孤魂一缕。」
说到这儿,我轻笑道:「你还是这么喜欢自相残杀。」
齐岳也笑了:「你还是这么了解我。」
「那九夫人……」我问。
「她没死。」
我松了口气。
「但她永不能回到中原。」齐岳眯着眼,「阿芙,别以为我不知道知意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们都姓萧。」他故意将最后那几个字咬得很重。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我不禁喃喃出声。
「从沈家没落到选秀再到般媞,你一点一点把刀架在苏行的脖子上。逐步将权力都握在自己手里。这所有的人都成了你运筹帷幄的棋子。走到这一步,齐岳,你安心了?」
我盯着齐岳,却见他垂下了头。
良久,他眨了眨眼,眸中似有湿润。
齐岳握住了我的手:「阿芙,还有最后一个,最后一个……」
34
烟晴生产那日,正是月圆之时。
宫里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露华殿此刻也是喜庆非常。
烟晴顺利诞下皇子,满心满眼盼着齐岳来看看她。
齐岳比我先入殿。
烟晴在看到齐岳后又欣喜又激动,眼眶周围都是红的,任谁看都想心疼得将她揽入怀里。可齐岳只是面无表情地将孩子抱在怀里,退后几步正好与走进来的我齐平。
烟晴神色猛然一变。
我微笑着:「妹妹今天辛苦了。」
她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有些委屈道:「皇上特意允许姐姐来看我,我便不觉得辛苦了。」
我看着她柔弱顺从地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烟晴,你累吗?」
烟晴僵住,顿了顿,抬头望向我笑着说:「不累,能为皇上产下……」
「我是说,你为了得到齐岳的爱不择手段,步步算计,甚至不惜伤害无辜之人,你累吗?」
烟晴面色骤白,不自然地望向齐岳:「姐姐你在说什么……我……」
「烟晴,你既然知道我出现在这儿绝非正常,就应该明白他早已知晓你所做的一切。
「你还要装到几时,你真的不累吗?」
她抬头看着我,忽然勾唇一笑:「累?皇后娘娘,你装了那么久姐姐,应该比我还累吧。」
……
我初见烟晴那日,她和其他被选的妃嫔都不太一样。
大家都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只有她,静静站在槐树下,背挺得笔直,眼神温和,不知望着远处在想什么。
明明父亲身居高位,自然有人前赴后继地来献殷勤,可却被她一一婉拒。
于是便有人说她故作清高,心计颇深。
直到向我行礼时,我方才看见她手上深深的指痕。
原来她只是胆怯。
「我那时刚过十五岁生日,就被送来了宫里。她们以为是我觉得他们身家低,不屑与之交谈,便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只有你肯真心待我。」烟晴垂下眼,回忆道。
「我被人欺负,你替我出头。我宫里缺吃少穿,你隔三差五让人送来,却从不说是自己的恩赐。就连我来宫里的第一个生日,也只有你记在了心里。
……我那时真的以为你如亲姐。」
她说到这儿,声音陡然抬高,看向齐岳:「我第一次侍寝,欢欢喜喜等了半宿,最后却迷迷糊糊睡着了。后来我才知道,你在我喝的水里下了药。皇上,你去哪了?你半夜爬上了皇后的床。然后你们有了孩子。」
烟晴扯开嘴笑起来:「多可笑,我的第一次侍寝,到头来,为她做了嫁衣裳。」
我一时哑然,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却不料齐岳突然开口了:「既然你都知道朕不爱你,除了沈芙,这后宫的女人,朕一个都没爱过。你知道这一点,你就应该做好你该做的,朕自然也会觉得亏欠让你在这宫中安稳度日。但你不知死活,不仅杀了朕和沈芙的孩子,还离间朕和苏行的关系。」
「你让他们变得越发剑拔弩张,这样,便总会有人要想一个万全之策。可这万全之策,就必须要有巨大的牺牲。而我沈家,就是那个牺牲品。」早在之前徵清调查我孩子的死因时,顺带查出来我全族的灭顶之灾还与烟晴有关。
「烟晴,你到底为何这样做,仅仅就是为了得到他的爱吗?」我伸手指向齐岳。
烟晴落下泪来,低低笑了一声:「这还不够吗?」
「明明是他告诉我他爱我的啊,明明我也知道,他望向我的眼里何曾有过半点爱意。明明……明明他的眼里只有你一个人……明明我都知道……」
「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说到这儿,烟晴忽然变得声嘶力竭。
她从喉咙里发出一阵苍凉的笑意,眉眼上扬:「你说人为什么这么贱啊……」
烟晴转头看向齐岳:「我以为沈芙死了,她的孩子死了,苏卿箩死了,你的眼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可从头至尾,在你那双深情的眼睛之下,尽是冷漠和不屑。」
「呵……」她冷笑一声,「皇上……,你要陪后宫那么多妃子演戏……你要说那么多句我爱你……辛苦啊皇上。」
「你不累吗?齐岳?」烟晴声泪俱下,身子不住地发抖。
「我好累啊……好累。」她极慢地摇了摇头。
却不知有人悄悄走到了她的面前。
等烟晴抬头时,一条绳子已经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既然你累了,那么朕便送你走。」
「对了,让这个孩子跟你一块,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齐岳看着烟晴手足无措地拽着绳子,笑着说。
在烟晴闭眼的那一瞬间,她看见自己怀胎十月,拼死生下来的孩子从齐岳的手中掉下。
她心死地闭上眼睛,这一生……太难过了。
「徵清。」我喊了一声。
随即在孩子将要落地之时,一道人影擦过地上,接住了地上的婴孩。
齐岳不解地望着我:「为什么要让他活。」
「孩子是无辜的。齐岳,也许你是一个好的君王,但作为丈夫和父亲,你实在不称职。」
「我……」齐岳开口想要解释。
「都不重要了,齐岳。自你登上帝位那一刻起,好像就注定了这般结局。可是不得不承认,你是个好皇帝。你足够冷血,足够坚硬。你任用贤能,即便你知道朝中有五门的人,只要他有治国之道,你还是有容下他的本事。」
夜里的风很大,窗子也被推开,落在人脸上也有了些许刺痛的感觉,眼泪竟也快要掉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可你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好父亲。」
齐岳在我身后,良久的沉默后,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你说得对。」
「阿芙……不要再难过了。就快结束了。」
35.
烟晴的死因昭告朝堂。
烟枫主动上交了兵权,带着一家老小归隐田园。
而我成了太子的生母。
烟晴和苏行暗中有过往来,于是她的势力也一并被拔出。
朝堂终于一片太平。
齐岳颁布新令。
凡是才学多识,为人刚正,有治国抱负的人,无论贵族寒门,无论是否罪人之后,都可通过考试为官当职。
此令一出,有大批人赶往皇城,一时间,蔚然成风。
……
齐岳连续几天都在正殿里批改公文,终于得空来我这儿。
他为沈家昭雪,追封我爹为忠勇侯,沈家后人可迁往京城,赐家宅良田,安享此生。
齐岳来时,我正在看墙上挂的画。
那画上是一个女子,细长凤眼,面容娇艳,不算年轻,却风韵犹存。
我听到脚步,转过身来。正对上他疑惑的眼神。
我笑了笑:「是不是觉得似曾相识?」
齐岳愣了一下,也笑了:「都知道了。」
从我第一眼看到十娘,便觉得她像一个人。
那近乎神似的眉眼,那无可复制的神态,实在太像一个人。
直到徵清告诉我,十娘从前是商门门主,因任务失败从而自愿离开五门。
我才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先皇去世那一日,究竟把齐岳叫进去说什么了呢?
是告诉他,他的生母到底是谁?
还是在告诉齐岳,这些年他对十娘、对齐岳的亏欠?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知道五门的动向,但你一直都默认了对吗?」
齐岳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好一会,突然开口:「是。」
「那是不是,你以朝堂中安插五门的人的性命为由,让我的哥哥以死为代价心甘情愿陪你演了出戏?」我的声音逐渐颤抖。
我看到我面前的人点了点头。
他沉稳而又坚定地说道:「是。」
「也就是说,我的哥哥用生命换来了五门长久的立足与安稳对吗?」
「是。」
我忽然落下泪来,我的四肢都痛得麻木。
良久的沉默之后,我才找回我的声音:「我有点冷了,坐下来喝杯酒吧。」
齐岳弯了弯唇,笑道:「好啊。」
我分别为齐岳和我斟了杯酒。
他看了杯子一眼,抬头望着我:「阿芙……你想不想听一听我的故事。」
「好啊。」我笑道。
「我从一出生开始,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因为我与生母长得太过相像,先皇极少来我这里。只是嘱咐下人要照顾好我。
「可他是帝王,他有那么多孩子,有那么多妃子,谁又会在意一个无权无势的孩子。
「于是宫里的人便开始欺负我,谁都可以。
「有一回冬天,屋里断了炭火,奶娘问了管事的,只说给,可直到春天都来了,也没供上。」
齐岳说到这儿,停住了。
过了一会,才继续说:「那天特别冷,奶娘为了让我暖和一些,给自己身上浇了冷水,让自己发高烧。我在她怀里躺了一整晚,等到第二天早上,奶娘已经死了。」
齐岳说得很平淡,却让我如鲠在喉。
齐岳那个年纪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
我躺在娘亲的怀中,哥哥将剥好的荔枝送到我的嘴里,我们一起等着爹爹下朝。
在我出神的时候,齐岳又道:「从那刻起,我变了。」
「我开始频繁出宫,结识江湖人士,也认识了你哥哥。再后来我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可在宫里,我还是那个不受宠的、贱如蝼蚁的皇子。
「直到那天遇见了你。
太子一贯看我不顺,我便也借机惹上更多麻烦。
「只有你,傻傻地肯为一个不相识的人打抱不平。
「只有你……未曾轻贱于我。」
齐岳停下,细抿了一口酒,扬眉笑了:「酒不错。」
「后来的事,你便都知晓了。那年太子的瘟疫是我。程王归途遇刺是我。就连先皇病逝,都跟我有关。所有挡我路的人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登上了王位,我便再不受任何欺辱,便可以与你共度白首。
「可直到我成了皇帝,受到万民敬仰。我方才发现,原来帝王才是全天下最可怜的人。
「阿芙,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
「我恨生下我却不养我的母亲,我恨养而不教的父亲。
「我恨我是这般冷血、卑劣、自私的人。」
齐岳低低笑了一声,又抿了口酒。
「好像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阿芙,大仇已报。
「你不要再难过了……」
齐岳突然脸色一变,紧接着嘴角渗出血来。
他一笑,毫不在意地将它擦干。
下一秒,齐岳突然皱起眉,眼眶闪着泪。
他伸出手来:「阿芙,你能抱抱我吗?」
我盯着他不说话。
他又问:「你……还爱我吗?」
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烟晴死之前的那般热烈渴望。
可我只是冷漠的摇了摇头:「不爱。」
我又补了一句:「早就不爱了。」
齐岳听完,还是淡淡笑了。
他道:「那便好。下一辈子……」
我打断齐岳的话:「下一辈子,我们都生在平凡的人家。我有我的少年郎,你有你的一双人。我会相夫教子,会和爱人一起变老,我会有很好很好的一生。你也会。只是啊……我们不要再相遇了。」
当我说完这些话,齐岳的嘴唇已经泛白。
他强撑起一个微笑,轻声道:「好。」
我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看着齐岳喷出的鲜血,看着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
我看着他缓缓闭上了眼。
他最后唤我一声:「阿芙……珍重。」
西风常恨,唯情是多,如今尘埃落定,却好似大梦一场。
那年他笑着牵起我的手,与我共话这万里河山,原也是那样好的时光。
36.
史书记载:大齐十一年,齐帝崩。太子年幼,贵妃烟云垂帘听政,改元号清宴。
边陲各国互为盟友,互通有无,大齐国泰民安,从此进入清宴盛世。
……
齐岳死后,张禄一封遗诏告知天下。
我从贵人一跃成为贵妃,我的孩子成了太子,我拥有无上的权力。
这在大齐百年历史中前所未有。
可那有如何,整个朝堂都是我的人,他们都为我所用。
五门暗卫尽受我驱使,梁王与我交好,周边小国皆俯首称臣。
我看似拥有了一切。
太子聪明好学,勤勉克己。
太傅教他治国理政,岑陌找了江湖人士教他武功,顾谦还是十二阙之首,保护太子安全。
清宴八年,我三十岁,太子八岁。
寿辰之上,百官朝贺,各国均派使臣进贡悉数珍宝,梁王也亲自带着贺礼来大齐。
就在齐岳死后的数月,梁国太子病逝,老梁王匆匆退位,下旨萧祁继位为皇帝。
这手法和当年的齐岳如出一辙。
不过好在萧祁称帝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使臣来与大齐修好。
……
我将萧祁约到了摘星楼上。
这是整个大齐最高的地方,放眼眺望,所目之及,尽收眼底。
可风也大。
「还好吗?」萧祁问道。
数年不见,他变得也越发沉稳,眉眼间也有了一些沧桑感。
「好啊。」我笑了笑。「这天下都是我的,有什么不好?」
我又给他一一列举:「太子德贤兼备,朝政稳固,百姓安居……好得很。」
一阵大风吹来,笑意在风里渐渐迷失。
因为下一句,我听到萧祁说:「那你放下了吗?」
我愣了一秒,道:「什么意思?」
「齐岳。」
我像是做了一个冗长又复杂的梦,如今从他人口中再次听到他的名字,才惊觉,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看着远方的飞鸟,我静了片刻,道:「不重要了。
「人已逝去,躯干将入泥土,魂将归于故里,前尘往事都不再作数了。」
我的话说完,沉寂了很久。
等了一会儿,萧祁才开口:「那你……愿不愿意……」
我回头,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眸中深沉似海。
四目相对,我忽然鼻子一酸,极慢地摇了摇头。
轻笑一声:「你还是当年那个说不出话的小屁孩儿。
「说来也是命运弄人,如果我们那时都能认识到,那便是喜欢;如果我们都能再往前走一步,也许就不是现在这般结局。
「可是啊,天意这般,世俗难免。
「也许一开始我喜欢上齐岳是因为他身上有你的影子。所以先前的遗憾都将将补给了他。
但我爱他。爱他是齐岳,是我的夫君,是我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是我爱的人。不为别的,他只是齐岳。」
可我和他之间,隔着误会,也隔着天人永别。
齐岳死后,顾谦带我去了一个地方,我见到了我的爹娘。
那时候我才得知,那出戏,哥哥以自己为筹码,以此换来五门和沈家的平安。
而那三颗人头,刺激的并不是我,而是那些潜藏于宫中的眼线。
可齐岳从未告诉我真相。
我一心让他死,他便也如我愿。
可他确实杀了哥哥,纵使他是为了百姓安居,朝政稳固。
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可是啊,我这一生,都无法和自己和解。
「所以……」我湿了眼眶,「萧祁,不必再等我了。我们的缘分便止步于老友吧。」
我眨了眨眼睛,一滴泪落下。
闪烁的泪花中,我看见萧祁红了眼。
他淡笑一声:「终是我太懦弱了。」
「不怪你……不怪你……」我哽咽道,「这些年的陪伴我都记在心里,你为了帮我稳固局势,才逼父退位,你从很久很久之前就一直保护着我……我何其有幸啊……何其有幸。」
「只是……只是…」我用指腹抹了抹眼睛,「只是我这一生……已再无任何念想。」
从前万般情意,今后都将深埋于心,只在偶尔,将这心事放于高楼,唱给风听。
「下一辈子……」萧祁轻轻开口,扬眉笑道,「那下一辈子,换你……算了……还是我来吧。
「下一世,我肯定会第一个找到你,告诉你我爱你,我们会相爱,同赏月,共淋雪……我们会幸福地过完一生。」
萧祁弯了弯唇,眸中似有万种情,温柔道:「可以吗?」
我努力压住喉中的酸涩,扬起嘴角,朝他莞尔:「好。」
山河漫漫,高楼百尺,莫回头,莫回头。
后记
我叫齐宴,是大齐的国主。
我的生母是晴妃,太后是我继母。
六岁那年,太后将我的身世和盘托出,我震惊了许久。
我瞪大眼睛望着她,似乎想证实这只是一个玩笑,可面对我的错愕和愤怒,她却只微微一笑:「等你长大也可来寻我报仇。」
从那以后,我便对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亲昵。
可她却一如既往,对我悉心教导,照顾有加。
有一年她病了,从屋外时常能听到她的咳嗽声。
我的心狠了又狠,最终却还是走了进去。
白色的罗纱被风吹的轻扬,屋内的药膳味渐渐散去,她静静躺在床上,皮肤透着苍白,眉头微皱,嘴唇轻轻张开,不知在喃喃些什么。
床边的侍女见我忙要行礼,我摆了摆手。脚步放轻,刚要上前几步,她的眼缓缓睁开,下意识朝我这边看来。
我一愣,却见她忽然温柔一笑,道:「宴儿来啦。」
她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的嘶哑,可不知怎的,我竟心中升起一股久违的温暖。
像很久之前,我跌跌撞撞地向她跑去,她双手张开,笑意盈盈:「宴儿,来。」
我顿了顿,闷声道:「我来……看看你。」
一旁的侍女立刻行礼告退,房间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说是看看,却也只字未提她的病如何。
我站着看她,她微微阖眼。
静了片刻,她忽然轻声道:「你知道我为何告诉你的身世吗?」
我沉了沉眼,不说话。
「你大抵还是觉得我是在报复你和你的母妃。你恨我也在情理之中。但宴儿你要知道,你身上的担子担的是万民。你的母妃、你的父皇……还有我……我们都做了许多错事。我希望你可以不再重蹈我们覆辙。」
「我不想当皇帝。」我脱口而出。
又在短暂的静谧之后,低声道:「当皇帝……太孤独。」
我自小便被太傅教导,书乐艺礼政道无一不会,无一不通。
可我不快乐。
我听到床畔传来一声叹息,生出无限怅然和悲悯。
她张口道:「这世间……没有人不孤独。」
我愣了一秒。
她又继续说:「我病将好未好,今年除夕,你代我出宫去看看吧。」
清宴十六年春,我坐在她床前,她踉跄睁开眼,烟波依旧清澈如初。
可她颤抖伸起的手却也在昭示着她的脆弱。
她轻抚着我的脸,良久,牵起嘴角,柔柔说了一句:「瘦了。」
我的眼泪忽然汹涌而出。
那年除夕,我看见有人阖家团聚,笑逐颜开;有人跪坐在街边,衣衫褴褛;有人捧着刚炒好的糖栗子,笑着和伙伴分享;有人因为一个冻得发硬的馒头大打出手;
而我坐在最高位,犹如诸神执掌众生。
那一刻,我的心一阵钝痛。
若我的众生为生所迫,为死所屈,犹如世间蝼蚁,若我的众生祈求神明顾他,却不得回响?
那这神究竟做了什么?
我终于明白她为何每月都要出宫巡视,又每次都万般愁绪。
众生芸芸,众生何苦?众生孤独。
而我,要我的众生,抬头可看日光灿灿如流,低头可有烁烁星辉与共。
可她却看不到了,她看不到了。
最后的几秒里,她低声叫着我的名字。却好像又在叫着旁人。
院里的桃花刚刚冒出新芽,正是春天顶好的日头,她眯着眼笑了笑,一滴泪滑过,她最后道:「宴儿,珍重。」
……
清宴十五年,太后还政齐帝。
清宴十六年,三月初七,太后薨。齐帝悲痛不已,遂罢朝七日。追逝其为敦亲善贤太后,每年此日,举国缅怀。
——《齐书》
太后贤良聪慧,无奢,无越,唯爱好作画。
画上都画着同一个人,那人身穿一身月白锦袍,眉眼深邃,唇微扬,只堪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
画下附了一行小字:
「不负你河清海晏,歌舞升平。」
——《清宴传》
【本篇故事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