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我失去了所有,也找到了自己

2024-09-29 来源:旧番剧
穿进自己写的烂尾小说,本来想找到正派主角安稳度日。
谁料在路上碰见脏兮兮的小反派。
看他实在可怜,我只能把他带在身边,给他吃食、授他法术、教他情爱、
等他终于登上至高之位,却在众人面前一箭穿透我的身体。

且不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就说一日为师终身为母,你就这么对你娘?
1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我算是领悟这句话的意思了。
现在是我死后的第一分钟,我站在我的尸体旁边,有点无语。
沈宥齐面色冰冷地抽出长剑,血溅了他一身,我看着都有点皱眉头,他倒是神色如常,还用雪白色的长衫擦了擦剑刃。
「拖出去,扔到万魔窟喂狗。」这是他对我尸体做出的处理。
这下我真有点急了。
「沈宥齐!你不用魔后的礼节把我葬了就算了,扔在万魔窟这种地方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没人理我,也对,我现在是个死人了。
沈宥齐用我教他的招数杀了我,干脆利落,我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出来就嗝屁了。
「师兄,还是给师尊留个全尸吧。」
真是我的好徒弟,有点良心,但不多。
我叉着腰走到颜沐身边,想揪起她的耳朵问问怎么忍心把一无所知的她师傅我骗到这登基大典上来,做沈宥齐的剑下亡魂的!
可我的手从她耳边穿过,什么都碰不到。
这都怪我死去的时间太短,我安慰自己,时间长了就好了。
沈宥齐没搭理颜沐,收回长剑冷酷地转身了。
我拍手叫好,觉得这孩子真是挺帅的。
帅哥一向是说一不二的,我立刻就被人拖着扔到了万魔窟。
这里多的是没修炼成型的精怪,凶残不堪。
我坐在土山坡上,指着一个人头兽身的妖怪说:「哎,你能不能稍微温柔点,那可是我最得意的脸!」
保养花了我好多钱呢!
人都不理我,妖怪更不理我。
我仰头望天,觉得只有一句话语能形容我此时的境遇: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话听着耳熟,哦,我第一次见到沈宥齐的时候就用了这句话。
那时候我刚刚穿进这个世界,觉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还好我作为本文亲妈,虽然最后文章烂尾了但还是能准确的知道谁成功活到了最后。
于是我准备找到男女主角抱紧大腿,跟他们一起相亲相爱、降妖除魔、相守一生。
但在寻找的路上出现了一些小问题。
我遇见了一个小孩。
一个正在用尽全力跟狗抢食物的小脏孩,那脏兮兮的狗死死咬住他手中的包子,他却捏住了狗的下巴,凶狠的要将那块被它咬住的包子拿出来。
那狗应当也是饿得狠了,咬住沈宥齐的手掌不松开,血糊了它满嘴。
「去劝劝那小孩吧,那狗凶得很,咬坏好几个小孩了。」有路人在我身边小声讨论,但因为这场景太血腥,没人敢上前去。
沈宥齐吃痛,手一松,那狗就将包子整个吞了下去。
到此为止,这场战争,应该是已经分出了胜负。
电光火石间,沈宥齐迅速拾起街角的石头……
刹那间,血就喷涌出来。
溅了满地。
这才是结束。
我看着小小的孩子直起身子,冰冷地扫过面前站着的人,片刻后他走过来,绕过我对身后的人说:「钱!」
原来是场交易,被凶狗咬坏的孩子家长在街角选出了最不怕死的小乞丐,让这命不值钱的小孩替他家金贵的孩子报仇。
这世道不公,用钱能买命。
我看着他晃着血手,四处乞讨,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脑海中分裂出两个小人,白色小人说:「这是反派!他凶狠、暴力、冷漠!」
黑色小人说:「这是你写的书。」
白色小人:「这人后续会杀尽天下人!」
黑色小人:「这是你写的书。」
白色小人:「这人狼心狗肺。」
黑色小人:「这是你写的书。」
狠狠闭了闭眼,我拦住还在下跪乞讨的沈宥齐说:「小孩,我带你走怎么样?」
自己作孽自己扛,自己的路跪着走,我看着自己四处散落的肢体,觉得这句话很能安慰到我自己。
「师傅!」
我亮起眼睛,是我真正有良心的好徒弟来了。
「卿礼啊,你可算来了呜呜呜。」我飘起来抱住他的衣角大声哭嚎。
我说卿礼你不知道,那没良心的下手可狠了。
我说卿礼你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我说卿礼,别拼了行吗,看着更可怜了。
这缺胳膊少腿又被啃烂了半张脸的身体放在这真的让人很难有什么重回人间的欲望。
「师傅!」有良心徒弟·男主角·白卿礼坐在我的尸体旁边放声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坐在他身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每次他被沈宥齐打败之后一样。
所以说,人不能乱养反派。
主角都打不过他啦!
「师傅!」又一道颤颤巍巍的女声传进耳朵。
我看着没良心徒弟之一·女主角·颜沐跪在我的尸体旁流眼泪,决定收回她没良心的评价,还想着给我留个全尸,还不算太坏。
他俩在我尸体旁边哭了半晌,直到晚风都吹得我这灵魂打哆嗦了才想起来给我盖个坟。
谢谢啊,尸体还没烂。
总算他俩干了点人事,我这回能坐在属于我的坟里避风了,真不错。
我等了许久,没等来黑白无常。
我拄着胳膊想了半晌,觉得是我这魂怨气太大地府不收,于是我起身往魔宫里走,去找我怨气的来源。
沈宥齐,是真的没良心啊!
我穿进门的时候还怀疑是不是自己走错了屋子,满目春风,要不是合着门,这靡乱的气息就要传到四界去啦!
「魔君,再喝一杯吧~」娇美的姑娘靠在他怀里,试图口对口地喂他酒喝。
我伸出手指挡住眼睛,却又悄悄分开一个小缝。
实在是很感兴趣。
沈宥齐就算是跟我好的那一段时间里也是讨厌跟我有肢体接触的。
我一度怀疑是我这不老容颜失效了,又花费更多精力去修炼。
现在我一朝身死,难道他这毛病立刻就好了?
那我要从坟里爬出来骂他!
很遗憾,没看见,因为白卿礼一剑劈开了门,剑锋直指沈宥齐命门。
我还没来得及感慨这孩子的功力又深厚了几分,他就被沈宥齐轻飘飘地击落在地,像根羽毛一样飘出去很远。
哦,还是一根血羽毛。
我第一千遍骂自己,没事不要养反派!
看把我亲儿子打得,都站不起来了。
我站在白卿礼面前,徒劳地挡在他身前。
「你不会还以为会有人护着你吧?」沈宥齐歪了歪头,像是很无害地笑了一下,腾空伸出手来死死掐住了白卿礼的脖子。
「不如送你去见她吧。」沈宥齐轻声说。
「师兄!」颜沐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跪在沈宥齐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沈宥齐手一顿,白卿礼又重重地跌在地上,像是伤得很重。
我眼睁睁看着沈宥齐弯下腰,扶起了颜沐擦了擦她的眼泪。
我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他爱我是假,爱着女主角是真,这起码能保证他们二人安稳活下去。
「师傅……咳咳,师傅瞎了眼才对你那么好!」我恨不得穿过白卿礼的身体捂住他的嘴。
这孩子懂不懂什么叫打不过跑得过啊,怎么还在这送死呢?
沈宥齐又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地看着他说:「白卿礼,你想死直说,我帮你一把。」
很好,人狠话不多。
沈宥齐转身想走。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师傅吗?」
这话听上去像是催命符,但是是由颜沐说出来的,所以沈宥齐没有发火。
他一丝犹豫都没有地对着颜沐笑了一下说:「当然没有。」
像是迫不及待要证明似的,他说:「师妹,明日能约你去看灯吗?」
……头顶上飘过一片绿云。
我真的会变恶鬼的!
2
我没变成恶鬼,这都是因为我人美心善。
有我,是四界的福气。
现在是我死后的第二天,我正坐在坟上眺望远方。
远远看着魔宫里张灯结彩,像是在办什么喜事。
那我自然要去凑凑热闹。
作为一个鬼,我觉得……实在是太方便了!!!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也没有人能拦着我了!
不像以前做师尊的时候,想去哪里都被魔宫的人说这里不对外开放哦。
就差把不欢迎我写在门牌号上了。
我先去了禁地:沈宥齐的寝宫。
自从我们进了魔界,沈宥齐就将他的寝宫标明了闲人免进。
给他打扫的宫女不是闲人、汇报事务的下属不是闲人、他叫来解闷的漂亮歌姬不是闲人。
合着只有我一个人是「闲人。」
我觉得不公平,冲到他寝宫前逮住某个不听话的徒弟想要拎起耳朵来训一遍。
人是见到了,就等来一句话。
「师尊莫要为旁人徒增烦恼。」
我气得转头就走,后果就是在魔宫这七扭八绕的地方迷了路。
差点饿死在回寝宫的路上。
谁没事在自己的地盘设计迷宫啊!
沈宥齐救我出去的时候脸色还是冷着的,说的话也毫不客气。
「师尊,你我身份有别,还是不要过多来往为好。」
「像今日这种伎俩,还请师尊以后不要再用。」
我那时候实在太痛,那鬼迷宫里全是机关,一个不小心就在身上扎出个洞来涓涓冒血,我没空理他的胡言乱语。
但本人秉持着绝不吃亏的原则,在他的头上狠狠拍了一下。
扯到伤口,直接痛晕了。
后来还是颜沐发现了我的伤,流着眼泪给我包扎。
我那时候就觉得女孩子的眼泪实在是让人难以招架。
现在也一样。
我急切地跑到她身边,想要伸出手替她擦擦眼泪。
手指划过她的脸颊,那颗晶莹的泪水却依旧顺着她的眼角「啪嗒」一声滴落在地上。
原来人鬼殊途是这个意思。
不只是碰不到的肉体,还有擦不到的眼泪。
我怔愣地站了许久,第一次有点后悔死得这么早了。
「师兄!你别这样……」颜沐没跟他去看灯,反而被他束着双手套上了红衣。
我暗自咂嘴,这是强娶啊,孩子一夜长大,我都不敢相信。
升官发财死老婆,沈宥齐真是占全了。
从我这等闲人手下摇身一变成了魔君,掌握着无穷无尽的财富,还能一箭捅死我这「糟糠」之妻迎娶年轻貌美的女主角。
他这人生,爽爆了啊!
开了挂的反派并没有多开心,任由颜沐站在原地流眼泪,他自己慢悠悠地坐在椅子上喝茶。
目光沉沉地望着门口,半晌不发一言。
他在等待,等什么呢?
一个反派,迟迟不做坏事,是会等来主角的。
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当然,白卿礼一如既往地打不过他,一如既往地被他打飞出去,颜沐跑到他身边半跪着流眼泪。
白卿礼虽然还在吐血,却有力气抬起手来给她擦眼泪。
吾心甚慰。
遂又绕回反派身边诚心发问:「你到底在等什么呢?」
沈宥齐捏紧了手中瓷杯,喃喃道:「怎么还不来?」
「……师傅。」
心猛地抽紧,我苦笑着扯了扯嘴角。
原来是在等我啊。
我再也来不了了啊。
别再等了。
3
沈宥齐确实等过我很多次。
等着我吃饭,等着我给他做桂花糕,等着我在他打赢白卿礼之后给他奖励。
当然,我每次都笑不出来。
因为手心手背都是肉,我难以抉择。
这种时候沈宥齐就会生气,平常就不怎么爱笑的小孩生起气来就更明显一点。
我看着他日日沉默着劈柴、种菜、做饭,好像对所有人都一样,却独独给白卿礼的碗里加多多的盐巴就觉得好笑。
我说沈宥齐,你这样看上去很幼稚。
他气鼓鼓地说还不是师傅偏心。
我走上前去戳他的脸,跟刚捡回来的时候不一样,现在嫩得能掐出水来。
我心里涌上一股成就感,觉得自己真是养孩子的一把好手。
那对自己养大的小孩,我自然是多几分怜惜的。
于是我凑近了跟他说:「好吧,师傅带你去集市。」
「只带你一个人去。」
后来出了些事,我失约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推开院门,就看见孤零零坐在石凳上的沈宥齐。
他瘪着嘴,像是被人扔在路边的小狗。
想要控诉我又不敢出声。
我们遥遥相望,各怀心事,谁都没有上前一步。
还是他先开口,「今夜吃烧鸡,我给师傅留了鸡腿呢。」
眼睛笑眯眯,下巴微微抬起,是个求表扬的姿势。
我扯开嘴角笑了笑,轻声问他:「等很久了吗?」
小狗再次瘪瘪嘴,像是想要流眼泪。
「集市关了许久了,师傅怎么一直不来?」
我对上他的目光,憋了许久才说:「以后莫要等了。」
注定要分开的人,就不应该再做无谓的等待。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许久才小声地说:「要等的。」
那夜星光点点,繁星映在他眼中,像是为我绽放的烟花。
我一直记得,他说:「我总是等着你的,就算再晚,你也要回来。」
已经全部忘记的人,也会等着我吗?
可已经死去的人,怎么回到人间?
直直等到天光微亮,沈宥齐捏碎了自己手中的杯子。
碎片散了一地。
有人上前问仪式还办不办,被沈宥齐一巴掌钉在墙上,看起来伤得很重。
从这天开始,沈宥齐开始对所有人发脾气。
厨房送来桂花糕,他大发雷霆,让厨子滚出魔宫再不录用。
桂花糕,是沈宥齐难得喜好的东西。
刚捡回沈宥齐那几年,他不怎么讲话,也不怎么爱笑,眼神冰冷得像是能把人冻住。
我想了个招数,开始锲而不舍地试探他的喜好。
这小孩太挑,我花了很多心思,才在他拿到桂花糕的时候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一抹笑容。
从那天起,我泡在厨房多日,跟多位人间的厨师请教,终于做出了口味一绝的桂花糕。
做成那日,我端到他面前信誓旦旦地说:「徒儿,这是师傅呕心沥血之作,包你满意!」
他摆弄着手中的风筝许久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拾起桌上的桂花糕,对我露出了第一个笑。
像是春日暖阳,晃得我眼晕。
那是跟此时完全不同的季节,也是跟眼前完全不同的人。
那是为了桂花糕就能笑出声的沈宥齐,不是如今这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魔界下属忠心耿耿,一招不行再来一招,上前说寻了一批美色歌姬,问要不要给他解闷,被他下了狠手打了出去。
随行的仆人见着他心情不好,提议要不要去小路上走走。
沈宥齐的脸色更加难堪,「你说去哪儿?」
那小魔哆哆嗦嗦地说:「去……去路上……」
「啊!」一声惨叫之后,那小魔就没了气息。
整个魔宫的人都知道了,魔君听不得「路」字,见不得女人,吃不得桂花糕。
更要命的,他再也不能等一秒钟。
如果谁跟魔君约了议事却迟到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有小宫女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说是那妖女带出来的徒弟抢走了他们的魔后,这才惹得魔君不快。
我:?
白卿礼不是被打吐血了吗?哪里来的力气抢走魔后啊?还有谁是妖女啊你们还是魔呢瞧不起谁!
夜深了,我光明正大地穿进沈宥齐的寝殿,想看看我剩下的好徒儿们都在哪里。
坏消息:没找到人。
好消息:地上没血,应该没死。
沈宥齐正在发呆,我上前去,就看见与我九分相似的面容。
「师傅……」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闭上眼睛不想看他,耳旁的声音却泯灭不得。
他捂着胸口说:「我……有一点想你。」
这是我死后的第三天,沈宥齐说他想我。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像是伤口在腐烂。
我想,我实在是很痛,才会连灵魂都拉扯。
4
沈宥齐发疯了整整两天,不夸张地说我觉得魔界被他杀了一半。
他不像是来做魔君的,倒像是神族派来的卧底。
我死后的第五天,有人低眉顺眼地走进了大殿。
「魔君因何动怒?」
沈宥齐看了这人好一会儿才勾了勾嘴角,「大祭司觉得我因何动怒?」
我定定地看了大祭司许久,双手无意识地握紧,身体里某处早已失去的血液开始翻涌。
我把这统称为:憎恨。
是死也痛恨的人。
沈宥齐接着问:「我让你安排的人呢?」
大祭司垂眸不语,沈宥齐像是没了耐心,再次开口的时候明显带着点怒火。
他说:「人呢!」
「魔君!此女跟魔君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是整个魔界之敌,魔君怎还执迷不悟!」大祭司跪在地上,字字珠玑,像是十分为沈宥齐考虑。
「是吗?可她教养我多年,我问你,她在哪儿?」
大祭司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他怜悯地看着沈宥齐,却用嘲笑的语气说:「魔君,她死了啊!」
「你杀了她,你不记得了吗?」
沈宥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飞身下来掐住了他的脖子,眼神狠厉地问:「你再说一遍?」
大祭司被他死死箍住,脸色涨得通红,眼神中却还带着快意。
「她……她杀了上任魔君魔后!是你的仇人啊!」
沈宥齐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让你把她带出来,让你找人换她!」
大祭司呼吸渐渐薄弱,沈宥齐却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说,你没换她,是吗?」他像是刚刚明白这话的意思,小声地问。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像是又看见了那天站在庭院里问我为何晚归的人。
「魔君,魔君饶命啊!」乌泱泱的人齐齐涌进大殿。
「大祭司多年来一心为着魔界,他只是想要找到魔君,想要为上任魔君复仇!」
「大祭司忠心耿耿啊魔君。」
「还请魔君开恩啊!」
他们七嘴八舌,说大祭司是魔界的功臣。
沈宥齐都好像没听到,他只是无意识地松开手,无意识地向外走。
他神色如常,只是脚步踉跄。
我突然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开心,还是伤心呢?
应该是伤心吧,因为他在流泪。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沈宥齐没杀掉任何一个人,他只是回了自己的寝宫,挪动扶手,打开了一间密室。
我伸长脖子去看,果然看见了我的两个好徒弟。
白卿礼这两天好像好了一点,已经能下地了。
沈宥齐像是透过他们看着什么人,许久才虚弱地问:「师傅……在哪儿呢?」
颜沐瞬间红了眼眶,像是想要说什么却被白卿礼拉住了。
「你既已都忘了,那从前以后,桩桩件件,都不必再想起来了。」
他胸前的伤口还没好,只能扶着颜沐往外走。
路过沈宥齐的时候他说:「师傅已死,我和颜沐会回到人界,我们……永远也别再见了。」
「你们……会回到哪里呢?」我听见沈宥齐的声音,像是虚弱到了极点。
「祁峦山。」白卿礼这样说。
他们走出去很远沈宥齐都站在原地没动,像是一尊雕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娇小的姑娘快跑着过来,将一张纸条塞进沈宥齐的手中。
颜沐眼眶还红着,声音却坚定。
她说:「师兄,去看看师傅,她一定在等你。」
「她一直……等着你的。」
在我死后的第五天,我拼拼凑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比如沈宥齐可能真的以为我杀了他全家,他真的恨我,但是他并不想杀了我。
比如他以为他安排好了一切所以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就对我刀剑相向。
比如沈宥齐一直打伤白卿礼,却不想置他于死地。
比如沈宥齐的大婚,只是他的自欺欺人。
还有……沈宥齐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我想,我们人人筹谋,人人不得意。
真是笑话。
5
我有些伤心,但鬼是流不出眼泪的,我只好坐在坟头上吹冷风,想这样逼出些许泪意。
颜沐那张纸条上能写些什么我看都不想看。
无非是跟他说我的坟在万魔窟进门右手边第三个,没办法,谁让我没碑呢。
可怜扒拉的。
我估摸着今天沈宥齐就会来看看我,没想到先等来了白卿礼。
他跟颜沐双双跪在我的坟前,许是冷风吹的,两个人都在流眼泪。
「师傅,我们要走了,以后……就不能常来看你了。」
颜沐一言不发,只一个劲儿地给我烧着黄纸钱。
真是我的好徒弟啊,我很开心。
「师傅……」白卿礼哽咽着开口。
我坐在坟头上应他,「哎。」
「师傅……」白卿礼哽咽着说:「你能看见我吗?」
我能。
我真的能,这句话我说了很多年,很多遍,看起来白卿礼没信过,是我做得不好。
师兄弟总是会有比武切磋,沈宥齐总是借着比试打伤白卿礼。
我总是委婉地劝白卿礼缓一缓。
他却总是问我:「师傅,你能看见我吗?看见我……哪怕进步一点点吗?」
「卿礼」,现在我终于坐在他身边,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微红的眼睛说:「师傅都看见了。」
看见你又进步很多,看见你一如既往的努力,看见你……为了我不停地拼命。
我说卿礼啊,听师傅一句劝,往后的行侠仗义路途之上,还会有许多危险,咱别再送死了行吗?
我说卿礼啊,要是打不过,咱们就跑吧,为了保命,不丢人。
我说卿礼啊,你真的很棒,是为师非常……非常得意的徒弟。
我真的,很开心。
能在这里,遇见你们。
颜沐总是爱哭的,她总是流眼泪。
为着自己技艺不精哭,为着白卿礼又被沈宥齐打败了哭,为着我哭,好像是哭得最惨的。
她小声说:「师傅啊,别担心,你的秘密,我都守好了。」
我说好好好,那就好。
我心疼地看着小姑娘,真心地说谢谢她。
他们待了许久,才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走远了。
我想这样也好,我不伤心的。
心却钝钝地开始痛。
我还是在坟前坐着,晚风萧瑟,吹得我东倒西歪。
哦,是我坟前的草东倒西歪。
6
定睛一看,嘿,有人坐在上面呢!
是我的头号没良心徒弟。
沈宥齐看上去是喝了酒,整个人醉醺醺的,酒气都冲着我面门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吐槽他,就看见他整个人趴下去……
开始徒手挖坟!
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纲常伦理!
没有人头七都没过就被掘坟的!
这行径放在整个魔界,也是非常炸裂的。
我气得跺脚,在他耳边叨叨:「你这么缺德是会死全家的!」
随即我反应过来,沈宥齐是没有家人的。
沈宥齐……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只有我。
我还没来得及撤回我对自己的诅咒,就听见一声暴喝。
「沈宥齐!别碰师傅的坟!」
刚刚才离开的白卿礼飞身而来,抽出剑柄就向着沈宥齐发难。
「砰!」皮肉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我看着白卿礼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有些慌乱地想为他擦去嘴角的鲜血。
不是刚刚才叮嘱过你,打不过就跑嘛!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可我碰不到他,一如昨日。
我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了,我一天更比一天意识到这个事实。
沈宥齐慢悠悠地从我的坟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像是失去灵魂的傀儡,歪了歪脑袋问白卿礼,「你说,鹿呦在这里吗?」
鹿呦,是我的名字。
白卿礼咬牙切齿地盯着他,「沈宥齐!你休要对师傅不敬!」
天边炸起响雷,照亮了我灰扑扑的坟墓。
胸前的伤口开始猛地痛起来,刺骨的痛意逼得我弯下了腰,仰头望向沈宥齐,像是又回到了大殿上,被他冰冷地注视着。
「鹿呦,你杀我全家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他的声音还在耳旁回响,像是刀剑一般传进我的耳朵。
我刚想争辩,冰冷的箭就刺进了我的身体,巨大的痛楚淹没了我,让我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
就如此时此刻,我们近在咫尺,我依旧觉得疼痛。
身体好像启动了防御机制,只要靠近这个人,就会感到痛苦。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离痛苦源远一点,下一秒就震惊得瞪大了双眼。
「沈宥齐!!」白卿礼暴怒的声音传进耳朵的同时,沈宥齐大手一挥……
掀开了我的坟。
坟墓里孤零零地躺着我残缺的四肢,那张我引以为傲的脸已经开始腐烂。
身上又开始痛,这次不只是心口。
仿佛身上每一个被野兽撕咬过的伤口都阵阵发痛,我被尖利的牙齿撕碎又重组。
变成站在这里的灵魂。
没有肉体,只有疼痛。
「轰隆隆」的雷声响个不停,闪电照亮每个人的面容。
白卿礼隐藏不住地憎恨,匆匆赶来的颜沐止不住的震惊……和沈宥齐的怔愣。
好像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每个人都失去了面对真相的能力。
我不合时宜地想,很久以前,我们还住在山上的时候,他们三个人要是一起做错了事,被我撞破,也是这副样子。
有人悔恨、有人流泪、有人发呆。
我想,我们还是有过好回忆的。
这就够了。
颜沐最先反应过来,抛下还在吐血的白卿礼,跪在我坟前,徒劳地用手捧起土撒在我身上。
雨下得那么大,我还是轻易地分辨出了她的泪水。
「师傅……你别伤心。」
「师傅,很快就不冷了。」
「师傅……你别害怕。」
她哭得凄惨,泪水滴滴砸落下来,仿佛穿过了我的尸体,重重地砸在我的灵魂上。
那泪水滚烫,灼烧着我的心口。
她看着沈宥齐,眼睛里都是不甘。
「师兄,师傅告诉过我,说你不是故意的,说让我不要怪你,说你会想起来的。」
她字字泣血,声声悲切。
「师兄,师傅说……你是个好孩子。」
「师兄」,她眼眶通红,比我更像一个要去往地狱的鬼魂。
她说:「你什么时候才能记起来啊?」
记得那些关心、记得那些快乐、记得那些……逝去就不再归来的好时光。
我飘下来,站在她身旁,伸出手将她虚虚地揽在怀里。
我想,颜沐真是个好孩子,我说过的话,她都记得。
全都记得。
7
雷声轰鸣,万鬼同哭。
我看见坟墓中那颗孤零零的玉石灵珠,在黑暗中也闪耀着熠熠光芒。
那是我在魔界突破了重重关卡也一定要找到的东西。
那里盈盈满满,装着的都是沈宥齐被人抽走的记忆。
属于我们的记忆。
此时晨曦未升,在一片黑暗中,那颗珠子升至半空,片片闪过的,是谁的记忆碎片。
「师兄,快点放下那只鸡!师傅养它是用来下蛋的不是让你杀了吃肉的!」颜沐追在沈宥齐身后,气得脸都红了也没能拯救下来那只可怜的老母鸡。
「沈宥齐!没有你这么下棋的!」坐着的是白卿礼,他恼怒地看着沈宥齐,又在听说可以悔一步时露出了笑脸。
「阿齐,你今天受伤了吗?」这是我,避开比试中被沈宥齐打伤的白卿礼,我悄悄推开门小声地问。
「师傅,徒儿伤得很重!要吃一盘桂花糕才好。」
我拍开他的手,气恼道:「你又胡说!你连个油皮都没破!」
画面一转,就又换了一幅场景。
漫山遍野的花儿开得正好,我听见如鼓般响动的心跳。
「师兄,你干什么呢?」
沈宥齐一把捂住她的嘴,「嘘!」
「少年心事多,他有喜欢的人啦!」白卿礼盘腿坐在树上,叼着根树叶嘲笑他。
颜沐抿着嘴凑到他眼前,小声说:「师兄,要我们帮你吗?」
我闭了闭眼,不看镜中画面也能记得的。
那夜我收到了祁栾山上最好看的花,看到了整座山上最美的夜景,身边飘着的,是在暗夜里也发光的萤火虫。
我真的看见了那为我而放的烟火。
面前站着整座山上最好看的少年,他说,他心悦我。
我站在原地,承接了带着花香的吻。
那带着少年的体温。
让我的心也跳动起来。
片片面面,多年陪伴都在画面中呈现。
「师兄……这是师傅一定要我带她去大殿的原因,」颜沐看着沈宥齐说:「她一直在等你。」
「她希望……希望你记得,又希望你不记得。」
那时候我们已经住进了魔界,大祭司带着人把我们软禁在一起,我见不得沈宥齐。
再见面的时候,沈宥齐已经不记得一切了。
他只知道我杀了他父母,让他颠沛流离多年,数年养育,数年陪伴,数年情谊,都变成一句轻飘飘的话。
「她将你禁锢多年,只是为了感化你,不让你报杀父之仇。」
第一次听见这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原来在这里……
从我遇见他的那一刻起,看不见的命运齿轮就重新开始转动。
那原本因得不到女主的爱而黑化的反派,因着身边人隐瞒的杀父之仇再次走上原本的道路。
这是无法抗争的命运。
是一开始由我决定好,又不能被我更改的结果。
沈宥齐还是要走上这条路,被身边人背叛,被所有人抛弃,受苦、受难、所有我想要为他挡得伤痛,又重新变成了加诸在他身上的箭头。
我眼见着它根根没入,上不得药。
所以我告诉颜沐,我说别怪他。
因为这一切的一切,原本就是我造成的。
我说:「颜沐,师傅知道你是好孩子,如果我死了,这个珠子随我入土,不必再给他看。」
那因我而得的伤害,不必再次揭开。
颜沐那时候不流泪,她坚定地说不行。
「师傅!他一定得记得,他一定得记得……你对他那么好……」
夸不得,夸不得,夸了就又流眼泪。
「小沐,师傅只告诉你一个人哦」,我哄她开心,「师傅不属于这里,若是我死掉了,只是离开了这里,不要担心,也许有一天,我会回来。」
「这是师傅跟你的秘密,小沐可以守住吗?」
她一直摇头,说她不能。
所以她现在流着泪说:「师傅多年如何对你,你不是不知!」
「凡是吃饭,你的碗里总是要多一块肉,桌上只要是有桂花糕,厨房里一定有单给你的一份,就连武功,也是教你最多。」
「你但凡有伤着病着,师傅就整夜整夜地不睡,只是守着你一个人。」
我想没人能对女孩子的眼泪做抵抗,就算变成了鬼,我也跟着她流泪。
我说小沐,这真的不怪他。
真的不怪他。
若是要怪,你只能怪我,我是始作俑者。
我给了他永远坎坷的一生。
8
太阳升起之时,我迎来了我死去的第七天。
仿佛昨夜也跟着一起淋了雨,我的魂魄也觉得痛苦。
我的坟没被盖上,里面躺着个人,是睁开眼望着天的沈宥齐。
自昨夜开始他就一直这副模样,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一般地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师傅,你是不是怪我?」
我拄着胳膊想了半天,觉得我是不怪他的。
我初初穿越来时,只以为自己是这文中没被我描写到的哪个角色。
直到在答应沈宥齐给他奖励的那天遇见了魔界的大祭司。
我才知晓,我这身体大有文章。
连带着,好像多年相处也变成了我的别有用心。
我百口莫辩。
我一直记得那年,原本宽敞的院子因为挤进了那许多的人而变得拥挤。
沈宥齐就站在我面前,离我不过一尺远,可他满眼不可置信,一步都不向我走。
我想说我没有,可整个院子站着的都是当年那场血海的见证者,我说不出话。
于是我眼睁睁看着,看着沈宥齐眼中光芒熄灭。
「你我师徒,竟都是骗局。」
我那时才明白,当我看见果,我就成了因。
我那么努力地想对他好一点,想让他避免原本的生活,想让他不再颠沛流离安稳一生。
我以为我已经成功了。
我以为,我们早已远离是是非非。
原来没有。
从来没有。
我们还是来到仙灵岛,再次走上循环路。
沈宥齐声音凉薄,我上前一步没抓住他的衣角,只对上了冰冷的剑柄。
沈宥齐没杀我,他带着我回了魔界,不过一夜,翻天覆地。
我收回意识,跟他一起躺在那冰冷冷的坑里。
「疼吗?」
这是沈宥齐的第二句话,我觉得他有点蠢笨,死人是不会回答问句的。
但我还是认真地答,我说:「不疼的。」
只是难过,有话没说呢。
没人回他,他就自己说:「应该是疼的。」
他大多数的时间都在沉默,小部分的时间在自顾自地说着话。
他说:「师傅,就算是你,我也不恨的。」
他说就算你是罪魁祸首,是杀父仇人,是我不幸生活的始作俑者,我都不恨你。
「我心悦你呢。」
我的鼻子一酸,许久没能听见的话语,终于在今日再次响于耳畔。
我说:「我也是。」
跟我一起瞪大双眼的,是躺在我身侧的沈宥齐。
他转向我的时候,我还没能收回我的震惊。
「师傅?」沈宥齐的泪水穿过我的身体砸在身下还湿润着的土地上。
我抬起头,看见不知不觉已经暗下去的天色。
眼眶一酸,今天……是第七天啊。
沈宥齐想要来拉我的手,却不管试了多少次只能握住一片虚空。
他哭着看我,声音里都是才颤抖,「师傅……我碰不到你。」
「碰不到……」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沈宥齐的泪水比颜沐的泪水更让我煎熬。
我只能流泪,像是要把一辈子也流不出的眼泪都放在今日。
我问他:「阿齐,你吃过饭了吗?」
见面第一句,我问他是不是饿着肚子。
沈宥齐带我去厨房,说他学会了桂花糕。
想给我看看。
我说好。
然后他倒腾了半夜,还是叫人出去买了一份放在我面前。
我笑,「我在床头的柜子里,放了一份桂花糕的配方,独门绝技,你一定要学会。」
我说沈宥齐是我最得意的第一,是最最聪明的。
沈宥齐也笑,只是眼泪一直流。
他说:「我还是师傅的得意弟子吗?」
我摇头说不是。
是我最喜欢的心上人,这话太肉麻,所以我没说,
沈宥齐点头说:「我知道,是我让师傅失望。」
我还是摇头,「阿齐,你父母的事情,我无可辩驳,你若是怪我,也无妨。」
这是无法改变的因果,我认。
是我妄图更改命运,上天嘲笑我的无能。
我本来就想,要是沈宥齐一辈子想不起来,那便是最好。
「我不怪你……不怪的。」
他说,他本身就是想等事情平息了就带我回去,他怕魔界的其他人找我的麻烦。
他说,他没想过会失去记忆。
他说着说着就哭起来,说是他不好。
我虚虚地拍他的肩膀说:「你有什么不好呢?」
「失去记忆,也没想过杀我的人,到底哪里不好呢?」
沈宥齐是哪怕什么也不记得,也安排好了一切,想要保我性命的人。
是我执意去见他,哪怕是最后一面,我有话想说。
我养出了好孩子。
真的。
9
「师傅?」还没说出口,就又迎来了新的惊讶。
我坐了半晌,才无奈地开口,「小沐啊,别哭了。」
转头向另一边,我说:「难得啊,卿礼也会哭呢。」
白卿礼通红着眼眶看我,一张口就是控诉。
「师傅也不等等我。」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天,沈宥齐做魔君的那天,若是我能等等他陪我一起去吗,也不会丢了性命。
「师傅从小就是更偏爱沈宥齐一点,就连这最后一面,也只见他。」
颜沐恼恨地拍了他一巴掌,我有些失笑。
我叹了口气说:「是啊,我不是个好师傅,偏心偏到太平洋了。」
颜沐拨浪鼓似的摇着头,白卿礼也不住地偷瞟我。
我笑了笑说:「本就是要见你们的,有一件事,我一定得看着你们办成才安心。」
半个时辰之后,寝殿里搭起简单的装扮。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沈宥齐不自在地喊着:「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白卿礼挑开颜沐的红盖头,我也跟着见了见漂亮的新娘子。
胭脂红唇,美得不可方物。
只是她通红着眼眶,对上我的目光就笑着流泪。
我说:「是怪了点,但这是我的心愿。」
不管是书外的作者,还是书中的师傅。
我的心愿之一,都是希望男女主角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我叮嘱颜沐,「祁峦山后山的大槐树下面,我埋了一箱珠宝,本就是给你的嫁妆,你可要收好了,别给夫君拿了去。」
颜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她知道了,一定好好拿着。
我又转向白卿礼说:「我有一把好剑,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我拍他的肩膀,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卿礼啊,行侠仗义的同时,保护好自己。」
「打不过啊,咱们就跑,记住了吗?」
白卿礼一直是端方君子,他忿忿不平地说:「我打得过其他人。」
我说我知道。
我说:「你一直都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我说:「我一直看得见你,你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让我骄傲。」
我说:「卿礼啊,师傅是偏心,对不住你。」
但是人心总是长在一边上的,一个自己也能过得好的孩子和一个一定要你帮忙才能过得好的孩子,我总是偏向后者的。
白卿礼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连着往下掉。
我还是听见他的声音,他说:「师傅不偏心,师傅才不偏心。」
我笑,我送给他们的最后一句话是:
好好过啊,好好过。
他们说,我知道。
我这就放心了。
10
走出房门的时候,沈宥齐正在外面等。
我见他身上沾了血,问他去做什么了。
他说:「本来想杀了他,又怕他跟你撞上。」
平白扰了你的黄泉路。
我拍拍他的手告诉他,那天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是听见了大祭司和手下的密谋。
他们觉得魔君已经被我养熟了,必是不能再听他们的话继承魔尊之位。
有人说:「反了算了,反正不过是没根基的小屁孩。」
大祭司说他多年来不是没试图反了,但是魔族大多是上任魔尊留下来的部下,所以多年来他都未曾成事。
他说:「事已至此,要看魔尊如何选。」
有人问他,「魔尊不是已经不记得了吗?还会选那女人吗?」
他笑,「魔尊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让我找个替死鬼,换那女人的命呢!」
他说:「要么,他杀了那女人长久以后定会将这人忘得一干二净,安稳我们魔界,要么,今日我们就试上一试,杀了他。」
所以我还是去了大殿,敛了气息。
用我的命,换沈宥齐的命。
沈宥齐低着头,又在流泪。
他说:「我的命有什么值钱的,从你把我领回去的那天开始我的命就是你的了,我该还给你的。」
我笑,我说:「阿齐,我一直都想告诉你的。」
「我对你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平安长大,无忧无虑地生活。」
这是我的愧疚,也是我的弥补。
刚刚把他领回家的时候,我总是想,我怎么才能弥补沈宥齐万分之一呢?
我是这个世界的造物主,我是书写他命运的人,我给了他坎坷不平的一生。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快乐一点呢?
所以白卿礼说我偏心,我是承认的。
因为我想明白了,纵使万劫不复,我希望他安稳一生,这是我能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可惜世界线一旦书写,就成了不能更改的命运。
我常常想,人总是求神佛庇佑,但在这个世界里,我能求谁呢?
我常去庙宇,看见慈悲神佛。
耳旁响起佛音,神佛眉眼带笑,像在问我:「你知道在为谁求吗?」
我说我知道,佛佑万物,当一视同仁。
佛悲天悯人,他笑,「佛法自然,天道自有定论。」
「可这里的天道,是谁呢?」
犹如惊雷轰顶。
是谁啊?是我啊!
我对得起所有人,独独给了爱人,所有痛苦的经历。
是我不佑他。
神佛悲悯,赐我今生相逢。
神佛残忍,让我拯救无门。
兜兜转转,他还是伤心。
我什么也给不了他,就连相逢,也是离别的前兆。
沈宥齐变出一根红线,缠在我手上。
居然缠上了。
我重新摸到了他的手,干燥温暖。
他说:「多留你一会儿。」
纵然分别是结局,那多留一会,也是好的。
我这次真的流下泪来,打湿了沈宥齐的衣领。
他说:「花烛还未灭呢,要不要嫁给我?」
我说不要。
人鬼殊途,结了冥婚,就要带走活人。
这跟我的初衷不符。
沈宥齐只是沉默,沉默地带着我去看了初升的太阳。
火红的暖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我能感受到身体里迅速流失的生气。
「阳光,真好。」
沈宥齐克制着自己没流泪,这很难,我知道的。
于是我转过身,贴了贴他的唇。
「沈宥齐,你是我最得意的孩子。」
有勇有谋,生来聪慧,长相极佳。
我在描写的时候,最欣赏你,穿越进来,也最喜欢你。
我说:「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你摆脱原有的一生,别被困在那里。」
「你应该去过自己的人生,山川湖海,广袤平原,所有风光你都去见见,所有旅途你都去经历。」
「我希望你,永远快活。」
我赋予你的一生,是那么困苦坎坷。
我想改变的,却没能做到。
若是能重来,我想……我会给你纵情肆意的一生。
我说:「你为自己活。」
为自己活着吧。
别活在书里。
后记:
跟着太阳一起消失在空气中时,我听见沈宥齐的声音。
他说:「我答应你。」
我安心地闭上眼,永远地消失在这个世界。
沈宥齐番外:
我曾经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在我刚刚回到魔界的时候。
人人都说,那个女人这么多年来都只是为了让我不能复仇。
大祭司也这么说。
他跪在我面前泪涕横流,说这女子居心叵测,心机深沉,让我尽快杀了她以绝后患。
可我看着她,手却拿不起剑。
不知是为她明亮的眼睛还是为她唇边的笑容。
我说,我来处理。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软禁着她,每天一遍遍应付着说要立刻杀了她的折子,然后偷偷溜出去看她。
她好像很无聊,每日都只是发呆,她的那两个徒弟倒是聒噪,尤其是那个男的,总是跟她过于亲昵。
这种时候,倒是想拿起剑来杀了算了。
我解了她的软禁想让她自在一点,大祭司却磨得我心烦,只好又装模作样地把我的寝宫设成禁地,谁也不许靠近。
然后我趴在房顶,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我在心里想,等她一到,我就跳下去,这就不算是违背了我的命令。
我们也能见上一面。
可为什么一定要见她,我想不起来。
这世上有人天生就是来烦人的,她还没走近,那个男的就拦住了她:「师傅,别再去了,深宥齐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我气得头顶直冒烟,却又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那男人还在说:「师傅,咱们回去吧,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她却摇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坚定,她说不。
「他等着我呢,我得去见他。」
那男人气急败坏地走了,我才板着脸走出来。
「师傅来做什么?」
那男人这样叫她,我学着他的样子,也这样叫。
「我来……看看你。」她低着头,手指搅着帕子,像是把我心脏也搅乱了。
本来想多说两句,大祭司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我只好匆匆结束了这段对话,「师傅无事就回去吧,莫要给旁人徒增烦恼。」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盈满了泪,我心脏狠狠一抽,像是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你……不记得了?」
眼见着大祭司越走越近,我皱紧了眉头,「大祭司说执掌魔界的人要狠心狠情,记忆太乱容易扰乱心性,所有与魔界无关的记忆,都不必再留。」
其实是祭司说只要抽取记忆,就可以留她一命,两全其美。
「别再来了!」
我克制着自己不再看她,想着要不要送她回去。
没多久就听见有人误闯了大祭司的法阵,他匆忙地离开。
我跟了上去,就看见刚刚还在落泪的女人孤身站在法阵中,哪怕一直被阻拦也执意要去往什么地方。
大祭司的殿中,能有什么呢?
让她不顾性命也想去拿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我还是救了她,挑最隐晦的话跟她说。
「你我身份有别。」魔族与世间所有种族都不相同,还是不要为我多作担忧的好。
「今日这种伎俩。」今日这种危险的事,不要再做了。
她应当是听见了,因为我的头上重重一痛,有猩红的血滴落下来,不是我的。
我叫来她的女徒弟替她包扎,她却一直哭,好像床上的人要病死了一样,让我烦得要命。
大祭司总是催我登基,我说我不想,因为魔族众人都要求我在仪式上杀了那女人以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我不愿意。
手下的人逼得紧,我想带着她走,又怕魔族其他的人会对她不利。
想来想去,我找到个好方法,我说要找人换她,这很简单。
死刑犯里抽一个出来,换了面容,替她就好。
大祭司虽跋扈了些,但总归衷心,于是我交代给他。
我说,事后,愿把魔君之位拱手相让。
世人皆重利,大祭司也不例外,我相信他会做好的。
然后在大殿上,我一箭刺穿了那犯人的身体,回来之后却找不到她。
大祭司消失不见,我打伤了白卿礼,绑了颜沐,还是等不来她。
我越发烦躁。
手下送的桂花糕莫名是苦的,送进来的歌姬都长着她的脸,又谁都不是她,本来就找不到她,还一直在我身边提她的名字。
我说,都杀了算了。
我满手血腥,仿佛生来就该是这样。
又好像……不该是这样。
我总是做梦,梦里有女子温柔地对着我笑。
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心却说那是我爱的人。
然后,我见到了祭司,他说她死了。
我恨不得杀了他,可我处处掣肘。
我去问,想知道她的坟墓在哪儿。
白卿礼不愿意告诉我,颜沐却说,她一直在等我。
脑海中有场景若隐若现,谁在满天繁星下许诺,说我一直一直等你。
是谁呢?
我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的骗局,身边所有人都在骗我,我得亲眼看看。
于是我看见她,也看见我自己。
看见所有所有的记忆。
我躺在她的坟里,只是想跟她多说两句话。
那是我喜欢的人,怎么就没认出来呢?
然后……我真的看见她。
我想抱她,却碰不到她。
我给她展示我的技艺,她也不能尝尝。
我叫来白卿礼他们,想让她高兴高兴。
我知道的,她虽然向着我,也是喜欢着他们的。
她看着白卿礼和颜沐成婚,却不愿意嫁给我。
也是,谁能嫁给杀身仇人。
她只是笑,她说:「阿齐,你别等我,别被困在这里。」
她说:「若论因果,是我先错。」
「我从来不怪你。」
我流着泪说好,于是在日出之时,我获得一个微凉的吻,失去一个早就失去的爱人。
我杀了祭司,当年我父母察觉他有反心,以他家人威胁,希望他远离魔界,他记恨于心,得不到魔君的位置也要让我尝尝失去心爱之人的滋味。
命运兜兜转转,是个圆圈。
我杀了很多人,所有一开始说要杀了她的人都死在我的剑下。
受了些伤,可没关系,我本就该死。
于是我挑了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在她的坟旁挖了个坑跳下去。
我不敢跟她同棺而眠,怕她还恼恨我。
我躺啊躺,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醒来就回了祁峦山。
颜沐在给我上药,她说:「师傅说,要看着你自在地活着。」
「你这样,她怎么放心。」
我本就不是让她放心的人,我得去缠着她,让她不能将我忘掉。
可白卿礼说:「人只要长长久久地活着,总有一天,能再见到想见的人。」
颜沐说:「这是师傅跟我的秘密,我只告诉你,她说,她跟我们不一样,没准有一天,还会回来这里,到时候,你可别不认得她了。」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只在说跟我的秘密。
于是我就信了。
从那天起,我就守在祁峦山,守了很多很多年。
白卿礼和颜沐生了个女儿,眼睛亮亮的,总是叫我「舅舅舅舅。」
他们一家三口常去游历,我不爱去。
我说:「我就等在这里,她如果回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某天我久违地做了个梦,梦里她睡在我怀里,起来后却恼恨地咬我,让我保证一辈子不会变成杀人如麻的大坏蛋。
我说我保证。
可你也要保证,不管多久,一定要回来。
我等着你呢,一直一直等着。
【本篇故事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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