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和孟青山是身边朋友最羡慕的一对，
朋友们都说从未见过如此般配的人，就连名字都搭在一起。
直到别人叫他「赵公子」的那一刻。
我才知道与我在一起三年的枕边人，居然连名字都是假的。
1.
大三那年，我争取到学校交换生的名额，前往加拿大留学深造一年。
我家境一般，父母就是普通的工薪阶级，为了不让他们的负担过重，我只能打零工赚取自己的生活费。
开学几个月，我经常是踩着点进入教室。
我弯着腰落座在最后一排的空位，身边的中国男人打量着我，
轻声问我，「应如是？」
我转头看着他，不明所以。
「真巧。」他拿着笔写下一行字，轻轻将那一张白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着那半张纸，文珠底娟秀的字迹，写着他的自我介绍，「应如是同学，你好。我叫孟青山。」
辛弃疾曾写下千古绝唱，「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而我的名字就出自这首诗，只是我从未想过会遇见一个叫青山的男子。
我将纸条退还回去，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将学生证件推到我面前，「没骗你，我真叫孟青山。」
我简单低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鼻尖溢出一声简单的嗯。
之后只要是和孟青山一起的课程，他的身边总是留着空位，他的话多，总是时不时地说上一两句话，但我很少回应他。
可他似乎一点都不生气，也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话，偏着头看我。
我只当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可教授对他的夸奖顺口而出，他站在台上分享时，自信果敢。
像他这样的人，总是要忍不住多看几眼。
2.
我的生活两点一线，除了在学校，小部分的时间都在打工的那家西餐厅。
可不知道哪一天起，孟青山成了那家店的常客，他常坐在一个最右边的小角落，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下班了？」他看了看时间，起身朝我走了过来，「应同学，赏脸吃个饭吗？」
我看着他桌上琳琅满目的食物，「你还没吃饱吗？」
他侧过身来，声音轻柔，「我猜你不喜欢西餐。」
「孟青山，」我叫着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念想，「我目前没有恋爱的想法。」
「应同学话说得真绝情。」他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却懂得以退为进，「那和你一起回学校总行吧。」
我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他堵住了，「顺路回去。」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孟青山总是跟在我的身后，连同事也会地打趣两句，「那位公子哥，可真痴情。」
我没有答应和他一起吃饭，可他总能拿捏我。他依旧坐在那个老位置，很少点餐，更多的时候打包着中餐厅的食物。
他一点一点地引诱我，直到我和他同桌而食。
情人节那天，孟青山没来。可我总会时不时地盯着那个位置。
夜幕降临，西餐厅不知怎的，突然停了电。在众人的惊慌失措时，孟青山出现在餐厅门口，他拉着我就跑了出去，身后的老板和同事叫着我的名字。
我下意识猛地拽着他的手，也一个劲地往前跑，我们追着远方的光，有了第一次疯狂...
直到我们停了下来，我气喘吁吁地看着他，「孟青山，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倾身过来，却是反问，「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走？」
我说不上话，却在急促的呼吸间红了脸。
「想让你休息一天。」他眼里充满了怜惜，却在认真问我，「你不会累的吗？」
「孟青山，」我答非所问，「你真是上天派来折磨我的。」
他牵着我的手，笑得张扬，「缘分这事，全靠老天安排。」
对。
我叫应如是，却偏偏遇见青山，这便是上天的安排。
逃跑的后果就是工作没了，好在那时学业越来越重，我的精力已经难以应对。
异国他乡下，孟青山开始陪着我度过每一天。
3.
回国后，孟青山在北京，我在上海，我们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只能靠着视频来联系。
孟青山比我爱折腾，他周末一有时间便会来上海看我，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没办法，女朋友一次都不来看我。
用我室友的话来说就是，你男朋友比你的爱多。
我无法比较两个人谁的爱多，但孟青山对我的体贴和爱，是无可替代的。
因为有了孟青山，我们整个宿舍的小零食从不缺，他会讨人开心，节假日连花都是直接送四份。
室友用羡慕的眼光打量着我，「唉，还是我们小应命好啊，去了一趟国外，还带回来一个男朋友。」
「对，小应这个男朋友真的找对了。」另一个室友应和着。
话音刚落，孟青山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我连忙起身，朝她们挥手就往外走，背后是她们的声音，「滋滋滋，男朋友又来咯。」
孟青山轻言细语地说着上海梅雨季节，出门要记得带伞，我慢慢听着，挂电话的时候还嫌弃他跟个老头似的啰嗦。
晚上的时候，室友提出来聚会，又转而去了酒吧。
刚喝了几杯，孟青山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喂，等会儿。」
我捂着听筒穿越人群往外走，直到走到酒吧门外才听到他的声音，「在酒吧？」
「嗯。」我有些不好意思，又连忙解释，「和室友好久没聚了，一起出来玩玩。」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发个位置给我。」
原以为只是他随意间问出来的话，直到半小时后他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朋友偷偷拉扯着我的衣角，「你男朋友来了。」
「你...怎么来了？」我断断续续地说出口，本想着音乐太吵，却没想到他答了话。
孟青山从北京跑到了上海，他指着我，笑容在嘴角慢慢化开，「没办法，女朋友在这呢。」
4.
朋友投来羡慕的眼神，扭头对我小声道，「为爱远赴千里，感人！」
我笑了笑，对上孟青山的双眼。霓虹灯五光十色地照在他的身上，显得他离我忽远忽近，明明他就在我身边，可我好像怎么都碰不到他。
出了酒吧，我们在门口叫车，孟青山喝了很多酒，他整个身子压过来的时候，我有些招架不住。
可他极力清醒了几分，在风中站稳脚，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那眼神，分不清是酒醉的朦胧还是深情。
「你怎么来了？」我依旧是这个问题，明明是毕业季最忙的时候。
「忙完了。」他低头勾着手指计算着什么，「提前了三个月，终于忙完了。」
那天晚上，他反复念着我的名字，「应如是，应如是...」
到酒店后，他的脸偏了一下，再也没了顾忌，整个人都往我身上压，他耍着无赖，酒气全打在我的唇齿间，甚至有意无意地撕咬着我。
我吃力地想要推开他，双手却被他轻易用皮带捆住。
「孟青山，你玩我呢。」
他动作一气呵成，根本没有一点酒醉的状态。
「应如是...」他咬着字，一字一句像是调情，「你胆子大了，居然敢去酒吧了，嗯？」
我的辩解还没有说出来，他便急不可耐地堵住了我的嘴。我们的动作比以往更加粗暴，或许是贪恋对方身上的味道，在当下的一刻都想要把对方融进身体了里。
...
我趴在床头，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鼻尖，试探着问他「你对未来有什么计划吗？」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在心口处，只是含糊反问我，「你的未来会有我吗？」
「有。」我回答得毫不犹豫，很多个思恋他的夜晚，我都下了决心，要不要去北京，要不要和他继续在一起。
直到见到他的那一秒，就那一秒，我所有的犹豫都变成了决绝。
「嗯。」他淡淡地点头回应。
我把手抽了回来，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生气了？」
我不说话。
「我留在上海，」他牢牢抱着我，气息扑打在我的颈间，「我什么都听你的。」
5.
毕业后，我进入到一家投行公司工作，身边的朋友玩笑着问我工资有多少，我笑了比了一个数。
她惊讶道，「5000？」
我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猜，「日薪。」
「500？日薪 500。」
我点了点头，日薪 500，在几千万的应届生中，我绝对能拔得头筹，这工资在哪都是能说得出口。
可我却无法对孟青山说，他是北京人，家里的资源和背景在他大学的时候就显露了出来，他在同龄人投简历的时候，公司已经有了更大的发展，甚至不需要他再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上天从来都是对人不公平的，有些人拼尽全力未曾得到的东西，有人稍微有点心便唾手可得。
孟青山曾说过他的理想是游遍全球，可他的梦想却因为我的存在而停止。
他留在了我的身边，留在了上海。
他尽可能地为我考虑，将房子租在离我公司不远处，为了维护我的自尊心，他提出房租他付，而我负责水电。
在我的同学租借在不足以 20 平方的单间的时候，孟青山给了我第一个家。
我们的第一个分歧很 快就出现了，他拆除了主卧的床，买了一张价值上万的床，我实在无法理解，在我眼里的多此一举。于是只能试着说服他，「可我们现在是租房子，实在没必要花这么一大笔的钱。」
「睡觉很重要。」他毫不在意，也没觉得有丝毫不妥，他接着认真解释，说着这个品牌创立的历史，最后恨不得将床垫拆解开来，说明他优胜的地方和质量。
我实在不明白一张万元的床，和几千块的有什么区别，只是睡觉的工具，而作为刚毕业的我，负担不起。
他拉着我躺在价值不菲的床上，可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惶恐，也是压力。
是身边朋友最初羡慕的眼光，而到现在的意有所指，是我无法将孟青山对我的好，轻易再炫耀着说出口。
从搬进那个家起，我便暗暗发誓，我要努力追赶上孟青山的脚步，我想赚更多的钱，想把他给予我的，也尽所能力的还给他。
其中更大的渴望，我希望我和他是平等的，我们的付出也是。
6.
第一个项目结束的时候，我拿到了奖金。想到孟青山曾无意间提及的某个餐厅，于是委托上司帮忙订了位置。
上司打趣我，「男朋友好福气啊，让你这么用心。」
想到这段时间，孟青山总是抱怨我没时间陪他。如果不是为了弥补他，我肯定舍不得花这么多钱，也实在不明白什么样的餐厅会挑选顾客。
上海的黄金地段，为了那顿昂贵的晚餐，谁能想到我和孟青山会踩着共享单车前往。
我们就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一样，不知道那边根本没有地方能停放单车，于是我们只能原路返回，在 3 公里之外才停放好。
好在孟青山没有一点不耐烦，即使不知道目的地也安慰我，「是要去江边散步吗？」
我躲在他的怀里，笑意频频。也是后来我才明白，这三公里割开的也是我和孟青山。
「怎么样？喜欢吗？」我牵着孟青山往里面进，看着他一脸无措地脸，没忍住笑了出来，「是不是吓傻了，今晚我做东。」
「太贵了，走吧。」孟青山一反常态，脚步猛地停在了大厅。
「别啊。」我拉着他，只觉得奇怪，「别啊，你上次不是说喜欢这里，我好不容易订到了位置。」
服务员朝我们笑着走了过来，「是应小姐吗？」
我点点头，在她的带引下往里走。
可这一路上，我能明显感受到孟青山掌心的湿润和他的紧张。
我们还未坐下，背后传来了声音。
「赵公子，好久没见你了。」那人朝我们走过来，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却对孟青山格外客气，「怎么不上俱乐部玩玩？许三他们一行人都在。」
服务员识趣地叫了一声经理后离开，而我和孟青山面面相觑，我不懂经理的态度，不懂他口中的「赵公子」。
最后，我们的位置从最里面换到了最值钱的窗边，而我更像一个小丑，我费尽心思订到的晚餐，不过别人讨好孟青山的几句话。
许三也带着一行人下来，「赵清浔，回国都不跟我们联系，你真不够朋友！」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才知道许三是谁，他父亲如今是电商的领军人，而他一向高调惯了，更是绯闻八卦满天飞，如今身边带着的便是最近刚冒头的女星。
坐在我身边的孟青山的站起身来，几个人熟络地交谈在一起。
我看着他，只觉得有一些陌生。回想我们在一起的几年，我们发生的点点滴滴是这样幸福。
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孟青山这个人，连名字都是假的。
我曾想过孟青山的身份不简单，可我实在无法想象，在如今社会背景下，有人能变换着几个名字和身份，穿梭在生活里。
7.
那顿饭，我没再说话，口中的食物变得无味，窗外的风景再也没了心情欣赏。
孟青山好几次的欲言又止，最后又变成了沉默。
我独自回了家，而孟青山应该是接到家里的电话，匆匆赶了回去。
这事情荒唐到我连跟朋友都无法提及，最后我编了一个荒唐，没有提及我和孟青山，只说一个人为了和另一个人说了谎，然后再把一切都归结在爱上。
可朋友思索了片刻，说到重心，「可他连名字都是假的，又能有几分爱你？」
是啊，抛开所有的细枝末节，孟青山从一开始就骗了我，他的名字，他的不为人知的过往，他身上所有的一切像谜底一样，我不曾过问，他也不曾主动提及。
所以我没有见过他的朋友，从未听他提到父母。
我与孟青山的鸿沟，在被人揭开后，正在加速扩大。
他回家的时候，看着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手机屏幕里，搜索着赵清浔三个字。
「所以你是赵清浔还是孟青山？」我有些累了，声音也比往常低。
他脱了鞋，蹲在地上，一边握着手，一边深情地抬眸看我，「我本名叫赵清浔，孟是随着母姓。当年出国时，换了名字。但我从来都没想过骗你。」
他说了很多，说着家中长辈特殊的工作，说着从小到大的经历，说着他认识了我，只想做孟青山。
「我只做孟青山，做应如是的青山。」他把头抵在我的腿间，却忍不住流了泪。
我看着眼前的出租屋，甚至觉得这段时间他过得太辛苦了。放着大少爷的生活不过，为了隐藏身份，亲朋好友都不敢见，明明是他平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床，却要和我争辩后，才能入睡。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如果是别人拥有了高高在上的地位，是夸耀，是自豪。可这些成了他的枷锁，成了他说着错的理由。
我无法怪他的出生，无法怪他是我的孟青山，也是赵清浔。
后来他说他去见了父母，想正式把我介绍给家里。
我说着玩笑，「如果你母亲扔给我支票，我可就不要你了。」
孟青山很快接过话，「好啊，那我们就拿着这笔钱浪迹天涯。」
8.
那晚，我穿着最名贵的西装外套，甚至狠下心买了一双价值上万的名牌高跟鞋，连走路的姿势都刻意训练了几天。
可推开包间房门的时候，只有她母亲一人。
「妈。」孟青山环绕一圈，低声走了过去，在她母亲耳边说了什么。
她母亲抬起头，对我聊表歉意，「他父亲临时有事，应小姐见谅。」
我曾听孟青山提过，他父亲痴迷赌马，而今天，是香港赛马比赛的第一天。想必我也不是多重要的人，更没多大的分量让他务必出现在这里。
「没事。」我伪装着我的情绪，暗示自己今晚不能出错一步。
上海最繁华的路段，辉煌的灯光下，外面的人熙熙攘攘，拥挤在江前，只为看到高楼大厦上印着上海两字，于是拍照留念，感叹自己也算来到了纸醉金迷的大上海。
包厢里，是我叫不上名字的中式菜肴，听着婉转的戏腔，看着她母亲喜欢戏剧表演。如果不是我来到这里，我恐怕不知道饭前会有助兴表演。
多荒唐的一幕，楼上楼下相隔不过数百米，却像是隔了千万里的距离。
我事先准备的话题再也说不上来，她母亲也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顿饭的最后，将孟青山打发出去的时候，我们的交谈才真正开始。
「阿姨，我不是攀龙附凤的人，也不想靠着赵清浔一步登天。」我把准备好的措辞都说了出来。在很多时候，我极度想证明自己，在赵清浔父母朋友面前，我都想告诉他们，我爱的是他这个人，无关身份，无关算计。
可我不知道，在我极大的说辞下，是他们的毫不在意。
「应小姐，你的家境很好，你的父母也把你教养得很好，我很相信你的人品。清浔曾告诉过你们的故事，你不在乎他的出生，不在意他身上的一切，对他没有任何利用。」她笑了笑，说着我不能接受的真相，「可你最应该明白，清浔从小锦衣玉食惯了，他不会和你一样生活，你选择和他在一起，会是你的痛苦。」
她话里话外，说的是，像他们这样的人，爱是最不值得和廉价的事情。
我们所说的话不过尔尔，她母亲没有像电视剧里一样给我一张支票让我离开他，她的言语没有咄咄逼人，却暗含着反对。
年轻的我，不知道此句话后面的深意。我只觉得我和赵清浔的距离，不过是金钱堆积。
如果我能有很多钱，是否就能和他有个好结局。
我暗暗算着赚钱的速度，自豪我选择了金融这个行业，只要再给我几年时间，我便能配得上赵清浔。
9.
那天之后，孟青山为了向我表决心，将他父母给他的卡都退了回去，甚至把花洒和床都换了。他安心工作，再也不会偷溜，在各种地方节约用钱...
他这样证明着，他能过普通的生活，他和我相配，能和我有一个未来。
我们的日子总算是慢慢安稳了下来，没了争吵，没了他父母的提醒，真的就像普通人一样。
那段日子，我爸身体出了一些状况，旧病复发。我请了假，把这几年存下来的钱都拿了出来，可还是差了一些，于是只能把电话打到朋友那里。
朋友很爽快的答应下来，「我马上转给你。」
「谢谢，我会尽快还给你。」
「那个...」她断断续续的问了出口，「孟青山知道这件事吗？」
我胡乱编了一个借口，说他回了北京，又恳求她别将这件事情告诉他。
如果我不知道孟青山有着赵清浔的身份，此时此刻我会毫不犹豫地让他分担我的痛苦和责任。
可他不是。
期间孟青山打来电话，问我身上钱够不够，他转过来的钱，我一分都没有拿。后来他自告奋勇要来医院守夜，我撒了谎，说是请了护工。他想来医院看望，也被我找借口搪塞了。
我的自尊心在隐隐作祟，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难堪，更不想他来医院看到我的现状。
整日蓬头垢面的我，身上混着消毒水和汗臭，面对孟青山，第一个反应是逃避，我甚至不敢想象，他会不会转身就跑。
更多的是害怕，我害怕他看到糟糕的我，看到普通家庭在病魔下的不堪一击，看到我与他的差距如此之大。
我妈看出了我的反差，试探着问我，「你那个男朋友，他家里是不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
「没有。」可尽管我极力伪装，但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明明是我生命中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为什么我会难以启齿。
「好孩子，是我和你爸拖累你了。」我妈更加自责，她把一切的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即使她不懂孟青山的家境，是我们普通人无法仰望的。
10.
我爸出院的时候，孟青山打来电话，我承诺他情人节当天一定回来，我问他准备了什么礼物，他闷着声不说话。
于是我说，「不要太昂贵的，一起吃个饭就行。」
「嗯。」他电话那头传来主播教人做菜的声音，他慌张地挡住了话筒，可还是被我听到了。
我想象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别把我家大少爷烫伤了。」
那句大少爷一出口，我才意识到不对，经过这些天的事情，我在潜意识里把我和孟青山做了比较，并把自己放在了更低的位置。
「知道了，知道了。」他笑着答我的话。
可人总是倒霉的，我用所剩无几的钱给自己买了一套护肤品，却在下车之际弄丢了，我在高铁站滞留半小时，却没能找回来。
第一时间，这件丢东西的小事足以让我崩溃。我沮丧地把这一切归为自己不配，所以我才会丢了东西，这些天的压力接踵而来，让我的心情降在谷底。
我拖着行李箱在楼下辗转，再也没有见到爱人的惊喜，回家的渴望。
直到孟青山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怎么了？我打你电话也没接。」
他的脸上带着焦虑，而我迅速藏起了心绪，把行李递给他，有些撒娇似的，「有点累了。」
「回家吧。」他牵着我的手，嘴角扬起笑容，「我准备了你喜欢的东西。」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全是花，家里的每一处都安置上了玫瑰花，粉红色的花海因绕在我们身边，那是前所未有的盛况，是他口中准备了半月有余的惊喜。
「情人节惊喜！」
「应如是，喜欢吗？」他指着满墙的玫瑰，从我身后将我环绕，「这段时间，你辛苦了。我都没有帮上什么忙，这些花都是我一个人装上去的，我知道你不喜欢贵的礼物，可没有女孩子不喜欢花...」
「我不喜欢。」我打断了他的话，不知怎的，只觉得眼眶忽然有些湿，紧接着就是崩溃大哭。
他不懂满墙的玫瑰不合时宜，他不懂我的强颜欢笑和窘迫，不懂我看着花，想到的是柴米油盐的开销，不懂满屋子的浪漫，对我而言更多的是负担。
这满屋子的花香，让我惊慌，让我想要逃离。
赵清浔很爱我，像他这样一个公子哥，愿意陪我挤在出租屋吃苦。他不在乎金钱，也会在挥霍的时踌躇。
我才恍然明白过来，像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享受生活，只是拼命活着。
赵清浔给得轻而易举，但我受不起。对于我而言，这样礼物过于用心，过于昂贵，可对于他来说，不值得一提。
赵清浔，人生的这条路，我们相逢的时候，你开着车，而我骑着单车。后来，你固执地换了车，陪我一起踩单车。
可你会累，而我也会累，原本不同路的人，怎么都走不到一起。
11.
「怎么了？」他有些不明白，只能小心翼翼地问我，「我做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赵清浔。」我从未叫过他这个名字，这半年来，我一直无法接受孟青山就是赵清浔，无法接受赵清浔这个人与我的隔阂和距离。
明明我这么努力追赶和弥补，可就像是精卫填海，无济于事。
我咬着嘴唇，看着他，「赵清浔，回家吧。你不属于我，也不属于这里。」
让人满怀欣喜的花，最后成了罪魁祸首。他沉默着踱步，也审视着这些花，最后低声道，「是因为这些花吗？你不...不喜欢，我扔了，对...扔了就行。」
他开始行动起来，动作粗暴地去拆除墙上的话，玫瑰的利刺伤害了他，不到一会儿，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了出来，而他顾不着疼痛，依旧喃喃自语，「扔了就行，扔了就行...」
直到满墙的花朵被他随意扔在地下，他脚下踩着花，发出滋滋声。他握着拳的手发颤，整个人也瑟瑟发抖，他控制着情绪，深沉吸了一口气，像个孩子一样乞求我的原谅，「没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而我沉默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到底是因为什么？」他红了眼，失声怒吼起来，「我满心满意得为你准备惊喜，准备玫瑰花。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赵清浔不懂，我最想的惊喜只有一束小玫瑰花，然后爱人陪着吃一顿饭，我最想的是我的男朋友能和我一起分担。而不是满屋子的玫瑰。他永远不会明白我。
他妈妈说得很对，赵清浔是不懂生活的人，我们有着天差地别。她根本就不需要做任何事情，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能轻易将我击败，赵清浔再怎么做，也变不成孟青山。
所以我坚持不下去了。
我依旧沉默着，只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正在将我的心一点点撕裂，最后终于承受不住。
我们像两个兵临绝境下的人，就这样跌坐在地上痛哭。
「赵清浔，如果你真的是孟青山就好了。」我哭累了，声音也变得低，却只是呜咽着重复这句话，「只做孟青山，是我应如是的青山。」
最后，我抬眼看着窗外的漆黑空洞的一切。黑暗中，他冰冷的手触上我的脸，轻轻帮我擦掉眼泪，撕毁的玫瑰花上，是他决绝的声音，「应如是，我们离开上海。」
12.
那是我们逃亡的最初，我什么伦理道德都顾不上了，我只要和孟青山一起离开。
我们决定北上，然后定居在一个常年有雪的城市，就像当年在加拿大一样，我们不必理会世间的纷扰，眼里只有彼此。
可现实是，我们把一切都想得简单了。
孟青山这个身份不能再用了，机票、高铁票都显示证件错误。就像是孟青山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们猜测他爸妈一直在监视我们，他们可以接受儿子的一意孤行，却无法忍受孟青山的逃离。
最后，我们决定开车前往，选在了深夜出发。
刚开始一切正常，直到车刚出上海，身后突然同时出现了几辆车，他们如同利剑般冲向了我们，直追我们的车屁股。
疾风而行，耳膜轰鸣，像是电影里刺激的画面，他们夹击在我们两侧摇下了窗，「赵公子，你别让我们为难。」
孟青山一声不吭，握紧方向盘跟我说，「别害怕，我一定带你走。」
在所有人都怀疑孟青山对我的爱的时候，我从不怀疑，而此时此刻的孟青山用他的实际行动在告诉我，他会放下一切来爱我，他值得。
后面的车追得越来越疯狂，他们开始用撞击来逼停我们，一声声撞击声响彻车内，我看向孟青山的时候，已经哭了出来。
我放弃了，再开下去，会死的。
「青山，我们放弃吧。」我大哭着，「我们回去吧...」
他额间已经爆出了青筋，听不到我绝望的哭喊，只顾着往前。
等甩开后面的车队时，我们的车速并没有减下来，孟青山已经控制不了自己。
「青山！」我叫着他的名字，发出惊吼，「前面有车！」
在货车来临之际，他猛拉手刹，打了方向盘，朝着另一边的护栏撞了出去。
车身飞了出去，我们在车内翻天覆地，短短的几秒都失去了意识。直到一身巨响下，我清醒了过来，忍着痛解开安全带，我用尽力气喊着孟青山的名字，可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我拼命想要拉他，却是一点用都没有...
直到那几辆车追了上来，一群人急匆匆朝我们跑来...
13.
孟青山受伤比我严重，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在医院的期间，他的父亲一直没有露面，忙前忙后的是他母亲请来的护工。
如此混乱的环境，他母亲也落了几滴泪也马上冷静了下来。我踩着沉重的步伐，在他母亲面前如鲠在喉。
「阿...阿姨。」我低着头，这声对不起反复惦念，也没有说出口。
「去看看清浔吧。」病房外，她依旧从容。
孟青山第一次这么安静地躺在床上，之前我总说他像个孩子一样长不大，嫌弃他话总说个没完，嫌弃他的玩心重...
直到我差点失去他才明白，人只要活得好好的，便好了。
我坐在他的病床上，仔仔细细看着他，他比以前瘦了很多，也没有以前爱笑了，为了我，他失去的太多...
我们已经摔得这么惨了，再坚持下去，也没了意义。
赵清浔，你再这么努力，都做不了孟青山。我赚再多的钱，对于你们而言，也是平庸的人。
我们之间隔着的距离，是我们两个人都无法跨越的阶级，你下不来，我也上不去。
咳嗽、贫穷和爱是无法隐藏的。
那段时间，是我们偷来的，是上天赠予我们的，只不过时间到了，我们的缘分尽了，上天要收走了。
一生冗长，人生浮沉中，或许显得不这么真实，但我们真的拥有过，我们比大多数人爱得轰轰烈烈，为爱奋力奔跑过一次，为彼此死了一次，只是差一个好结局罢了。
这样也好，这样就好。
此后，我的生活没了孟青山，这个世界上也没了孟青山。
而你只做你，只做权衡利害的赵清浔，只做冷清无情的赵清浔。
我只配作你的故人，我使劲踮着脚尖，也成不了你故事里的人。
他母亲敲了敲门，进来时身后跟了一群医生。
我跟着赵清浔的母亲出了病房，随后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他将一个文件递给她，转而又说了一些什么，便离开了。
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异样安静，他母亲把文件袋递给了我，「关于你父亲的病，我替你联系了医生，里面还有一笔钱，足够了。」
我咬着下唇，「阿姨，我会自己想办法，我...」
「我不是为你，是给清浔一个借口。」她的话打断了我。
是啊，我这样的人，最缺的就是钱，为了钱，什么都能做。
「阿姨，以后我就不来了。」隔了那扇玻璃看了他最后一眼，我接受了这笔交易，也说了结束。
14.
再也没人跟我说过赵清浔的消息，我忍不住上网搜了搜，可查不出来一丝一毫关于他的信息。我突然很讨厌像他们这样低调的资本家族，明明是网络社会，却可以做到一丝痕迹都没有。
最初的一段时间下，我常常会恍惚，回家脱了鞋第一件事，会下意识地叫出孟青山的名字。
就连吃饭拿碗筷的时候，也总会拿两个人的。
朋友来到家里的时候，指着家门口的男士拖鞋，试探着问我，「你们复合了？」
我才意识到，孟青山留下的东西，他布置的一切，我都没有挪动一分。
「他不可能回来了。」我摇了摇头，孟青山应该会恨我吧，他全心全意爱了几年的女孩，最后拿了钱，轻易就把他抛弃了。
朋友拍了拍我的肩，还是感叹了一番，「当初真以为你们会结婚。」
她不知道孟青山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分手，我含糊着只说是性格不合，朋友惊讶着，说这个借口也太烂了，孟青山多会迁就我。
孟青山你看，明明是我的朋友，最后却在为你说着好话，
我工作得越来越好，工资也越来越高。
我尝试着忘记孟青山，搬了家，他留下来的一切，我又留在了那个家。
我舍得对自己更好，一万的房租我眼睛都没再眨，花几个月的工资买一张床。可我还是会失眠，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站在阳台黄浦江的夜景，看楼下匆匆而过的行人。
一年后，公司有个外派的机会，上司极力推荐了我。出结果的那天，我愣神了好久，上司拍了拍我的肩膀，「高兴还是舍不得？」
「高兴。」我笑了笑，「我喜欢下雪的城市。」
在命运的安排下，我居然又回到了加拿大，只是时隔经年，物是人非，那是我们相遇的城市，如今却只有我一个人回去。
回家找了几圈才发现护照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于是只能申请补办。
这次的手续办得很奇怪，工作人员无意叫出口的应小姐，事事加急，在人群中显得我有些特殊。
我想着是否是赵清浔的帮助，可我频频回首，都没有瞧见他的身影。
某天同事提及新天地有家新开的西餐厅挺不错，告诉了我名字，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那是我曾打工过的地方，想不到也开到了上海。
我特意去了一次，但没有预约上位置，后面工作忙，也懒得再去。
离开前的几个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应小姐你好，有位赵先生在我们餐厅预约了位置，请问你明天有时间吗？」
15.
赵清浔变了样，西装革履，目光里多了淡漠从容。
我们面对面坐着，既熟悉又陌生，我们各自沉默着，直到上了第一个前菜，他才开口，「试试，都是你以前喜欢的。」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还不忘打趣他，「以为你忘了。」
「忘不掉。」明明说的是件缠绵悱恻的事情，可他的声音带着清冷，没有带一丝情绪，这才是真正的赵清浔。
我伸出去的右手停顿了片刻，又马上恢复了冷静，我品尝了一口，只觉得与记忆中的味道有些不一样，于是道，「赶不上那家店。」
他没再接我的话，我们平静地听主厨用英语介绍着菜系。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真是不一样了，他的身上再也没了孟青山的影子，如果是孟青山，只会觉得这一大段话枯燥无趣。
等到我们的周围没了人，或是也是吃得差不多了，他终于再次说话，「工作还顺利吗？」
「谢谢你肯帮我。」我再傻也能感觉到这一年上司有意无意的关照, 在几个新人里，我手上的项目总会比他们多一些。在后面，或多或少有人在替我说话。
我曾经最不想就是利用赵清浔的身份为我做些什么，而现在我无论在工作和生活上都受了他的照拂。
「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他看向我, 「以后别找我这样的。」
灯光下, 是他显露出的神情复杂，或许是思索的太多了，他突然停顿了几分钟，才接着上一句, 「加拿大的冬季长, 别再贪玩，一个人跑出去。以后谈恋爱了，别傻到把命搭上。」
我鼻子里溢出了一丝酸楚, 只答了一声, 「好。」
此后又是沉默, 我低着头，眼泪不受控地落在手背上。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他率先站了起来, 说完这句告别, 就离开了这里。
这是第一次, 他做得这样决绝，走得这样洒脱，连头都没有回。
我没有勇气抬头去看他的背影，就这样渐渐模糊了双眼, 最后只是安静的低头坐着。
餐厅的人或多或少的看着我, 他们更多的是觉得奇怪, 为什么会有一个女人, 独自坐着，却悄无声息的流流满面。
恍恍惚惚想起很多年前的孟青山，他总是耐着心说很多话, 他总是跟在我的身后。
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有他的际遇, 我有我的璀璨。
我买的是最早一班的飞机，刚过海关的时候，也是下意识的反应，我用极快的速度回了头。
外面的人熙熙攘攘，都是送别的人。只有一个男人, 他站在那里, 脸上还有惺忪的睡容, 赵清浔应该也没有想到，我会这么突然，让他猝不及防, 让他来不及躲掉。
我笑了笑，像是确认了极其珍贵的宝物一般，原来我每次回首，你都在。
我们四目相对，没说任何一句话，他知道我不会回来了。
遥遥相望, 最后一眼。
我突然想到很多年前，他递给我的那半张纸条，写着我们的名字, 承载着我们的纠缠。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本篇故事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