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译《飞鸟集》——从中国人最喜欢《飞鸟集》谈起
2024-09-29 来源:旧番剧

泰戈尔《飞鸟集》,钟书峰译,微信读书
《飞鸟集》,泰戈尔著,钟书峰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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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重译《飞鸟集》
——从中国人最喜欢《飞鸟集》谈起
钟书峰
泰戈尔,是大文豪,也是大哲学家。1913年,他以诗集《吉檀迦利》摘取诺贝尔文学奖,成为第一位荣获该殊荣的亚洲人。但是,中国人最喜欢的,是泰戈尔《飞鸟集》,而不是《吉檀迦利》或者其他。
《飞鸟集》原著,首版于1916年,共有小诗326首。不过,第98首与第263首重复,所以,实质上只有325首。吴岩先生考证:这部诗集主要创作于1913至1916年间。其中,有283首,是泰戈尔用英语创作的;有43首,是泰戈尔本人译自其1897年出版的孟加拉语散文诗《碎玉集》,但是,翻译时作了很大改动,因此,实质上是泰戈尔用英语重新创作的。
在直接用英语创作的《飞鸟集》283首小诗中,据周策纵先生考证,有不少是诗人在1916年前往日本的海上旅途中创作的;据吴岩先生考证,有不少是诗人这次访日居留期间创作的;据本人考证,有一些是诗人1916年前往日本途经中国香港作逗留时创作的,有一些是诗人从日本前往美国的海上旅途中创作的,有一些是诗人在美国访问逗留期间创作的。
1916年6月18日至9月2日,经人介绍,泰戈尔住在日本富商原富太郎位于横滨的三溪园。原富太郎(1868年—1939年),号“三溪”,后以“原三溪”之名为日本人所熟知,系日本实业家、银行家、慈善家、艺术收藏家。在三溪园逗留期间,泰戈尔创作了不少《飞鸟集》诗句。《飞鸟集》首版时,泰戈尔在扉页专门题词“献给横滨的原富太郎”,原因就在于此。《飞鸟集》第272首诗句,就疑似与原富太郎直接相关。还有一些《飞鸟集》诗句,是访日期间应日本人尤其是日本女性请求,泰戈尔即兴创作并题写在扇面或者纪念册上的。根据泰戈尔日籍翻译的回忆以及横滨艺术博物馆等官方机构的介绍,《飞鸟集》第1首、第2首、第88首等诗句,是确定在日本创作的,但是,究竟有哪些诗句,确定无疑是在日本创作的,有待进一步考证,或者由于年代久远、相关人物已作古、留存资料不多,已不可考。
泰戈尔的学生、1916年访日期间的印籍翻译穆克尔·迪伊(Mukul Dey)记述,泰戈尔曾在三溪园与主人、来访宾客探讨日本俳句之美。那些创作于日本的《飞鸟集》诗歌,就深受其影响。日本俳句,又深受中国汉诗绝句的影响。《飞鸟集》通过日本俳句,很可能间接地受到中国文化的影响。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人更喜欢《飞鸟集》而不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吉檀迦利》。
当然,中国人更喜欢《飞鸟集》,也可能有翻译原因:就中译本而言,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在质量上,《吉檀迦利》都远不如《飞鸟集》。当然,也许是互为因果,正因为最喜欢《飞鸟集》,所以,中国人非常热衷翻译它。截至2023年12月31日,我发现,竟然有高达44个不同译者翻译出版的中译本。
《飞鸟集》最早的中译本,可能是王靖译本《迷途的鸟》,发表于1921年第7、8期合刊《新人》杂志上。后来,又有如音译本。这些均是节译本。郑振铎译本,最初也是节译本。1922年,郑振铎先生节译出版《飞鸟集》。之后,他又修改、节译出版更多的《飞鸟集》诗句。1956年,郑振铎全译本《飞鸟集》出版。此后,陆续出现许多译本。
此前,绝大多数专家认为,郑振铎译本《飞鸟集》最为经典。不过,郑振铎译本也存在不少问题。1920年代,梁实秋先生等大家对此有所评析。此后,也不断有人对郑振铎译本提出批评,比较一致地指出:有不少误译、漏译,有大量非常生硬的欧化语句等等。

钟书峰译本《飞鸟集》,微信读书出品
例如:第34首,是用拟人手法,鞭挞忘恩甚至负义之人的。也许,像“誉满天下、谤满天下”的卢梭这类人,可能就是泰戈尔诗句讽刺的对象。在年老色衰、贫病交加时,华伦夫人曾恳求有能力的卢梭施以援手。可是,关注抽象之人甚于具体之人的《社会契约论》作者卢梭,竟然置之不理。要知道:收留、培养和塑造卢梭的,是华伦夫人!华伦夫人最得意的杰作,是卢梭!华伦夫人,是卢梭亦师亦母、亦妻亦友的女人!华伦夫人,是卢梭弥留之际所说的“最好的女人”!但是,郑振铎先生译文疑似没有准确把握这一点,没有觉察到文中“thanks”指向的动作实施者,不是河流,而是其他,就是说,不感谢的,不是河流。
第34首 无人感激
The dry river-bed finds no thanks for its past.
钟书峰译文:
干涸的河床发现:
它的往昔,
无人感激。
郑振铎译文:
枯竭的河床,并不感谢它的过去。
又如:第49首,实质上是泰戈尔不畏强权的人生写照,不说其反对英国殖民印度的系列社会活动等,只说其多次同情与支持中国、谴责英国和日本的言行:1881年,泰戈尔发表《死亡的贸易》,谴责英国向中国倾销鸦片、毒害中国人民的罪行;1916年,访问日本时,发表《国家主义》等谈话,严厉谴责日本侵略中国山东的恶行;1937年,多次发表谈话、诗篇和公开信,斥责日本的侵略行径,同情和支持中国人民正义的抗日战争。郑振铎先生疑似没有深刻体会到这一点,明显误译“at one with(一体的、站在一起的、支持、声援)”。
第49首 强权的车轮
I thank thee that I am none of the wheels of power but I am at one with the living creatures that are crushed by it.
钟书峰译文:
万幸我没有沦为强权的车轮,
而是声援那惨遭碾压的生灵。
郑振铎译文:
谢谢神,我不是一个权力的轮子,而是被压在这轮子下的活人之一。
再如:第219首中的“Men”和“Man”,只是作者追求用词变化而已,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而已,没有任何含义区别,都是泛指“人”“人类”“人们”,但是,郑振铎先生疑似分别明显误译为“独夫”和“人民”。
第219首 慈仁
Men are cruel, but Man is kind.
钟书峰译文:
人人都残忍,
心心皆慈仁。
郑振铎译文:
独夫们是凶暴的,但人民是善良的。
粗略统计,郑振铎先生明显误译和漏译的诗句,至少有70首。要是算上不是那么明显误解、误译、漏译以及硬译等诗句,疑似值得商榷的地方,就会更多,详见拙译正文脚注。郑振铎译本尚且如此,其他译本存在的问题不会更少。那么,问题来了:海内外14亿以上人口的汉语圈,难道只有我很肤浅,不懂欣赏诸多名家专家大赞特赞的《飞鸟集》郑振铎先生等的优美译笔?说汉语的人,以前阅读的,真的是泰戈尔创作的《飞鸟集》?
文学大家郑振铎先生误译如此之多,究其原因,恐怕是:
首先,郑振铎译本《飞鸟集》,虽然不是第一个中译本,但是,仍然不失为开拓者。因此,难免不会不存在开拓者通常会存在的翻译问题。
其次,郑振铎先生翻译时,正是现代汉语形成时期。正如同时代的鲁迅文章,在现在看来,存在语病一样,郑振铎译文也难免有那个时代的烙印与局限。
再次,郑振铎先生翻译时,没有我们现在的便利条件,也会影响翻译质量。
无论如何,中国人最喜欢《飞鸟集》,可能还有泰戈尔《萨达那:生命的证悟》译序所谈到的原因:
泰戈尔作品尤其是诗歌,推进了中国白话文运动特别是现代诗歌、散文的发展。泰戈尔诗歌或者散文诗引进中国之时,正是中国白话文以及现代诗歌、散文初步发展之际。“五四”运动后创作的现代新诗、散文,不少作者毫不讳言,都从泰戈尔诗歌或者散文诗之中汲取了营养,都具有刻意模仿《飞鸟集》等诗歌的痕迹。
泰戈尔自191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后,作品与思想逐渐引起中国知识界的注意。
最早著书介绍泰戈尔作品及其思想的中国人,可能是国学大家钱智修。1913年,他在《东方杂志》第10卷第4号上发表《台峨尔氏之人生观》,“台峨尔”即指泰戈尔。
最早翻译泰戈尔诗歌的,似乎是引领“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旗手陈独秀。他以五言古诗形式,从《吉檀迦利》中选译了四首诗歌,即第1、2两首和第25、36两首,取名《赞歌》,载于1915年出版的《新青年》前身《青年杂志》第1卷第2号。在篇末,陈独秀对泰戈尔作了简要介绍:“达噶尔印度当代之诗人。提倡东洋之精神文明者也。曾受Nobel Peace Prize,驰名欧洲。印度青年遵为先觉,其诗富于宗教哲学之理想。”在这里,陈独秀误会泰戈尔荣获的是诺贝尔和平奖。
最早较全面接触泰戈尔作品并受其较大影响的中国知识分子,或许是郭沫若。1914年,他初到日本留学时,正值日本出现“泰戈尔热”。1923年10月14日,他在《创造周报》第23号发表《泰戈尔来华之我见》一文,称当时他读到泰戈尔诗歌的感受是:“我真好像探得了我‘生命的生命’,探得了我‘生命的泉水’一样……一种恬静的悲调荡漾在我的身之内外”。于是,他与“泰戈尔的诗结了不解之缘”“简直成了泰戈尔的崇拜者”。中国新诗第一人的郭沫若,还自称自己文学生涯的“第一阶段是泰戈尔式的”。
冰心自述,她的作品,尤其是《繁星》和《春水》,深受泰戈尔文风的影响:“我自己写《繁星》和《春水》的时候,并不是在写诗,只是受了泰戈尔的《飞鸟集》的影响,把许多‘零碎的思想’,收集在一个集子里而已。”
新月派诗人徐志摩,是泰戈尔的忘年交,深受泰戈尔作品影响,自不待言。
郭沫若、冰心、徐志摩等人的作品,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因此,从语言风格角度而言,阅读泰戈尔作品,如同阅读中国作者作品一样。
《萨达那:生命的证悟》,语言极其优美,诗情画意浓郁,处处体现哲理,诗一般的句子俯拾皆是,是深刻理解泰戈尔及其著作的钥匙。泰戈尔《飞鸟集》等诗集的大多数诗句或者哲理思想,都可以从中找到出处。因此,在2012年翻译出版《萨达那:生命的证悟》后,尤其是在法律出版社2019年更名为《修行:生命的证悟》再版后,我决心将2009年初稿的拙译《飞鸟集》反复打磨,确保它面世后,至少要让读者觉得像其他拙译一样,也是良心译本。

泰戈尔《飞鸟集》译者钟书峰简介
我们喜欢泰戈尔及其著作,与泰戈尔对中国人民怀有特殊的深厚感情分不开。例如:泰戈尔先后5次——专家,一会儿说3次,一会儿说2次——踏足古老的神州大地。1916年初访日本时,泰戈尔不顾宾主情面,严厉谴责日本侵略中国,还深情地说:“相信我的前世,一定是中国人。”今年,又恰好是泰戈尔正式访华100周年。推出博采众长的《飞鸟集》最新译本,也许是最好的纪念。
因此,我有责任,尽我所能,用地地道道的中文,将原汁原味的《飞鸟集》等泰戈尔著作,尽早呈现给开枝散叶在世界各地的华夏子孙。

《飞鸟集》钟书峰译本,微信读书出品
特别说明:一是为方便读者阅读、查找和交流,拙译《飞鸟集》,不但为每首诗加上原文并没有的标题,而且基本上每30首诗分为一个单元,加上单元标题。二是采取中英文对照形式,每首诗均有脚注。这些脚注,忠实记录了翻译打磨历程,如实说明了拿不准或者感觉还要修改完善的译文,逐一附上了郑振铎先生译文。以上,请各位师友明鉴。
特别感谢:郑振铎先生等众多译本,对拙译《飞鸟集》而言,具有借鉴、启示和警示作用。若拙译存在些许可取之处,那是因为,我未经同意就站在他们的肩膀上。借此机会,致以敬意,衷心感谢!
特别诚邀:当年,我重译《社会契约论》时,就立下了“不超越、不重译、不出版”的经典重译“三不”理念。如今,我仍然秉持这一理念重译《飞鸟集》。但是,我根本不懂诗,更没有发表过任何诗作,甚至没有写过上得了台面的打油诗,只是机缘巧合涉足高手如云的翻译界的打酱油者,只是往当代人玩坏了的中国诗坛匆匆一瞥的过客,只是偶尔闯入神圣诗歌殿堂的野蛮人,只是在泰戈尔诗意世界中尽情玩耍的顽童。因此,拙译肯定存在诸多谬误,特别恳请诸位大家不吝指正,诚挚感谢!
特别建议:作为译者,冒昧建议:阅读泰戈尔诗歌,不要贪多,每天诵读一首诗,足矣。祝愿手捧拙译《飞鸟集》的您,读出诗情,吟出画意,品出哲理,活出自己。钟书峰
2024年2月7日晚上
草于深圳茅洲河畔
注:
本文源自钟书峰译本《飞鸟集》微信读书版“译序:为何重译《飞鸟集》——从中国人最喜欢《飞鸟集》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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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书峰译作简介
钟书峰译作《飞鸟集》《政府论》《社会契约论》《萨达那:生命的证悟》《不动产》,已经上线微信读书。其中,《飞鸟集》《政府论》《社会契约论》,在版本众多、没有先发优势的情形下,每日阅读量排第一。
钟书峰译作《旧制度与大革命》、钟书峰文集《钟书峰说经典》,即将上线微信读书。
钟书峰译作《论法的精神》《旧制度与大革命》《论犯罪与刑罚》《论法律》《修行:生命的证悟》等,可以登录法律出版社“有章阅读”APP或者小程序,下载电子书阅读。

钟书峰部分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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