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故事:薛棠凝(完结)
2024-09-29 来源:旧番剧

薛棠凝已经连着五天夜里,跪在萧衍寝殿里的屏风后头了。
一双交缠相拥的身影,即使隔着屏风,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难耐的呻吟,更是一刻不停的灌进她的耳朵。
而薛棠凝要做的就是在萧衍结束后,奉上热水和收拾床铺。
这是他想出来羞辱她的法子。
让她在这里跪着,亲眼看着、亲耳听着他是如何宠幸别人的。
薛棠凝从刚开始的心如刀绞,到现在的心如止水,用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也足够将满腔的爱意,消磨干净。
大概是跪得时间太久了,薛棠凝的小腹又开始坠痛。
这不是什么好迹象。
她有些担心。
可今晚萧衍的性致好像格外高,已经叫了三次水,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龙塌上的湘妃小声呜咽着求饶,萧衍柔声哄她,可动作却是一刻也没有停。
倒像是故意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想引起谁的注意一样。
只是那屏风后的小小身影,却始终笔直的跪着,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就好像一个听话的摆件,对龙塌上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萧衍有些烦躁。
瞥了眼床头摆着的白瓷瓶,顿觉碍眼得很。
随手一挥,就将它摔在了地上。
“哗啦”一声脆响,吓坏了湘妃和暖阁外值夜的宫人。
过了半晌,总管太监江喜才敢小声询问:“陛下,可要奴才进去伺候?”
萧衍没有回答。
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屏风,恨不能将其盯出个窟窿。
直到更鼓声连着响了三下,他才缓缓开口:“薛棠凝,给朕滚过来伺候!”
第2章
萧衍身边从不留人过夜。
即使是最得圣宠的湘妃,也只能在婢女的搀扶下离开紫宸殿。
可临走前,她还不忘狠狠瞪一眼正在收拾碎瓷片的薛棠凝。
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薛棠凝手上的动作不由停顿片刻。
但就是这片刻,也被一直看着的她的萧衍捕捉到了。
他微微勾起唇角,沙哑着嗓子问她:“怎么?吃醋了?”
不合时宜的暧昧。
薛棠凝心中无波无澜,只是垂下双眼,轻轻说了句:“奴婢不敢。”
大概是被她恭敬又卑微的态度取悦到了,萧衍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轻飘飘的开口:“不敢就对了。”
“永远记得朕说过的话,这是你的报应,合该受着!”
然后就一把将薛棠凝拉到床榻上,栖身压了上去。
萧衍低头吻住了薛棠凝柔嫩的双唇,一路蔓延至锁骨。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自薛棠凝沦为暖床婢后,这样的事总在发生。
萧衍对她的态度轻浮又随意,只要他想,她就得随时随地受着。
哪怕被折腾的只剩一口气,萧衍也不许她求饶,更不许她抗拒。
不然等着她的,会是更恐怖的疾风骤雨。
可这次真的不行。
薛棠凝紧紧抓着自己的领口,挣扎着向后退。
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抗拒的样子。
她一直是逆来顺受的。
即使被欺负得很了,也只会默默地哭。
萧衍被气得下颌线紧绷。
可看着薛棠凝泪眼婆娑的可怜样,扣着她腰侧的手,又不由自主的泄了劲。
只是说出得话依旧刻薄:“朕今日可算长见识了,一个暖床婢也敢拒绝主子的赏!”
“薛棠凝,你好大的胆子!”
薛棠凝被吓得不敢抬头看他,只能更加恭敬卑微的小声回答:“奴婢不敢。”
“只是奴婢来了月事,实在不便伺候陛下。”
无懈可击的理由。
可萧衍却被气得笑出了声,“月事?你说现在来月事了?”
但他到底没有再继续下去。
薛棠凝如释重负。
在萧衍咬着牙让她滚的时候,狼狈的拢了拢衣衫,快步离开了这里。
第3章
回去的路上,薛棠凝抬眼望着那被高耸宫墙包裹着的黑夜,突然有一瞬的晃神。
她年少时,曾生过一场大病。
虽说后来痊愈了,但反应却总比旁人慢一些。
所以她直到现在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和萧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六年前,萧衍和薛棠凝的嫡姐薛芸澜定下了婚约。
只是还未等成婚,萧衍便被先帝随便安了个罪名,打发到了漠北。
漠北苦寒无比。
薛芸澜不愿嫁过去活受罪。
可薛家是个小门小户,即使是落魄的皇子,他们也不敢轻易得罪。
于是嫡母想了个法子,将薛棠凝这个庶女迷晕,送到萧衍的床上。
春宵一夜。
待萧衍醒来后,看到缩在床边默默垂泪的薛棠凝,便明白了薛家的意思。
萧衍没有为难薛棠凝。
只是轻轻的叹了口气,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就这样,薛棠凝跟着萧衍去了漠北,薛芸澜嫁给太子当了侧妃。
漠北的日子很苦,萧衍对薛棠凝却很好。
情浓之时,两人也曾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可这样的日子没过太久,太子就起兵谋反了。
萧衍勤王救驾有功,意外得了先帝青眼。
只是薛家被太子连累,除了薛棠凝以外,全族都被流放到了岭南。
后来先帝驾崩,萧衍顺利登基。
登基后,他下得第一道旨意便是将薛家接回都城,安置到了玉清观。
那时的薛棠凝还傻乎乎的以为,他这样做是为了让她安心。
却忘了她的嫡姐薛芸澜,曾是萧衍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那个前日还和她一起商议封后大典的人,去了一次玉清观后,就完全变了副模样。
不仅毁了封后时用的凤冠凤袍,还让薛棠凝做了只能暖床的婢女。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却没人告诉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直到后来薛棠凝才知道,原来是薛芸澜告诉萧衍,她从未嫌弃过漠北苦寒,只想与萧衍长相厮守。
当初的一切,都是薛棠凝谋划。
为得就是攀上萧衍这棵高枝。
薛芸澜还说,被迫嫁给太子做侧妃后,自己因常常思念萧衍,动辄被太子打骂。
后来流放岭南,也总是被薛棠凝安插的人虐待。
这些年,过得简直生不如死。
萧衍信了。
看着病容憔悴的薛芸澜,心疼得无以复加。
即使薛棠凝曾一遍又一遍的向萧衍解释,这一切都不是她做的,他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一字半句。
后来,薛棠凝便不再解释,任由萧衍磋磨为难。
反正她已经过了很多苦日子。
她早就习惯了。
第4章
膝盖和小腹的不适,让薛棠凝睡得并不安稳。
不过略略歇了两个时辰,便再也睡不着了。
一旁的玲珑见她醒了,悄悄凑到薛棠凝身边,俯在她耳旁轻声道:“姑娘,刚才小路子传来消息说事办妥了。”
“只待中元节那天,咱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玲珑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她从小就跟在薛棠凝身边,从薛家到漠北,再从漠北到皇宫。
一路走来,她是真心盼着薛棠凝以后能过上平淡安宁的日子。
这些天一直担心着的事,终于尘埃落定。
薛棠凝的神色难得轻松了一些。
已经不能再拖了,她一定要尽快离开皇宫,去一个没有萧衍的地方去,不然自己身怀有孕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萧衍不会喜欢她的孩子。
又或者,萧衍根本不会允许这个孩子出生。
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薛棠凝愿意看到的。
那剩下的,就只有逃了。
中元节这天是最好的机会。
因为萧衍会带着满宫嫔妃一起,到大慈恩寺祈福,直到第二日才回宫。
那个时候,没有人会注意她和玲珑到底在哪里。
薛棠凝用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很轻很轻的呢喃着:“孩子,不要怕,阿娘一定会保护你的。”
第5章
转眼到了七月上旬,恰逢湘妃的生辰。
她是虎贲大将军的掌上明珠,出身高贵,容色倾城。
所以萧衍格外爱重她,生辰宴也办得隆重。
宫人们都说,这湘妃八成会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就连湘妃自己也信了。
紫宸殿内,萧衍正批阅着奏折。
江喜见时间差不多了,便躬身提醒道:“陛下,是时候起驾瑶华宫了。”
萧衍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吗?”
江喜的神情凝重而认真,“回陛下,都准备妥当了。”
“那便好。”
萧衍合上最后一本奏折,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江喜,去把薛棠凝叫来,让她随侍。”
瑶华宫内,湘妃看着萧衍和阖宫嫔妃都齐聚这里为她庆生,嘴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收下萧衍赏赐的生辰礼后,便吩咐身边的婢女去把自己珍藏的荔枝清酿拿出来,分给嫔妃们品尝。
那荔枝清酿用的是去年增城进贡的挂绿制作而成,珍贵非常。
一共才三十来个,被萧衍尽数赏给了湘妃。
这是上上的荣宠,后宫众人无不羡慕。
薛棠凝沉默的站在萧衍身侧,尽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还有十日,便是中元节了。
在这之前,她不愿有一点变数。
湘妃正和坐在主位上的萧衍耳鬓厮磨,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萧衍身侧的薛棠凝。
这让她想起前几日侍寝时,萧衍为了这个暖床婢匆匆将她打发走,心中顿觉不快,便娇嗔的对萧衍道:“陛下,臣妾看您身边婢子脸色不太对呢?”
“正好这荔枝酿最是养气提神,不若赏她喝一口如何?”
萧衍神色淡淡,“赏她做什么,一个婢子怎么配喝这个。”
可湘妃却不依,“这婢子虽然低贱,但日夜殷勤服侍陛下也算尽心。”
“臣妾想着,既然这后宫的姐妹们都喝了这荔枝清酿,总不好厚此薄彼啊。”
湘妃将“低贱”“日夜殷勤服侍”这几个字咬得很重,分明是想当众给薛棠凝难堪。
萧衍没有说话,眉头却微微簇了起来。
湘妃见状,更加较起真来。
“陛下,您答应过臣妾的,生辰这日臣妾想做什么都可以。”
“陛下您金口玉言,可不能失信于小女子啊!”
萧衍被她烦得不行,脸也沉了下来,却也只能对着身边的总管内监江喜挥了挥手,让他给薛棠凝倒了很少的一小杯。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薛棠凝隐隐觉得萧衍的态度有些古怪。
可她向来是没有说“不”的资格。
恭敬的谢了恩后,便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第6章
荔枝清酿入口清甜顺滑,滋味极佳。
即使是不太贪图口腹之欲的薛棠凝,也难得回味了片刻。
这让她想起从前在漠北的时候,萧衍就常常对她说起荔枝。
他说这水果滋味极好,只要尝过一口,便会念念不忘。
那时的薛棠凝笑着问他:“当真有这么好吃吗?”
萧衍笑着答:“当然了!我什么时候骗过夫人你啊!”
可他随即又收敛起笑容,对着薛棠凝极其郑重地承诺:“幼娘,我不会让你一直过这样的苦日子。”
“早晚有一天,我要把这世间最稀罕的东西,都捧到你面前来!”
薛棠凝从未觉得漠北的生活有什么不好。
只是萧衍这样一番话,还是让她红了眼眶。
她轻轻的对着他说:“如果真的有那一日,你多送我几颗荔枝吃,我就很开心了。”
可如今,萧衍是登上了皇位。
薛棠凝却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吃到了荔枝。
何其讽刺。
她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苦笑。
萧衍看着眼里,被弄得莫名有些烦躁。
而一旁的湘妃却笑得一脸得意,更是让他冒出一股无名火来。
这生日宴,他着实是没心情参加了。
既然事情已经办妥,还是赶紧回紫宸殿,找个太医给薛棠凝瞧瞧。
可就在萧衍要借口政务离席时,一偏头就看到薛棠凝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惨白的脸上血色尽失,好像在忍受着什么莫大的痛苦一般。
紧接着就像断了翅的蝴蝶,直直倒了下去。
那淡绿色的裙裾,也被身下涌出的大股鲜血,一点点染成深红色。
萧衍目呲欲裂,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推开身边缠着他的湘妃,无措的大声呼喊:“传太医!快传太医!”
然后又颤抖的抱起薛棠凝向殿外奔去,反反复复重复着一句,“幼娘,坚持住,我们孩子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也不知是说给昏迷的薛棠凝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第7章
薛棠凝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恍惚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除了眼睛很像萧衍,其他地方几乎是和薛棠凝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她举起白嫩的小手,奶声奶气地说:“娘亲,要抱抱。”
薛棠凝把她抱进怀里,小姑娘环着她的脖子撒娇,像幼猫一样,一声叠着一声喊她“娘亲”。
好像怎么也唤不够一样。
薛棠凝给她做了小兔子形状的白糖糕。
小姑娘吃得香甜,嘴角都沾上了糕饼碎。
薛棠凝拿起帕子,轻轻帮她擦拭,又笑着说她是“小馋猫”。
漠北这地方,荒凉贫瘠,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只有夜晚的星空很美,像是有人在天上,随手撒了一大把碎银子。
所以她想抱着她的小姑娘,出去看星星。
可小姑娘却拉住了薛棠凝的手,“娘亲,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薛棠凝不解,“你要去哪?”
小姑娘红了眼眶,“去一个没有娘亲的地方。”
薛棠凝也红了眼眶,哽咽着问她:“和娘亲在一起不好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低落地说:“我也想和娘亲一直在一起,可我去的地方,娘亲去不了的。”
她伸出手轻轻拭去薛棠凝脸上的泪,“娘亲,不要难过。”
“能做娘亲的孩子,我真的很开心,只是聚散终有时,还是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
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扭曲模糊。
薛棠凝看不到小姑娘的身影,急得拼命大喊“不要走!不要走!”,却一点用也没有。
梦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薛棠凝的泪便落了下来。
她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喃喃说着“不要走”。
可身上的痛楚却又无比残忍的提醒着薛棠凝,她的孩子,终究还是没能留住。
第8章
薛棠凝昏迷了三天,萧衍就在床边守了三天。
他眼下乌青一片,连身上的衣衫都不曾更换过。
就好像空心泥偶一般,无知无觉。
直到看见薛棠凝醒了,才勉强活了过来。
两双泪眼相望,一个痛不欲生,一个心如死灰。
只是谁也没有先开口。
直到薛棠凝将头偏到一侧,用实际行动下了逐客令,萧衍才从失去孩子的悲痛中暂时抽离,哽咽着告诉她,害她失去孩子的始作俑者,已经被褫夺封号废为庶人,终身幽居冷宫了。
是湘妃为了能先一步生下皇子,在荔枝清酿中,加了能让人破孕伤身的东海胶珠粉。
她本以为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坏了其他嫔妃的身子,却不曾想东海胶珠粉药性极烈,直接让薛棠凝在她的生辰宴上晕了过去。
而那些喝了荔枝清酿的嫔妃,也在当天夜里腹痛难耐,身下流血不止,被太医断言再也不能生育。
人证物证俱在,湘妃辩无可辩,只能认罪伏法。
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薛棠凝看着一脸沉痛的萧衍,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她费力支起身,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然后毫不留情的戳穿了萧衍的谎言。
“湘妃虽然任性跋扈,却并不愚蠢。”
“她已经是整个后宫中,地位最高最受宠的女人了,犯不着为了这种漏洞百出的谋划,拿自己和家族的前程冒险。”
“萧衍,明明是你不想让这些世家贵女怀孕生子,所以才设了这么个局。”
“你既然做了,为什么不敢承认?”
原来,她都知道了。
萧衍心下一沉,整个人好像被千刀万剐了一般难受。
薛棠凝说得不错。
是他,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孩子,亲手害死了他们的孩子。
若不是他那日非要让薛棠凝随侍,或许他们的孩子就不会出事。
可当他望向薛棠凝苍白又平静的面容,却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只有沉默。
薛棠凝自顾自地开口,眼睛却不再看他。
“萧衍,你不觉得这一切都是报应吗?”
“你害了湘妃一生,又让那么多女孩无法生育,所以你的孩子也没有了。”
“幼娘!”萧衍的声音开始无意识的颤抖。
“如今大盛外强中干,可那些世家大族的势力却日益膨胀。”
“若是以后有人仗着皇子生了不该有的野心,岂不是把大盛置于险境?”
“我...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萧衍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可薛棠凝却没有动容半分,只是继续淡然道:“萧衍,你身为一国之君,若不想让枕边人怀孕,可以有千百种办法,将事情做的悄无声息。”
“可你却宁愿冒着得罪世家大族的风险,也要把事情闹大。”
“除了不想让后宫嫔妃有孕,最主要的心思,难道不是为了替薛芸澜扫清入宫的障碍吗?”
萧衍惊惶的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薛棠凝。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
“荔枝清酿的事情一出,还有谁敢把女儿送进宫来,自然也不会有人阻止你封薛芸澜为后了。”
“所以萧衍,你没有资格为这个孩子痛苦。”
“她是因为你的私情,才化成了一团血肉。”
萧衍痛苦地直摇头,却无法反驳薛棠凝说的每一句话,最终只能狼狈的落荒而逃。
直到萧衍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薛棠凝的视野中,她的泪才又一次落了下来。
她忍着小腹的坠痛,从枕头下面拿出两件小小的衣服。
那衣服面料柔软,针脚密实。
是薛棠凝偷着为腹中的孩子,一阵一针绣的。
其实她本不该在宫里做这些,若是被人发现了,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可她总是担心孩子长得快,若是不提前备好,以后没有合适的衣服穿可怎么办。
只是如今,这些衣服再也用不上。
她的孩子,也没有了。
第9章
自那之后,萧衍便开始有意无意的躲着薛棠凝。
薛棠凝乐得自在,只管在玲珑的陪伴和照顾下,努力养好身体,等着下一个逃出宫的契机。
这是现在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而事情也如薛棠凝预料的那般,在八月初一这天,萧衍封薛芸澜做了贵妃,还让她住进了最富丽堂皇的昭阳宫。
只不过玲珑却有些疑惑,“姑娘,我还以为那薛芸澜会被封为皇后,可现在怎么才是个贵妃啊?”
其实薛棠凝同样不解,只能对玲珑说:“大概是不想让薛芸澜树敌太多吧,过个一两年再封也不迟。”
玲珑闻言不自觉点了点头,深觉她家姑娘说得有理。
然后又恶心的啐了一口,暗暗骂了句“狗男女”,方才解了气。
夏去冬又来。
身体养好后的薛棠凝,依旧被萧衍固执的安排在自己身边伺候。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萧衍没再为难过她,就连江喜也对她礼敬有加。
因在萧衍身边伺候,薛棠凝偶尔也会看到薛芸澜。
她依旧很美,被流放岭南多年,也没损了她半分美貌。
如今衣着华贵,更是美艳无双。
薛棠凝哪里都不比上她。
所以也怪不得萧衍对她念念不忘,还不顾一切的迎她入宫。
薛棠凝想,这大概就是命吧。
得认。
明日便是除夕了。
萧衍散朝后,就快步向紫宸殿走去。
一边走还一边在心里想,今日天寒,一会儿定是要下雪的。
到时让江喜吩咐膳房去支个热锅子,他和薛棠凝一起在暖阁里涮肉吃,岂不美哉?
如此想着,萧衍嘴角便勾起一抹笑意,连步子也轻盈许多。
结果还没等他迈进紫宸殿的门槛,就看到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站在廊下的柱子后头,神情紧张的左顾右盼。
这分明不正常。
萧衍向江喜使了个眼色,那个小太监就被人拎着脖子,按到了他面前。
而此人正是小路子。
小路子被这阵仗吓得直哆嗦,再加上他本就心里有鬼,还没等江喜开口问,就磕磕巴巴的将自己知道的事,全都吐了出来。
原来,明日便是薛棠凝和玲珑第二次计划逃出宫的时间。
小路子本想当面嘱咐她们几句,却没想到被萧衍碰了个正着。
当真是倒霉至极。
然而此时的萧衍显然已是怒极。
他紧紧攥起双手,脖颈青筋暴起,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危险又恐怖的气息,像是一头失控的凶兽,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将周围的一切活物都撕咬至死。
小路子哪里见过这种场景,当即被吓得冷汗直流,直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谢罪。
就连江喜也忍不住心惊胆战,生怕被这倒霉催的小太监牵连。
可他们不知道,现在的萧衍心中除了愤怒,更多的是害怕。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薛棠凝会离开他。
几种浓烈至极的情绪交锋过后,萧衍脑海中便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和薛棠凝永远在一起,纠缠一辈子。
哪怕会被薛棠凝憎恨怨怼,他也绝不允许薛棠凝从他身边离开。
第10章
然而此时的薛棠凝,对紫宸殿发生的一切还懵然不知。
她和玲珑将身边值钱的物件,陆续换成了散碎的银子。
换完最后一笔碎银,薛棠凝正要回去收拾细软,却没想到在半路上遇到了薛芸澜。
自薛芸澜入宫后,两人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萧衍也曾有过口谕,让薛棠凝不用对着宫中众人行礼请安。
所以薛棠凝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只管闷着头往前走。
谁知薛芸澜身边的大宫女却扬声叫住了她,“贱婢!你好大的胆!见到贵妃娘娘还不速速跪下?!”
薛棠凝心下一惊,便知这是来找茬的。
只能恭敬的对着薛芸澜行了个大礼,盼着不要节外生枝,坏了她离宫的计划。
可没想到薛芸澜不依不饶,抬手便扇了薛棠凝一巴掌。
薛棠凝被打得身子一歪,嘴角也溢出一丝鲜红。
屈辱与难堪齐齐涌上心头,但她能做的也只有挺直脊背,好让自己不那么狼狈。
薛芸澜见状怒气更盛,抬手还要再打,却在巴掌落下的瞬间,瞄到了一抹玄色。
萧衍来了。
薛芸澜一惊,急忙将自己凶狠的眼神藏好,装出一副柔弱的可怜样。
进宫前,萧衍曾对她说过,让她不要去招惹薛棠凝。
可今天她看薛棠凝落单,又想起萧衍对自己的冷落,一时气急便顾前不顾后的出了手。
现在被抓了个正着,心里马上泛起了嘀咕,生怕萧衍为此生她的气。
然而此时的萧衍却神色如常,已经完全看不出刚才在紫宸殿内暴怒过的模样。
他瞥了眼跪在地上的薛棠凝,又笑着走到了薛芸澜身边,“这奴婢是怎么得罪爱妃了?”
薛芸澜一听萧衍这口气,便知他没有怪自己,还隐隐有为自己出头的意思。
她身边的大宫女就立刻站了出来,将刚才发生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薛芸澜泪光盈盈的看着萧衍,哽咽着说:“臣妾本不欲为难她的,只是臣妾一看到她这张脸,就想起自己流放岭南时受的千般苦楚。”
“一时没忍住才打了她两下,还望陛下恕罪。”说完便要俯身跪下请罪。
可萧衍却拦住了薛芸澜,“爱妃何罪之有?是这奴婢不懂规矩以下犯上,被打也是活该。”
“既然不懂规矩,就让她在这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懂了再起来。”
说罢,萧衍还似笑非笑的看了薛棠凝一眼,见她从头到尾都一直沉默着低着头,便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薛棠凝,你这样可是不服?”
“奴婢不敢。”
一如既往的恭敬和谦卑。
薛棠凝面前的人,一个是天下至尊,一个是宠冠后宫的贵妃。
她一个小小宫婢,又有什么资格不服呢?
萧衍满意的笑了,只是钳着她下巴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他俯下身,一字一顿的对她说:“不敢就好。”
“薛棠凝,你记住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无论朕给你什么你都要受着。”
“你永远别想摆脱朕!”
说罢便牵着薛芸澜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只剩薛棠凝一人,孤零零的跪在这里。
不过好在她已经习惯被人抛下了。
只要明日能顺利出宫,其他的,便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11章
萧衍随着薛芸澜来到了昭阳宫。
薛芸澜精心准备了一大桌吃食,还备了自己亲手酿的酒。
可萧衍却始终兴致缺缺,甚至还在和她说话时频频走神。
薛芸澜红了眼眶,可她却不敢和萧衍闹脾气,只能将满腹的委屈倾诉出来。
“阿衍,我入宫已经五月有余了,而你却一次都没有碰过我,莫非是嫌弃我不是处子之身吗?”
薛芸澜这番话说得可怜又卑微,在配上她那副纤纤弱质的样子,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
可萧衍却没有半分动容,“芸澜,你曾在幼时救过我的性命,我那时便向你承诺,会许你一个愿望。”
“你我再次相遇后,你说你的愿望便是做我的王妃,我同意了。可阴差阳错下,这事没成。”
“后来你又说要入宫为妃,我也同意了。可在你入宫之前,我就告诉过你,除了荣华富贵,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芸澜,人生在世,知足常乐。太贪心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薛芸澜听了这话,心中又悲又恨。
却也只能睁着双泪眼,咬着牙问萧衍,他之所以这样对她,是不是因为薛棠凝。
萧衍没有否认。
薛芸澜瞬间破了防,声音也骤然变得尖锐,“哪怕薛棠凝是个心思歹毒的坏女人?”
可却萧衍极平静地答:“哪怕薛棠凝是个心思歹毒的坏女人。”
可就在薛芸澜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江喜忽然行色匆匆的进来,附在萧衍耳旁说了句:“陛下,外头落雪了。”
等到薛芸澜反应过来的时候,萧衍已经从她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彻底消失了。
第12章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薛棠凝伸手去接,晶莹的雪粒落在了她的掌心。
没过一会儿,便化成了水。
她又想在地上写个“棠”字。
可“棠”字才写了半截,自己就被一双臂膀打横抱了起来。
须臾之间,天旋地转。
薛棠凝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是萧衍。
她不敢动了。
只能任由萧衍抱着她,又将她裹进他的狐皮大氅里。
薛棠凝的身子紧贴着萧衍的胸膛,她甚至能听到萧衍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们已经许久没这么亲密过了。
漠北的一切,如今想来,就好像一场梦一样。
萧衍将薛棠凝抱进了紫宸殿,直到炽热的唇吻上来的时候,她才知道他想做什么。
可这次,薛棠凝没有拒绝。
她想,就当是最后的决别吧。
相识十七载,夫妻六年,也总要有始有终才行。
萧衍得了薛棠凝的默许,整个人变得急切又强势,恨不能将她拆吃入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
不过几个来回,莹白的肌肤上,便全是暧昧的红痕。
薛棠凝也在萧衍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她只能小声的求饶,可换来的却是更加凶猛的疾风骤雨。
直到江喜大着胆子在寝殿外小声提醒,萧衍才意犹未尽的退了出来。
而薛棠凝却在清醒和昏迷中反复沉沦,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等薛棠凝醒来的时候,萧衍已经不在了。
今天是除夕,他一早便要去奉先殿祭祖。
直到入夜后的阖宫家宴,才可以从里面出来。
所以,这也是薛棠凝和玲珑除中元节外,最好的离宫契机。
小路子已经提前替她们打点好出宫运水的小太监,和驻守西华门的侍卫。
只要她们躲在水车的隔层里,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宫。
薛棠凝紧紧握着玲珑的手。
即使身处密闭的小隔间,什么都看不见,她也抑制不住的兴奋。
终于,可以离开这里。
自失去孩子后,支撑薛棠凝活在这世上的唯一念头,便是离开萧衍,去宫外过平凡自在的生活。
可她没想到的是,水车还没走多远便停了下来,那藏着她和玲珑的隔间也被人从外头一剑破开。
突如其来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直到薛棠凝被人从里面强行拉了出来,她才看清来人的面貌。
是萧衍。
然而此时的萧衍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笑盈盈的看着薛棠凝,“幼娘可知,私逃出宫的奴才,按照大盛律法当处以何罪?”
见薛棠凝不答,他又慢悠悠地说:“私逃出宫的奴才,按律,当斩。”
第13章
薛棠凝被萧衍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弄得头皮发麻。
就在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玲珑已经在萧衍的示意下,被他身边的侍卫死死按在地上。
薛棠凝大惊失色,“萧衍,你想做什么!”
萧衍收敛起笑容,眉宇间变得阴鸷又可怕。
他将薛棠凝死死扣在怀里,然后贴在她耳旁轻声道:“幼娘,朕不是说了嘛,私逃出宫的奴才,按律当斩。”
“所以玲珑这个贱婢,今日必须死!”
“至于幼娘你,朕倒是可以网开一面,不必与这贱婢同罪。”
“只是以后,你都不能离开朕的视线范围之内,永远留在朕的身边。”
“哪怕死后烧成一捧灰,你也只能和朕葬在同一口棺材里。”
萧衍说罢,便对压着玲珑的侍卫点了下头,示意他们可以动手了。
薛棠凝被吓得魂飞魄散,撕心裂肺的对着萧衍大喊:“萧衍!不要!”
“我再也不逃了!再也不逃了!你放了玲珑吧!我求你了!求你了!”
字字泣血。
薛棠凝不能眼睁睁看着玲珑去死。
她从小过的艰难,因是庶女的缘故,一直不得父亲宠爱。
家中主母又不是个好相与的,所以常常缺衣少食,挨饿受冻。
要不是玲珑一直护着她,照顾她,恐怕她早就一命呜呼了。
可萧衍看着面前苦苦哀求又泪眼婆娑的薛棠凝,却始终无动于衷,只淡淡说了句:“律法不可违。”
随即又捏住了她惨白的脸颊,逼她直视自己的怒火。
“薛棠凝,你几次三番计划着离宫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既然敢逃,就要付出代价。”
那压着玲珑的侍卫,知道萧衍心意已决,便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剑,直直向玲珑的脖颈挥去。
玲珑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对着薛棠凝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她想告诉薛棠凝,自己走得没有遗憾。
她也希望薛棠凝想起自己的时候,永远都是笑着的样子。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萧衍死死桎梏的薛棠凝,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竟从萧衍的怀中挣脱开来,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扑到了玲珑身上。
那挥剑的侍卫是萧衍的亲信,自是知道薛棠凝的重要,生生收住了剑刃。
可惯性还是让薛棠凝的后背,被砍了长长的一道。
血濡湿了她上衣。
看得萧衍目呲欲裂,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薛!棠!凝!你疯了吗!”
萧衍没想到,薛棠凝可以为了一个奴才,做到这种地步。
可定下神来的他,很快又被愤怒冲昏了头,“薛棠凝,你护的了她一时,能护的了她一世吗?”
“朕今天非要她死不可!”说着就要上前把薛棠凝从玲珑身边拉开。
然而这时的薛棠凝,却意外镇定了下来。
她从包裹里掏出了一枚双鱼戏珠的玉佩,然后又用双手托着这枚玉佩,呈到了萧衍面前。
“陛下可还记得十七年,您因伤被困玉河村的事。那时,是奴婢救了您。”
“临别前,您将这枚玉佩交给奴婢,说日后只要拿这玉佩相认,您便会答应奴婢的一个请求。”
“如今奴婢所求便是放玲珑一条生路,陛下金口玉言,定然不会言而无信吧。”
第14章
话一说完,薛棠凝便因失血过多,直直倒了下去。
彻底昏迷前,耳边响起了萧衍和玲珑的声音。
他们在喊她的名字。
可她已经无法回应了。
薛棠凝被无边无际的黑湮没。
她拼命想往上游,却始终无法挣脱。
直至力气全部耗尽,只能任由自己一点点往下坠,然后堕入无尽的深渊。
等到薛棠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初七了。
她的后背很疼,整个人也疲乏又虚弱,就连呼吸都是滞涩的。
萧衍守在她身边,脸颊凹陷,胡子拉碴。
那样子看着狼狈极了。
然而薛棠凝意识回笼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四处张望,寻找玲珑的身影。
就连身后的伤口裂开,也恍若不知。
萧衍看着她这样不爱惜自己,心里又急又恨,却也不敢再犯浑,只能连忙告诉她玲珑没事。
不过是因为她昼夜不休守了薛棠凝好几天,被自己强行送去休息了。
可薛棠凝却有些不敢相信,“你说得话可当真?”
萧衍只得再三保证,“当真当真!幼娘,你放心,我不会再要她性命了。”
“等玲珑休息好了,我就让她来见你好不好?”
薛棠凝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那想必当年事情的来龙去脉,玲珑也跟你说了吧。”
萧衍沉默的点了点头。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当初自己竟欠了薛棠凝这么多。
第15章
其实这个是非常老套的故事。
而故事的起因,大概要从萧衍的身世讲起。
萧衍的母亲曾是先帝的青梅竹马,却因父兄犯事,被没入教坊司为奴。
先帝私下将她赎了出来,又安置在了宫外的别院里。
两人情深意长,很快就有了萧衍。
只是先帝那时的皇后母家权势极大,为人又善妒狠辣。
所以先帝一直不敢将他们接回宫中,更不敢让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皇后还是知道了。
她趁着先帝南巡之时,大张旗鼓的派人杀去了别院。
萧衍侥幸逃过一劫,在慌乱中逃到了玉河村。
却因失血过多,晕倒在了薛家田庄的草垛旁。
而那时将将九岁的薛棠凝,因在女学抢了薛芸澜的风头,便被主母随便按了个罪名,送到了这个田庄里自省。
大概也是萧衍命不该绝。
一直看管薛棠凝的婆子,那日正好回乡探亲。
她闲着无聊,便想着偷偷溜出玩。
结果路还没走两步,就看见了晕倒在草垛旁的萧衍。
眼前的少年,看着比她大些。
虽然面容还有些稚嫩,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薛棠凝知道,此人的来历定不简单。
若是一个不小心,也许会给自己招来祸患。
可就在薛棠凝纠结要不要救他的时候,昏迷着的萧衍,开始含糊着说起了呓语,一声叠着一声喊他的阿娘,还挣扎着让他阿娘快跑。
眼泪糊满了少年的脸颊,也让薛棠凝彻底动了恻隐之心。
她将萧衍拖回了自己的屋子,又从管家婆子那里偷来烈酒、伤药和纱布。
她不敢惊动庄子上的其他人,只能自己帮眼前的少年处理伤口。
又在有人上门寻人时,机敏的将其支开了。
可到了晚上,萧衍还是发起了高热。
薛棠凝吓坏了,生怕他就这样死掉,只能不停的帮他替换额上散热的绸布。
又一直和他说话,盼着他能恢复些神智。
就这样守了一夜,萧衍才终于醒了过来。
两人也在短暂的相处中,渐渐熟络起来。
只是谁也没有提自己的来历和姓名。
随着萧衍的伤渐渐愈合后,玉河村里的陌生人,也日复一日的多了起来。
薛棠凝深觉不妙,知道萧衍若不尽快离开这里,早晚会暴露了行踪。
所以她便趁着夜深,将萧衍从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送出了玉河村。
临别前,萧衍和薛棠凝心中,都隐隐有些不舍。
萧衍扯下自己挂在腰间的玉佩,放到了薛棠凝的掌心。
而薛棠凝亦把自己绣的海棠花香囊送给了萧衍,就当给了彼此一个念想。
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此一别也许就是永远了。
薛棠凝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却没想到她刚迈进庄子的大门,迎面等着她的竟是暴怒的父亲,和一脸等着看好戏的嫡母。
第16章
原来,薛棠凝和萧衍前脚刚从田庄离开,后脚管事婆子就提前探亲回来了。
那管事婆子是个极精明的人,一眼就看出自己的屋子被人动过了,然后又在薛棠凝房中发现了伤药和纱布,这让她一下子联想到了田庄附近巡视的陌生人。
管事婆子心知不妙,便当即套了车,赶回了薛府,将这件报给了老爷和太太。
薛棠凝的父亲虽然品级不高,但好歹是在京畿重地做官的,耳目比一般人灵通不少。
听了管家婆子的话,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为官多年,一直谨小慎微。
却不想自家一个可有可无的庶女,背着他捅出这样一个祸及全家的大篓子。
那时正值初冬,天已经很冷了。
薛棠凝被暴怒的父亲狠狠打了三十板子,又被罚在雪地里跪着自省。
薛棠凝知道,父亲是想让她去死,可又不能直接杀,坏了自己的名声,便打算用这种办法磋磨她。
这样就算是外人知道了,也只会称赞一声,薛大人家教甚严。
大概是不甘心就这样去死吧。
薛棠凝在初冬的雪夜里跪了一夜,被人抬回屋的时候,竟还有一口气在。
可薛家的人谁也不想管她,任由她自生自灭。
就连她的小娘,也怕她牵连自己和儿子,选择对玲珑的哭求视而不见。
但她到底还是活了下来,只是被持续不断的高热烧坏了脑子。
女学的夫子曾赞她博闻强记,聪慧机敏,以后必有一番作为。
可现在即使是最浅显的诗词,她想要背下来都要花好一番功夫,更不用说她最爱画的水墨丹青。
这让薛棠凝根本无法接受,几度精神崩溃。
甚至不止一次想过,自己当初就应该死在那雪地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苟延残喘。
是玲珑陪着她,熬过了那段极度痛苦的时光,让她渐渐接受了现在这个迟钝平庸的自己。
就在薛棠凝以为自己的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的时候,一向身体康健的皇后,竟突发急病去世了。
薛棠凝的人生轨迹,也再次再次了偏移。
没了皇后的掣肘,先帝迫不及待的将萧衍接回宫中封为亲王。
一时间,萧衍风头无两,就连太子也要避其锋芒。
而此时的薛芸澜也已经到了许婚的年纪。
却因薛家门第不高,一直找不到什么好人家。
多番思虑后,她便把主意打到了萧衍身上,还逼迫薛棠凝将七年前的细节一一说给她听。
薛棠凝知道自己没的选,只能老老实实的复述。
只是讲到临别互送东西时,她隐瞒了玉佩的存在,想把它留在身边做个念想。
没过多久,薛芸澜便在萧衍母亲忌日那天,于大慈恩寺“偶遇”了他。
还恰好将手中绣着的海棠花手帕,落在了地上。
萧衍这七年来,一直随身带着那海棠花香囊。
对上面绣着的图样了如指掌,如今看到一模一样的海棠花,自然瞬间引起了他的注意。
就这样,薛芸澜摇身一变,成了萧衍的救命恩人。
直到薛棠凝呈上当初的那枚玉佩,当年的一切才终于水落石出。
第17章
玲珑在给薛棠凝喂药时,告诉她薛芸澜和从前的湘妃一样,被萧衍下旨褫夺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了。
薛棠凝点了点头,却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她知道,从薛芸澜决定编造谎言的时候,就注定有一天她会为此付出代价。
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薛棠凝这次伤了根本,一天中大半时间都昏睡。
即使醒来,也总是神色怏怏的。
再加上小产后一直郁结于心,勾起了体内的陈年旧疾,所以缠绵病榻了许久也不见好。
萧衍怕极了,几乎日日都守在薛棠凝的身边。
又命身边的亲信去四处寻医问药,只盼着有人能妙手回春,让薛棠凝能身体康健。
可有道是医的了病,医不了心。
一个云游四海的老神医,被萧衍亲信强行请进宫后,一边替薛棠凝诊脉,一边对着萧衍说了这句话。
见萧衍一直沉默不语,那老神医又叹了口气说:“孺子不可教也。”便摇着头下去开方子了。
其实萧衍知道薛棠凝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离开这个伤心地,到宫外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可他做了那么多努力,好不容易才将那些世家大族手中的权势一一收回,马上就能光明正大的让薛棠凝成为大盛的皇后。
这让他如何能甘心,就这样放她离开。
他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萧衍想,薛棠凝有这世间最柔软的心肠。
只要自己的真心能再次被她看见,她早晚有一天回心转意的。
可萧衍却忘了,这世间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有破镜重圆的机会。
有些人错过了一时,便是错过了一世。
第18章
转眼到了阳春三月,天气渐暖。
薛棠凝的病也在老神医的调理下,慢慢有了些起色。
玲珑扶着她到外面散心。
可还没迈出紫宸殿的门槛,就看到萧衍穿着粗布短衫,在院子里挥舞着锄头,将那原先种着的名贵花草都给刨了出来。
即使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江喜,看到这个场景,表情也在“陛下是不是有病”和“陛下做什么都是对的”中,来回切换。
然而这一幕,薛棠凝却很熟悉的。
当年他们刚到漠北的时候,什么都能克服,可唯独受不了天天吃牛羊肉。
在肚子接连闹了几次小毛病后,萧衍便拿着自己仅剩的财帛,花重金从行脚商那里,买了小青菜的种子。
可无论是萧衍还是薛棠凝,在这之前都没和土地打过交道。
这边的百姓,也大多过着游牧的生活,根本就没种过地。
他们连个能请教的人都没有。
所以萧衍就只能硬着头皮,在家中的院子里,开垦出一小块土地。
然后小心翼翼的埋下几颗种子,等着它们生根发芽。
他对这事极为上心,每天天不亮就会蹲守在菜圃旁边,看种子有没有发芽,好像这样种子就能长得更快些。
可反复试了几次之后,都以失败告终了。
就在萧衍和薛棠凝心灰意冷的时候,一棵嫩绿的小芽竟从土里冒了出来。
在全是黄土的菜圃里,是那样的显眼。
看得他们激动不已,还差点喜极而泣。
渐渐的,萧衍摸到了种菜的门道,只要天气不是特别冷,他们的餐桌上,每隔几日都能吃一顿青菜大餐。
后来萧衍又买了几根葡萄藤,在小院的左边搭了一个葡萄架。
于是在漠北的第三年,他们又吃上了酸甜多汁的葡萄。
有时结的果子吃不完,薛棠凝就将它们全都摘下来,或晒成果干,或酿成果酒。
等到秋天的时候,两人依偎在篝火前,伴着漫天浩瀚的繁星,一边喝着葡萄酒,一边吃着烤羊肉。
那是薛棠凝既往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幸福回忆。
萧衍看到薛棠凝从紫宸殿里出来,匆忙放下了锄头,快步走到了她的身边。
然后又轻轻牵起薛棠凝的手,将那片他刚刚开垦出的菜圃,指给薛棠凝看。
语气是藏不住兴奋,“幼娘,你看这个菜圃,像不像咱们在漠北开垦出来的那块。”
“前些日子我偷偷溜出了宫,从一个老伯手里买了好多种菜蔬的种子。”
“到时我就按着节气,一一将它们种进土里,等到秋天丰收的时候,咱们就可以让膳房把这些菜蔬做成美味佳肴一起享用了!”
“幼娘,你说这样可好?”
萧衍的目光中满是期盼,还藏着些不易察觉的卑微。
可薛棠凝却挣开了他的手,沉默着和玲珑一起往前走。
萧衍没有追也没有拦,只是默默注视着薛棠凝离去的身影。
直到什么看不见了,他才又拿起锄头,继续一下一下的刨着地。
第19章
三月春光正好,正是百花争艳的时节。
玲珑扶着薛棠凝坐在了太液池旁的临水亭中。
这里景致极好。
放眼望去,太液池旁盛放的海棠,好似一团团灿烂的云霞,看得人目不暇接。
只是还没等她们在这里坐多久,一个面生的小宫女突然朝着薛棠凝的方向走去。
玲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当即就把薛棠凝护在了身后。
就在玲珑想呼叫侍卫的时候,那小宫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到薛棠凝手中后,就自行离去了。
信上的字迹薛棠凝再熟悉不过,是她嫡姐薛芸澜的。
她想见她。
玲珑心中警铃大作,当即劝道:“姑娘,你不要去好不好?谁知道这人憋着什么坏呢?”
而薛棠凝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将这封信收了起来。
晚膳时,萧衍不知又整了什么幺蛾子。
他拿起一个酸枝木的食盒,献宝似的在薛棠凝眼前晃悠,然后Finition citron又让她猜,里面装着的是什么吃食。
薛棠凝并没有搭理他,甚至垂下眼不愿再看。
萧衍见此也没有气馁,而是自顾自的将食盒打开,拿出了里面装着的白糖糕,端到了薛棠凝的面前。
“幼娘,这白糖糕是我亲手做的,你快尝尝好不好吃?”
可萧衍没想到的是,在看到白糖糕的瞬间,薛棠凝却不自觉瞪大双眼,好像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萧衍喜甜。
可在漠北,白糖却是个稀罕物。
那时他们又把为数不多的钱财,用在买青菜种子上,实在匀不出多余的钱来买糖了。
不过好在常和他们做交易行脚商大叔,喜欢薛棠凝绣的帕子。
便同意薛棠凝用帕子换糖和糯米,为此她没少背着萧衍偷偷挑灯刺绣。
只是她干活慢,一个月也未必能换一次。
萧衍每一口都吃得很珍惜。
还常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只是他舍不得吃太多,总是半哄半骗得,将其中的大部分都塞进了薛棠凝口中。
因为他知道,薛棠凝也喜欢吃甜的。
然而一切和白糖糕有关的幸福回忆,都在萧衍登基后戛然而止。
那时的薛棠凝,刚刚成了萧衍的暖床婢。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整个人惊惶又无助,却还下意识把萧衍当成了自己夫君。
她像在漠北时那样,亲手做了白糖糕,让传膳的太监,随着其他点心一起呈了上去。
她没有其他心思,只是想着萧衍爱吃这个。
但那日萧衍并非是自己一人用膳。
白糖糕样子极为朴素,在五花八门的精致点心中,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因此伴驾的湘妃,一眼就看到了它。
她嫌弃的夹起一块端详,然后又拉了拉萧衍的袖子娇嗔道:“陛下你看啊,现在这膳房也太惫懒了,怎么连这样的点心都敢呈上来啊。”
萧衍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这白糖糕是出自谁之手,可他却随着湘妃附和道:“爱妃说的不错,如此粗鄙不堪的食物实在碍眼。”
“告诉传膳的人,若是下次再敢把这种东西端上来,就让他们仔细自己的脑袋。”
江喜忙不迭把装着白糖糕的盘子撤了下去,生怕晚一秒自己就会被殃及池鱼。
可萧衍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薛棠凝正在暖阁里,为他收拾床铺。
将刚才那番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思及此处,薛棠凝差点笑出了声,眼角眉梢也尽是嘲讽之色。
她拿起一块白糖糕,细细端详起来,随即状若恭敬的开口:“如此粗鄙之物,陛下不觉得碍眼吗?”
“还是让江公公赶快端下去吧,省着传膳的小太监脑袋不保。”
萧衍一听,顿时慌了神,“幼娘,你都听见了?”
他心下愧疚难当,却也只能向薛棠凝解释自己当时是形势所逼,只能逢场作戏,说的话更非出自真心。
可薛棠凝却并不在意,“萧衍,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知道你今天做了这么多事,是为了让我回忆起你我曾经的美好回忆。”
“可是萧衍,你知道吗?在你为了薛芸澜疯狂报复我的时候,我已经把从前那些回忆反反复复的咂摸了无数遍。”
“因为只有这样,那时的我才能有勇气面对明天升起的太阳。”
“可有一日我突然发现,反复回忆曾经的美好,除了让我更痛苦以外,根本不能抵消你给我带来的伤害。”
“所以萧衍,你现在做的这些,全都是无用功,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萧衍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确实亏欠薛棠凝太多太多了。
不过没有关系。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一起同行,他会拼尽全力补偿她,爱护她,再也不会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第20章
薛棠凝还是去冷宫见了薛芸澜。
曾经宠冠后宫的贵妃,如今却消瘦得厉害,再也不见当初的风华绝代。
薛棠凝给她带了些吃食。
薛芸澜倒也没有客气,随即大口吃了起来,甚至顾不上她一直一来最注重的形象。
直到将最后一口如意糕咽进去,薛芸澜才用帕子细细的擦了擦嘴角,拢了拢自己蓬乱的头发,貌似漫不经心的开口:“薛棠凝,你如今是不是很得意啊?”
“我还以为你九岁之后就傻了,没想到心眼还是这么多,用一个玉佩就让我在最得意的时候,狠狠摔了下来。”
“当真是小瞧你了。”
“阿娘说得对,当初就应该下剂毒药杀了你,免得后患无穷!”
薛棠凝看着薛芸澜眼中越发浓重的恨意,沉默的垂下了眼睛。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现在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到底哪里得意了。
还有若不是玲珑命悬一线,她也不会拿出玉佩与萧衍相认。
倒不是薛棠凝有多圣母。
只是她不愿萧衍记忆中,那个与他谈古论今的女孩,变成如今这个迟钝又平庸的样子。
薛芸澜见薛棠凝一直不说话,便又自顾自的继续道:“其实就算你把当年的事抖搂出来,我也活不了多久。”
说罢,她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薛棠凝的跟前,然后又挽起袖子将掌心向上,把自己的胳膊内侧露给她看。
苍白干瘪的胳膊上,有一条血红色的线,沿着经脉蔓延而上,直冲掌心。
有人给她下了剧毒。
薛棠凝心下一惊,忍不住脱口而出:“是谁干的?”
薛芸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你猜猜。”
薛棠凝有些不知所措,可心里却好像隐隐有了答案。
而薛芸澜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东海胶珠粉的事情过后,就连你都觉得是萧衍为了帮我入宫扫清的障碍,才对后宫里的那些嫔妃们下手的。”
“那你说那些把女儿送进宫的世家大族,心里又会怎么想呢?”
“他们当然也会认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我啊。”
“那他们还能让我舒舒服服的活在这世上吗?”
“当然会想尽办法让我去死了。”
“而萧衍聪明绝顶,又怎会想不到这一层呢?”
“我的好妹妹,我是做了你的替死鬼啊!”
“无论是我,还是那些坏了身子的后妃们,都是萧衍为了让你登上后位的垫脚石!”
薛芸澜说着说着,眼泪便糊了满脸。
薛棠凝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可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些话,薛芸澜就像疯了一样,死死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知道吗?湘妃投缳自尽了,因为受不了冷宫奴才的欺凌,就在你站的这个位置!投缳自尽了!”
薛棠凝下意识想挪开,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还有那些被东海胶珠粉坏了身子的女孩,每逢信期身下都血流不止,腹痛难忍,明明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现在却枯瘦干瘪的如同六十老妪!”
“当然也包括你腹中那不满三个月就小产的孩儿。”
“而她们之所以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都是因为你!”
“这一切,也都是你的错!”
原来,竟是这样。
原来,这一切竟然都是因她而起。
薛棠凝呆愣在原地,心像被千刀万剐了般难受,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薛芸澜看到她这副样子,心中顿觉痛快。
她放开了禁锢着薛棠凝的双手,大声笑了出来,“薛棠凝,这次我输了,可你也没有赢。”
“一辈子背着愧疚活下去吧!我看你以后如何能心安理得的成为萧衍的皇后,和他长相厮守恩爱白头。”
薛芸澜又往紫宸殿的方向望去,含泪恨恨道:“萧衍,是我真心错付了,竟平白做了你的棋子。”
“先太子对我那样好,可我却信了你的蛊惑,将先皇下毒谋害先皇后的事告诉了他,让他一怒之下起兵谋反,最后兵败身亡。”
“萧衍!你害我害得好苦啊!”
说完,就一头撞死在了薛棠凝身后的柱子上。
鲜红的血液顺着薛芸澜的额头流到了眼角,像极了她生前落下的最后一滴血泪。
第21章
薛棠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冷宫的。
红墙的上空,乌云密布惊雷滚滚,瓢泼大雨也随即落下。
她失魂落魄的走在甬道上,浑身都湿透了。
就好像游荡在人间的女鬼,忘记了自己的来路,也忘记了自己的归途。
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有大雨落下的声音,清晰的在耳边回响。
直到萧衍找到了她。
他想把她抱回紫宸殿。
却在碰到薛棠凝的那一刻,被她一把推开。
她惊惶的大喊:“别碰我!”
萧衍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口鲜血便自薛棠凝口中喷涌而出,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往后倒去。
萧衍目呲欲裂,连滚带爬的接住了她。
雨水将血色冲成淡淡的粉,可薛棠凝的嘴角却一直有鲜血涌出。
此时大盛睥睨天下的九五至尊,也彻底失去了往日运筹帷幄的冷静。
只能无助的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啊!谁来救救她!谁来救救我的娘子!”
紫宸殿内,老神医一脸凝重的为薛棠凝把脉,又拿出几根金针接连刺进她周身几处大穴。
刚刚江喜来报,说薛芸澜触柱而亡。
萧衍心下了然,知道这是她在死之前,将了自己一军。
但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管这些了。
只是一动不动盯着眼前的薛棠凝,唯恐她就这样离开自己。
时间分分秒秒的过去。
直到薛棠凝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老神医才长长舒了口气,“生死关算是过了。”
萧衍喜极而泣,握着薛棠凝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旁,反复喃喃道:“谢天谢地!”
老神医皱起眉,颇为不满的瞥了他一眼,“你应该谢谢我!”
萧衍早就习惯老神医不拘小节的性格,倒也不觉冒犯。
只要能救得了薛棠凝,便是骂他打他,他也心甘情愿的受着。
可萧衍的“谢”字还没说出口,老神医便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像一个真正历经世事的长者那般问他:“萧衍,你到现在还不愿意放手吗?”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怔怔看着面色苍白、身形瘦削的薛棠凝。
和那个在漠北爱说爱笑的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他又何尝不知道,放手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可他真的放不下。
他这一生,亲情缘薄,自娘亲死后,他的父皇也不似原来那般爱他。
甚至还为了保护先太子,将他随便安了个罪名,打发到苦寒无比的漠北。
是薛棠凝的出现,成为他灰暗人生中照进来的一道光。
他不敢想,自己身边若是没有薛棠凝,会是什么样子。
就算他坐拥江山,睥睨天下,又有什么意义呢?
老神医叹了口气,知道和萧衍硬掰大道理是没有用的。
其实萧衍什么都懂,但就是不愿意放手。
所以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下剂猛药。
“老头子我虽被世人称为神医,但到底不是真神仙,没有起死回生的法术。”
“薛姑娘这次情况属实凶险,能救过来实属是上天庇佑,若再来一次,我可不敢保证能把她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萧衍,你比老头我更清楚,只要薛姑娘在这皇宫一天,她的病就不会好。”
“言尽于此,至于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老神医就背起药箱,快步离开了紫宸殿。
只剩萧衍一人,守在薛棠凝的身边。
老神医的话,在他脑海中来回反复。
每想一次,心就多痛一分。
说到底还是他的爱懦弱又自私,从未设身处地的为薛棠凝着想过。
被抛弃的恐惧就如同附骨之疽般啃食着他,让他做了太多太多的错事,也让他忘记了自己初衷。
老神医说的不错,他不是真神仙,没有起死回生法术,若哪次他救不回薛棠凝呢?
那萧衍又该怎么办呢?
在这之前,他总以为只要自己的真心,能再次被薛棠凝看见,她早晚有一天会回心转意。
可现在萧衍知道自己想错了,她会恨他会怨他,可唯独不会再爱他了。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强求?
只要以后薛棠凝一切安好,对他而言便是最好的慰藉了。
第22章
直到醒来后的第七天,薛棠凝才终于在老神医的再三保证中,确认萧衍要放她离开皇宫的这件事是真的。
而不是为了让她好好养病,故意诓骗她的。
自那之后,薛棠凝连喝药都积极多了。
天气好的时候,也常常让玲珑扶着她到外面走走。
萧衍听着江喜的描述,知道薛棠凝这是又有了求生的意志,才终于放下心来。
可他始终不敢出现在薛棠凝面前,怕她见了他会情绪激动,对养病不利。
有时实在想得紧了,就趁着夜色深沉,悄悄看一眼她的睡颜。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转眼又到了除夕这天。
只是宫中不比外头,过年这段期间每天要做什么,都自有一套繁琐复杂的流程。
主子奴才都各司其职,那是半点也马虎不得。
虽然隆重盛大,但缺了几分热闹和人情味。
只有这紫宸殿的暖阁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一大早,老神医就一脸喜滋滋的给薛棠凝和玲珑一人一个赤足金打的小兔子。
放在手里沉甸甸的,样子也都憨态可掬。
不一会儿江喜也送来了几套新衣,都是现下民间时兴的衣服样子。
做工精细,柔软暖和。
薛棠凝知道,这些都是萧衍准备的,然后借着别人的手,送到了她的手上。
因着老神医和玲珑想摸几把叶子牌,江喜和他的徒弟小瀚子就被强行留在了暖阁里。
本来今天萧衍身边是离不开江喜的,但江喜知道现在紫宸殿暖阁中的事情,就是第一要紧的事。
所以只能让自己的另一个徒弟,随着萧衍去奉先殿,他和小瀚子留在这摸叶子牌。
最近这段时间,薛棠凝身体大好,精神也充沛许多。
虽说还不如往常那般,但也不至于缠绵病榻了。
她就搬了个小凳子,一边吃坚果,一边看他们摸牌。
半晌下来,老神医赢得最多,小瀚子其次。
而江喜和玲珑却损失惨重,就差把家底都掏给老神医了。
这让一向稳重干练的江喜,直接破了大防。
撸起袖子对着老神医和小瀚子放言,今天定要让他们赔的裤子都不剩。
结果等到膳房送来了年夜饭,江喜和玲珑也没能逆风翻盘。
玲珑还差点把自己得的小兔子,压给老神医还债。檸檬㊣刂
薛棠凝他们也都没什么讲究,就按着江喜和小瀚子在这一并吃了。
过年嘛,人多才热闹。!
而北方的年夜饭,重头戏自然是少不了的饺子。
五人浅浅碰了杯后,就齐齐夹了个饺子吃。
只是这次膳房做的饺子,样子颇为奇怪,面皮竟然有些发灰。
可他们没想到,这饺子不但样子奇怪,味道也很奇特。
一股辛辣的葱味直冲脑门,除薛棠凝以外的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老神医率先发难,“这什么玩意,老头我还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饺子呢?”
江喜也颇为疑惑,“咱家记得往年膳房做的可都是虾肉三鲜馅的饺子啊...”
小瀚子跟着他师父随声附和:“莫不是膳房的人搞错了?”
而一旁的玲珑虽然也觉得难吃,却什么都没有说。
这饺子,是萧衍包的。
当年萧衍和薛棠凝刚到漠北的时候是初秋,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们就迎来了第一个新年。
只是漠北贫瘠,过年也少有讲究。
家里稍微富裕点的牧民,全家一起杀头羊吃,就算是过年了。
可萧衍和薛棠凝却不想这么糊弄着过,就从行脚商那里,买了几张红纸和一大袋面粉。
除夕这天,萧衍和薛棠凝都起了个大早。
写完对联后,两人就开始凑在一起准备包饺子。
只是在这之前,他们谁也没包过饺子。
在加上这边的面粉,在磨的时候加了不少荞麦,并不像纯小麦磨的那般好成团。
萧衍和薛棠凝在厨房里鼓捣了许久,才终于搞对水和面的比例。
然后就是和馅了。
这边的牛羊肉虽然味美多汁,可常年生活在中原的萧衍和薛棠凝,也着实受不了饺子里只有肉。
于是两人行脚商大叔的指点,在绿洲附近采了不少野葱。
然后将这些野葱细细切碎,和进羊肉馅里,增香提味。
两人折腾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之时,灰扑扑的饺子才从热气腾腾的锅子里捞出来。
只不过第一次包饺子实在没什么经验,不光样子五花八门,甚至还有不少露馅的。
薛棠凝看着一个个“惨不忍睹”的饺子,和萧衍四目相接的瞬间笑出了声。
可等饺子好不容易吃进嘴里,萧衍和玲珑却瞬间皱起了眉。
他们没想到野葱的味道既然那么冲,完全把羊肉的味道覆盖住了。
强忍着将嘴里的饺子咽进去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动过筷子。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薛棠凝竟很喜欢吃。
她胃口不大,可那次却着实吃了不少,看得萧衍和玲珑瞪直了双眼。
萧衍还一直在问她,是不是为了给他面子,才强忍着说好吃。
薛棠凝听后简直哭笑不得,连忙说自己是真的觉得好吃,萧衍这才放下心来。
所以自那之后,萧衍和薛棠凝在漠北过的每一个新年,萧衍都会专门包一盘羊肉野葱饺子给薛棠凝吃。
小瀚子是个眼里有活儿的,马上就提溜着膳房的人过来,让他们把饺子换成宫里常吃的虾仁三鲜馅。
等羊肉野葱馅的饺子要被拿下桌的时候,玲珑朝着薛棠凝的方向望去,轻声唤了句:“姑娘...”
可薛棠凝却笑着对她摇了摇头,无声的告诉她,不必留。
玲珑心下了然,知道她家姑娘这是彻底放下了,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第23章
等到宫里的海棠树长出了花苞,老神医也拔出了薛棠凝胳膊上的最后一根金针。
他笑着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兴奋,“可算是大功告成了!”
“以后那些苦药汤子也不必再喝了,老头我呀保证你以后能活到八十八!”
薛棠凝听后也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试探着他问:“那我是不是可以,可以出宫了?”
老神医使劲点了点头,“可以了!可以了!”
“不光你能出宫,老头子我呀,也能继续闲云野鹤了。”
他清净自在惯了,要不是当年欠了萧衍娘亲一个人情,自己也不会在这个鬼地方,呆了这么久。
如今人情也还了,还顺带救了人性命,当真是神清气爽啊。
临别前,萧衍也依旧没有露面。
只派了江喜过来,送给薛棠凝一个巴掌大的描金漆盒。
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七八块金砖,足够薛棠凝和玲珑下半生衣食无忧。
还没等薛棠凝开口拒绝,江喜就摆出一副要哭的样子,在配上他圆圆的大脸盘,样子颇为滑稽。
“薛姑娘,您就当可怜可怜咱家吧!”
“陛下说了,要是您不把这些收下,就把咱家打发到慎刑司去。”
“您是知道陛下这个人的,向来言出必行,咱家这把老骨头,可去不了那地方啊!”
薛棠凝叹了口气,见江喜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好再开口拒绝,就将漆盒收进了包裹里,和玲珑一起头也不回的上了出宫的马车。
她撩开马车上的帘子,亲眼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缓缓推开,露出外头长长的甬道。
而甬道的尽头,就是人来人往的街市,闭眼细细感受,还能听到小贩的叫卖声。
这让薛棠凝觉得自己终于回到了人间。
从此以后,她和身后那座牢笼般的宫城,就再也不会有任何关系了。
她自由了。
而此时的萧衍,正独自一人站在城墙上,看着薛棠凝的马车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到那马车彻底消失在他视线范围之内,也舍不得移开自己的眼睛。
他终究还是失去她了。
萧衍还记得他和薛棠凝刚到漠北的时候,虽然他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可还是在看到这里的真实环境时,吓了一跳。
漫天黄沙不说,放眼望去,竟连个人影也瞧不见。
所谓的王府,也被风沙侵蚀的不成样子。
里面更是落满了灰尘,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萧衍震惊又沮丧。
和手底下的人一起打扫了大半日,也才将将收拾出了几个能睡觉的地方。
那时萧衍就在想,这种地方就算是他,也难以接受,更不要说薛棠凝一个柔弱的女孩子了。
他本不该跟着他来这种地方受罪。
反正他父皇忌惮的是他,薛棠凝娘家也没什么势力,没人会在意薛棠凝的去留。
等京畿那边盯得不是那么紧了,他就可以派人悄悄把她送到南边,好生娇养起来,也算全了他们夫妻之间的情分。
可就在萧衍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薛棠凝拉着他的手来到的院子里。
她指着天上的漫天星光,一脸激动的对着萧衍说:“王爷,你看!”
“好美的星空!”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星星!像是倒悬在天上的河!”
“漠北可真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萧衍不可置信的看向薛棠凝,“你当真觉得,这里是个好地方?”
薛棠凝理所当然的点头。
她靠在了萧衍肩头,然后在他耳旁轻轻道:“王爷,不要怕。”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遥远却清晰的记忆,如利刃般直直戳中了萧衍的心,让他痛得无以复加。
直到江喜悄悄走到了萧衍身边,轻轻唤了一句“陛下”,他才从一片鲜血淋漓中抽离出来。
可在转身离开城墙的瞬间,萧衍突然幽怨的想:他难道就这样放手了吗?他当真甘心从此以后和薛棠凝死生不复相见了吗?
第24章
因着是春日,薛棠凝和玲珑与老神医分别后,就包下了一条小船,慢悠悠的一路南下。
薛棠凝养病之时,曾向江喜借了好多游记杂谈,想细细看过一遍后,就选个山清水秀又气候适宜的地方安居下来。
和玲珑一起纠结很久后,还是觉得江南是个好地方。
不过自出宫后,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只觉游记中所描述的景致,都不及亲眼所见之万一,这倒让她们不急着去江南安居了。
每到一个地方,两人都要呆上一段时间,感受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品尝过特色佳肴后,再向着下一个地方出发。
直到五月下旬,两人走到了济北。
在酒楼吃饭时,玲珑和店小二闲聊了几句后,得知往南走个七八公里,就有一个热闹非凡的大集。
每隔三日,这附近的村民,都会把自家做好的东西,拿到大集上去买,所以能看到很多平日里看不到的东西。
薛棠凝和玲珑一听就来了兴致,想着先下时间还早,再加上店小二说赶大集这天是没有宵禁的,晚上也热闹得很,于是就当即决定,要去这个大集上看一看。
吃过饭后,两人就向着南边出发了。
只是这五月是梅雨季节,雨水说来就来。
明明刚刚还艳阳高照,结果现在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薛棠凝和玲珑因走得匆忙,连把伞也没带,现在行程过半,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可谁知这老天爷好像故意捣乱一般,这雨竟越下越大,让两人渐渐都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薛棠凝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呼喊,“前头的两个小兄弟,这雨越下越大了,要不要先到我家避避雨吧?”
薛棠凝和玲珑为了出入方便,出宫后都以男装示人。
虽说不能以假乱真,但若不细看,也很难露出破绽。
薛棠凝听着这声音莫名觉得有些耳熟,一回头,正好和那个喊她们避雨的人,直直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瞪大双眼,露出欣喜的神色,然后又不约而同地说:“原来是你?!”
薛棠凝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在这里看到秦烨。
当年,薛芸澜和萧衍订下婚约后,大概是怕薛棠凝心里吃味闹事,搅合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姻缘,便以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说要替薛棠凝寻一门好亲事。
只是京中人人皆知,薛家庶出的二小姐极不受宠,又在年幼时烧坏了脑子,再加上薛家门第不高,嫡出的薛芸澜寻亲时还尚且艰难,更不用提薛棠凝了。
所以选来选去,就选到了秦烨头上。
秦烨幼时家道中落,双亲也早早亡故。
不过好在他勤奋好学,十六那年便中了举人,日后若是能一朝登科,也是个前途有望的。
相看那日,薛芸澜颇为不屑的对着薛棠凝道:“我听说这秦公子虽家境贫寒,却是个才华横溢的翩翩佳公子。”
“他若是看不上妹妹,也在情理之中。”
“那到时妹妹就听从父亲安排,安心嫁给杨员外当填房吧。”
“但无论如何,你都要记住一点,那就是姐姐我已经为了你的婚事拼尽全力了。你可一定要心存感激,千万别坏了我的好事!”
薛棠凝顺从的点了点头。
她知道父亲爱财,一直想把她这个蠢笨无用的庶女,以婚嫁为借口,卖个好价钱。
可他又一向爱惜名声,不愿薛棠凝为高门妾,所以替她寻摸的婚配对象,皆是须发皆白的富户豪绅。
因为这样的人家找填房,往往都会备上一份极为丰厚的聘礼。
现下,薛棠凝能有与同龄人相看的机会,实属难得。
至于秦烨能不能看上她,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两人隔着屏风相看,一开始秦烨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他听见屏风那头的薛棠凝开口说话,整个人才也变得雀跃起来。
三年前,京郊开了家幼安堂,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
只是这幼安堂常常入不敷出,孩子们虽不至于挨饿,但也吃不了什么好东西。
薛棠凝知道后,就经常做些吃食送过去。
到了冬日,也会将自己的月例银子省下,给孩子们添置棉衣。
一来二去,薛棠凝就和这里的人熟络起来。
当然也包括经常在这里,无偿教孩子们读书的秦烨。
不过那时的秦烨还是大家口中的“秦夫子”,而薛棠凝也还是大家口中的“薛姑娘”,两人都不知晓对方姓名。
三个月前,薛棠凝听幼安堂的师太说,秦夫子为了准备来年的科考,暂时不能来这边教书了。
却没想到,再见面之时,竟是这样的情形。
秦烨和薛棠凝隔着屏风相视一笑。
第二日,他便托了媒婆上门,送上了自己的庚帖。
自那之后,薛棠凝就一直呆在家中安心备嫁。
直到萧衍被先皇一道圣旨贬谪到了漠北,薛棠凝被嫡母陷害,把她迷晕后送上了萧衍的床榻。
薛棠凝还记得,她留在京畿的最后一个晚上,身上没有半点功夫的秦烨,竟从薛府的围墙上翻了下来,只为当面告诉她,无论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他想同她携手共度一生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
秦烨还说,若是薛家不肯同意,他便带着她离开这里,浪迹天涯。
薛棠凝从未被这般坚定不移的选择过,也从未被这样浓烈而真挚的爱意包围过。
可她还是拒绝了,然后义无反顾的跟着萧衍去了漠北。
后来秦烨金榜题名,成了先帝钦点的翰林大学士。
只是自那之后,薛棠凝就再也没有听到过有关秦烨的只言片语。
如今能在济北相逢,可谓是相当有缘了。
第25章
秦烨将手里的雨伞,塞给薛棠凝和玲珑,然后自己淋着雨走在前头,带着她们穿过一条幽静的林间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一个满目青翠,屋舍俨然的村庄。
秦烨说,他现在住在这里。
薛棠凝顺着秦烨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是一个门口种着几颗海棠树的小院。
玲珑一瞧,脸上露出了揶揄的坏笑。
这让秦烨和薛棠凝齐齐红了脸,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直接愣在了原地。
还是一个路过的大婶好心提醒,这雨越下越大,要是再不进屋他们就要淋成落汤鸡了。
秦烨这才回过神来,带着薛棠凝和玲珑进了自己的院子,然后又拿出两套干净的衣服让她们换上。
等两人换好衣服后,秦烨这边也熬好了浓浓的姜汤。
三人围着圆桌坐下,一边听雨一边轻啜着瓷碗中的姜汤驱寒。
一时无言。
直到到碗中的姜汤见了底,薛棠凝才尝试着打破沉默:“秦烨,我听说五年前你金榜题名,成了先帝钦点的翰林大学士,现下怎会出现在这里?”
秦烨听后笑着长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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