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花千骨重生后失忆,白子画跪求上位,花千骨笑了:你是谁

2024-09-29 来源:旧番剧

番外:花千骨重生后失忆,白子画跪求上位,花千骨笑了:你是谁


当白子画在绝望中举起悯生剑,刺入花千骨的身体时,妖神的力量如同洪水猛兽般爆发,冲击波席卷六界脆弱的边界。大地颠倒,天空即将闭合,乌云夹杂着雷鸣电闪,摧毁着一切。仙魔的军队惊慌失措,四处逃散以躲避灾难。只有长留的八千弟子,如同岩石般在雷电中屹立,施展玄天阵法,连续施法四十九天,终于将妖神的力量彻底消散,六界的边界再次变得坚不可摧,天地异象逐渐消失,大地恢复了生机。
引发战争的妖神之力消失了,仙魔众生在死亡边缘徘徊了一圈,杀气顿时消散,各自返回自己的领地,暂时相安无事。
虽然人间没有被卷入这场战争,但天象的异变和肆虐的天雷导致山河破碎,百姓生活在恐惧之中,各行各业都遭受了打击。等到异象消失后,一场及时的雨水让被天雷烤焦的土壤中冒出了新绿。
人生短暂,对于普通人来说,“春耕秋收,四季轮回,五谷丰登”就是生活的规律。经过一年的忙碌,到了年底,家家户户都有余粮,柴火充足,贵族们可以围坐在火炉旁赏雪吟诗作画,农民也可以坐在热炕头上享受一杯小酒。
丰收之年,闲暇之余,人们喜欢谈论长留上仙白子画和他的妖神徒弟花千骨之间的传奇故事。但是,由于绝情殿位于九天之上,遥远而神秘,各种传言纷纭,越来越混乱,越来越神秘,最后在仙、魔、人三界流传出了几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在天时、天月、天日的某个时刻,七杀殿的圣君杀阡陌在护法单春秋的怂恿下释放了妖神,给世界带来了灾难。花千骨在采集草药炼丹时,不小心落入了七杀的陷阱,将错就错,以自己的身体为容器,封印了妖神的力量。长留上仙白子画,心怀天下,以除妖降魔为己任,保护八方安宁,但对徒弟也充满深情。面对徒弟的不幸,他苦苦思索两全其美的办法。为了师父、为了长留、为了天下苍生,花千骨从容就义。长留上仙白子画含泪将悯生剑刺向爱徒,一举击散妖神之力。光明重现,日月回归原位,终于化解了一场天地大劫。
仙界天庭曾经奢华堕落,势力衰微,各派纷争不断。在动荡的时代,长留取代了天庭成为各派的盟主。数千年来,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能够避免步神界的后尘,一次次在灾难后重生,依靠的是长留的天下无敌之力,以及长留掌门对公平正义的坚定执着。
然而,长留上一代衍道突然离世,储君东华上仙下落不明,只能由潜心修道的白子画上仙继位,世尊魔言和儒尊笙箫默辅佐,开创了三尊九阁共议的新局面。
白子画上仙刚成为长留掌门时,仙界对他并不看好,连世尊魔言也对他不放心。因为只要提起长留上仙,大家就会想起其他两位上仙,紫熏上仙和檀凡上仙,他们三位当时正因为一些情感纠葛,闹得沸沸扬扬。
紫熏上仙风姿绰约、风情万种,仙道修为深厚,尤其擅长熏香制药……这样才华横溢的佳人,自视甚高,对苦苦追求的檀凡上仙不屑一顾,却唯独钟情于白子画,执念之深,几乎成了心魔。
长留前掌门衍道对自己的得意弟子白子画特别宠爱,曾开玩笑说:如果子画要经历红尘,恐怕只有紫熏上仙这样的身份、修为、容貌才配得上他。长留上下也深以为然,但没有刻意去促成,仙道长生,生命漫长,一切还是顺其自然。
但白子画却无动于衷,察觉到紫熏的期待后,避之唯恐不及。他的道心坚定,令人钦佩,但如此无情,也令人唏嘘,真是个冰心木头人!
白子画上仙,横霜剑、白衣胜雪、长发如瀑,眼落星辰……然而,大多数仙人都超凡脱俗,这些华丽的辞藻可以千篇一律地用在每一个仙人身上。只有他,道境之深远,与普通仙人有着天壤之别,冷傲无比,让人自惭形秽,难以描摹的是他的气质,即使是同样仙名显赫、卓尔不凡的檀凡上仙,在他身边也会黯然失色。
远在七杀的新任圣君杀阡陌,一向自负美貌无双,魔界以武力为尊,他却偏爱以貌取人。七杀殿上下都是强壮的魔兵魔将,立下了赫赫战功,但容貌丑陋,杀阡陌对他们不屑一顾,想打就打,想杀就杀。连左护法单春秋也不得不命令手下都戴上面具,以免圣君讨厌,哪天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而他自己,每次面见圣君,都要沐浴熏香,梳洗打扮一番才敢接近。
这位圣君和白子画上仙,是不打不相识。每次仙魔交战,两人的武力不相上下。仙魔两界曾经称他们为“仙子画,魔阡陌”。
杀阡陌在所有技艺中,唯独对白子画的容貌非常嫉妒。他荒废了修炼魔功,每天专注于精心打扮,对镜自赏,挑选衣裙时,对质地、颜色、花纹一丝不苟地按季节搭配。为了保养皮肤,他躲在七杀殿的冰室内,终年不见阳光,迫不得已非要出行,必定随身携带神器谪仙伞遮阳。
杀阡陌还常问身边的人:“我和长留的白子画,谁更美?”七杀上下异口同声:“圣君更美!”单春秋还会补充一句:“圣君之美如旭日初升,日盛一日,白子画那千年冰雕般的容颜如何比得?他只是长留第一美,而您是天下第一美。”杀阡陌屡试不爽。
白子画对此也有所耳闻,但他很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匪夷所思。难道他卓而不群的仙资、博大精深的剑术、精湛的琴艺,反而成了毫不足道的容颜点缀?
在七杀殿给出的长留第一美男的盛名之下,仙界上下都对白子画难免心存疑虑。一个年轻又不谙世事的新任长留掌门,如何带领日益衰微的仙界,在动荡的世界、妖神将出之时,平安度过险境?
短时间内,白子画就挣脱了魔严的束缚,独断专行,做下了几件大事,让人对他刮目相看。首先先声夺人,不仅从七杀手中夺回拴天链,还扶植一名刚入门的长留女弟子花千骨成为蜀山掌门,将整个蜀山势力收入囊中。当七杀以势不可挡的攻势横扫太白门时,白子画再次出手相助,随后又在太白门大殿前,大败七杀圣君杀阡陌,威震六界,一时无双!
这时,仙界各派掌门已经看出了白子画的处事风格,细致果决兼而有之,而且深谋远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然而,仙界动荡,人心浮动,各派仙修也不能免俗,尔虞我诈,朝秦暮楚者居多。白子画再次不顾自身安危,单刀赴会,勇闯黄泉洞救下玉浊峰温掌门,一举击破神器无敌的传说,终于赢得天下归心,四海来朝。
此时此刻,众仙才想起,长留前掌门衍道一生全部心血,都用在了天衍之术,临终遗言:“有子画在,可保长留基业,守护天下安宁”。果然是老成谋国之举,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的同时,仙界上下,只要眼睛没毛病的,也都看出来了----原来清冷孤傲的长留上仙白子画,怀有天下的初心里,还装了一个花千骨,他的徒儿、他的软肋、他的逆鳞、他的……
自从花千骨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长留上仙白子画就如影随形,不离左右。只要与花千骨为友,白子画必青睐有加,若是与花千骨为敌,她倒不是个太记仇的人,可白子画的心思……就难说了。
前有蜀山灭门之祸。掌门及内门弟子几乎全死于七杀之手,却临危托付花千骨为代掌门,蜀山因此得到长留上仙白子画的格外垂怜照拂,仅凭些外门弟子短短几年就恢复了元气,如今依旧矗立八大门派,威名不减当年。
后有蓬莱派无妄之灾。蓬莱数百年来稳坐八大门派第二把交椅,可自从两代掌门霓家父女为了争夺长留掌门首徒之位,和花千骨较上劲后,长留上仙白子画对蓬莱派就爱理不理,数次过其门而不入。霓千丈被杀后,玉卓峰温掌门不顾旧交,乘机掠夺蓬莱周边的仙脉资源,长留虽然出面调停,也只是派个弟子例行公事。霓漫天之后蓬莱派后继乏人,其它门派更是落井下石,从此一蹶不振,如今已经沦落为三流门派,长留大殿再无一席之地。
但与花千骨为友可以,却要注意分寸。异朽阁主东方彧卿死得惨烈,七杀圣君杀阡陌至今沉睡不醒,蜀国皇帝孟玄郎一辈子守着个疯皇后。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原来无情无欲的长留上仙,也有“不可说”的私心,白玉微瑕,却让人更觉得弥足珍贵,可亲可敬。只要白子画在仙界“擎天一柱”的地位,巍然不动,无可取代,那么花千骨的命运就在他一人手上,其他人有异议,也没用。
蜀山、天山、韶白门等门派,深受他们师徒大恩,对生死劫、十方神器、诛仙柱、驱逐蛮荒、乃至妖神大战,深知内情,没有一个不为他们师徒俩由爱生恨,相爱相杀,而感到痛心惋惜。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大家都巴不得他俩从今往后,小楼春暖、岁月静好……
妖神大战最危急时,白子画绝望地提起悯生剑,刺入花千骨腹部,顷刻间,妖神之力便不受控制,疯狂倾泻,四处散溢。在毁天灭地的天劫面前,神仙妖魔也如同蝼蚁般,脆弱而不堪一击。各派掌门只顾本门中人,疯狂逃逸,躲避天劫。待到天光再现,长留上仙白子画和妖神花千骨都不见了,妖神肆虐之地已结下法阵,长留八千弟子正在施法稳固结界。
之前究竟发生何事?唯有至始至终,在白子画身边,默默地守护着他的儒尊笙箫默。
眼见白子画殉情不成,痛不欲生,几乎坠仙成魔。毁天灭地的劫雷,坎坎落在他四周,他却无动于衷,只是死死抱着浸泡在鲜血中的花千骨,心也随着怀中的人儿,渐渐冷去,渐渐冰封,越走越远……
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世尊魔严,懊悔不已,痛心疾首之余想要用长留禁术,以灵换灵,复活花千骨,安抚白子画频临崩溃的心神。却被一旁的笙箫默急切地拦住了。
“这是掌门师兄的劫数,只有他自己可以化解,我们不能插手。”
魔严双颊绯红,眼冒火光,怒不可遏道:
“不能插手!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入魔祭道?长留交给你了,带他们躲开,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被魔严一把推开后,笙箫默心情沉重,却也不再出言阻止,只是在魔严凝神施法时,从后面猛然一击将他打晕,再命火夕和舞轻萝护送世尊魔严回长留,自己则留下来收拾残局。
仰望劫云中紫焰跳跃,再看师兄白子画脸色惨白,眉间隐现魔纹,笙箫默内心也是复杂无比,到底该不该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修道长生,父母亲友,没有谁可以永生永世和你在一起,同门相伴千年也终有一别。然通透豁达如笙箫默,依旧无法真正超脱,他可以接受白子画渡劫不成,化成劫灰归虚,却无法眼看着一向孤傲清高的师兄为情而疯魔癫狂。
然笙箫默依然心有惴惴,师尊衍道临终时对他再三叮嘱:子画登上仙之为后,就修炼了第二元神,道心归一、净如玉湖,是仙界千万年以来最有希望突破十重天的希望。百年前,元神出窍去了六界之外的弥梵天密境,潜心修炼,除非长留有灭门之灾,无论如何,都不可召回他,切记!切记!
“师父,弟子不孝,违背了对您的承诺。如果掌门师兄疯魔一世,即使拥有十重天的修为,对长留又有什么好处?再说,让我看着师兄那样,我也会疯的。”笙箫默自言自语。
果断决定,笙萧默吹响横笛,一曲清音直冲云霄,笛声悠扬,暗含禁术召唤,穿透云层,直达六界之外。
六界是一个大世界,之外还有无数小世界,就像银河中的沙粒无法计数。在无数小世界中,六界亿万年间,像浪淘金沙一样,发现了一些与仙界环境相似的异域密境。除了蛮荒世界缺乏仙灵之气而成为仙界的驱逐之地,如吉祥天、弥梵天、金刚洞等仙灵之气浓郁而纯净的地方,是仙界大能者闭生死关的灵修之所。其中弥梵天仅属于长留,不同于蛮荒世界的荒芜干旱,这是一片渺无人烟的纯净水世界。
在温暖的阳光下,一个淡淡的人形光球,正舒展身体,像浮萍随波逐流,顺着水流,任意飘到一处美丽的珊瑚丛中,停下来休息冥想。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弥梵天的时间流速与六界不同,六界一日,弥梵天一年,六界一年,弥梵天三百六十年……光球想起刚来的时候,这个水世界中比他低一等的生灵就是水草,渐渐的有了珊瑚、有了游鱼、最近他居然看到了一条水蛇……
咦!什么声音?啊,可以回去了!
一阵清风掠过,瞬息万里,元神归位,已近油尽灯枯的白子画如获新生。没有片刻犹豫,白子画挥手布下玄天法阵,命笙箫默带领长留八千弟子护法,稳固分崩离析的六界结界。为此耗去自身九成功力,修为大退之后,白子画再次强行施法,将花千骨随风消散的魂魄一一收回。
褪去千年仙骨,还你一日盛开,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应不应该。
白子画怀抱着毫无知觉的花千骨,悬空站立于东海水面上,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自己水中淡淡的倒影。
在他莽莽苍苍、平静无波的识海中,一团皎如明月的莹光,渐渐暗了下来。在那团莹光下面忽然亮起一个晶莹的光点,泛起圈圈涟漪,逐渐探出海面,如海上月升,闪烁着点点银辉一下子跳脱出来。正是被召唤回来的第二元神,看了一眼身旁陷入沉睡的那团莹光,没有去惊扰他,静坐下来开始一页页翻阅分离百年来的记忆。
生死劫、收徒、卜元鼎之毒、十方神器、诛仙柱、驱逐蛮荒、妖神出世……
“天呐,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一晃过去了五年。
仙界上下都以为,绝情殿内迟早会传出佳音,无不翘首以待,连儒尊座下的两个弟子,火夕和舞青萝两个,也多次提醒师父,尊上大婚非同小可,应该趁早准备。
唯有笙箫默一脸无奈,他又何尝不想,可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啊!
自从白子画在诛杀小月时,为救花千骨将掌门宫羽丢给了世尊魔严。而魔严又在妖神大战后,向戒律阁请罪,和竹染一起去思过崖面壁思过,如此一来,掌门宫羽这烫手的山芋,就掉到了笙箫默身上。
以前三尊九阁议事时,笙箫默从未觉得有何难处,外政有子画师兄,内政有魔严师兄。坐着躺着都随他的意,喝杯茶、打个盹就过去了,摇摇扇子回他的销魂殿。
如今只剩他一尊独对九阁,坐在上面被所有的眼睛盯着,如芒刺在背。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来找他,忙的昏天黑地不说,各阁长老还不买他的帐。如桃翁之流,那是和祖师爷同辈的老人,开口闭口就是:“想当年,你们的祖师爷在时……如何如何”,子画师兄、魔严师兄在座时,怎么就从没见他如此倚老卖老?真是欺人太甚!
时至今日,笙箫默才真正明白师父衍道当年的苦心,为何让他们师兄弟并立三尊,尊上白子画的武力才智、世尊魔严的无情铁腕、儒尊笙箫默的通融协调,缺一不可!
夜凉似水,万籁寂声。
长留上仙白子画负手独立于绝情殿露风岩上,俯视着脚下的千山万水,由近及远,除了疏疏郎朗几点海波鳞光,漆黑一片,直到海天相接之际。携着桃花香的夜风,在吹过露风岩时,吹扬起他身后如瀑的长发,千丝万缕,纷乱飘扬,缠绕上他千年冰雕的无暇脸庞,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恰如莲出碧水,不带滴露,不染片尘。
神识中的记忆,一桩桩一件件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如同长留藏书阁一目了然。白子画仔细从头梳理了一下缺失的记忆,不是亲身经历的事情,如同翻阅七绝谱里的情爱故事,坦然面对,内心波澜不惊。
理智地一步一步分析下来,白子画不由皱眉,似乎一开始就是错,但即便重来一次,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算对?生死劫,不可杀,不可避,只得直面迎劫,引来泼天大祸,几乎疯癫成魔。记忆中只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没有记录任何情感,这情到底从何而来?
他一向是个无情无欲的人,但他不是一个无知无觉的人。
六界百年,弥梵天已沧海桑田几世轮回,偶尔他也会想起师父和师兄弟们,想起他们五上仙游侠天下,逍遥快乐的日子。然修炼到他们这般境界,仙寿悠久绵长,总以为后会有期,所以并不太挂念。
尤其是紫熏,一颗心都在他身上,痴缠不清,好生麻烦。这个时候,他甚至觉得弥梵天也是个不错的地方,至少耳根清静。没想到,他们之间最后是会是如此一个结局,终究辜负了她一生。
花千骨!生死劫难,阴差阳错。一幕幕的疯狂,不顾一切飞蛾扑火,不惜魂飞魄散,也要让他当众承认曾经爱过……不是好好的师徒吗?为什么会去吻她?绝情殿那次就算了,都是卜元鼎之毒惹的祸,第二次算是怎么回事?难道我真的曾经爱上自己徒儿?
掀开宽大的袍袖,右臂光洁如玉,原来那块嫣红狰狞的绝情池水伤疤,已消褪无痕,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长留山三生池水,贪婪池、绝情池、销魂池,即是警示也是惩戒,灵药只能减少疼痛,待所有凡俗情绪都归于平静后,疤痕就会自动消失。
掩上袍袖,白子画轻抚右臂,没有觉得轻松,反而略有忐忑。回想起花千骨哀怨的眼神,七分决绝,三分眷恋,白子画心头一痛,满怀愧疚和自责。
修道成仙,与天争命,难道要一次次让深爱他的女人为他流泪,为他流血,为他牺牲,他到底算在是修仙?还是修魔?
“小骨是我的徒弟,我的生死劫,绝不能让小骨成为第二个紫熏。只是,不知她醒来后,还爱不爱我?”
夜深风疾,长留内外,渺无人踪,白子画兀自纷繁纠结,苦思冥想。
“师兄。”
不知何时,笙箫默已经来到他身后,静静地站了很久,才敢出声。之前,笙箫默从没听说过什么第二元神,也不太清楚一个人拥有两个元神,到底是何种感觉。想问却又不敢,怕是问了也白问。
等了好一会,没有得到任何回音,笙箫默只得再次开口,劝道:
“师兄,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不如早点回房休息。”
千年的师兄弟,笙箫默怎会不了解他的这位子画师兄,妖神大战他倾全力稳固六界结界,褪仙骨复活花千骨……而他原本体内卜元鼎残毒未清,六十四颗销魂钉旧伤未愈,妖神之力的封印反噬未除,这具千年仙躯,何止是千疮百孔,连仙脉根基都被他连根拔起。
“不用了!”
淡然拒绝,不带一丝情感。他知道笙箫默欲言又止,想问些什么,但是他说不清,也不想说,那就不如不说。
“师兄---”
笙箫默拖长了尾音,再次恳求。
露风岩居于九重之巅,霜夜寒风掠过长留、绝情殿两层结界,拂面吹来,依然透着一丝刺骨寒意。这点风霜,对修道之人只能算是微微凉意,而如今的白子画,却不得不披上一袭天蚕丝风衣。一阵寒风掠过,衣袂随风飘起,修长而单薄的身影更显萧索,落入笙箫默如漆的眼眸,黯然神伤。
“我没事。”
总是默默地、以自己的方式守护天下、保护每一个人,怎么就不能好好爱惜一下自己?笙箫默终于怒了:
“没事,你总是说自己没事,你都把自己弄成这样子,还说没事?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千骨想想,她若是醒来看到你这个样子,不知道又会伤心难过成什么样子。”
花千骨被救回长留后,一直昏迷不醒,笙箫默替她检查伤势时,惊觉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自行疗伤,这才发现原来她拥有神躯,便放心将她安置在冰室内。
而妖神大战□□到最后一刻的白子画,一回到绝情殿,便无声无息地倒下了,筋脉俱损,修为跌到了谷底,连仙躯都已不保,伤势之重远远超过,看上去奄奄一息的花千骨。别说冰室,就是那张万年玄冰床的寒气,白子画也无法抵御,只能靠笙箫默替他疏导真气,一点点打通筋脉,待气息可以顺利运转一周天,才自行闭关疗伤。
尽管他们师徒二人近在咫尺,却各自疗伤,难以相见,一直是幽若在冰室照看花千骨,每天午夜向他报告平安。
前几天,幽若兴高采烈地跑来汇报,说她师父翻身了,白子画突然转过身问道:
“小骨怎么样了?她醒了吗?”
还是紫熏上仙说得对,只有关于花千骨的事情,才能让白子画的情绪有所波动。笙箫默得意地笑了笑,本想逗逗他,开个玩笑,但一抬头却撞上了白子画深邃如黑洞的双眼,于是只好告诉他:
“我刚刚去看了千骨,她的脉象平稳有力,不出三天她就能醒来。”笙箫默紧随白子画走进内殿,小心翼翼地问:“师兄,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言下之意是,如果师兄想尽快举行大婚,小弟这就去准备。如果师兄想再等等,那就请您……收回掌门宫羽,长留还有很多事需要尊上亲自决定。
白子画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小骨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冰室?”
笙箫默会心一笑,说:“幽若正在整理她的房间,明天一早,师兄就可以过去看她了。”他真的很佩服白子画的定力,脸上居然平静如常,没有一丝波动,五年未见,难道你就不想她吗?
白子画皱了皱眉道:“何必麻烦,这里有床有枕,今晚就搬过来吧。”
“这样啊!”笙箫默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努力了几次,才把笑意收敛起来,轻咳了一声,勉强挤出两个字:“遵命”。
白子画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准备喝茶,停了停说道:“今晚就先将就一下,你去吩咐弟子准备一辆凡间的马车,明天一早,我就带小骨回花莲村。”
“花莲村?”笙箫默一愣,随即明白了,点头道:“那么千骨醒来,睁开眼睛,第一眼就会看到她的家乡花莲村,师兄真是用心良苦。”
白子画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刚刚好,便也给笙箫默倒了一杯。接着说:“也不全是为了小骨,我自己也想先去红尘中历练一番。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才会有所感悟。”
笙箫默点了点头,问道:“不知师兄此行打算在人间呆多久?要不要让我安排几个弟子,随行伺候。”说是伺候,其实是护卫,笙箫默担心的是他们的安全,毕竟白子画的功力剩下不到一成。
白子画摇了摇头,说:
“我的道心未破,即使是从头开始,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几载,也能恢复如初。师弟,你不用担心我,长留还有很多事,需要你操心。”
“道心未破!”笙箫默顿时眉开眼笑,年来的抑郁之气不解自破。对于修行者来说,十年乃至百年都是转眼间,只要白子画的道心还在,就有复原的希望,那么长留、仙界、天下,还有笙箫默也能安心了!
笙箫默长长地舒了口气,顿时放下了妖神大战后一直悬着的心。可是转念一想,疑惑又来了。长留一脉的修仙心法,道法自然,只有清心寡欲,才能修炼出一颗圆润圆满的道心,师兄明明已经动了情,怎么会?
“你难道是……二师兄?”笙箫默心虚地问了一声。
“……”白子画端着茶不说话,凝视着茶杯中的倒影,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笙箫默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额头都渗出了汗水。他们师兄弟四个,东华本无门无派,被衍道收为挂名弟子,他们的排行就乱了。从此师兄弟之间的称呼,都带上名字,东华师兄、魔严师兄、子画师兄或是掌门师兄,从来没有什么“二师兄”。
“这个……你……你们……还有千骨……”笙箫默语无伦次,几乎不知道该先问什么。另一个呢?是死是活,还是去了弥梵天?那千骨怎么办?你还爱她吗?长留掌门你还做吗?
“我的事,你少管!”
说完,白子画闭目送客。
入春时分,北地还刮着凛冽的寒风,江南两岸却已是绿意盎然。
蜀国都城外百余里处,有一个叫花莲的小村庄,依河而建,村里原有百来户人家,都是普通的农户。近日,不知从何处来了些工匠,将村头一间破败的草房修葺一新。
竹门微微敞开,四周围着一道柴垣,庭院里绿意盎然,花木繁茂。临近一汪碧池,搭了个凉亭和一栋精致的小竹楼。墙角种植着黄花、五味子、皂角……数十种不算名贵的药材。夕阳西下,吹来阵阵凉风,处处虫鸣悠扬,流萤飞舞,一派田园风光。
在夜幕下,两乘神骏异常的乌云踏雪,拉着一辆裹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迎着第一缕晨光绝尘而来,就在离村不远处的小山岗上停下。
“停一下!”
车内传出一个清冷的声音,随后车窗被打开半个格子,一身素袍的白子画对赶车人说:
“就在这里休息一下,请帮我去取些干净的水来!”
赶车人是长留附近的村民,并不十分清楚车内两位客人的身份。一路过来,因为融雪化为山洪,阻隔了山道,耽搁了两日。为了赶时间,奔驰了一夜,眼看就要到了。便笑着建议道:
“公子,前面就是花莲村,最多半个时辰的路程。”
白子画懒得和他解释,从车窗内递出一锭银子,赶车人立即眉开眼笑,跳下马车双手接过,谢了又谢,又讨好地问道:
“是不是夫人要生了,要不,我去前面村里找个接生婆来?”
白子画被问得一愣。车厢内虽然温暖舒适,但空间狭小,整整三日三夜,花千骨局促一隅,四肢都无法舒展,秀眉紧蹙,大概是极不舒服。从昨夜开始,大概是快醒了,辗转反侧,时时呻吟,的确像极了待产的孕妇。
四周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停滞了,赶车人也感到不安,打赏的这锭银子,足够他一家六口吃用半年,一时高兴过头了。赶车人一想,坏了,人家可能是私奔的,忙点头哈腰,赔笑道:“我这就去取水,公子稍等,稍等。”转身一路小跑着去了。
打发走了唠叨的赶车人,白子画长长地舒了口气,被人误会而言语冲撞,他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无心之语,反而提醒了他。人间不比仙界,讲究男女大防,非父女夫妻,不可同乘一车,同居一室。他们虽是师徒,但之前……还是等小骨醒来后,让她改为男装,方便行走人间。
此时,东方渐露异彩,揭去夜幕,层林尽染晨曦,整个花莲村和村边的高低田埂,影影绰绰地显露在晨光之中,如诗如画。
白子画打开车厢门窗,让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在车轩,各色野花在朝霞中摇曳生姿,百鸟争相鸣唱,婉转如笛。特意千里奔波至此,就是为了让小骨可以在醒来的第一眼,看到她出生的家乡。“让一切都回到从前”----小骨最后的愿望,言尤在耳,而这也正是白子画,此时此刻的心愿。
仙界的师徒关系,并非凡人看到的那么简单,拜师大典、跪立誓言、亲赐宫铃,都是些掩人耳目、可有可无的仪式。最重要的是,师父会在自己徒弟的验生石上,滴血相认,结下一道天道誓言,从此徒弟的品行才会跟随他的师父。如此一来,仙界师徒之间,往往比君臣更严、比父子更亲,像他们师徒之间发生的荒唐事,人间也许屡见不鲜,而在仙界却是,从盘古开天地以来的第一次。
“小骨,你说过如果有来生必不再爱我。你究竟是还爱不爱了?”
凝视着她清丽无俦的脸庞,越来越有生气,白子画平静无波的眼眸中,也透出一丝真诚的喜悦和怜惜,此刻他已经想通了,内心一片了然坦荡。小骨是我的徒儿,这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事实。她若醒来后,依旧初心不变,那就只能等另一个醒来再做打算。我所能为小骨做的,就是好好重新教导她,护她周全,不要再被那些居心叵测的家伙,随意靠近、利用。
不知在浑浑噩噩中过了多久,灵识中终现一点光芒,那线灵智之光初起,黯淡明灭,一息之间便延展方寸,慢慢展开成一个幼小的身影,像极了小时候的花千骨。
“这是哪里?”
环顾四周,居然身处烈火焚城的中央,苍炎从天而降,大片大片华美的宫室殿堂轰然倒塌。小身影被吓得目瞪口呆,呆呆地立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苍炎落下,凡是沾染上一点,顷刻化为灰烬,没有惨叫,没有哭喊,甚至没有柱断砖落的声音,一片奇异的寂静中…….整个界域寂灭,被无边无际的浓雾掩盖。
浓雾密锁,牧野迷冥,小身影再次茫顾四周,喃喃自语:这又是在哪儿?我死了吗?以往的无数次噩梦,她都曾在这样的雾里狂奔,无论朝哪个方向,都茫茫无边,那里大雾弥漫,到处是鬼魂出没,还聚居着一群丑陋的怪物。现在是在梦里,或是恶梦成真了?
被无边的恐惧驱赶着,小小的身影开始疯狂逃跑,犹如以往的梦中,毫无方向,四处碰撞,寻觅一个安身躲藏之所。身前身后,咫尺之内总有鬼怪纠缠,却又没把她彻底吞噬,她的意识努力挣扎着,试图从茫茫雾海中挣脱出来。
挣扎之际,她似乎在无垠暗色中听到一个声音“小骨、小骨”,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柔淡如水,正安静宁定地望着她,手缓缓向她伸过来,身子却飘飘荡荡,悠然远去,越来越淡。
“救我,求你救救我!”
声嘶力竭地大叫,花千骨霍然坐起,大汗淋漓,衣衫尽湿。
眼前是一张惊为天人的脸,纤尘不染,无喜无悲,正拿着一块手帕替她拭去额角的汗。花千骨怔怔地看着眼前人,足足有一刻,茫然问道:
“我是谁?我在哪儿?”
一想起自己是谁,立时无数画卷如潮水般涌入,尘封万年的记忆如同洪水开闸。
万年之前,神、仙、妖、魔、鬼和人共同生存于这片天地,六界崇神敬神,视日月天地万物生长皆为神恩,天上人间处处可见神之庙宇。神族不死不灭,神性与生俱来无需修炼,享受着上天所赐的无上恩泽荣宠,高傲地凌驾众生之上,对其它五界,强索豪夺,肆意□□,取尽锱铢,终于引来了灭界之劫,神界瞬间寂灭,诸神的荣耀亦成尘封往事。
上古大神悉数化为劫灰归墟,唯有她因为刚从天地间孕育出来不久,神格尚未健全,正好游戏于人间花草之丛中,逃过一劫。从此她就在一个无人的海岛上自由自在地飘荡,不知道何为快乐,何为痛苦,也从来不觉得孤独。风扬风过、潮起潮落,她从没有想要争取过什么,也没想过自己以外的世界,她只需要一片碧绿色的草地,时常能闻闻花香,就能够让她感到心满意足。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万年,她的神格终于逐渐成型,神躯却因缺乏神力,而不得不去脱胎成凡人。
而凡人的短短十几春,却抵过了她近万年无忧无虑的神之生涯,成了她生命的所有意义所在。多少爱恨交织、多少是非对错、多少前因后缘,虽已尽数明了于心,却又如何分辨?
东方、杀姐姐、郎哥哥、糖宝、小月他们,纠缠牵挂的到底是谁,于花千骨而言都一个都不重要了,魂牵梦绕的人就在她眼前。
“小骨,你醒了,我是师父。”
“师父!”
星眼朦胧微睁,却仿佛有千斤沉重,花千骨又颓然倒下,沉沉睡去。但这一次,她睡得很安稳,恬静的小脸上时时露出微笑。
再次睁开眼睛,眼前人不见了,熟悉的木桌竹椅摆放当中,临窗一张书桌,仿佛又见老父持卷挥毫的身影,还有墙上挂着的那件蓑衣,上面有被“墨大哥”用来灭火后留下的火痕黑迹。这才恍然明悟,她是在花莲村家里---自己的家里,经历了那么多风浪,只有这里是永远为她留下一块安身之所。
拥一床薄薄布衾,一直拉到脖子底下,把自己团团包裹起来,花千骨懒懒地靠在竹榻上,让透过窗棂的暖阳晒着,一面清理下脑海中尚有些迷糊的地方。
从哪里开始,又回到了哪里。他是从绝情殿这里,又无声无息地走了,带走了她初开的情窦,一步一个脚印,追逐着他的身影,终于也来到了九天之颠的长留上绝情殿。美轮美奂的仙境里,他们朝夕相伴,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乐极生悲,紫熏上仙醋海生波,他中了卜元鼎之毒,身体每况愈下,对她也越来越残酷无情…… 罚她、打她、伤她、囚她、一次次拒绝她。糖宝死后,她冲破妖神之力,变成妖神,当时她对他已经死了心,打算把自己和洪荒之力一起,永远封印起来。却被七杀殿内他意乱情迷的狂乱一吻,给激活了她死寂的心,那个风卷残云般的消魂一刻,从此印刻到了她的灵魂深处。接着是胆战心惊的一幕 ,她再次被狠狠拒绝,那句“爱你又如何,不爱你又如何,我们永远不能在一起”,直接把她推向无底深渊。
从未拥有过,也就无所谓失去,既然得到过,就无法再放下。恨他、怨他、咒他、却又没有一刻不想他,这种“爱而不得”的感觉,折磨得她日夜不宁、生不如死,大概只有魂飞魄散才算解脱。
意料之中,但又是意料之外。妖神大战,当他真的狠下心来,把悯生剑刺入她体内时,她还是震惊了!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感觉到,本以为心如死灰,不会再痛了,又猛地又楸了起来。那一刻,她的确是恨毒了他,恨不得今生今生没有见过他。但就在下一刻,他淡然微微一笑,自断心脉,要陪她一起走,她所有的恨,如淬火如冰,在那一刻消了!当时当地,其实她就已经原谅了他,他是爱她的,只要他亲口说出来,她就死而无憾!
可是他!-----他怔怔地看着她,就是不开口!-----恨!带着滔天怒火,卷土重来,给她带来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她突然不想死了,她要亲口把他一口口咬死,再用妖神之力复活,再咬死,再复活,反反复复直到永远…… 
“永生永世,不老不死、不伤不灭!”,“如果有来生,再也不会爱上你”。
既是诅咒,也是希望!只要他活着,她就会有来生!如果来生,究竟还爱不爱他呢?
忘川之水流走前尘往事的无尽苦楚,唯留下魂牵梦绕的眷恋。师父是爱她的,虽然他从来没承认过,有绝情池水为证,她还有什么好怀疑的?他爱她,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真、更美好?
这么一位清冷高傲、一尘不染的上仙师父,也会有缠绵悱恻、热情奔放的一面,花千骨想到马上又要见到他了,便开始局促不安,全身紧绷,脸上慢慢泛起一抹淡淡绯色。
盼相见,又怕相见。
花千骨怔怔地盯着头顶上的青布纱帐,两只耳朵紧张地竖起来,倾听门外的动静。悄无声息,师父去哪儿了?
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凑着门锁下的小孔,向外张望。这个季节,院子里的桃花,有些含苞待放,有些飞舞飘零,随风潜入窗格,落在菱花镜旁。回眸不经意的一瞥,菱花镜中显露了自己多年未见的脸,花千骨刹那间惊呆了,捧起镜子,从头仔细端详自己。
青丝随便绾结成简单的发髻,前额上两绺秀发垂落,原来圆圆润润的脸蛋,变得苍白消瘦,映得转盼的明眸格外神采熠熠。越发显得那大大的眼、小小的脸……小!我怎么变得那么小了?
拍拍脸,又急切地摸摸细小的锁骨,再往衣领下探个究竟,啊!怎么这样了,仅比杀姐姐大一点。花千骨颓然坐下,消失了妖神之力,一切都恢复到了从前,包括她那凹凸有致的绝世容颜,也成了镜花水月。如今,她比起十六岁,初次离家去蜀山时还要瘦小,黄发垂髫,模样像极了一个假小子。
“一点都不美。”花千骨心里嘀咕,惆怅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别看师父他嘴上说,这世上没有他喜欢和不喜欢的,其实他和杀姐姐一样爱美。只是他对衣服、摆设、用具、熏香、园林、乃至饮食,品味雅致,眼光独特,宁缺勿滥,以致于偌大的绝情殿空空荡荡的。
一股熟悉的清香随风飘来,这是师父的味道,比任何花香更让人痴迷,让人留恋,也让人心碎。花千骨紧张地举目四望,不见人影,但清香却越来越浓。花千骨心里开始莫名发慌起来,踮着脚尖跑回床上,翻身面朝里装睡。
轻妙的足音,在门前停了下来,轻轻一扣,等了一会,才“吱呀”推门进来。白子画走了进来,向床边探望,见她把被子连头蒙住,就伸手亲亲替她揭开,小声问道:“小骨,你好些了吗?”
见花千骨兀自酣睡不醒,白子画只好在床边坐下,拉过她右腕,按探脉息,良久并无异状,便放下心来。再次轻唤道:
“小骨,小骨你睁开眼睛看看。”
花千骨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装作大梦初醒的样子,茫然环顾四周。
白子画忙扶她坐起来,柔声安慰:
“小骨别怕,这是花莲村,你自己家里。”
“花莲村?家?”
“小骨,你不记得了吗?”
“小骨……小骨是谁?”
白子画微微皱眉,扳过她肩膀,面对面认真地盯着她,问道:
“小骨,你还认得我吗?”
花千骨侧着头思考了许久,困惑地摇了摇头。实际上,她只想继续装病,赖在床上,多享受几天师父的呵护,弥补一下自己曾经的伤痛。但又担心脉象正常,轻易就被师父识破,面对白子画的一再询问,突然灵机一动,不如装作失忆!
失忆!重病初愈之人,常常会出现这种情况,也许是三五天,也许是十几年,只要给予时间,好好休养,记忆迟早会恢复。因此白子画并没有怀疑,虽然稍微有些担心,但很快就释然了,觉得小骨暂时失忆也不错。既然小骨忘记了过去,那他也不必去代人受过,赔礼道歉这些尴尬事,都留给那一个人,他只需要让一切从头开始。
师道尊严,白子画很自然地端起了架子,严肃地说道:“小骨,我是你的师父。记住了!”
“师父!”花千骨温顺地点了点头。
“嗯!”白子画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继续嘱咐道:
“小骨,你刚刚康复,暂时忘记了过去。没关系,师父会一直照顾你。从今往后,你只要紧跟着师父,听从师父的教导,不要自作主张,明白了吗?”
“听话!”花千骨瞪大了眼睛,重复了一遍,心里不免抱怨: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子?什么都得听你的。
“过去的人和事,如果你想起了什么,就告诉我。有任何疑问,可以问我,要相信师父。”
“相信师父。”花千骨心里暗暗嘀咕:你什么都不说,让人怎么相信你啊。
“好了,今天你好好休息,从明天开始,早上辰时起床,先到书房见我,师父会给你安排一天的功课,当天的功课必须当天完成。虽然这里只是凡间,但你还是长留的弟子,要牢记长留九百二十八条门规,不得违反。”
说到这里,白子画突然停了下来,双眉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九百二十八条门规?我离开仙界时才九百条,这新增的二十八条是什么?真是麻烦!
“是,师父。”
花千骨越听越觉得奇怪,这不是欺负人吗,就算最近几十年白活了,一切回到从前,那也应该是:这里只有你我师徒,无需多礼,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白子画刚想说,“就这些,你休息吧”,突然想起一件事,语气突然变得严厉,郑重道:
“小骨,最重要的一条:切记不要轻信陌生人。”
“是。”花千骨怯生生地回答。这次她知道自己理亏,不敢再抱怨什么。
白子画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指着床边的一套干净衣服,说:“雨后初晴,空气非常清新,你久病在床,不如梳洗一下,换件衣服出去走走。”说完,他便起身,先出去外面等候。
花千骨这时才发现,房间的一角摆了个屏风,里面准备了沐浴用品,刚才偷偷起身时居然没发现。为了避免让师父久等,她迅速梳洗完,换上内衣时,想到是师父亲手准备的,不由得脸上泛起红晕,等抖开新衣一看,却傻眼了。
“怎么是男装!”仙界的清规戒律,其实并非凡人想象的那么严格,天庭并非无情之地,长留也有不少仙侣佳偶,儒尊笙箫默的两个弟子,火夕和舞青萝,就是一对欢喜冤家。
然而,若要修成大道,唯有断绝七情六欲,历经人间万象而不沾染一丝尘埃,才能修炼出一颗超脱世俗的道心。
长留上仙白子画也不例外。为了踏上仙途,突破上仙境界之前,除了闭关修炼,他也经历了无数次红尘历练,从庙堂之高到市井之僻,从歌舞升平到刀光剑影。只是,世间百态,对他而言不过是闲庭信步,超然物外的心境,从未有过一丝波动。
道心之坚定,令人钦佩。但白子画并没有刻意追求,只是天性淡漠,心志高远,再加上身为长留掌门弟子,位于众仙仰望的九天之巅,名誉、地位、权力、仙术、灵药、乃至神器,在他人眼中难于登天,对他来说却唾手可得。拥有的太多,得到得太容易,似乎……从不曾追求过什么,就无所谓执念,从而达到了无欲无求的最高境界。
至于世间的情爱之事,他岂会不懂,长留的最高修仙秘笈七绝谱,就记载了天上人间所有的爱恨情仇。天上人间美女如云,各种风情各有千秋,倾心于长留上仙白子画的,又何止紫熏一个,但对他而言,如同他绝情殿外的桃花,只是一道风景,心中从未有过片刻的绮念。
“怎么就动情了呢?”白子画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庭院内的桃花还带着晶莹的晨露,随风飘落如雨,墙角的抚子花竞相开放,婀娜多姿。门轻轻开了,风中带着她身上独有的异香,沁人心脾。白子画没有回头,凭栏远眺,目光平视远方,神识却悄悄落在了身边的小徒儿身上。他心中在想:“究竟有何特别之处呢?”
师父看徒弟,首先当然是看她的骨骼经络,只是初初一瞥,白子画就皱起了眉头:“这样的资质也能入长留修仙,真是多亏了东方彧卿。”不过,经过这次事件,花千骨“神”的身份想瞒也瞒不住。身怀异香,容易招惹妖魔,花草沾染上就会枯萎,连神器栓天链都能被她腐蚀。仙魔两界凡是和神相关,如神兽、神器、神力……无不拼死争夺,更何况是一位真正血统纯正的神!白子画暗自叹气:“神之身,对她而言并非幸事,而是灾难。”
如此一来,小骨无论如何都必须留在身边,既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天下少去一个争端。下定了决心,也就不再去评价她的仙资如何。然而,受好奇心驱使,白子画又开始悄悄打量起她来。她身穿一袭男童装束,青白相间,天真可爱,活脱脱一个清俊小厮的模样。白子画暗忖:“小徒儿还只是个孩子?怎么就能动了心?做出如此丧伦背德的荒唐事。”对于另一个人,他是真心表示鄙视。第一次在绝情殿的糊涂事也就罢了,那是卜元鼎之毒惹的祸。可第二次在七杀殿内,该如何解释呢?没有中毒、没有入魔、没有喝醉、也没人绑着、逼着、引诱着,完全是他自己情难自已!为人师表,对自己少不经事的徒儿……嗨,幸好小骨不记得了。
“师父,小骨不喜欢这身衣服。”花千骨嘟囔着小嘴,打断了他的思路。白子画这才回过头来,仿佛刚发现她走出来,问道:“这个颜色很素雅,小骨不喜欢吗?”
“颜色很好,可这是男孩子穿的衣服。”花千骨越看越别扭。
白子画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很喜欢。你以后就这身打扮好了。”
“嗯!”花千骨摸了摸脑袋,一下子明白了,行走江湖还是女扮男装比较方便,师父这是要带自己游历人间啊!
上天的眷顾,再次能够成为师父的弟子,花千骨还是打心眼觉得假装失忆是个绝妙的主意。能够回到从前,和师父如同在绝情殿一般,朝夕相处,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终于美梦成真。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白子画起床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廊外站着一个清清秀秀的小可爱。稚气十足、纤柔苗条,像只小雀儿,一蹦就蹦到他面前,跪下来脆生生地请安:
“弟子拜见师父。”
白子画被她吓了一跳,当场愣住了。他百年前离开仙界的时候,在长留还属于“小”字辈,没有人给他跪拜。此次回到绝情殿,一直闭关并未接触下面的弟子,只有小徒孙幽若每日来向他请安,规规矩矩的跪拜叩头,让他觉得好生别扭,早就全免了。如今小徒儿又来这一套,刚想让她从此免去俗礼,一转念……等等……如此也好,时时提醒她,牢记师徒尊卑之别。
便装作很习惯的样子,一伸手道:
“起来吧。”又问道:“我吩咐你辰时来书房见我,你来我卧室门外做什么?”
怎么?跪拜礼都不给她免了吗?花千骨这下有点自作自受的感觉,这徒弟怎么越当越没地位了?事到如今,无计可施,她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乖乖从地上爬起来,恭恭敬敬回禀:
“弟子是来伺候师父梳洗。”
白子画看着一托盘的梳洗用具,长短玉梳、犀角篦子、雪花露、束发丝带、勒额、发簪……才想起以前在绝情殿时,小徒儿每日清晨都会来给他梳头。便淡淡一笑,道:
“小骨,这里不是长留,师父不用戴冠,简单束个发即可,我自己可以打理。”
花千骨大为意外,不甘心地问道:“师父,您就没有别的吩咐了吗?比如洗衣、做饭、磨墨、打扇……”顺口说了一溜。
“够了!”白子画不耐烦地打断了她,道:“花千骨,你给我听着,你是我白子画的嫡传弟子,将来要继承长留掌门之位,这世上只有一件事是你需要做的,那就是用心修炼。洗衣做饭这些事,自有杂役弟子会去做,不劳你来费心。”
花千骨耸了耸肩,道:“可是师父,我们现在不在长留,而是在花莲村,这里只有你我师徒,没有杂役弟子。”如今,她已经不再怕他了,那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毫无顾忌。
周围的空气一凝,花千骨突然感到一股寒意直透脊梁,白子画神情肃然,淡然开口道:“花千骨,跟师父去书房,师父今日传你‘辟谷’心法,若是不成功,不许吃饭。”言罢拂袖而去。
“师父,师父,你怎么这样啊!”这回花千骨可真是欲哭无泪。修炼不成不许吃饭,可“辟谷”修炼成了,也不用吃饭了,师父啊!小骨太瘦小了,一把骨头没点肉,小骨还想多吃点,长胖点,长高点,长漂亮点呢?
接下来的一整天,花千骨都是无精打采度过。先是在自己房里调息打坐了半个时辰,又去院子里桃花树下练了会剑,将近午饭时间时,假装背诵长留心法口诀,在门廊前来回踱起步来,不经意地瞄一眼书房案前,正专注地提笔疾书的白子画,趁他没留意,踮起脚尖走出了院子,然后一溜烟跑进了后山的桃树林。
这个季节,桃花开得正旺,缤纷飘落如雨,可想要吃桃子,就得再等几个月。好在草丛中长了各色野果,花千骨从小在这片林子里泡大,分辨得清哪些能吃,哪些不能,低着头一路采摘。好的用手绢包起来,差点的先一口吃掉,晚上她想做个拿手的糯米果糕让师父尝一尝。突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吆喝,把她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才发现是村民在喊自家孩子回家吃饭。花千骨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暗自好笑,笑自己太过敏感,师父的声音又怎会如此粗鲁。
小徒儿一溜出院子,白子画就皱眉停笔,长叹了口气:“真是顽劣不堪!”。不等她无声无息溜走,神识紧随左右不离,跟进了林子里。春日明媚,暖风微熏,绿草繁花错落有致,林中野兔奔走,雀鸟成群结对,处处生机勃勃,野趣盎然。看到小徒儿,偷偷溜出来,原来只是为了采摘野果,白子画差点背过气去。资质差点也就罢了,还贪吃好玩,这……这……这该是笙箫默销魂殿的首选人才,怎么成了我白子画的徒弟?
教不严,师之惰。白子画刚想出声,小徒儿突然像是受惊,抬起头来,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惊慌。四顾无人,才莞尔一笑,那一笑脉脉含羞,意味深远,在她无邪的小脸一闪而逝,转而她又像个孩子一般甜甜的微笑,继续沉溺于采摘野果的快乐中。没有了爱恨纠葛,她不是很开心吗?那一瞬间的温柔,记忆中仿佛从未在他眼前展露过,那又是什么?好奇所使,白子画没有去惊扰她,默默地看着她,无忧无虑地在林子里玩了个够,才捧了一大包野果,偷偷溜进厨房。
是夜,院子内疏疏郎朗点着松明,伴着星光萤火潋艳的一池清水,师徒两人在凉亭上相对而坐。白子画默默地品尝着小徒儿精心准备的点心,甜香软糯,入口即化,更难得的是小徒儿的心思,每一颗野果都选最干净成熟的,差一点果子,都进了她的小肚子。
“师父,味道如何?”
小徒弟像小鸟一样凑了过来,就在他面前,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嗯,你用心了。”这些点心确实美味,但记忆中还有一道桃花羹,现在正是季节,错过了太可惜。
今天偷偷溜出去的事,还能责怪她吗?师徒俩心照不宣地各自让步,从此每天共享一餐,但仅限于素食甜品。
在花莲村隐居,白子画本想模仿檀凡,治病救人。一开始开堂问诊,只有花莲村民半信半疑地进来,只是为了图个方便,但凭借白子画的医术,只用一些最常见的草药,往往就能药到病除。不久之后,神医的名声就传遍了四乡八里,求医问药的人络绎不绝,连远在百里外的京城,都有人辗转寻上门来。
三个月过去了,虽然门庭若市,但看这趋势也是迟早的事。清修生活最忌讳嘈杂,白子画只得和花千骨商量,换一个更清静的地方,又担心她舍不得离开家乡。
“搬家,好啊,师父想去哪里?”没想到花千骨毫不在意。父母都不在了,花莲村对她来说只是个念想,天下之大,何处不乐,没必要守着个念想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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