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心悦帅郎中十年无果,公主心凉要去和亲,他得知却上门抢人
2024-09-29 来源:旧番剧

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1
冬至未至,襄阳早是白茫茫一片,大团大团的雪如同棉球般从上空飘落,襄阳府衙外的泥路结出一层冰来,偶有百姓匆忙而过,将那雪踩出一道痕来,又被新雪盖住。
不难预见,若是这雪再下下去,山南道的百姓很难熬过这个寒冬,田间作物也岌岌可危。
风雪漫卷,沈之恒同襄阳刺史王励踏入府衙大堂,便见有几人坐于厅中,他将那门一推,风雪裹着寒意钻入屋内,那居于正位的女子抬起头来,道,“刺史同沈郎君回来了。“
沈之恒怔在原地,倒是王励先反应过来,只是抬眼瞧了那女子的服饰一眼,便行了个礼,道,“属下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
李意颔首,道,“山南道大雪,皇兄很是担心,便派了我来安抚百姓,也带了赈灾所用的粮食。”
她话刚落下,侍奉在身侧的侍卫便将唐皇的手谕呈上,沈之恒行礼接过,打开看,那上头果然写着“今令长林公主往襄阳诸县,特加存悯,以救灾患。”
手谕上所写的长林公主李意如今坐在那正位上,裹了一件藏青色的披风,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盈盈道,“初来乍到,也不知襄阳如今是何情况,刺史同稍稍我说一说,如今各县的百姓安置得如何?”
她声音中带了两丝鼻音,听在沈之恒耳中十分难受,可那头王励却不推脱,十分细致地给李意讲如今的雪况,今年的雪灾大抵是很难躲过去了,但除却粮食之外,百姓的御寒衣物也是一大难题。
待到将襄阳所领七县的情况讲完时,外头的雪已然飘得更大,伴随呼啸寒风,如同深渊巨口想要将这座城吞噬,李意眉头紧蹙,襄阳郡的雪况比她想象中更严重些,王励终于道,“公主舟车劳顿,不如稍作休息,明日再商议赈灾之事。”
那襄阳府衙后头就有歇息的地方,李意颔首,却坐在主位上不动,不稍一会,大堂中只剩她同沈之恒。
从入门来,沈之恒便一言不发,如今细看,才见出他面容下的愠意,李意吸了吸鼻子,寒意一股脑儿钻入体内,沈之恒道,“公主千金之躯,怎着如此单薄便来此地。”
李意讪讪道,“来时只知大雪,却不曾想雪竟会如此之大。”
沈之恒面色铁青,却只能按耐住斥责的心,只道,“大堂风冷,公主还是去到后头厢房休息。”
少女粲然一笑,似是满心欢喜,一点儿也不怕这位冷面阎王,“那还麻烦沈郎君带路了。”
2
厢房中点了炭火,房间不大,倒是比大堂暖和些。
可这暖意并未将沈之恒一路绷着的脸融去冷意,李意坐在桌侧,看着沈之恒一块儿一块儿往火盆中放炭火,面上还是铁青一片,手中动作倒是亲和得很。
那炉子烧的屋内迅速暖了起来,沈之恒起身准备出门去,李意迅速捕捉了他那起身的动作,慌忙问道,“你去哪?”
沈之恒背着她,沉默了半晌,到底叹了口气道,“我去厨房让人给您备些姜茶,公主一路奔波,又受了些风寒,要多喝些姜茶才好。”
李意这才安下心来,又坐回她那扶椅中去。
沈之恒开门的动作很小心,刻意不让半分寒风钻入屋内,年余不见,他瘦了不少,连带着脸上的棱角也更锋利了些,原本不近人情的模样又多了两三分生人勿进的意思。
不稍一会,沈之恒便端着姜茶回了来,连同那姜茶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个小小的手炉。
那手炉里已然放了余温恰好的草木灰,捂在袖中甚至舒坦,姜茶端到面前,李意却没接过,抬眼怔怔看着沈之恒,道,“你瘦了不少。”
沈之恒却没接这话,道,“天寒地冻,公主何必长途跋涉来这襄阳一趟,若是累了病了,如何是好?“
李意振振有词道,“是皇兄让我来的。“
沈之恒看似尊敬,语气却是冷的,道,“赈灾这事大多由皇子们办,若非您自个去找了陛下,怎可能让您来这。“
李意别开眼不看他,气势倒是短了下去,咬了咬唇,道,“皇子们年幼,我这个做姑母的自是要帮衬一把。“
顿了顿仿佛是给自己打气般,“何况四哥哥便在离这不远的荆州赈灾,皇兄也是放心的。”
沈之恒不应声,眼底却仍是不赞成,李意将那热腾腾的姜茶喝下,最终小声道,“我是大唐的公主,灾患之下,我又如何能袖手旁观。”
她顿了顿,道,“而且之恒……我只是……想见你。”
她的话到后头已然很轻,仿佛一句轻声的慰叹,可击在沈之恒心里却激起轩然大波,他面上神色百转千回,终究化作一句叹不出口的叹息,面上冷意系数化去,只道,“公主何必如此,这不值得。”
李意眼中尽是温柔,满目星光望他,“可我觉得很值,我来襄阳的路上,看着那些路,我想,大概你来时,也走过这些路程,就好像,你从来都在我左右一般。”
沈之恒垂眸,各种话到了嘴边,到底一句说不出来,终是妥了协,道,“都是属下的错,往后属下不再躲着公主便是了。”
那一日,沈之恒觉得自己好似是仓皇从那暖意氤氲的屋子中逃出,仿佛多留一刻,就会被那位相识了将近十年的长林公主蛊惑,那厢房好像一张巨大的用美梦织成的网,试图将他网住。
他寻了个蹩脚的借口,道是还有公事要同王励商议,不愿回应李意让他赈灾之后一同回长安的要求,慌忙从那暖屋中逃出,仿佛多呆一刻,他就要点头答应。
却不见身后那位已然亭亭玉立的少女眼角眉梢皆是笑意,早已是胜券在握的模样。
3
第一次见到沈之恒那会,李意还不是长林公主,那时她还没有封号,她的长兄李适也还只是皇太子。
他们第一次相遇着实算不上美好,那会李意还是小小孩童,性子倒是欢脱,很得各个兄长的喜欢,每日就如跟粘人糖般跟着各个兄长,于是就在她大哥的暗卫营里,见到了那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少年。
她仍记得那日也是个下雪天,她的大哥李适便抱着她坐在暖帐之中,帐内是茶香氤氲的舒坦,帐外是一座巨大的铁笼,李意看着笼中人如困兽般厮杀,懵懂的她问李适,“适哥哥,为何要如此呢?”
李适摸摸她的头,道,“只有胜出的人才能成为哥哥的影子,才能保护哥哥呀。”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也是那时沈之恒进了笼里,后来李意回想起来,彼时的沈之恒已经初初显露出后来甚佳的样貌,可惜那模样未给他带来半分好处,他在笼中厮杀良久,已然体力不支,那暗卫营的管事同李适说道,“这小子倒是有几分天分,不过前几日竟是大病一场。”
李适点头,却仍悠然的喝着茶,李意闻言,却不解地问他,“适哥哥,为什么他生病了,还要继续呢,这样不公平。”
李适看着笼中困兽,道,“可他们做影子的,除却本事外,运气也十分重要,若是没有那几分运气,本事再好也无用。”
笼中少年仍做困兽之斗,分明胜负已分,他也已然力竭,却仍不认命地爬起,到底是李意不忍,拉了拉李适的手,道,“适哥哥,我很喜欢他,若他注定无法成为你的影子,那就让他做我的护卫罢。”
李适挑眉,闻言却未说什么,又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笼中已是惨状异常,他才挥手示意停下,又令人将沈之恒带了上来。
李意从李适怀中钻出来,在袖中掏出帕子来,细细为那几乎要撑不住自己的少年擦去脸上的血污,道,“他没做哥哥影子的运气,那便让我做他的运气,往后他就是阿意的护卫了。”
4
襄阳的雪并未有丝毫停下的意愿,不过短短一夜,厢房门口便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一眼望去尽是白茫茫一片。
沈之恒早已侯在外头,李意倒也不诧异,她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裹了裹,道,“大唐好多年没这般的冬日了。”
她好似来时受的风寒并未好全,声音还是有些许闷着,黏黏糯糯的,不免让人想起她儿时的模样来。
沈之恒眉头紧蹙,问道,“公主怎么不多带几个侍奉的人来,屋内也没下人守着。”
李意伸手摸摸自己头上的胡帽,将它压实了,不让耳朵露出来,倒显得脑袋毛茸茸圆滚滚的,像只精贵的小动物,她道,“我是来帮着赈灾的,又不是出来游玩,带那么多人做什么。”
顿了顿,又道,“况且,这儿有你呢,否则皇兄也不会放心让我来这儿。”
沈之恒不意接她这话,让小厨房备了晨间的吃食来,又帮李意将那手炉填满了草木灰。
李意接过那手炉,可却没将它放在袖中,反而拿在手中细细把玩。
那手炉的雕刻工艺是永泰年间的花样了,已然是距今将近十年之前的手艺,被制成小小的南瓜状,上头雕了数十只小兔子和喜鹊,做工倒是精致至极。
美中不足之处是,那手炉的盖子被磕过一下,将那铜制的盖子磕得有稍许变了形,可倒也无伤大雅。
李意状似无意地笑道,“你一个习武之人,竟会有备着手炉的习惯。”
沈之恒替她添茶的手一顿,神色却一点儿也没变,道,“刺史说襄阳寻常冬日已然很冷,便赠了这手炉我。”
李意细细抚过那手炉上的花样,记忆深处,多年前的一个冬日,还是小团子的她捧着一个小小的手炉,听夫子讲《庄子》,讲至《齐物论》时,她昏昏欲睡跌了一下,在夫子无可奈何又忍俊不禁的神色中讪讪起身,那个小小手炉,也便是那时候磕了盖子。
她笑着应和道,“那刺史真是有心了。”
那手炉着实被保养得极好,不难看出,那个将它藏了数十年的人,是何等的珍惜。
炉中香灰余温正好,沈之恒将那姜茶递到李意面前,她却不接过,反倒是将那手炉放置一旁,抬手扣住了沈之恒的手腕。
说来,这位长林公主举止倒是十分大胆,代宗素来教子严苛,到了长林公主这儿,大抵是登基后第一个女儿的缘故,代宗不再如从前那般要求极严,加之长林天性如此,倒是养了一副放纵不羁的性子。
又何况她的长兄最宠的便是她,打小便纵着她胡作非为,连赈灾这事都能放她来,又何惧条条框框的约束。
她的手心是温热的,指尖却是有微微的凉意,柔弱无骨般扣在沈之恒手腕上,却叫人摆脱不得。她道,“若是手中冷了,尚有手炉可暖,可若是心底是冷的,之恒,那又该如何?”
5
沈之恒被李意领回去后,先是养了大半月的伤。
实际上那伤不必养得那么久,只是李意少见多怪忧心忡忡,在暖阁中捧着她大哥送的小兔子眉头紧蹙,苦着脸同大夫道,“他流了那么多血,难不成不用多躺些时日么?”
直到沈之恒几乎好全时,他见到李意刚要行礼,李意仍慌忙地将他扶起,生怕他因这么个动作便又要如何了般。
可平日她是看上去无害,上了学堂却能将夫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倒也不是同夫子呛声,实在是年纪小,晨起困顿,往往夫子讲了一半,一抬头,便发觉李意在那儿已经昏睡过去。
又或是听夫子说“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时,问道,若是天下无为而治,那岂非龙位上是否是天子都不重要;夫子提“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时,她又道,若是如此,那人活一世岂非无用,也不过是彭祖眼中之朝菌罢了,还不如早早死了去,也无甚区别。
往往因着这些,回头便被夫子罚了抄书,这对冬日惧冷的李意来说,真是难上加难。
可这一切有了沈之恒后就变得十分如意,沈之恒对她的话算得上十分顺从,他从前在李适的暗卫营中,不仅是得学武,其余的功课也不能落下,这会儿大材小用,被李意指使着抄书,倒是让李意十分满意。
彼时的李意将自己裹在厚厚的狐裘中,身量也矮矮的,活脱脱像个笨重的汤圆,边盯着沈之恒抄书边道,“夫子说我的字比哥哥们丑多了,你可不要写得太好看了,不然被母亲知道了,肯定要说我。”
她絮絮叨叨,对着沈之恒这般面冷话少的人都能嘀嘀咕咕个不停,沈之恒还没抄一炷香的时间,她又大呼小叫问,“之恒,你手不冷么?怎么你好似不怕冷呢。”
沈之恒一边仿着她的笔记,一边腾出心思来回应她的絮絮叨叨,“属下习武之人,不那么惧寒。”
可李意却固执己见,碎碎念道,“哪有人不怕冷的,手露在外头抄书怎么可能不冷。”
说着便要将自己的手炉递给沈之恒,沈之恒只能无奈道,“郡主,属下抄着书,哪还有手腾出来拿着这炉子呢。”
后来约莫是李意尚未十岁那年,她有了自己的封号,唤作长林公主,而那时她的长兄也觉得,日日纵她无法无天也不是个办法,还是需要学些礼仪规矩,于是乎一夜之间,李意的夫子多了好几个。
她母亲陈婕妤对她这般不爱上学堂伤透了脑筋,他人有了封号都是欢天喜地,李意第一反应竟对是要多几位夫子忧心忡忡,实在是让人头疼。
李意对此倒是振振有词,甚至反过来安慰母亲,“我一点儿也不聪明,学不得大道理,又不用像哥哥们日日做文章,母亲就别为难我了。”
陈婕妤叹了口气,道,“你与你姊姊们年岁相差大,是不是一人上学堂孤单了?要不母亲给你寻些伴读来。”
她陡然想起为她抄书的沈之恒来,想到要是有了伴读,那若是那些个伴读的不肯顺着她,岂不是没人帮她抄书了。
于是乎连连摆手道,“算了吧母亲,我还是一人念书罢,否则有了伴读,我更贪玩了。”
6
北风呼啸,即便是在铺了厚厚实实一层羊皮的马车之内,仍能透过那些细小缝隙感触到寒意。
李意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灾患之下,百姓是否有足够的粮食和衣物御冬是一回事,更怕的则是暗藏在这雪灾之下的瘟疫。
行至谷城县时,李意便隐隐觉得不对劲,风雪之下,街上人烟稀少,可那小医馆门口竟是有不少百姓在求药。
病者倒是症状相似,初起可见憎寒壮热,而后便是头痛身痛,高热不止,且家中一人有此症状,过不了几日,家中其余人也会如此。
李意想踏入那医馆查看,却被沈之恒拦下,他道,“公主千金之躯,还是不进为好。”
她想将沈之恒的手推开,却发觉那手如同钢筋铁笼牢不可破,她冷冷道,“今日若不是在襄阳,我也会在荆州在商州,莫不成我今日是在其他地方,你也拦得住我么?”
便是趁着沈之恒愣神那一霎,她便踏入了医馆,不出所料,馆内已然病患成片,且已有病重而亡之人。
谷城县的瘟疫已然开始蔓延。
随她入门的沈之恒却是顾不上那些高热的病患,他面色不善,看了一眼那堆积着求药的百姓,又看着李意还想再往前去,一把扣住李意的腰,生拉硬拽地将她半扛出医馆。
还未待李意发难,沈之恒率先低声斥责,“公主,你这是胡闹。”
李意却不可思议望着那医馆,大唐已经多年有很多年的暖冬了,这般严峻的局面已是多年未见,她蹙着眉,道,“之恒,那是寒疫。”
顿了顿道,“那些百姓不是被冻死的,是受了寒疫。”
沈之恒努力让自己语调平和些,劝道,“您前些日子的风寒还未好全,如今既知是瘟疫,竟还上前去,若是有个好歹,我等如何向陛下交代。”
李意却转而看他,道,“当初你在兵部可谓前程无量,可你偏偏不留在京中,躲我躲得远远的,如今还管我做什么?”
沈之恒心口一阵难受,却是多了几分气急败坏,气她不注重自己身子,又气自己不能奈她何,低吼出声,“李意,你就不该来这里,明日你就启程回长安去,这儿一切我会同刺史料理好,陛下那边我自会去请罪。”
他鲜少如此直呼她的名字,却听李意喃喃道,“可那些百姓怎么办呀,天寒地冻,瘟疫之下,他们要如何熬过这个冬季啊……”
沈之恒哑然。
他想起他离开京城那时,李适同他说,自己的兄弟姊妹中,长林既非聪颖,也不顺从,读书也不是最佳。
但那时李适说,“长林性子洒脱,但却是兄弟姊妹中最为仁慈的一个。”李适意有所指,道,“也是她那几分仁,成全了你今日。”
此时陡然想起那对话来,他这才真切的明白,李意是真的叹民生之艰辛,又替那时受伤的他、替这些困病的百姓而痛。
而他不然,他从不关心那些百姓,在他眼中,那一屋子的病患,不及一个长林公主重要。
他道,“公主此时在此地也无意义,还是回府衙去,和王刺史一同商议赈灾和瘟疫之事罢。”
风雪之下,幸而李意在长安来之时,备了《寒疫备急方》同《伤寒杂病论》来,李适也忧心她,除却粮食,还让她备了一车药材而来,倒是派得上用场。
她道,“如今已到最冷时节,要在各县府衙前设粥棚,如今瘟疫已至,别又有了饥荒。”
王励点头,她又道,“从前玄宗亲撰《广济方》,如今谷城县瘟疫已起,需让各县之官员差人送药,且让寺庙同各县将养病坊空出来,让患病百姓能与其他百姓隔开居住,以防瘟疫肆虐,又要寻个地方,好掩埋骸骨。”
王励道,“是该如此,也该挨家挨户查探是否有发热者,或是应立严律,包庇者应有重罚。”
李意摇头,道,“百姓已然很难了,还是劳烦官差们上些心,挨家挨户查探罢,否则已然暴雪饥寒,如今还要下严律,怕是怨言过重,又何况,他们也不是自己想得病的”
她抬首望沈之恒,沈之恒点头,道,“属下会协助刺史尽快将此事完成的。”
李意却是忧心忡忡,神色却是难得的坚毅,“不,你得同我一起。如今这个境况,既要赈灾,更要防有心之人散播谣言,当下也需安抚民心,你得随我一起,到各县亲自施粥。”
7
记忆中的长安城几乎没什么过于冷的冬日,好似最冷那个冬日便是沈之恒初见李意那一年,往后便都是暖冬。
李意十二岁那年的上元节,那也是个暖冬,彼时李意也是年少大胆,竟着了一身侍女服饰尾随着自个大哥的车架出了宫去,一路到了宫外,才冒出来将李适吓了一跳。
李适又气又好笑,道是只允她在宫外玩一日,第二日定将她五花大绑抓回宫里去抄书,而后便赶忙招来沈之恒,让他看紧了李意。
那时沈之恒已是李适暗卫营中的佼佼者,虽说他早被李意领了去,可到底是暗卫营中出来的人,即便不做李适的影子,却也还算得上是李适的手下。
李适倒也重用他,一方面是指着他看紧这个令人头疼的妹妹,另一方面也是步步将他推入朝中,使自己有可用之人。
初春仍是有稍许寒意,于李意这种惧冷怕寒的,上了长街仍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却一面儿指使着沈之恒去买她喜欢的吃食。
她的手仍捂在袖中不肯拿出来,看上什么便扬扬下巴示意沈之恒去买,也不管那是新奇的还是好吃的,但凡她看上的悉数都想试一试。
待到后来沈之恒都有些担忧,觉得她这肚子仿佛是个无底洞,道,“公主,外头的东西不算干净,待会积食或是肚子疼那便不好了。”
她却是充耳不闻,看着沈之恒觉得甚是好笑——他手中拎了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儿,与那一身素是暗色的严肃装着甚是格格不入,可她却是觉得极好。
她道,“不,我要吃那糖画,你快去买,我喜欢小鸟儿的。”
上元节长安城内尽是花灯,她原是站在那糖画铺子旁等沈之恒,却听后方有戏曲之声,于是便寻着那戏腔而去。
原是上元节,可那戏台上唱的却是梁祝,演的是梁山伯和祝英台还是同窗时之景。
那台上那梁山伯问道,“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那女扮男装的女子寻思了稍稍,道,“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梁兄啊,做文章要专心,你前程不想,想钗裙。”
那男子却道,“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彼时的李意尚不懂为何梁山伯不敢看观音,她此时才知原来春节前民间是有扮成观音的酬神事宜,只觉得十分新奇,这些年她还从未见识过。
待到她后知后觉听完那几句戏文,往后一望,早就望不到人山人海中沈之恒的身影了。
可她竟是一点儿也不慌忙,那游街的人和花样百出的灯将长安街填得满满当当的,让人难以在里头找出一个沈之恒来。
可李意却是十分安心,她只知道,不管如何,沈之恒定会来寻她,也定能寻得到她,她只需站在那里等等,沈之恒就会出现。
就像她儿时拉着沈之恒躲猫猫,像她被夫子训斥后伤心的藏起来,沈之恒永远能寻得到她一般。
果真不稍一会儿,那熟悉的身量便出现在她视线之内,李意小跑过去,沈之恒满手小玩意中还带了她点名要的喜鹊糖画,她看着沈之恒那脸硬生生压下去的焦急模样偷笑两声,却自顾自接过那糖画。
这时她终于肯将自己那金贵的手从袖中掏出,又见沈之恒那一脸想说教她的面色,笑嘻嘻接过他手中一把她看上的兔子花灯,将自己揣了许久的手炉往沈之恒手中一放,道,“之恒,不要生气嘛。”
沈之恒叹了口气,火瞬间被她这般讨好的模样浇灭,道,“这儿是外头,不比宫里那般安全,公主别自顾自跑。”
她咬下那糖画的一角,仰着头看已是十分高的沈之恒,道,“那你要跟紧了我,千万别把我跟丢了。”
8
襄阳小年将至,雪意并未有消退之势,但好在此番带的粮食足够多,加之将瘟疫苗头按灭得早,民间尚且还有几分其乐融融之意。
王励从外头踏风雪而来,进了府衙大堂也没来得及将身上的细雪抖落,同李意道,“公主,如今各处已是布置妥当,养病坊中病患已有减少之势。”
顿了顿问道,“只是如今暴雪冻死良田作物无数,开了春也不知会是何种景象,按从前赈灾的惯例,之后仍需抚恤民心,不知陛下是打算下诏赐物,或是减免来年的徭役赋税。”
李意沉吟半晌,道,“此事就由刺史上书皇兄。来时我同皇兄都未想到襄阳的雪会如此之大,刺史修书一封送到长安去,让皇兄定夺罢。”
王励应完,刚要离开,却又想起另一出事来,道,“小年降至,各个县中都有酬神活动,不知公主是打算过完小年再回长安,还是这几日便打算启程?”
李意前些天日日在各县府衙辗转,说不劳累是不可能的,如今一听闻有酬神之事,顿时来了兴致,问道,“民间一般是如何酬神的,我还未曾看过呢。”
沈之恒在旁听着,便知她这心性又起来了,定是要去凑完这个热闹才肯回长安去。
可劝阻的话还未出口,王励便道,“小年这日家家户户都需祭灶,且这一日算是诸神上天之日,所以襄阳之处也有酬神之事,除却杂耍歌舞,还会搭起戏台子来,百姓们也会在这一日赶庙会。”
王励也是个好玩的,倘若此番李意不是来赈灾,多相处些时日,或许得同王励称兄道弟。
王励喝了口茶,接着道,“且还会有人扮成的神佛,百姓们也便不用攀上那山上的庙去,能在城内祭拜。”
李意一副叹赏的模样,追问道,“那平日是谁来扮这神佛呀?”
她一脸兴致勃勃,却见王励陡然噤了声,侧立她身后的沈之恒替王励答了,“王刺史是一方父母官,这女菩萨自然是由王刺史来扮。”
沈之恒语气十分清冷,可李意硬生生从他那没有腔调的两句话中听出了三分揶揄。
王励假咳两声,深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却转而想起另外一个主意来,“公主此番巡抚,百姓深感圣人之恤民,又赞公主爱民如子,公主从前没见过酬神,若是有兴致,不如今年就由公主来扮这观音?”
话音刚落,便觉得一阵杀意,分明那头沈之恒的刀并未出鞘,可那陡然的凉意让王励惊了惊,便听沈之恒低斥道,“此事不可,天寒地冻,公主千金之躯,怎能在外头扮上半日观音。”
王励将自己的脖子往领口缩了缩,同沈之恒此人共事久了,差些忘了沈之恒是他们这辈中取人性命的佼佼者。
李意本也对此事无甚兴趣,扮观音便要在那处待上许久,无法拉着沈之恒四处走走玩玩,方想拒绝,却陡然想起那年梁祝的戏文来。
好似跨越了许多年的光景,那长街的景象在脑海中只剩星星点点的灯影,可如今忆起,她竟是将那戏文记得牢牢的。
那祝英台问,“因何不敢?”
台上男子哀叹一声,唱到,“我问心有愧。做文章不专心,一心想那女钗裙。可惜前程纵似锦,心事不敢见光明。英台啊,我不爱前程爱观音。”
那时年少的她全不懂为何梁山伯要叹那么一声,斗转星移,数年光景过去,她如今总算是明白了个中道理。
李意抬首,笑盈盈道,“那今年便由我来扮这观音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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