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中国——深圳的“麦田守望者”(上)

2024-09-29 来源:旧番剧
金钦俊
编者按:本文为中山大学中文系荣休教授金钦俊先生为刘中国新著《牧歌》所作序言,全面中肯地总结了刘中国数十年乐在其中的文化苦旅,对他发掘传承深港本土历史文化的努力和贡献给予高度评价。现将全文刊发于此,以飨读者。

刘中国——深圳的“麦田守望者”(上)


△金钦俊教授
我得坦承,为刘中国君这部厚重的散文随笔译文集作序,并不是件容易事。这难处在于它触及面的阔大:有昔日乡居生活辛酸却又不乏甜柔的深情回忆;有童趣盎然的小儿“起居注”;有深圳特区“鲤鱼跃龙门”的历史观照;有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香港文化名流大营救的记述;有宝安名人轶事详尽、迷人的介绍;有20世纪上半叶长期在华传教、行医的外国友好人士回忆录与纪实作品的译作……琳琅满目,精彩纷呈,却也让我目迷五色,下笔为难。

刘中国——深圳的“麦田守望者”(上)


△刘中国新著《牧歌》
难处之二,在于它契入历史本质的深刻程度。它不是史作,但在在都是为我们这东方大国近代到当代大潮激荡、风云变幻的大历史做注解与演绎。作者在客观、真实、诚挚的事件叙述中时有精警的论断,用语不多,却一语中的,令人会心憬悟。我们在感谢灯火为我们照亮的时刻,并不会忘记那执灯的人。只是我理论修养和笔下功夫有限,处于“手无网兜看鱼跃”的尴尬境地,虽爱极银光闪闪、欢蹦乱跳的鱼儿,而终于怏怏而归。
明代洪应明《菜根谭》有语:“会心不在远,得趣不在多。”读完刘君这部文稿,我既有“会心”,兼又“得趣”。所以,我还得再次坦承,此次阅读是一次美妙的精神漫游,一次舒心的心灵洗濯,使我更深切懂得高贵者何以高贵,英雄性格如何炼成;知道生命有不同的弧线,幸福有不同的香味;更知道许身学术者经历了何等的艰辛,又收获了何等的喜悦以及狂欢。开卷有益,诚不我欺!
揭开本书,一股浓浓的乡情便扑面而来。乡土情深的刘君入梦的常是故乡“大刘楼”、“小刘楼”那方山水、亲人、乡邻、麦田和一座座泥坯茅草屋,小河边雀鸟欢唱的樱桃园,井台旁绿油油的白杨树,它们构成立体的永生难忘的田园图。当他人不无得意地诉说自己出身于名门、大都时,他直白:“我是个农民的儿子”!那丝傲气令人肃然生敬。乡土是生命之所自来,刘君离乡上大学书包里珍藏的是一小袋“乡井土”,将它撒到他所住之地,希望中州沃土与岭南红土地融为一体,治愈初来者易患的“水土不服症”;大二寒假,他又从老家带来两棵小小的樱桃树苗,悄悄地种在康乐园,以慰乡思。“别后与谁同把酒,客中无日不思家”(苏轼《寄高令》),潇洒、豪爽、豁达的东坡夫子尚且如此,何况我们常人呢!

刘中国——深圳的“麦田守望者”(上)


△刘中国散文集《最美好的岁月最早消逝》
还在2017年7月6日,我读到刘君《我姥爷的火镰子》一文,大受感动,立时发一则微信予刘君:“此文看得我鼻子发酸,河南乃中华文明之发源地,民风勤劳素朴,不意衍至20世纪,老一辈农夫仍过着遥远先祖衣食难继、地狱门口求生之凄苦生活,此为何人之过欤!文章借‘火镰子’一物,写出整整一个时代中原乡野善良百姓之生存苦况,感情深沉,笔力雄健,活画出一幅生民苦辛图,虽不涉评骘而臧否自见,堪称高文。”
所以,集子中最令我动容、最令我心海翻腾甚至掉泪的是辑一《收桥粮,交桥粮》各篇:为子孙积德交了一辈子“桥粮”而终生未过桥的“小脚奶奶”;年年除夕与儿孙守岁祈福的“苦楝树”老爸;那个少年画家梦幻灭后流落乡间的“万尼亚舅舅”;那个讲了几句“良心话”便妻离家破沦落炼狱20年的“酿蜜人”,一组组人物像站立于书中,令我脑海里蓦然浮现出罗丹的群像组雕《加莱义民》:6个义士光头赤足、并排站立,刚毅的眼神下是无声的悲愤与决绝。刘君上述亲人乡邻虽无加莱义民挺身赴死的凄恻,但其受苦受难与义民被英军围城两年衣食尽缺的苦况有近似之处,而倔强、义气、坚忍、慷慨之精神气质,东方大国的乡民与法兰西义士似并无二致。此外,我还蓦然想起备受罗曼·罗兰和鲁迅称赞的德国女版画家凯绥·珂勒惠支著名的历史连续版画《农民战争》中图一《耕夫》:
“这里刻划出来的是没有太阳的天空之下,两个耕夫在耕地,大约是弟兄,他们套着绳索,拉着犁头,几乎爬着的前进,像牛马一般,令人仿佛看见他们的流汗,听到他们的喘息。后面还该有一个扶犁的妇女,那恐怕总是他们的母亲了。”(鲁迅《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序目》)图七《俘虏》:“画里是被捕的孑遗,有赤脚的,有穿木鞋的,都是强有力的汉子,但竟也有儿童,个个反缚两手,禁在绳圈里。他们的运命,是可想而知的了,但各人的神气,有已绝望的,有还是倔强或愤怒的,也有自在沉思的,却不见有什么萎靡或屈服。”(引文同上)有人说,说到珂勒惠支的版画,就是说到了德国下层劳动者19世纪中晚期到一战期间的困苦历程,刘君这里刻画的是20世纪中后期中州农村的生活实录,时代不同,地域各异,但耕夫农妇生活的沉重与重轭下的不屈与拼搏何其相似!我想凡忠实反映社会生活状况与人群精神状态的文艺作品,不管是小说散文,或是版画油画,都是过往历史的真实留影,价值自在。

刘中国——深圳的“麦田守望者”(上)


△刘中国散文集《米修司,你在哪里》
可喜的是刘君并不让读者沉溺于往日的哀伤之中,他善于用多情的笔拨开阴霾,揭示重轭之下人性真善美的光芒。“酿蜜人”志清表叔虽然失去刚过门不久便被强制与“右倾分子”离异的娇妻,但放逐异乡,孑然一身,四壁皆空时,却有一个“根正苗红的黄花闺女,竟然喜笑颜开地嫁给了这个离了婚的‘右倾分子’,那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呀!”无它,只因这姑娘根本不相信这个文弱正直的“书生”是个“青面獠牙”的雠寇,周遭多少非议、阻拦、胁迫,她都绝不退让,直到将他“打捞”出深渊,为他生儿育女,直到他“摘帽”回城,重上讲坛,出版文集、完满人生。这样的女子真该奉为救苦救难的“女神”、穷乡陋巷的观世音菩萨。而那个被“女神”解救出来的“书生”得知当年被强制离异的女子凄苦一生,如今重病缠身将不久于人世时,他不顾旁人将有何议论,分手30多年后头一次来到她的面前,“早年的恩怨,刹那间冰消雪融”,他“握着她的手,叫着她的乳名,泪流满面”,反复说着一句话:
“我对不起你,八辈子亏欠你。”其实谁都是受难者,互不亏欠,亏欠的是那个因“脱轨”而可憎的时代。而在这场家事变乱中,我们不仅见到了灾难和痛苦,更见到了善良人性的耀眼光芒!刘君的这组文字既有中州乡民的刚毅气血,豪爽、仁厚、磊落,也有明达学者的悲悯、豁达与大度,告诉人们,人生困顿并不就是注定的劫数,不是无法跳出的绝境,人生没有不退的潮汐,死神也留有放生的门口,心在光就在!我想这就是这辑文字哀伤而不沉重,阴霾让位于阳光的原因所在吧。

刘中国——深圳的“麦田守望者”(上)


△刘中国著《钱钟书——20世纪的人文悲歌》
意大利谚语说:“把狮子带到罗马,它仍要回归山林。”刘君离别故乡外出攻读、工作已逾40载,但桑梓根系之念,长辈教诲之恩,故旧相帮之情,风物景象之忆长在胸中。他是故乡放飞的风筝,得以自由翻飞,去观赏外界新奇美妙的风光,但那根长长的线始终系在故乡的井台边杨树上,日夕盼望回归。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不忘初心,一位终生的“麦田守望者”。
书名《牧歌》诗意浓浓。“牧歌”一译“田园诗”,起源于古希腊,是表现牧人及乡野生活的抒情短诗,其特点是将乡村生活理想化,讴歌在大自然怀抱中消磨时光的欢乐,具悠远、安逸、恬适情调,后世也用以泛指具相似格调的叙事性作品如小说、记叙性散文等。在过早走出“童年”的咱们中国自古时兴的是“苦难兴邦”,虽也有众多田园诗、山水诗如陶渊明、谢灵运、王维等人的诗作,但总离不开慨叹、沉哀格调。我猜想,刘君为本书取名“牧歌”,可能兼及中西两者情调,有旧日乡野生活贫困中不灭的欢乐天性,如《酿酒人》中众人精心酿酒、快乐期盼、开怀畅饮的描画,《守岁人》中两代人舐犊情深、守岁祈福、共盼来岁稻麦满囤好日子的浓浓亲情;当然也有那个凄苦一生的“新媳妇”,那个因言获罪跌落地狱的“流放者”的身影,只是欢乐天性不灭,浓浓亲情常在,而苦难往日已成暗淡背景远去——“酿蜜人家,早就离开了穷乡僻壤,而在我们的记忆里,故园的春光依旧明媚,花朵依然次第开放,蜜蜂还在浅吟低唱,蝴蝶还在翩翩起舞,那帮放学后吆喝着‘放蜂子啰’的孩子,还在泥路上奔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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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中国编《凌道扬文集》
我想,这大概也就是刘君此刻唱起诗意牧歌的缘由了。
还要特别提起的是书中《托梦的泥娃娃》这组札记文字,质朴,率真,清新如朝露,稚童的举止跳踉憨态可掬,老牛舐犊偏又不忘诙谐挤兑,一家子乐也融融,你系围裙我掌勺,动手烹饪幸福的美味,字里行间充盈着典雅的诗意与情趣,末尾的《天狗要吃月亮啦》更是一出短短的醇美人性的轻喜剧。这也难怪,刘君在中山大学读书时就是个文艺青年,曾在校园杂志《红豆》以及省内《南方日报》发表过诗文作品呢。
“一个不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地死去,一个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塞林格语)刘君的祖辈耕田种地,交公粮,交桥粮。他本人自述这40年里自己只是挪了个地方种田种地罢了。那么,这本《牧歌》及前此的作品就是刘君交出的麦豆齐全、颗粒饱满的“公粮”或“桥粮”了。
审读:谭录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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