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级的育人智慧|上海市实验学校校长徐红:守望者

2024-09-29 来源:旧番剧
每个学生都是独一无二的生命体,每个生命体都有各自独特的精彩,需要园丁倾注汗水与心力,用不疾不徐、尊重天性的态度静候花蕾骤然绽放。
小雅与上海特级教师、特级校长联谊会,上海教育出版社合作推出“静待花开”特级校长、特级教师谈育人智慧。听特级校长、特级教师们在人生不同阶段对育人理念的思考感悟和精彩论述。
他们所阐述的育人观从德、智、体、美等不同视角切入,囊括了为学、治世、修身等多个层面,其中既有高屋建瓴的宏观性论述,也有对具体学科人才培养的微观指导,全面系统地阐释了育人工作的多个层面。希望对老师们有所启迪。

特级的育人智慧|上海市实验学校校长徐红:守望者


徐红
1982年参加教育工作。上海市语文特级教师、特级校长,正高级教师。现任上海市实验学校校长,兼任创新人才教育研究会副会长。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曾获全国科研型校长、全国特色学校先进工作者荣誉称号,曾获全国教育实验成果一等奖、上海市教学成果特等奖。主持高中创新项目“特需课程的设计、开发与实施”,市重点规划课题“基于课堂观察的教师测评系统”。著有《让每一个学生成为与众不同的自己》《护长容短——我的教育随笔》《教师专业发展学校的理论与实践研究》《谁是教育的敌人》《新教师百问》《时文阅读》《上海名师课堂——中学语文(徐红卷)》等。
守望者
徐红
1994年,我带完一届高三班,直接轮回到初中起始班,担任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一开始我还真不习惯。这个班级36人,10名女生,26名男生。一人一特性,很难有一个统一的规则约束他们。起初的一年,我跟他们斗智斗勇,应接不暇。即便在我的语文课上,他们也绝不会给你“一言堂”的机会,总会提出各种各样的想法。
比如班中的贺一帆同学,他总是这样开场:“徐老师,我想问个问题。”他好像故意要挑战我的权威,每次我讲解完一篇课文的分析,他总会抛出几个问题,有些我在备课的时候没准备过,看到我有些措手不及时,他就会很得意地坐下,觉得这节课很有成就感。有时课堂里我和他因为一个问题,出招接招好几个来回,同学们像看好戏一样希望分出胜负,当然他们更希望老师输,然后下课一片欢笑。有时课堂里的争论发展到作文批改里,来来回回,乐此不疲。
夏亮节是另一种类型,头发总是梳得比一般同学整齐,衣服也总比一般男生整洁,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有点像梁朝伟,眼神里有些捉摸不透的东西。他是大队干部,平时话不多,一旦说话,大家都听。他写的字很娟秀,卷面很漂亮。上课不像贺一帆那么张扬,总是若有所思地微笑,不轻易发表意见,但是会在作业本里把他的想法详细地表述。如果说我和贺一帆是明里较劲,私下里我和夏亮节却非常的默契,常常一个眼神,心领神会。
史毅俊,大头,脑容量足,绝顶聪明。无论什么学科,在他的大脑里一经组织,很快高效准确输出,但是他不轻易表达。有一阶段,我看出他对高一届的一对双胞胎姐妹中的一个有想法,我可能无意中点到了这一点,伤到了他极大的自尊心。他开始对我另眼相看,并且在课堂里频频使暗招。他博览群书,有时挑一本老子《道德经》跟你谈“道可道,非常道”,有时又挑一本《厚黑学》,讨论刘邦、项羽、曹操、刘备、孙权、司马懿等人物,探讨论证厚薄与黑白如何影响成败得失。我常常跟不上他的大脑运转,自叹不如。
就在我带班的第二年,这三位同学向我提议,想办一本文学刊物,我当时暗自庆幸,总算有一件可以共同做的事,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热火朝天的征集刊名的活动随即在班中进行,并通过投票选举,确定为《沐雨藤》,理由是它虽然很柔弱,但经得起风雨,虽然不起眼,但总能以翠绿的藤蔓展现生命的原色。又因为与原校报《沾露草》形成姐妹对,大家对刊名都颇为满意。这三位发起人成了主编、副主编。
接着是写稿、组稿、打字、电脑排版、校对、打印、装订,一切都由他们自己动手。他们还大胆提出杂志自己养活自己,他们负责兜售,一本两角钱,全部收入用于下一次的印刷。当捧着尚带着余热的第一期《沐雨藤》时,他们非常激动。副主编夏亮节写道:“我就像捧着自己的新生儿,他带着我们的体温、我们的爱、我们的希望。”创刊词写得很大气:“对于一株刚破土的嫩芽,我们所能做的是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竭尽全力呵护它,为了使其枝繁叶茂,我们不断灌注文学的热情,为了使其生命延续,我们还要唤起低年级同学对文学的渴望。今天是《沐雨藤》的生日,待50年后,饱经风霜的它可安然无恙乎?”主要编委们还签了一张三年期的工作合同。
我真正地被学生们的诚挚所感动,我为他们的虔诚而虔诚,为他们的热情而热情,为他们的希望而希望,我向他们郑重承诺:只要我在学校一天,我会成为《沐雨藤》忠实的守望者!
大概出到第二期,《沐雨藤》创刊号的撰写者,主要编委之一李家栋要转学到上外附中去,据他说,家里有安排他出国的计划,第一步是让他去上外附中突击英语。编委们劝他:
“请不要走!”
“除非我妈改变主意。”
“如果我妈让我走,我就不走。”
“可惜你妈不是我妈。”
临走时他留下了一组长长的日记,其中引用了但丁《神曲》中的一行诗:“不是想寻回已经失去的东西,我们不应该得到它们。”他读得懂但丁的诗,能领悟泰戈尔的《园丁集》,但是他却离开了《沐雨藤》。
大概出到第十期,主编开始感慨:“我们失去了太多!”数学难题比别人少做了,英语强化训练比别人少了,物理、化学的竞赛得不了名次,对文学的投入换不来分数。以高二学习紧张为由,他们找到了高一新生做接班人。
转眼就要面临高考,原《沐雨藤》的编委一个不落全考理科,所选的专业大多是实用型的,像计算机应用、信息工程、财会统计、国际金融等。一位学生大概为了安慰我,对我说:“二十岁要学本事,三十岁要成家,四十岁立业了,我会重拾文学,潜心读书写文章。”我很想对他说:等你志得意满时,恐怕连文学的影子也摸不着了。我没有说出口,但是我很悲哀。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他们,而是为文学。
文学需要青年,青年需要文学,但他们现在要不起。他们生活在一个务实的社会里,他们所要面对的未来是一张名牌大学的文凭、一份独资或合资企业的工作,一种白领阶层的生活待遇,而文学只能是他们心中海市蜃楼般的幻想!
可怜的《沐雨藤》,只得到片刻的呵护,却要面临夭折。我想解除我的承诺,对他们说:停办吧。
“请千万别,让每一个学生都在他们的生命中留存一段翠绿的梦,虽然短,但很美好。”我知道这是发自他们内心的话。
《沐雨藤》的主编、编委们毕业了,离校了,我则成了守望者,一守守到今天,从1994年算起,已经整26年了。《沐雨藤》在一届届学生中流转,中间也出现过许多困难,为了守诺“待50年后,饱经风霜的它可安然无恙乎?”这句话,每换一任编委,我就去讲一讲创刊的故事,讲一讲学长50年的期许,讲一讲我当年的诺言,新编委们自然深受感动,努力续编《沐雨藤》。随着时代的发展,《沐雨藤》从黑白纸质版到彩印版,现在不仅有电子版,还有公众号。每一版我都会掏钱购买,从当年的两角钱到现在的五元钱。
当年创刊的同学们分散在世界各地,他们经常会回来看望我,他们虽然从事的工作与文学无关,但是他们都喜欢阅读,喜欢分享。我总会告诉他们《沐雨藤》的近况,他们的眼睛里会泛出20多年前那种纯粹的目光。当年转学上外附中,后来去了美国西北大学学习的李家栋,现在在香港工作,他回来跟我说,他工作之余的最大乐趣是写小说,他觉得那个时光才属于自己。
我从一名语文老师逐渐成长为特级教师、特级校长。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从这份小小的杂志上理解了教育两个字是有生命形象的,她是绿色的,朗润的,生长的,犹如“总能以翠绿的藤蔓展现生命的原色”的沐雨藤。
我会守住我的承诺:只要我在学校一天,我就是《沐雨藤》忠实的守望者。

特级的育人智慧|上海市实验学校校长徐红:守望者


本文节选自《静待花开——百位特级谈育人智慧》一书。
本书是继教师专业成长类畅销图书《修炼》后的又一力作,和百位特级教师、特级校长一起分享教育智慧。
编辑:马天恩
上观号作者:教师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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